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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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長樂伺候陸離用了午飯,這才把畫好的花樣給甄正送過去。

甄正拿到東西時,十分詫異,應該是沒想到她會畫的這麽快。他當著她的面打開看了看,見到那翠綠的竹葉,修長枝幹,每一處的點墨線條似乎有了生命一般,柔美芊芊。

他不敢相信這花樣是出自她的手,不,應該是從未讀過書的常樂之手。

長樂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艷,來之前就知他會有如此反應。

當她還是寧國長公主時書畫筆墨都是要學的。雖比不得姚啟聖,但是在寧國之中也算是厲害的。

下筆前,她還刻意隱藏了幾分實力,盡量弄的次一些。沒想到還是被他瞧出來了。於是,只能告訴他是因平日常在陸離的書房裏呆著,翻過幾本書,才會如此。

可又無意中撇見他掛在房中的墨寶,便知曉他是定當不會信的。

甄正讀了那麽些年的聖賢書,才藝竟然和一個翻過幾本書的丫鬟不相上下,任誰都會覺得可笑。

不過所幸他還算明白事理,並未過分追究。只小心的把花樣壓在書下,暗自神傷去了。

長樂從甄正處出來時,原本準備去後花園裏采摘幾只剛開的梔子花放在陸離的房中。剛出了游廊,正好和從荷花池那邊過來徐媽媽撞了正著。

她懷抱許多蓮蓬。見了她,笑著走上前,“樂姑娘吃了嗎?”

長樂點頭,徐媽媽又道:“我摘了些蓮蓬,姑娘不嫌棄的話,拿著回去吃吧。天氣熱的很,無事時剝幾顆放在嘴裏嚼著,也是好的。”

長樂看那如珍珠般大的蓮蓬上面帶著水珠,個個顆粒飽滿,確實是誘人的很。便想拿一些回去,徐媽媽讓了一下,“姑娘就莫要經手了,這蓮蓬剛從池子裏撈出來,臟的很,會弄臟姑娘衣裳的。姑娘若是沒事的話,隨我去廚房裏坐坐吧,待我把這蓮子剝出來,你也好拿回去,不是。”

長樂想說不用,她又說,“方才主子派人送了幾條金絲楠魚去廚房,讓我做給公子吃。公子歡喜吃蒸魚,我正準備做呢。姑娘去了,也能趁熱送過去,涼了氣,味兒就不正了。”

長樂再無理由拒絕,只好隨她去了廚房。

半刻鐘後,長樂隨徐媽媽進了廚房院門,就見緑琦站在院子裏看老徐做木櫃。她見到長樂,面色一凝,似是沒想到她會過來。

長樂無暇與她瞪眼睛,便也看著老徐手法熟練的刨木材。

這老徐與徐媽媽不同。後者是個熱心腸,見誰都能說幾句話。而他卻是個死板性子,老實的很。見了她,眼皮也不敢擡一下,更別說是說話了。只是對她憨笑一聲,便沒了動靜。

兩人也算是伉儷情深,舉案齊眉,日子過得還算舒適。就是成親這麽些年,也沒能得個孩子,算是一遺憾吧。

徐媽媽見到緑琦,把懷中的蓮藕放在房檐下的籃子裏,笑著說,“方才我還和姑娘齊說要請你來吃蓮子呢,沒成想你竟自己過來了。正好,你先與姑娘坐一會兒,我把魚蒸上,然後給你們熬碗蓮子粥喝喝。”

徐媽媽說完,先回房換了身衣服,這才進了廚房。

長樂看了會老徐的手藝,覺得無事便坐在門檻上把裝著蓮蓬的籃子拎到面前剝蓮子。

徐媽媽從廚房見了,又給她送了瓷碟子。

她把剝了皮的白嫩蓮子放到碟子裏,剛要再拿一枝,緑琦伸手過來。她看了她一眼,緑琦有些不自在道:“你報剝你的,我剝我的。蓮子粥我也是要喝的,我可不想攤你的人情。”

長樂微挑了下眉,不管她。緑琦見此,也不繼續糾纏,蹲在一旁仔細剝起來。

片刻後,徐媽媽從廚房裏出來,邊用圍裙擦手上的水,邊說,“魚就要好了,還得叨勞姑娘等。”

長樂搖了下頭,“……無事。”

徐媽媽還未說話,緑琦聲音怪異道:“姑姑,可是個忙人。如今我能坐這兒與她說幾句話,也是沾了徐媽媽光的。待會兒的蓮子粥可是要多給姑姑盛一些,免得姑姑夜裏照顧公子的時候再餓了。”

徐媽媽有些尷尬的長樂笑了一下,又見她們已經剝了一整碟蓮子了,急忙把碟子端了起來,“夠了,夠了……那些個等兩位姑娘回去時,帶回去吃吧,剝了皮就不新鮮了。”

長樂把手裏還未剝開的蓮子放進籃子裏,剛準備起身,甄正從外面急急忙忙走了過來,見到她松了一口氣,“姑姑,你怎的在這兒?快隨我走吧,公子要見你。”

長樂心中一驚,她怎的把他給忘了。來不及撣裙擺上的灰,就隨他離開了。

長樂走後,徐媽媽坐在她之前的位置上。把手裏的碟子放在籃子裏,緑琦見了,沒好氣道:“徐媽媽這是瞧不起人啊……常樂一走,我是不是連口粥都喝不上了?”

徐媽媽眼神責備的看了她一眼,“你讓我說你什麽好!什麽叫‘姑姑,是個大忙人’?你怎的就這麽喜歡和她犟嘴?好好過幾天安生日子,能要了你的命不是?虧得樂姑娘心房大,不與你計較,不然你還不知躲哪兒哭呢。”

緑琦嘴巴一癟,把手裏的蓮子扔進籃子裏,賭氣道:“我就是不想讓她好過……您說,自從她貼身照顧公子後,來您院子幾次?以前不是成天往這兒跑,攔都攔不住,現在呢?哼,成了府裏大姑姑就了不起?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副作威作福的樣子。”

徐媽媽用力點了下她的額頭,“你呀,怎麽還是這麽不知輕重。她為何會成府中大姑姑?還不是因為伺候公子伺候的好。你要是有那本事,也去伺候啊。要是能討得公子的歡心,你也可做大姑姑。”

緑琦冷笑一聲,“還不知她這大姑姑是怎麽得來了,指不定是在被窩裏對公子使了什麽妖媚術子……”

徐媽媽嚇得一把捂住她的嘴,她先是看了眼自家男人,見他沒反應,這才對她小聲說道:“和你說多少遍了,這事兒不能瞎說,要是讓主子聽見了,還不割了你的舌頭。”

緑琦掰開她的手,喘了口氣道:“這話我也就在你這兒說說,旁人我是不說的。”

徐媽媽斜了她一眼,幸好她還知個輕重。她問她,“今兒怎麽想起來找我了?有什麽事兒?”

緑琦這才想起來她的事兒,臉龐立馬紅了,撇了眼老徐,示意徐媽媽,進房說話。

徐媽媽也明白她意思,就端著蓮子朝房裏去了,她說,“還說人家擺架子,你不也是!平常也不知來看看我這個老婆子,現在一有事就想起我來了。”

緑琦吐了下舌頭,挽著她的胳膊說道:“徐媽媽,我錯了,還不行嗎。我發誓,日後一定經常來找您說話。”

徐媽媽睨了她一眼,“你啊……”

說完,兩人便進了堂屋,關上門說體幾話去了。

另一邊,長樂隨甄正疾步走到後花園。她一出圓拱門,就見陸離騎在一顆樹岔上,看的她是心驚膽戰。

他如今半點兒功夫沒有,要是從上面摔下來,憑她一個女人也接不住他。如若再受什麽傷的話,那麽這半年的調養就廢了。

她走到樹下,仰頭看他,“你在上面作甚?下來吧……”

陸離看也不看她,嘆了口氣道:“我都爬這麽高了,還是看不見外面。這墻修的也太高了,過幾日讓老徐帶人把他們推了吧。”

說完,才低頭看她,“你去哪兒了?只是睡覺的功夫,就看不見你了,怎麽這麽不聽話。”

長樂有口難辨,她走時明明和他說過去甄正院子裏的,如今怎的又怪她呢?

兩人說話的功夫,甄正和老徐扛了幾床被褥鋪在地上,怕他掉下來,不好像主子交代。

長樂仰頭看著陸離,“陸離,快下來吧,別鬧了。”

陸離冷笑一聲,語氣縹緲道:“長樂,你總說我在鬧……”

長樂不知他說的是什麽意思,見他臉色蒼白,她只求他不要受傷。

陸離嘆了口氣,輕喃道:“罷了,誰讓我上輩子欠你的。”

他說完,便慢慢往主幹上退。長樂見他終於肯下來,一直提著的心放下去一半。

可還未來的及舒一口氣,陸離不知怎的,握著樹幹的手突然一滑,然後整個人便朝地上落了下來。

“陸離……”長樂大叫一聲,想也沒想就朝他撲過去。只是瞬間,她便的摟住他的腰,然後兩人一起倒在被褥上。

長樂被陸離壓在身下,雖然鋪著被褥,但是花園裏凸石頭多。她的腳踝在落下的時候,狠撞在石頭尖兒上,雖不至於落了血,但是骨頭錯位了。

方才,她只聽見‘嘎嘣’一聲,腳踝瞬間沒了知覺。

站在一旁的甄正和老徐見此,想上起把陸離扶起來。可他去自己從地上爬起來,然後臉色慌張的把長樂從地上扶起來。

他見她臉煞白,急忙問道:“長樂,可有哪兒受傷了?”

長樂倒吸一口涼氣,右腳動彈不得,她道:“怕是裂了骨了……”

陸離二話沒說,抱起她便往正院跑去。

長樂看著呆楞在原地的甄正和老徐,小聲對他說道:“陸離,你這是在作什麽?快把我放下來。”

陸離似是沒聽見她的話,一路狂奔到正院。忽又想起裝藥的木錦盒子在她的房中,才調轉方向朝她院子跑去。

長樂見他如此這般,本還未覺得怎麽了。可見他緊張,倒覺得有些委屈,眼眶一熱,像是要哭出來一般。

她半垂著眸子,隱藏起微紅的眼眶。

陸離見此,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擡頭。他見她眼裏含淚,心中愧疚更甚。

他把她放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看著她的腳踝,想碰又不敢碰,“長樂,是不是很疼?”

長樂伸手揉了下眼眶,見他小心翼翼的模樣,覺得好笑。一時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聲來。

“你這麽緊張作甚?只是裂了骨,塗些藥膏,躺幾日就是了。”

陸離說道:“你怎的還能笑得出來?”

長樂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看著已經有些腫脹的腳踝,“我不笑,難不成要我哭嗎?”

陸離見她還能開玩笑,於是放下心來。重新把她抱起來,朝她房中走去,“……我倒是想讓你哭的。”

他說的極小聲,長樂沒有聽清楚,她把頭往他那兒伸了伸,“你說什麽?”

陸離見她的頭緊挨著他的臉,有些別扭的轉開腦袋,“沒說什麽。”

然後,便抱著她往床上走去。

長樂見他怪異,不知這麽開口詢問。可轉念一想,他平時也是如此,於是便拋在腦後了。

另一邊,緑琦雖徐媽媽進了裏屋。兩人說話時,徐媽媽見她說的遮遮掩掩,又見她臉色不對,似是有什麽心事。

先是耐心問了幾句,緑琦說的懵懵懂懂,她聽不真切。遂又刨根問底尋了下去,緑琦這才把昨日與王二的事兒說了出來。

徐媽媽聽了,被氣的頭冒青煙。先是罵罵咧咧的把王二家祖宗十八代都詛咒了一遍。又起身叉著腰在屋裏來回走,罵那王二不是個東西,就是一千年頂著硬殼的王八羔子,說他不得好死。

只一會兒,什麽難聽的話都罵了出來,腳下的青石板塊被她踩的吱吱作響。

她不說,緑琦尚能忍著,一問,心中羞愧與委屈便似洪水洩閘,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他王二毀我清白,本是無顏面活在世上的。但又仔細一想,為他那癩頭兒死,又不甘心的很。即便到了閻王爺那邊兒,我也不得安生。如此,還不如賴活著。等日後主子知道了,若是把我浸了豬籠,也是不怨的。如若,主子心善只攆了我,便剃了這一頭青絲常伴菩薩去。”

徐媽媽抹了把眼淚,坐到她身邊握著她手道:“好姑娘,咱們主子心好,怎的會舍得把你攆出去。還有,聽徐媽媽一聲勸。日後遇到什麽事兒,可千萬不能抹了脖子,一了百了。那王二潑子,無法無天。待主子來了,你把此事告知與他,他定會幫你罰那潑猴兒。”

緑琦忙的拒絕,“我的好媽媽,今兒我求你一件事兒,可不能把這事兒告訴主子。要是讓他知曉了,我日後哪有臉皮兒在這府中繼續呆下去,也只能是死了白了。”

徐媽媽面容糾結,可緑琦又眼巴巴的望著她,只能點頭答應,“那姑娘這次來找我是為了什麽?”

緑琦臉上一紅,支支吾吾道:“那……那王二癩頭硬是壓我……弄了幾次。我怕……怕他會留下禍胎。所以,便想問媽媽……可有什麽解決的法子?”

徐媽媽了然,語氣略帶責備道:“姑娘怎的現在才想起來尋我?昨日就應該立馬過來的。耽誤了時辰,害得可是你自己。”

緑琦滿臉著急,眼裏含淚,“還請媽媽救我一救啊。”

徐媽媽拍了拍她手背,安慰道:“姑娘莫急,現在此等我片刻,待我去尋些東西。”

她說完,便出了堂屋,準備去了。

緑琦七上八下的在屋裏來回走動,一顆心怎麽也放不下去。萬一她肚子裏已經留下禍胎,那她日後還怎麽面對甄公子。如今,只能求菩薩保佑她安好無事了。

徐媽媽出了堂屋,就去了屋後的小菜園子裏摘了幾個軟柿子回來,先是用水煮了幾個讓緑琦吃下。然後又把曬幹的柿子蒂磨成粉,用水沖了一碗給她服下。

緑琦雖不知這到底有沒有用,可是徐媽媽總歸是府中老人,說話有些分量,她也只能依靠著她了。

做完之後,徐媽媽拉著緑琦的手又交代了幾句,這才說道:“雖說這事沒臉皮兒,但是你總是經歷過的。再不是以前的女孩兒,我作為過來人,總要交代你幾句。日後要是還……與男子做那事兒的話,如果不想留下禍根。結束之後,可是要幫自己推拿……把那物逼出來,再不能耽擱這麽長時辰。”

緑琦馬上不依了,“媽媽說的什麽話,怎的叫還做那事兒?我現在躲還來不及。”

徐媽媽道:“姑娘也莫要生氣,如今這事也只要你我二人知曉。如果日後碰著老實人了,也是可以成家的。”

“成家嗎?”緑琦輕喃道:“如今我都這般了,哪還有臉嫁人。”

“姑娘這般想就不對了,那洞房花燭夜,只要熄了燈能瞧見什麽?只要你落幾滴血在白帕子上,也沒人發現。這話我也只對姑娘說,畢竟姑娘年輕,花容月貌,讓那王二白白糟蹋,可惜的很。”

緑琦暗自揣度,不再言語。

房裏剛陷入沈默,老徐滿頭大汗推門進去。見自家女人還躲在屋裏偷閑,語氣不善道:“都什麽時候了,還躲在這裏不出去?你知不知道樂姑姑裂了腿,此時正在屋裏躺著呢。”

徐媽媽走到他面前,“怎的會裂了腿?可還嚴重?”

老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因他不能進長樂屋裏,不知裏面什麽情況,才來讓她去瞧瞧的。

徐媽媽緑琦聽聞,立即去了長樂的院子。臨走之前,還不忘把未剝開的蓮子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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