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終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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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的班級裏重新認識了新的朋友——一個名叫京永惠的小女生,英語課代表。從外表上看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感覺只能用“溫順”來形容,就連額前的一排齊眉劉海和低綰在後腦的頭發都顯得女生的性格絕對是無比溫和,只是那一雙眼睛卻帶著一股莫名的靈動感。

實際上很多人第一眼看到她時都會被她文靜的外表所欺騙,接觸時間一長才追悔莫及:“這個家夥簡直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二貨!”

並不是江維主動和她搭話的,江維和從前一樣獨來獨往,很少說話,和班裏的同學來往並不多,也不怎麽註意班裏的人。第一次跟京永惠對話時是有次路過自己的教室打算下樓,對方在教室裏叫住她:“哎,江維,等一等!這是你的作業本!”

停下腳步的江維望回去,躍入瞳孔的是一張可以用“溫順”形容的女生的面容。江維記得她是跟自己同班的,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對方的名字:“謝謝……你是?”

好在對方眼底的詫異只滑過不到0.1秒,隨即笑起來,主動幫她解了圍:“我是京永惠啦,英語課代表。你的英語作業本忘了拿,正好看見你,就叫住你了。”

江維接過女生遞過來的作業本。

英語課代表嗎?雖然每天早上都有領讀課文,可是不熟悉的人在江維腦海裏絕對不會留下太深的印象。

“你是重新覆學的同學,高二的知識應該忘了不少吧,有什麽不懂的可以來問我哦,當然呢僅限於英語啦,其他科目我可是一塌糊塗,不過你要是來問我也沒有關系啦。”女生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神裏充滿了真誠,但是這樣莫名其妙的示好還是讓江維覺得有點不太適應。

“嗯,謝謝你。”江維拿著對自己來說其實根本就不重要的英語作業本,對她笑了笑,然後轉身離開了。

那時江維絕對想不到,這樣讓她“在自己腦海裏絕對不會留下太深的印象”的女生,會有一天代替趙萌凡原先的位置,走進她的生活中。

自從“作業本事件”之後,京永惠突然對江維莫名地熱情起來,無論何時何處都黏著江維。這種像牛皮糖一樣黏糊糊的甩也甩不掉的關系讓江維覺得很莫名其妙。

“小維,陪我一起去廁所嘛,好不好?”

“為什麽要我陪你去?”

“因為我喜歡你啊!”

“……”

“聽說學校門口新開了一家餐廳,裏面的東西味道超好,價格也很適合學生。小維,陪我一起去嘛!我請你吃東西。”

“我放學有事。”

“去嘛去嘛!你不去的話我也不想去了啊。”

“……”

莫名其妙的搭訕、莫名其妙的熟絡讓江維自己也莫名其妙起來。她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陪分明就不熟的女生去廁所、去小賣部、去逛街,甚至是被邀請到她家去玩……

每一次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可是一對上京永惠閃閃的眼神,江維就莫名其妙地沒了轍:“好吧。”

以至於整整幾天放學都沒有和禦新冶一起回家,不是被京永惠拉著陪她整整騎車走了五條街四條小巷,只為了在一個地攤上買一個心儀的手鐲,就是被她拐騙穿越大半個城市去吃一碗莫名其妙的麻辣燙。

真的是……莫名其妙。

然而真正讓江維和京永惠的關系好起來的卻是另一件事。

某一天晚上,晚間新聞後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會出太陽,氣溫約是二十五攝氏度。

原本還在拍手說“終於出太陽了,都快冷死了”的京永惠,一大早出門前還特地穿了單薄輕便的春裝。

結果坐在教室裏瑟瑟發抖地打了三個噴嚏後,京永惠終於明白了“天氣預報絕對是騙人的”這個真理。

前桌的江維也和自己一樣穿得很薄,淺灰色的薄外套罩在白襯衣外面,怎麽看也比自己厚不到哪裏去。

難道是和自己一樣同病相憐嗎?

想到這裏,京永惠微微向前傾過身,拍了拍女生的肩膀。看到江維回過頭來,女生露出一個自認為真誠而友好的微笑:“小維小維,你也看了昨天的天氣預報呀?”

“哈啊?”回應她的是一張茫然而莫名其妙的臉。

弄明白前因後果以後,江維終於對京永惠這個人下了定義——“沒大腦沒心也沒肺的無厘頭搞笑者”,是“從火星過來的人”。

不過也正是從這件事開始,江維不再推辭京永惠的邀請,而逐漸開始適應了京永惠的各種突如其來的驚嚇。雖然京永惠沒頭沒腦的,又總是丟三落四,老被同班同學說是“二貨”,可是她卻總是一副沒心沒肺、心無城府的樣子,人緣特別好,讓人覺得很可愛,完全討厭不起來。

難得有一天放學時京永惠因為家裏有事得先回去,這才讓江維有了一個脫身的機會。走之前京永惠站在校門口抱著江維貌似很難過地說:“嗚嗚嗚,小維,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去喝奶茶了,不要太傷心哦。”

進出學校的學生們都朝門口這一對抱在一起貌似“百合戀情”的女生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趕緊走。”江維幾乎想要把臉遮起來。

真是丟臉死了。

雖然用的是很嫌棄的口吻,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油然而生的卻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開心的感覺?

好像是一種……被需要的感覺。

沒錯。

是被需要的感覺。

她是京永惠,可是在某個方面卻和趙萌凡很像,或者說在某個方面也和禦新冶很像。就是這樣的一種“相似”的感覺,讓江維莫名其妙地對她有了好感,不再像排斥別人一樣排斥她。

看著已經遠去的可還在沖自己招手的京永惠,站在江維身邊的禦新冶問:“交到的新朋友啊?”

“嗯。”

“那也很好啊,你該多交點朋友。”男生笑了笑,“不能總活在只有趙萌凡的世界裏。”

“我知道。”顯然江維並不想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禦新冶看得出來,於是將註意力轉移到了別的事物上:“哎,你今天怎麽穿得那麽少?今天還蠻冷的。”

江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襯衣加薄外套,外套還是敞開拉鏈的,不知道回答點什麽好。就在這時,女生腦子裏突然靈光一閃,順口說道:“哦,大概是因為昨天看了天氣預報吧。”

“哈?”果然是一副迷茫的表情。

江維幾乎要笑出來。

“沒有啦,我們走吧。”

天空沒有雲。

擡起頭望向天空的時候眼睛刺痛得睜不開,是由淺到淡淡灰色的藍,像是某個下午畫畫時調出來的某個顏色。

生命靜謐得像是可以聽見花開的聲音。

如果時間能夠一直這樣安靜……

關於趙萌凡、夏朔還有祁賢的記憶,已經停留在了時間之前。那些美好的記憶像是一個被綠光包裹著的童話,溫柔地存在於江維的心中。

像是十七歲時禦新冶載她穿越大街小巷的單車。

然後生活就這樣繼續,雖然已經又能夠每天見面,但是江維還是會無數次地夢見禦新冶。

在最新的一個夢裏,禦新冶站在不遠處,穿著幹凈的白色襯衣和深色褲子,靠在巨大的桂花樹下,光斑和花瓣落在他的發梢上。

他左右張望著,像是在尋找什麽。終於,禦新冶的視線落到了江維身上。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後溫熱的笑容順著他的視線傳遞了過來。

江維站在原地,和他對視著。

遙遙相望的距離。

休學一年似乎並沒有對江維未來的生活產生多大的影響,相比之下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候。沒有謝雅怡,沒有祁賢,甚至沒有夏朔,沒有任何一個人。哪怕始終還在同一所學校裏,可是見面的機會並不多,或許他們甚至不知道江維已經覆學回來了。只有在冬天放學的時候推著自行車沖自己招手的禦新冶,還有他遞過來的一盒溫熱的哈密瓜奶茶。

大部分時候,江維和禦新冶一起回家。上了高三的禦新冶為了趕時間,不得不騎自行車,江維家裏也比從前寬裕了一些,因而媽媽也給她買了一輛自行車。兩個人騎著自行車到路口,再揮手告別,各自離開。

其他時候,江維是被京永惠纏著,周末不補課的時候,也會被她拉去各種團體活動。或許是京永惠的原因,也或許是江維已經改變的原因,江維已經能逐漸和別人自然交流,不再像從前一樣沈默寡言。盡管大多數的時候還是一副冷淡的樣子,但是至少——

已經有了很多能夠說上話的朋友。

放學的時候江維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多逗留了一會兒,打算在學校的足球場邊寫生。當江維放下畫板在草坪邊坐下來時,卻意外地聽到從頭頂上的看臺傳來了爭執聲。

“開學那麽久,你一次都沒有陪我回家過!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女朋友啊?”

“我已經和你說了我有事情,讓你自己回去。”回答的男生似乎是有點不耐煩,聲音十分冷漠,“要麽你也可以和趙萌凡回去。”

“有事?”女生冷笑一聲,“你所謂的‘有事’,就是陪低年級的小學妹一起回家嗎?”

被質問的男生沈默了一會兒:“不關你的事。”

“什麽叫不關我的事!”女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氣急敗壞,“禦新冶,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的女朋友!”

江維心裏猛地一驚,下意識地坐直身體擡頭看過去。

果然,是自己最熟悉的那個男生,以及另一張又陌生又熟悉的臉。

距離有點遠,但是還是能勉強看清楚對方臉上的表情。男生正對著自己,不再是一貫嬉皮笑臉的表情,而是沈著臉,樣子有點嚴肅。

“可能是我太優柔寡斷,當初這麽草率就接受了你。”男生一字一頓、緩慢而清晰地說著,“真的很抱歉……”

“你什麽意思?”

“我這個人,沒什麽優點,缺點倒不少。我又任性,又愛嫉妒,沒個正經樣,老是喜歡逗女孩子,還很自以為是。但是,我還是想和你說清楚。”

“……”

“大概你也能感覺得出來,交往這麽久,我的心思完全沒辦法放到你身上來。即使是情侶之間正常的約會,我也總是推三阻四。”

“說了那麽多……”女生沈默了一會兒,“說到底,你是不是想和我分手?”

男生沒有回答。

“是誰?”

被女生突然一問,男生有點反應不過來:“什麽?”

“我問你,那個女生是誰?”

“你沒必要知道。”

“呵……”女生冷笑一聲,聲音裏似乎帶著顫抖的語調。接下來的事因為是背對著江維,所以江維沒看清楚,似乎是女生一腳踢到了男生的小腿骨上,“禦新冶,你這個人渣!”

男生沒有躲閃,結結實實地挨了一腳,後退了兩步。

“今天,是我甩了你,不是你甩我!”說完,女生扭頭轉身跑開。

禦新冶低著頭,劉海覆著他的眉目,讓此刻的江維看不清他的表情。

男生沈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準備離開。剛走了兩步,就發現了一直坐在臺階下面的江維。

禦新冶猝不及防地怔住了,目光交會的那一瞬間,江維感覺到他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

兩個人沈默地對視著。

整個校園,好像被放進一個巨大的名為“黃昏”的光球中,一切被浸泡在寂靜的暖黃色光中,安靜得很不真實。

那一瞬間,心臟像是有什麽血液以外的東西滲了進去,鹹的、甜的、苦澀的……全都交融在一起。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這一瞬間裏,被風吹亂了原有的固定姿態。

很多事情真的是需要別人親口說出來才會相信,就像是現在。

每一種聲音,每一個表情,每一種語氣,每一個笑容,哪怕自己千百遍在心裏默默揣測它到底屬於哪一種解釋,卻還是渴望能聽到對方親口承認它的含義。

江維並不知道自己和禦新冶到底被定義在哪一層關系裏面,或許她自己曾經也在心裏做過很多猜測,可是當她真正聽到從禦新冶口中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一種又激動又悲傷的難以言喻的情緒從胸口洶湧而出。

意料之中的感動,還有意料之外的附帶的一點點酸澀。

就這樣定定地對視了一會兒,江維突然垂下眼睛,自顧自地露出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笑容,像是自嘲,或者是掩飾。

“我先走了。”說完,她匆匆地想要離開。

男生猛然反應過來,上前兩步,握住她的手腕。待江維回過頭來時,禦新冶才看清楚江維漲得通紅的臉和寫滿慌亂的眼神。江維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打轉。

禦新冶遲疑了一會兒,不確定地看著她。江維感覺到自己手腕上灼熱的溫度瞬間消失了一半:“你在哭?”

“我沒有。”

她面無表情地仰起頭,固執地說。風帶起她的發絲,稍長的劉海被吹開,露出江維光潔的額頭。

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下巴滴落到禦新冶的手腕上。禦新冶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沈默半晌。

江維依舊固執地重覆了一遍:“我沒有哭。”

“好,你沒哭。”禦新冶似乎松了一口氣的樣子,重新加重了握住江維手腕的力度,“我只是……”

“我都明白的。”江維突然說了一句。

“嗯?”禦新冶楞住了。

“其實,你不說,我也明白。”

源源不斷流下來的淚水,分不清是“感動”還是“悲傷”和“苦澀”。可即使充滿再覆雜的情緒,聲音裏拖著的哭腔和哽咽、捂住臉的雙手,也依舊難以掩蓋女生白皙的臉上的粉紅。

我一直都知道。

不會有哪個男生,無緣無故就對一個女生做出莫名的暧昧的舉動,平白無故地對她好。

他為她所做的一切,那些親密的舉動,那些溫柔的片段。一切的一切,都只因為他喜歡她。

其實我一直都明白。

前一秒可以對別的女生露出那樣冰冷的表情,下一秒看見我時卻又是另一副慣有的笑容。

你欲言又止的表情和溫柔的眼神一直都在,只是我自己一直刻意不願意去相信而已。

“可能是我自己潛意識裏一直在逃避現實,或者說我不敢相信……其實我是個很懦弱、很自卑的人。你對我好,我從來都不會認為那是因為我在你心裏是特別的……我只會覺得,那是因為你人好,像你這樣嬉皮笑臉、沒個正經樣的人,對每個女孩子都會是這樣的吧……”漲得越來越紅的臉,一直持續蔓延到耳根,斷斷續續的抽泣被掩埋在手掌下面,女生說著,“我一直一直不敢相信……可是我潛意識裏明明知道真實的原因,可就是不敢確認……因為我擔心,一切都是我一個人自作多情……

“我真的是個很貪婪的人……連我自己也明白。我寧可和你一直這樣暧昧不清將這種分不清是友情還是愛情的關系持續下去,也不願意捅破這層關系……因為我擔心,一說清楚,就會消失……

“我一點也不善良,還自私透頂……看到你逗別的女生,我簡直是嫉妒得要死……

“可是哪怕是這樣……我也還是……”

曾經無數次接近真相,卻總是在就要觸摸到迷霧背後的現實時轉開了方向。

一切就像是夢裏的時光,變成了匆匆而過的流年。

也曾經有過夢一樣的片段。被風掀起的紛紛揚揚的桂花雨,像是童話裏的場景一樣,將兩個人包圍在甜蜜致死的香氣裏。再一起被裝進畫紙裏,完整地保存下來。

那樣夢境一樣的世界,是真實的,是存在過的。

“我還是……”

江維感覺到那種灼熱的體溫重新覆蓋到了自己的手腕上。禦新冶只是稍微一用力,就將女生捂著臉的手拉了下來,露出的是一張布滿淚漬的通紅的臉。

“我性格輕浮,又任性,也不像祁賢那樣了解你最需要什麽,可能你還會覺得我花心,是個人渣。不過,我想我至少沒有辦法丟下你不管。”禦新冶笑笑,瞳孔像試管中的蒸餾水一樣清澈,流轉著溫柔的光彩,“就算你把自己說得那麽糟糕……可是,我也沒有辦法討厭你啊。”

那種灼熱的握感再加重了一些。禦新冶稍微一用力,就把女生拉進自己的懷裏。

聲音溫柔得像是可以融化整個夢境:

“我是高三A班的禦新冶,十七歲,即將跨越到十八歲的階段,天秤座,校隊籃球隊,O型血,喜歡賽車和打游戲。請問高二B班的江維同學,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這樣,就能感覺到我的愛意了吧?

一個月之後的聖誕夜,禦新冶由於輪到值日而留下來,而江維和京永惠一起回家了。等到禦新冶收拾東西回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

似乎是由於聖誕夜的原因,今天晚上的街道十分熱鬧。天空飄起了難得的雪花,禦新冶加快了腳步。冬天傍晚天黑得早,聖誕夜的行人比平安夜還要多。昨天和江維約定在咖啡館門口見面,現在距離咖啡館還有一段距離。

街上有小孩唱起了《MerryChristmas》,歌聲在喧鬧的夜市中顯得格外動人。

禦新冶邊看著表邊趕路,就在這時,意外地碰到了趙萌凡。

趙萌凡看到他時也是微微一楞,然後像是明白什麽似的笑起來:“是去和江維約會吧?”

“嗯。”看到趙萌凡沒有什麽過激反應,禦新冶點了點頭。

“要去哪裏呢?”

“ZAMMO,那家咖啡館。”

“正好順路。”趙萌凡笑起來,“一起走吧。”

“行。”

高三的時候分了班,禦新冶和趙萌凡就不在同一個班裏了。平時在學校見面的時間也不多,由於之前兩個人為了江維和夏朔的事情發生過小摩擦,所以見面也基本不打招呼。只是由於後來禦新冶和謝雅怡交往的原因,兩個人的關系才逐漸緩和下來,但最多也只是見面點個頭,再加上禦新冶和謝雅怡分了手,就更沒有什麽理由熟絡了。

這次在半路上碰見,純屬意外,是男生自己也料想不到的。原本以為趙萌凡那樣的大小姐脾氣會因為謝雅怡的事情而大罵自己一頓,可意外的是她竟然沒有這麽做。

“江維這個人,我和她從小學就認識。”沒想到對方突然提起這個名字,禦新冶的神經一下子繃緊起來,可是看到女生的表情很平和,又不由得重新放松下來。女生好像沒察覺到他的警惕,繼續說著,“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她老是一副什麽都不關心的樣子,好像一切都與她無關一樣。可是,她站在人群中,當你無意中一眼看過去的時候,就會突然覺得,她其實特別孤獨。所以,這總讓我忍不住去靠近她,再靠近她,好讓她不再那麽孤獨。”

沒錯,就是這樣的。

禦新冶在心裏附和著。

“一直以來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和她會那麽要好……她那種冷冰冰的脾氣,又犟,我老是強迫她做一些事情,借作業給我抄啊,陪我去買東西啊,到我家玩啊。她雖然不願意,可是從來都沒有拒絕過我,總是那樣溫和的樣子。”

嗯嗯,沒錯。

“直到後來,我和她為了夏朔鬧翻。其實我真的不是想要生她的氣,和她吵架,我只是一時間沒有辦法接受。她竟然也喜歡夏朔,卻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所以,之前我一直在她面前提到夏朔,就好像她是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一直看著我一個人在自導自演……這種感覺讓我覺得十分惱怒。我覺得自己拉不下面子來,所以才會這樣做……

“其實,我真的很後悔……我心眼特別小,尤其是那時候你還幫著她,那麽多人看著,沒有人站在我這邊幫我講話,我覺得真的好沒面子。可是和她一吵完架,我立馬就後悔了。我和她從來沒有那麽激烈地爭執過,這次可能真的是我無理取鬧。可是,我又不情願和她道歉……就一直拖著,結果,我們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趙萌凡笑了笑,又重覆了一遍:“我真的很後悔啊。”

小片的雪花從她的面前打著轉兒飄落過去。

禦新冶看著女生在夜幕中顯得格外美好的側臉,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突然笑出聲來:“哎,其實我以為你會因為謝雅怡而狂扁我一頓的。”

“怎麽會……不過我承認,你和謝雅怡在一起而把江維丟在一邊時,我的確挺想揍你一頓的。”女生也笑了出來,不過隨即,表情又嚴肅下來,“你要是不好好對江維,再拈花惹草的,我一定讓你下半生沒著落!”

“是是是,遵命,趙女王。”禦新冶做了個“饒命”的表情。原本寂寞的雪夜,此時也好像因為喧囂的溫暖而充滿了幸福,“我想……如果江維知道的話,她一定會笑得哭起來吧。”

走到距離咖啡館不遠的一個十字路口時,禦新冶和趙萌凡突然停了下來。

前面的路口擠滿了圍觀的人,將馬路圍堵得水洩不通。許多車子不停地按著喇叭。雪下得更大了。

“怎麽了?”禦新冶疑惑地朝人群中望去。

“可能是交通事故。”趙萌凡說,“要不要去看看?”

禦新冶猶豫了一會兒:“嗯,還是去看看吧。”

擠進人群的前面,映入眼簾的車禍現場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血腥,只是車輪下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肇事者驚慌失措地解釋著:“不是我啊,是她自己不看路的!”

依舊有熱心的圍觀者揪住他不讓他逃走,打電話報了警並且叫了救護車。

趙萌凡看了一會兒,突然爆發出極度驚恐的尖叫聲,整個人直接癱軟在地上。

女生歇斯底裏的尖叫聲像是一把鋒利的剪刀,將漆黑的夜空和禦新冶的心臟硬生生捅出一個創口。

禦新冶雙腿一軟,膝蓋直接磕到堅硬的水泥地面上。

被卷進車輪底下的那條被鮮血染紅的白色圍巾,依稀能辨認得出原本的模樣。

趙萌凡歇斯底裏的慟哭聲像是要把禦新冶的整個十七歲全部撕成碎片。

是誰的夢境如此真實,閃爍著柔軟而冰涼的浮光。又帶著幾乎嗅不到的一絲甜膩的桂花香味,帶著劇終的姿態,悠悠地擱淺在年華的長河河岸上。

高考結束後的一個星期,學校組織高三年級的學生參加畢業游,地點定在高一時曾經進行過秋游的山上。

盡管不少人抱怨著“怎麽每年都去那個地方啊”,但是幾乎沒有人缺席。畢竟,這是畢業之前的最後一次集體活動。在此之後,就要各奔東西了。

這一次,因為只有高三年級,人數較少,所以是坐公交車去的。

趙萌凡他們班因為人數太多,所以有一部分人不得不和別班的同學一起坐同一輛車。

趙萌凡跟著別班的同學一起上了另一輛公交車,找到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後,就把視線放到車窗外面,註視著車下其他還在排隊等著上車的人。

過了一會兒,身邊傳來窸窣的聲音。趙萌凡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身邊停下,然後身邊一沈,像是有人坐了下來。她下意識地轉頭去看,夏朔幹凈溫和的側臉溫柔地呈現在視野中。

感覺到女生的吃驚,夏朔轉過臉去看她,眼睛一如既往的冷漠而柔和:“我能坐在這裏嗎?”

“啊……你坐吧。”雖然感覺到有幾分不自在,但是趙萌凡很快就意識到這輛車是夏朔他們班的,所以並沒有理由拒絕對方。於是她只好望向窗外,來掩飾自己的茫然和手足無措。

夏朔也沒有再和她搭話。

就這樣,尷尬的氣氛一直持續到車子發動。

“你知道嗎,其實我們去過很多次的那座山,那裏有一片桂花林。”男生突然開口說。

趙萌凡楞了一下,轉過頭去看他。男生卻沒有望向她,只是淡淡地望著前方的路,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不知道,我從來沒聽說過。”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是禦新冶告訴我的。”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以後,夏朔突然沈默了一會兒,但是很快便切入了另一個話題,“他說那片樹林叫做‘木樨森林’。”

“木樨森林?”趙萌凡重覆了一遍,“為什麽?”

“‘木樨’是桂花的意思。”

“這樣……那,你去過木樨森林嗎?”

“沒去過。”夏朔笑著搖搖頭,“不過,你要和我一起去找找嗎?”

腳踩在厚重的落葉上的聲音在寂靜的樹林裏顯得格外清晰。

趙萌凡和夏朔並肩走在樹林裏,窸窣的聲音清脆地從腳下傳來。

也曾經在有一年的初秋,另一個少年握著另一個少女的手腕,跑過同一條鋪滿落葉的小路,穿過重重樹叢,腳下踩碎無數枯枝落木,將少年時青澀的羞怯和喜悅鋪滿這條鮮為人知的小路。

越發濃郁的香氣爭先恐後地鉆入鼻腔,甜蜜的幸福感像是暴漲得要從空氣中滴出來。

當夏朔撥開眼前的矮樹叢時,趙萌凡楞住了。

無數的細小的木樨花,順著風的方向,像下雪一樣,紛紛揚揚,憑空而落。

樹梢上,枝葉上,一簇簇一團團的白色花朵一片片緊湊在一起,像是塗滿了整個天空。

腳下遍地都是細碎的白色,一層又一層地覆蓋在一起,鋪滿了眼前的長路。

陽光透過樹葉之間的縫隙穿下來,淺淺的灰塵在暖色的光束中緩慢地浮動著。

柳絮一樣的細小的白色花瓣像是有人順手從天空中撒下來,在半空中溫柔地旋轉著,旋轉著,最後寂靜地落到腳邊的地面上。

趙萌凡屏著呼吸,眼睛一刻也不敢轉開,哪怕有花瓣被風吹得撲到她的臉上,女生也只是貪戀地嗅著空氣裏的甜味。

然而這樣美麗的木樨花雨,卻從始至終都讓人感到一種壓抑而憂郁的氛圍,讓人看著,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悲傷。

風越刮越大,吹皺了一整片花雨,這裏卻有一種大雪封山後的寂靜。

趙萌凡閉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呼吸著。

耳邊傳來夏朔的聲音:“這裏很漂亮對吧?但是,我卻覺得……非常難過。”

女生吸了吸鼻子,沒有回答。

“你的高考志願填了哪裏?”夏朔突然問道。

“第一志願是廈門……你呢?”

“上海。”夏朔突然笑了。那雙冷淡卻溫和的眼睛一如從前很多時刻,溫柔地凝視著趙萌凡的眼睛。仿佛他還是曾經的十七歲的少年,穿著淺灰色的套頭衫,站在學校對面街道的路燈下,帶著柔和的眼神看向她,“也許,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吧。”

趙萌凡揉了揉濕漉漉的眼眶,微笑起來:“嗯,也許呢。”

這麽長久而孤單的青春期,到了這裏,終於全部結束了吧。

在他們身後,有一棵高大的木樨樹,安靜而孤獨地挺立著。曾經有一個人獨自來到這裏,在這棵樹的背後,用小刀刻下了兩個人的名字。

江維。

禦新冶。

交疊在時光海中的兩個名字,仿佛從未出現過,卻又真實地存在著。帶著劇終的神情,舒展盡年華的每一個姿態,隨著記憶,永遠寂靜地守候在這片木樨森林的花海中。

即使你看不見。

“那是我後來再也沒敢去夢見的青春。”

“也是我遲遲不肯醒來的最甜蜜最悲傷的夢境。”

你眼角浮華的荒涼或是寂靜的溫柔。

-THEEND-

番外篇 天蠍座

[一]

瑜子是在幾天前的放學後看到那一幕的。當時她正在公交車站牌下等車,後來一輛疾馳的電單車突然沖過來,將一個站在離瑜子不遠處的男生撞翻在地。

瑜子當時將一切都盡收眼底,所以不由自主地尖叫出聲來,不過她很快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周圍的人群很快聚集起來,唧唧喳喳地議論起來。瑜子看到電單車的主人從車上慌慌張張地下來,邊擦冷汗邊去扶被撞到地上的男生。

就在瑜子躊躇著到底是要打120還是偷偷溜走的時候公交車已經來了。就在這一眨眼之間,原先還坐在地上的男生突然猛地爬起來,沖出人群擠上了公交車,丟下還沒反應過來的眾人。

直到公交車絕塵而去,瑜子才反應過來:“這人也太神了吧?”

後來回到學校上課,瑜子想起這事,便跟好朋友寧美說起這件事來。

“不是吧?這人也太神了。”寧美的表現和瑜子如出一轍。

“當時我就在場啊,也不知道那人受傷沒有,車開得那麽快。”就在她們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突然有人在後面叫住了她們:“同學,請問五班怎麽走?”

“這裏就是啊……”瑜子一邊回答一邊轉回頭去,聲音卻突然擡高了一個調,語氣裏是止不住的驚訝,“是你?”

“你是……”站在她身後腦袋上纏著繃帶的男生困惑地看著她。

[二]

“那個男的叫禦新冶,我們班的轉學生,比我們大一歲。”最後是從班長那裏得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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