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終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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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過一年的學。”

“啊?為什麽?”瑜子的求知欲止不住。

身為班長的男生推了推眼鏡:“這我就不清楚了,聽說是受了什麽刺激,休養了一年才覆課的。你認識他?”

“哦,不認識。”瑜子搖搖頭。

名叫禦新冶的男生,休過一年學,比自己大一歲。因為前幾天的電單車事件被自己定義為“神奇物種”,目前與瑜子同桌。

但是“休學”、“神奇物種”等非正常關鍵詞卻依舊無法影響女生們對轉學生的美貌的評價。黑色的頭發,淩亂的稍蓋住眉毛的劉海,麥色的肌膚和漆黑的瞳孔,甚至是敞開一小片領口的白色襯衣和比同班男生高出一部分的身高,都再次引發了有關“校草”的爭辯。

“可是不會有哪個校草被車撞到以後還能若無其事地爬起來追公交車吧?”

就這樣相處了一個多星期下來,有一天課間寧美跟瑜子在座位上討論今年的星座運勢。在討論到天蠍座的愛情指數是滿點的時候,原本坐在座位上看游戲雜志的男生突然擡起來對瑜子說:“原來你是天蠍座的啊?”

“啊?”大概是問話太突然,瑜子楞了半秒,“是,是啊。”

“哦。”男生低下頭重新去翻雜志。

“怎,怎麽,你對星座也有研究?”中斷的對話還是勾起了瑜子的興趣。

禦新冶從雜志上擡眼看看她:“不是,就是覺得天蠍座的女生都挺特別的。”

“啊,啊?”沒註意到對方話裏那個“都”字的瑜子突然紅了臉。

[三]

在柳瑜子近十七歲的人生中,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個秘密滋生在她的面具下,沿著血管在身體各個部分緩慢地攀爬,占據了身體裏的每一個角落,成為連她的父母都不知道的陰暗面。

十七歲的女高中生柳瑜子討厭著她三年的好朋友寧美。

這是一個難以啟齒的秘密,好像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的背痛和腰痛,卻又真實地存在著這種切切實實的感覺,讓人變得焦躁不安。

在寧美口氣誇張地抱怨著“唉,我爸給我買了臺iPhone 4S,真是的,我一點都不想要啊,我更想要LG棒棒糖嘛”的時候,瑜子會惡心地想:有必要這樣炫富嗎?

當寧美翻著瑜子的筆袋看著裏面的動漫貼紙,口氣驚訝地說“瑜子,原來你喜歡這個啊,我看過,太無聊了”,瑜子會鄙夷地想:無聊那你還看?

當寧美故意在和她關系暧昧的男生面前一邊尖叫著一邊摔倒,而男生正好抱住她的時候,瑜子會不屑地想:這招用了幾十次了,難道就沒有新花樣了嗎?

但她依舊默默地跟在寧美身邊,扮演著好朋友的角色,看著寧美各種各樣拙劣的演技,在心裏漸漸地討厭她。

但她們卻從來沒有分開過。

或許就是這樣一種奇怪的感情,交叉在兩個十幾歲的女生之間,像是貼在背上的膏藥,無論怎樣都撕不下來。

她們依舊以“好朋友”的身份霸占著彼此年華中的一半地位。

這次照例因為一點小事情吵了架,最後氣急敗壞的寧美扔下一句:“你再犟就找不到男朋友了”瑜子依舊僵硬地梗直了脖子:“不光你的事。”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傷人的話又不止這一句。

只不過禦新冶卻好像看出了什麽,坐在她身邊嘩啦啦地翻著化學課本,頭也不擡:“怎麽?跟寧美吵架了?”

瑜子依舊僵硬著肩膀:“要你管!”

“我是管不著。”男生看了她一眼,聳了聳肩。

瑜子一個人僵直著坐了半天,最後還是撐不住了,悄悄地放松了肩膀原本繃緊的弧線,小幅度地看男生的側臉:“你知道我跟她吵架?”

“猜的。”

“那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吵架嗎?”瑜子忍不住問。

“我怎麽會知道你們小女生那點糾結?”

“你好像很熟似的。”被揭穿了,瑜子臉上有點掛不住。

“哦。”

“上次你說‘天蠍座的女生很特別’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啊。”

“肯定有的。”瑜子不依不饒。

“就是特別咯。”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

十幾億年前的星星發出的光,瑜子管不著,但是這個轉校生說她的星座是特別的,讓她沒理由地相信,天蠍座是最特別的。

這讓瑜子莫名地對禦新冶有了不少的好感。

她開始觀察起禦新冶來。

瑜子發現,禦新冶是典型的大眾情人。總是不斷地有女生跟他搭訕,他也好像都來者不拒似的,臉上總是笑嘻嘻地,但不管怎麽看,都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偶爾忍不住打抱不平:“真是的,心不在焉幹嗎還要敷衍啊……”

但是實際上,這個叫禦新冶的男生是跟她完全沒有關系的,瑜子也只不過是無聊消遣而已。

其他時候沒什麽交集。

[四]

上體育課。男生們都聚到球場上打籃球去了,女生們則坐到樹下乘涼。瑜子坐在寧美身邊聽她們談論星座,偶爾聽見一些“天蠍座自私,心機重,強勢,嫉妒心,占有欲”的句子。

過了一會兒,瑜子實在坐得不耐煩,就站起來向操場走去。寧美在後面問:“你去哪兒?”瑜子丟下一句:“走走。”女生“哦”了一聲,隨即又回到“白羊座”、“處女座”的話題中。

天蠍座自私,心機重……

強勢,嫉妒心,占有欲……

這些關鍵詞在瑜子心中火熱地灼燒著,留下一個個烙印,讓她的心逐漸煩躁不安起來。

在操場上亂走了幾圈,瑜子突然發現坐在升旗臺背後的禦新冶。男生背靠著升旗臺,不知道在幹些什麽。瑜子心裏一喜,連忙走到升旗臺上,蹲下身戳戳男生的左肩:“餵。”

禦新冶回過頭來,看到背後居高臨下的瑜子,從耳朵裏取下耳麥:“是你啊。”

瑜子的目光對上男生幹凈又透明的瞳孔,她不知道自己的臉一下紅了。她支吾著說:“上次你跟我說天蠍座的女生都很特別,是真的嗎?”

“真的。”男生看著她,甚至微微揚起嘴角,“你不信?”

“不,不是。”瑜子一下子又在男生的視線中僵硬起來。她試圖放松自己繃緊的肌肉,好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她們都說天蠍座的人又自私又狡猾……”

心臟裏火熱的灼燒感又回來了。她慌張的神色在眼中閃爍了一下,不安地看過男生的臉。

而出乎她所預料的,禦新冶只是微微一怔,隨即笑起來:“太表面了。”

“啊?”瑜子困惑地看著他。

“天蠍座——怎麽說呢?剛認識的時候會覺得她很冷漠,不敢靠近。但是久了以後,才會發現其實她只是不擅長表達自己。她其實很溫和,總是遷就別人。不愛發短信,不愛打電話,懶人一個,非要你親自打給她不可,否則她就給你玩失蹤,但是對特別的人例外。會很別扭,卻偏執而一意孤行。她會偶爾跟別人鬥嘴,卻不會吵架。就算是被誤會,也不會解釋……

“太要強,卻出乎意料地單純。喜歡生悶氣,卻從不表現在臉上。”

“自尊心很強,吃了苦卻從不向身邊的人說,總是一個人扛下來……”禦新冶的目光落到瑜子臉上。

“她會一聲不吭地離開,可是沒了她,整個世界都空了。”

整個世界都空了。

瑜子從來都不知道天蠍座竟然有這麽溫和的一面,過去她一直活在“自私而狡猾”帶來的負面陰影中。而如今從眼前這個男生口中說出來的另一面,讓她覺得不可思議和震動。

其實是又溫柔又讓人安心的人。

離開她,整個世界都空了。

瑜子看著他,他沒回頭,只是依舊背靠升旗臺,微側著臉,望向遠處。男生沒發現她的難堪和害羞,還有粉紅的臉,目光遠遠地落在遠處的籃球場上。

“那……”仿佛是為了掩飾似的,女生咬了咬嘴唇,“你是天秤座吧?天秤是什麽樣的人呢?”

“這個啊。”男生沈默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不知道啊,沒註意過。”

所以只在意天蠍座嗎?瑜子的心開始跳起來。有一塊暧昧的角落,牽扯著整個身體的神經——他是在暗示些什麽嗎?

瑜子註意到禦新冶目光所及的地方:“你怎麽不去打球?不喜歡嗎?”

“不是不喜歡,以前我還是校隊的呢。”

“校隊?那你為什麽不去?”

男生特簡單地笑了笑:“我以後再也不打籃球了。”

“為什麽?多可惜啊!”

禦新冶露出了類似無奈甚至算得上悲傷的表情,讓瑜子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話是說得很簡單,但是……因為籃球,會讓我想起很久以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她非常喜歡看我打籃球。但是,每次想到她,我都會覺得特別難過。”

[五]

瑜子隨著下班的人群擠上公交車,一只手死死地抓緊書包帶子,在擁擠的過道用另一只手夠住一個拉環。

公交車很快就搖搖晃晃地開起來。瑜子不小心踩到一個大媽的腳,大媽立刻兇神惡煞地瞪過來。

瑜子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幹嗎啊,不就是踩了一下嗎,有必要嗎?

隨著到站的人群下車後,瑜子在回家必經的水果店門口碰見了媽媽。媽媽看到她,連忙招呼著:“快過來嘗這個龍眼,我吃過了,很甜的。”往女生嘴裏塞進一枚剝好的果肉後,又追問著,“怎麽樣?甜吧?”見瑜子點頭,媽媽又沖店主喊,“包兩斤龍眼!”

女生站在一邊等,嚼在口中的水果變成一枚圓溜溜的核。她把它吐出來,然後從店主手中接過沈甸甸的一袋水果。

一袋龍眼兩斤重。

那麽一份回憶有多重呢?

瑜子怎麽想都想不明白籃球會產生什麽讓人難過的事情。命案嗎?最多是“在馬路上撿球卻出了車禍”之類的哄小學生不要在馬路上打球的不可思議劇情,但很快她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測,她認定禦新冶是在開玩笑。

無論怎麽樣都像假的。

可是如果是真的,那這算不算間接知道了他的秘密呢?

禦新冶的秘密,不願意打籃球的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這個問題直接導致女生在飯桌上郁郁寡歡,連飯都沒動幾筷子,最後坐在沙發上邊剝龍眼邊繼續推測。

直到飯後媽媽拿著電話聽筒叫她:“瑜子,寧美的電話!”

女生這才回過神來,不情不願地站起來去接電話:“哦,來了。”

[六]

都說青春的成長是奇妙的。

就像瑜子原本討厭著跟別人討論星座一樣,害怕所有人都知道她作為天蠍座的那麽不堪的另一面。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她不僅相信了天蠍座有那麽溫柔的另一面,有時想著想著也會掛上莫名的得意的笑。

之前她看禦新冶的目光是探究的,而現在更多了一分瑜子自己也未曾覺察的炙熱和期盼。

瑜子覺得自己現在可以漸漸理解寧美故意在男生面前跌倒的舉動了。她只是希望男生可以將視線放到自己身上,所以才刻意去做這種舉動。

就好比她現在時刻都想讓禦新冶的註意力總放到自己身上。

“天蠍座的守護星是冥王星對吧?”

“是啊。”

“冥王星的守護神是卡戎?”

“笨啊,卡戎是衛星。”

“這道題那麽簡單你不會啊?哎喲,拿來拿來,我幫你寫好了。”

“這不太好吧,我自己寫就行了。”

“別客氣嘛!”

“我發現一家味道超好的甜品店哦,放學一起去吧,反正我們也同路嘛!”

“好啊。”

這是瑜子第一次這麽直白而露骨地對一個男生發出邀請,她這樣明目張膽又小心翼翼地拉近著和禦新冶之間的距離,跟他套近乎。

她的努力也沒有白費。當有一天她發現禦新冶已經越來越習慣跟她一起回家,對其他女生持著禮貌的暧昧,卻唯獨可以惡劣地揚著嘴角狡猾地壞笑跟她鬥嘴,甚至是大半夜都跟她發短信到睡著時,瑜子開始竊喜起來。

自己在禦新冶的心目中已經越來越有存在感了。

她以為這是成功的預兆。

[七]

有時會在跟禦新冶笑著打鬧的時候不經意一瞥,就會發現不遠處寧美若有所思的目光正落到自己身上。

但是瑜子很快就會繼續若無其事地跟禦新冶笑鬧,仿佛什麽都沒看到。

而心底總有一個虛榮的聲音在說:“看什麽?有本事自己跟他搭話啊。”

有種揚眉吐氣的快感。在她跟男生笑鬧的時候,總會有一種自然而然的優越感,好像自己多麽厲害似的。

瑜子覺得自己變了,變得驕傲和虛榮,卻有了從前沒有的自信,好像一夜之間發了光。她甚至也用起了以前寧美用的那些吸引人目光的把戲。她成了一個庸俗卻又引以為豪的女生。

這一切都是禦新冶帶給她的。

她小心地把持這份特權,盡量不做太多出格的事。她好奇著男生的過去,卻又十分有分寸地不去過多地觸及他的隱私。

她是擁有著他的秘密的人。

周末的時候瑜子和寧美一起去逛街。去超市買零食的時候寧美突然問瑜子:“你最近跟禦新冶走得挺近的哦。”

“哈,是嗎?”瑜子不露聲色地挑眉。

寧美見她沒什麽反應,便又繼續試探著:“你喜歡他?”

“哪有啊?”瑜子心不在焉地踮起腳去拿貨架上的商品。

寧美見瑜子不肯承認,也沒再說什麽,同樣把目光落到面前的貨架上:“沒有就好,我還擔心你呢,你知不知道他當初為什麽休學?”

“你知道?”瑜子擡起手去夠上面的商品的動作停了下來,她轉臉去看寧美。

“你不知道吧?我也是聽說的。他以前是籃球隊的,他高一高二的時候和一個女生玩得特別好,那個女孩子特別喜歡看他打籃球。可是後來,那個女孩子死在了他面前。”

“啊?真的假的!”瑜子的嘴驚訝地張著,臉上不可置信的表情一目了然。

“當然是真的。他親眼看見自己的同學被車撞死,於是被刺激得休學。”寧美的表情很得意,好像是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大秘密,“聽說那個人是他喜歡的女生,所以才受了刺激。”

“……”瑜子的眼珠飛快地轉動起來。

“喜歡的人死在自己面前,你說這種人是不是太倒黴了?”寧美越說越興奮,“我覺得他一點事都沒有啊,照樣和女生打打鬧鬧,根本沒有一點痛心的意思,他當初休學其實是為了逃避責任吧?”

“你胡說什麽!”瑜子猛地轉過臉去盯住寧美的眼睛,“你跟他是有多熟啊!”

[八]

禦新冶是突然被瑜子叫出來的。在巷口看見瑜子的身影,他加快腳步走上去,露出輕輕松松的笑:“找我幹嗎?”

瑜子看著他:“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什麽?”男生楞了一下。

“你喜歡我嗎?”瑜子假裝若無其事地問。

“……”

“我喜歡你。”瑜子忍著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盡管已經知道答案了,可她還是要說,“你看得出來吧?”

“嗯。”男生終於默認了。

“可是你有喜歡的人是不是?他們都說是你害死了你喜歡的人,是不是?可是就算你害死了她,你還是喜歡她!”瑜子用盡力氣沖禦新冶喊,眼淚跟著掉下來。

“別這樣。”男生的眼中閃過覆雜的神色。

瑜子擦了把眼淚,看著禦新冶的眼睛。

“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你口中那麽溫柔的天蠍座,你一開始就知道我討厭寧美卻還假裝若無其事。其實你說的溫柔美好的那個天蠍座根本就不是我,是你喜歡的那個人是吧?你知道我那麽多秘密,卻還若無其事地走上來跟我搭訕。

“看著我自以為是的樣子很搞笑嗎?我喜歡你,把我的秘密告訴你,而你的事情提都不肯跟我提——

“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明明知道我做那麽多改變都是為了吸引你的註意,可是你可以假裝沒看到啊!

“不喜歡我就不要靠近我啊!明明有喜歡的人,還說什麽天蠍座其實是溫柔的,你幹嗎還要離我那麽近!”

“對不起。”男生微微低下頭,聽不出是什麽口氣,“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

“可是你的事情提都沒跟我提。”她擦著眼淚。

“我認為……沒有那個必要。”禦新冶擡起頭,認真地看著瑜子。

一陣沈默之後,瑜子咬著牙踢向男生的小腿,然後帶著滿臉的淚痕跑開:“我恨你!”

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的語句跟眼淚,帶著所有的秘密,碎在了風裏。

“對不起。”

“我恨你。”

[九]

關於柳瑜子的秘密在這裏就要告一段落。話題終將是要回到名叫禦新冶的男生身上。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一年多,他也逐漸肯接受別人,從陰影中走出來,慢慢地恢覆了以前的那個自己。

遇見像瑜子這樣的女生,他總認為女生其實都有美好的一面,他對她們說“天蠍座的女生其實很美好”,給她們希望,卻從不對她們之中任何一個女生表現出特有的喜愛。

不想表現出來。

也不想喜歡別人。

更不想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任何人。

不是欺騙她們,也不是不信任她們,只是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他的秘密並不是不願意打籃球的原因,而是他已經永遠也無法喜歡上除了那個已經去世的女生外的任何人。

沒必要告訴別人。

既然她已經不在了,他沒必要大肆宣揚。

好像有那麽一段時間,他沈浸在無邊的自閉中。他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不願意跟任何人接觸。他總是夢見她坐在一棵桂花樹下沖他溫和地笑著,白色的花瓣悠悠地從她耳邊落下來。

江維送給他的那幅畫滿桂花的畫,被他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地裝裱起來,掛在了床頭。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將那幅畫外面的玻璃擦得幹幹凈凈。

有時候甚至會坐在她家門口發呆,明明知道她媽媽已經搬走了。

原因是那樣糾纏而簡單。“如果沒有她,整個世界都空了”不是對別人說的,而是禦新冶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

如果沒有她,可以活下去。

如果沒有她,這麽不痛不癢地活著也沒什麽意義。

如果沒有她,那就把她和回憶一起當成一個永遠也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放在心上供奉著。

禦新冶和江維,他們不是男女朋友,更不是普通朋友。他們以一種特殊的身份糾纏在對方的青春裏,像兩株藤蔓一樣耗盡對方的養分。可是總有一天,他們都會厭倦這種關系。

好比在反覆做同一個夢一樣,可是卻遲遲不願醒來。

固執地以為每個天蠍座都跟江維一樣。

在這個名叫禦新冶的男生的心裏,永遠藏著那麽一個永恒的夢境。那是很久以前的某一個盛夏,在學校組織的郊游,他溜了出去,帶著女生去別的地方看桂花樹林。當時滿天的銀桂花就像下雨一樣,將他們包圍在只有兩個人的世界裏。臨走之前,他偷偷摸摸地拿出手機想要把女生的樣子拍下來。

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的女生聽到拍照響起的哢嚓聲時明顯嚇了一跳,瞪著淺色的眼睛略顯吃驚地看著屏幕。

旁邊是嘴角揚起得意的壞笑的禦新冶。

背景是盛開得燦爛無比的銀桂花。

這張照片成了後來他留有的唯一關於她的東西。

她吃驚的表情是在奇怪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拍她嗎?

你是我唯一的夢境。江維。

我們在什麽地方見過嗎?是不是在夢裏?

為什麽是在夢裏呢?

可不可以不要醒過來?

江維,我們為什麽不可以在一起呢?

我昨天晚上又夢見了你呢,江維。

可是我卻很少夢見我和你在一起。

禦新冶望著邊跑邊擦著眼淚消失在拐角的女生的背影,劉海被風吹得淩亂。

找不回來的盛夏桂香,在記憶中永遠被定格成一個不可告人的夢境。

在眼淚流下來的前一秒從短暫的夢境中醒來。

在我餘下的時光裏,我再也沒有夢見過與你一起度過的流年。

番外篇 梧桐雨

[一]

九月的盛夏,四處蟬鳴聲連成一片,周圍的空氣幹燥而悶熱。此起彼伏的蟬鳴聲如同刺耳的噪音般在一片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熱得發慌。

夏梔澤蹲在街邊的樹蔭下面,拿著半截隨手撿來的樹枝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地上畫著。

無聊的等待的過程。

手指被揚起的塵土弄得臟兮兮的,指甲縫裏也堵滿了塵埃。女生絲毫不在意地拿出手機,焦急地看了一眼時間,手機邊上系著的白色兔斯基掛墜隨著搖搖擺擺。

14:49。出來之前分明字字清晰地約好“14:30在老地方見面”。

擡起頭瞇著眼去看從面前熙熙攘攘過去的人群,依舊沒有出現自己正在等的那個人。

身後的同學突然用手拍了拍夏梔澤,埋怨道:“祁賢怎麽還沒來啊?今天可是他生日,怎麽能遲到呢?你不是應該和他一起出來的嗎?”

夏梔澤停住正在看手機的動作,楞了一會兒,才訥訥地說:“我沒和他一起出來,他去接江維了。”

[二]

掛在手機上的兔斯基掛墜剛買下來時是一對的,一只黑色,一只白色。

白色那只一直穩穩當當地掛在夏梔澤的手機上,黑色的那只則被迫掛在了祁賢的單肩包上。

即使男生多次不滿地抗議:“餵,我是男生,怎麽可以掛這麽娘娘腔的東西!”可是最後還是被身為“青梅竹馬”的女生以“這是我買的你就必須掛”為由被迫收下。

“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你這種青梅竹馬。”這是最後無奈妥協將掛墜系在書包上的祁賢的感言。

“因為你上輩子欠我的呀。”得逞後的女生揚眉吐氣地看著自己的傑作,換來的是男生無奈又頭疼的表情。

據說“青梅竹馬”只是個傳說,大多數從小一起長大的孩子都是一方被另一方欺負的,夏梔澤和祁賢在十四歲之前的確也是這樣。

兩家人是多年的鄰居,所以夏梔澤和祁賢對彼此的底細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兩個人一見面就開打,不過往往都是以祁賢“迫不得已”被揍趴而告終。

十五歲之前的祁賢怎麽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麽在自己面前“熱情過頭的”、“沒大腦的”、“令人匪夷所思的”、“總是壓迫自己的”傻帽鄰居到了別的男生眼裏,居然變成了“特殊氣質”、“冷傲”、“聰明”這種怎麽也不可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形象。

那個沒大腦的家夥到底用了什麽妖術來迷惑那些可憐無辜的男生!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傻帽鄰居絕對是個“禍害”,祁賢一定會極力反對兩方家長讓他們念同一所幼兒園、同一所小學甚至是同一所初中的決定。

可是祁賢同樣無法理解的是,為什麽自己居然和這樣的“青梅竹馬”在同一屋檐下相安無事地相處了十五年,並且從十四歲以後越來越能遷就她,依舊心甘情願在寒冬夏日為她買雪糕、面包、棒棒糖這種有腿的人都能自己去買的東西呢?

也許是自己生來就是一副好心腸,所以才會這麽縱容她這種火星人的脾氣。

不過,這樣的“厄運”並沒有因為兩人去往不同的兩所高中而停止。

[三]

十五歲以後的祁賢,是非常厲害的藝術特長生,也是眾多女生心儀的對象,然而也是讓老師頭疼的不良少年。然而無論怎樣,他的生活重心總是圍繞著那個叫“夏梔澤”的遠在另一所學校的女生。他因為和外校的人打架鬥毆而不得不轉學,至今已經轉了三次。

然而,每一次聚眾打架,都是因為夏梔澤。

再說說夏梔澤這個人。

十五歲以前,夏梔澤還是一個迷迷糊糊的小女生,被說成是“沒大腦”、“傻帽”。然而十五歲以後——

“哦,你說的是一班的夏梔澤啊……”當有人問起她時,回答者的尾音總是意味深長地拖得暧昧不明,“我也不太清楚哦,只是見過幾次,又高又瘦,那個腿啊,長得跟竹竿似的。短頭發,那種很女人味的沙宣哦。好像她是臥蠶眼呢……長得是不錯啦,就是名聲不太好。”

盡管都是聽說,卻總能把那一絲捕風捉影的消息配合上自己的臆想再發揮得淋漓盡致,生動得跟自己親眼所見似的。“她身邊的男生天天換,聽說她連自己好朋友的男朋友都把呢。”

“真的假的?”往往提問的人聽到類似的回答時口氣總是又興奮又質疑,“可她不是沒有朋友嗎?我幾次在學校裏看見她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

“誰知道呢,朋友總是有的吧?”

“你說我家夏梔澤?”梔澤媽回答起時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學習不怎麽樣吧?勉勉強強。脾氣又不好,整天在家裏吼來吼去的,也不專心學習,整天去玩什麽扣……扣……”說到這裏時她突然卡在了一個發音上,手中正在包餃子的動作也隨著皺起的眉毛停下來。“扣死什麽來著?反正就是整天畫一些鬼裏鬼怪的妝,穿一些不三不四的衣服去拍照,沒個正經。”

好在一個學生模樣的食客在端走自己那份餃子時補充了一句:“是‘Cosplay’嗎?”

“哦,對,對。”梔澤媽的眉頭這才舒展下來,“就是這個。你說吧,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不好好學習,整天把心思放到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上面,打扮得花裏胡哨、人模鬼樣的,有什麽用?能拿錢嗎?到時候考不上大學,哭都沒她的份。好在她現在曉得收斂點了,也不怎麽玩了。”

“話也不能這麽說,女孩子學習太好也沒什麽用。你不是還有個長女已經成年工作了嗎?”相熟的女食客順著她的話接道。

“哎,你說我家夏雅萱啊?二十多啦,都搬出去住了,讓我跟她爸省心不少,比這個二女讓人放心多了。”這回梔澤媽的口氣軟了不少,她扭過頭去喊,“誰的牛肉粉好了!”

如果換作是青梅竹馬的男生回答——簡而言之,無論她變成什麽樣,始終還是那句話:“她就是個傻帽。”

無論夏梔澤在別人口中是被怎樣的語言和口氣描述出來的,實際上圍繞在她身邊的關鍵詞依舊逃脫不了Cosplay、玩物喪志、叛逆。風評不好也是情有可原的,按照她十五歲後來者不拒和過於追求完美的個性,外面各種猜疑和風評也就自然而然地變得惡意起來。

只不過完美的男生太難找,而不那麽完美的男生總是占大多數。

比如說夏梔澤目前正在交往的游野。

“你的游野‘妹妹’給你準備的夜宵。”

看見夏梔澤走進教室來,同桌女生沖她擠眉弄眼。夏梔澤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自己亂七八糟的桌面上正擺著一個顯得很突兀的精致的紙盒。

“什麽東西?”夏梔澤皺起眉,拿起了被壓在盒子下面的字條。紙上難看的男生字跡被撐得大大的:今天晚上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落款是小野野。還小野野呢!

夏梔澤望著同桌女生笑到五官錯位的臉,恨恨地將字條揉成一團丟到地上,“呸”了一聲。打開盒子,裏面擺著兩塊被粗心的男生擠壓得變形的提拉米蘇。

“你吃不吃?”夏梔澤擡起頭斜眼去睨笑得死去活來的同桌。

“哈哈哈哈……這樣好嗎?這好歹也是你家游野‘妹妹’的一片‘愛的心意’……哈哈哈!”

“‘愛的心意’?我都快吐了。真不知道當初為什麽要跟他在一起。”

當初為什麽要跟他在一起?

類似的問題祁賢在剛剛送她來學校上晚自習時就問過了。

“這次打算什麽時候分?”男生邊騎自行車邊回過頭來問。

夏梔澤坐在男生單車後座上,頭發被風掀起一個弧度:“現在不知道,估計不會超過七天。”

“那男的叫什麽名字啊……我都記不清楚了。”

“游野。”

作為青梅竹馬,對彼此的底細早已經摸透得一清二楚。就好比夏梔澤十一歲時來初潮,第一個知道的人是祁賢而不是她媽一樣。祁賢也知道這個叫“游野”的只和他有一面之緣的男生絕不會跟夏梔澤在一起超過兩個星期。

“又一顆粉紅少男心被你無情地擊碎了。”

“碎你個頭!我這輩子最討厭外表剛毅、內心柔弱得跟一攤水似的男人。你說他長得也不算差吧,要是他的身材再瘦一點,再單薄一點,他做那副林黛玉似的小家碧玉的幽怨模樣我還能忍。可他偏偏又不屬於那一類的,跟他在一起,我根本就分不清誰才是‘女’方。”

“哈哈,有那麽嚴重?”

“你說呢?”

“唉,就連你都受不了,我大概也能猜想出是什麽樣子了。”說到這裏,已經到了學校。祁賢停下自行車,長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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