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下雨天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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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說過早熟得可怕,也不是沒有錯。同齡的女孩子遇到這種事情一定除了急得掉眼淚外做不出任何有用的事吧,而自己卻咬咬牙承受了下來。

說過沒有什麽坎兒過不去。

“那你打算怎麽辦?”

江維停下來去看祁賢,影子斜斜地拉長在地面上。

“還能怎麽辦?我知道我家拿不出十萬。我家就我跟我媽,還要帶著我表弟。”

祁賢終於沈默下來:“那……你爸呢?”

“他?他就算了吧。”江維用滿不在乎地口吻說著,“八九年沒見了,誰還記得他長什麽樣。連一個月幾百塊生活費都拖拖拉拉的,我才不打算去找他呢。”

“那……你總也要試試。”一瞬間祁賢才恍然覺得面前這個女孩現實理智得可怕,冷靜鎮定得甚至比他還要厲害。

“算了,不說這個了。”江維剛走出兩步,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過頭,“對了,你明天下午放學有空嗎?”

“什麽事?”因女生的遭遇而突然燃起的正義感和保護欲讓祁賢不由得直起後背。

“哦,我外婆去世前留給我一些首飾,我想拿去當了。”

“實話跟你說,你這個耳環不是純金制作的,上面鑲嵌著的這顆藍色寶石也不值錢,就是單純用來裝飾的而已。”女店員拿著一只金耳環對著燈光看了半天,最後把耳環放到玻璃桌面上,“一般來說我們這種珠寶店是不會要的。不過我正好缺一個耳環配飾,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給你五十塊錢,這個耳環就給我吧。”

“五十塊錢?開什麽……”祁賢詫異地挑起眉,正想說些什麽,江維卻搶先一步把耳環推到她面前:“行。五十塊就五十塊吧。”

兩個人走出了珠寶店大門。

“我說,那個耳環怎麽可能只值五十塊啊?那個女的撿了個大便宜,這會兒說不定正在偷笑呢。”祁賢有些惱火地看著江維。

“吃虧就算了,好不容易有人要,哪有條件給你挑三揀四的?再說就算吃不吃虧你也看不出來。”江維數著手上的錢,“那些首飾當的當、賣的賣……也就這幾百塊錢。”

最後嘆了口氣:“有總比沒有好。”

“能當的都當了,你接下來想幹什麽?”

“這些都是我瞞著我媽和我表弟的,動作盡量不要太大。”

“哦。”應了一聲,男生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神色緊張起來:“你不會去做那個吧?”

“你開什麽玩笑,我像是那種為了錢不擇手段的人嗎?”

看她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祁賢才松了一口氣:“的確不像,但是為了錢什麽都能做啊,火燒眉毛了什麽都能幹得出來。”

“哦,你說的也沒有錯。”江維將錢放進口袋裏,末了還檢查了一遍口袋的密封性,“等我真的火燒眉毛的時候我會考慮一下的。”

“你!”男生的眼神又驚又恐。

江維沖他露出一個“開玩笑”的表情。

可是說到底,這麽多錢要上哪兒才能弄得來?

以前媽媽總說“你以為我是銀行存款機啊,一按就吐鈔票”,現在想想江維還巴不得自己就是存款機,隨隨便便就弄出個十幾萬來。

她看著人來人往的大街,嘆了口氣:“算了,我過幾天去找我爸試試看。”

很多人都會用一種不屑的口氣,說著“錢算什麽”。

錢,算什麽?屁都不如。錢,算什麽?能買到世間一切嗎?

以前不會這樣想。可是到了長大以後,當江維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腦子裏才有了這樣的想法——

錢就是一切。

說錢算個屁的人,全部都是渾蛋。

從生活的每一件小事都可以看得出來細微的變化。

好比桌上的菜式越來越簡單,或者是家裏換上了節能電燈,甚至是洗米的水都要留著沖廁所……

江維媽在飯桌上瑣碎的話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市儈,好比“豬肉越來越貴了”、“可能大蒜也要漲價”,或者是“樓下那個李嫻嘴被屎糊了,什麽風言風語都是從她嘴裏出來的,我真是佩服死她了”。而往往所有的嘮叨都會以一句“總之你們一定要給我節約一點”而收尾。

並不是要商量些什麽的樣子,反而更多的是傾訴。

江維總是說服自己刻意忽略江維媽越來越差的臉色。

沒關系的,沒關系,一定有辦法的。江維總是這樣安慰自己,最後還是咬牙,算了,與其這樣做些不切實際的夢,還不如早早為對自己家來說已經算是巨額的賠款做準備。

江維不知道家裏的存款具體有多少,總之不會超過兩三萬。她自己也沒什麽錢,平時都花在買書和畫具上面了,沒什麽積蓄。當了那些首飾,加上外婆留給她的一點存折,在房間裏翻箱倒櫃,連硬幣都算上了,也就只有六千多塊而已。

十萬,要多少個六千塊錢才能湊夠十萬?

“你說什麽……幫藝術生畫畫交作業?可以拿錢?嗯,大概要多少張……五張?一張三十塊錢?靜物素描是嗎……好……下個星期三。我知道了。”

掛電話之前,那頭的祁賢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找到辦法了嗎?”

“還沒有。”

“你打算去找你爸?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把手機夾到臉頰跟肩膀之間,江維踮起腳尖去拿櫃子上的畫紙,“沒事的話我先掛了。”

“嗯,再見。”

合上手機後,江維開始支起畫架。就在她把畫紙固定上去的時候,尋久突然推開她的房門:“姐。”

“什麽事?”江維沒回頭,繼續固定畫紙。

“我準備走了。”

“什麽?”江維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去看他。

尋久站在門口,低著頭玩著自己的手指:“我爸我媽準備離婚了。”

江維先是楞了一下,不過隨即很快就平靜下來:“哦。”

“也不知道判給誰。”

“哦……是嗎?”

不知道該用怎樣一種口氣去回答。

“過幾天我就要搬走了。”

“這麽快……去哪兒?”

“我爸媽那邊。”尋久朝她不自覺地搖搖頭,“以後就可能很少回來了。”

“哦,這樣。”

一直對自己的單身家庭背景沒怎麽在意過,也沒有刻意避開離婚這樣的話題,以為僅僅是兩個人不再相愛而已,可是當這種事情落到自己的親人身邊時卻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反應。

只好用這樣一種口氣。

不知道如何安慰人。不可能用輕松的口氣說“哦,我也是,離婚沒什麽大不了的啊”,所以只能用這樣冷淡而生硬的口氣回覆著:“哦,這樣。”

連你都要離開我了。

也許以後回頭來看會有點可笑。可是就算是十七歲、十八歲甚至是二十多歲的江維再回頭看,也依舊是由當初十六歲的江維一路走過來的。

她放下了心中的驕傲,低下以前如同野鶴般倔強的脖子,在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為家庭的生計而苦惱,甚至去幫別人畫三十塊一幅的畫來賺一點不計成本的錢。

從今以後,她走的每一步路,腳下踩踏著的都是自己的自尊和驕傲。

然而大概使自己忙碌下來也是鎮壓心痛的一種方式。

不止一次在校園內看見走在一起的禦新冶和謝雅怡,就好像之前很多次禦新冶和自己走在一起一樣。他們穿著顏色一樣的外套,禦新冶走在前面,謝雅怡微微落後一步,拉著他的衣袖跟在後面。大多數時候是謝雅怡在說,有時禦新冶會回過頭去應一兩句。

裝作看不到。

可是畫面就是這樣出現在自己的眼前,躲不掉,只能目不斜視地迎面走過,或者是稍微加快一兩步,從他們身邊超過去。

當時心情會莫名地輕松下來。

說不難過是假的,說不傷心是騙人的。可是又有什麽辦法呢?她甚至不能確定禦新冶有沒有對她心動過——哪怕是一點點。或者,是某一個瞬間。

心中的航標在搖擺。猶豫著要不要去找他說清楚。可是也只有那麽短暫的一瞬間,還是被另外一個“算了,反正也沒什麽好說的”的念頭打消得煙消雲散。

那些眼波流轉、目光相觸的瞬間,她只是想得到一個確認、一個答案而已。但是江維清楚得很,她絕對不會去問的。

可是現在,她所在乎的、所不在乎的,已經不重要了。

江維回過頭去看了一眼謝雅怡的背影。

從現在起,原本站在我身邊的兩個人,都站到你身邊了。

那就拜托你,站在我的立場上,完成我對他們沒做完的吧。

那一串地址江維原先是不知道的,要弄到手也不是那麽困難,只是跟爸爸以前的朋友打聽了一下而已。

“你要去找他?”這是爸爸的朋友最後問的一句話,臉上的表情意味深長。

“哦……有點事想請他幫忙。”

去的時候是晚上,外面下著小雨,很涼。江維坐在公交車上,雙手放在腿上,側著臉望向窗外。

大概是因為外面下著雨的原因,車上的人很多。空氣潮濕悶熱,好像到處都有一種濕淋淋的感覺。

到了下一站,車停了下來,等上來的人上來、下去的人下去後,又重新開動起來。

江維站起來,打算在車子停下來之前先到車門邊。剛在擁擠的車廂裏走了兩步,車子突然一晃,女生沒站穩,撞到了身後的人。

“對不起!”下意識飛快地道歉後才轉過頭去,看停在自己背後的人。起先是看到深藍色的外套和垂在身側的手裏握著的還在往下淌水的雨傘,然後是外套裏面薄薄的白色圓領針織衫。等江維回過神來,對方已經先一秒放下眼中的吃驚。

“喲。”禦新冶沖她笑。

“是你啊。”既然避免不了,那拒絕回答的權力總是有的。江維把視線轉開。

無意識地在逃避。

禦新冶不知道女生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對她的冷淡也沒有太在意,只是拉了拉外套:“晚上很少看見你出來。”

“哦。”江維轉回頭去。

好像是因為太擁擠,站在背後的男生往她這邊靠近了一點,然後是接下來順理成章的對話:“你要去哪兒?”

“找我爸。”

“啊?”好像是有點吃驚似的,禦新冶知道江維是單親家庭,“怎麽了?”

“借錢。”不想討論太多。或者說是想避免跟他交流。

“啊?女兒跟爸爸借錢?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家裏出了點事情,很缺錢。”

“你一個人去找他?”

“嗯。”

這時車停了下來,江維到站了。她不想做太多糾纏,就順著人流開始緩慢地移動:“我到站了,先走了。”

“等下。”後面突然傳來禦新冶的聲音,在嘈雜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我陪你去。”

還下著雨,下車以後禦新冶自然而然地撐開了手中深色的雨傘,為了能把兩個人都籠罩在傘下,禦新冶順理成章地靠近了江維一步。

好似從前一樣的距離。

卻又回不到從前的那種距離。

“往哪兒走,你說。”禦新冶說。

江維沈默著表現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服從。

雨還在下,地面潮濕而泥濘。旁邊有三兩個行人在雨中匆匆跑著,似乎是在找地方躲雨。

夜空中看不見星星。

“地上濕,慢點走。”

“哦。”

通常回答“哦”的時候都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的時候。江維低著頭,垂下的視線落到男生的褲腿上,褲子的布料隨著男生的動作而勾勒著褶皺。

沙沙的聲響,混合著雨聲。

“好久沒跟你說話了。”

“是嗎?”江維沒擡頭,看不見男生的表情。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也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麽。

為什麽要扯到這上面來?

你希望聽到我回答些什麽?

你是故意的?

禦新冶也沒再說什麽,反而是女生煩躁而難受地咬起嘴唇。

偶爾手肘無意中跟男生打著傘的手撞到一起,江維立即像觸電般地把手抽開,幸好男生沒發覺她的異樣。

車站旁邊有一條小巷,進了小巷以後右拐,再左拐,江維看見一家水果店,店門口的雨篷下擺著各種各樣的水果。

“再往左拐。”江維說。

再往左拐。

一棟灰色的樓房出現在眼前,許多窗戶都亮著燈光,在雨夜中朦朧不清。江維一層一層往上數。

“好像是五樓。”

禦新冶合上雨傘,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像是眼淚一樣一滴一滴地滴到地上。

夜色濃重得像是潑墨一樣。

江維一邊上樓一邊在心中斟酌著待會兒見到爸爸後該說些什麽。爸,你好?哪有人這樣說的。她繼續往下想:我媽出事了,需要賠錢。我想跟你借點錢。等我一有就還給你?

江維感覺自己心跳得厲害,不由得握住了樓梯扶手。

到了五樓。

好像是七號。

江維一扇扇門數過去,禦新冶沈默地跟在她身後。數到第七扇的時候,江維擡起頭確認了門上的阿拉伯數字。

是要敲門還是要按門鈴?

江維突然猶豫了。

最後她擡起手,正要敲下去,卻又突然停住。

“怎麽了?”站在她後面的禦新冶問。

江維定了定神:“沒什麽。”

果然還是沒有勇氣敲下去。

就這樣站了幾秒鐘。

就在江維深吸一口氣,打算再敲下去的時候,門突然打開了。江維一不小心,往後退了幾步,身後的禦新冶下意識地扶住了她。

一個穿著家居服的陌生女人提著垃圾袋站在門口,像是也被站在門口的江維和禦新冶嚇了一跳:“找誰?你們找誰?”

“哦……我們找……”江維定了定神,喉嚨卻突然卡住了。

突然忘記了那個名字。

他叫什麽來著?她居然忘了,她居然忘了她的爸爸叫什麽名字。

江維難堪地咬了咬嘴唇,轉臉去看禦新冶。

“你們找誰啊?”那個女人又重覆了一遍,皺著眉一臉疑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等一下……”禦新冶把江維拉到自己身邊,往前走了一步,“請問江……叔叔在嗎?”

“江叔叔?”女人皺了皺眉,然後將頭轉回屋裏,提著嗓子叫了一聲,“老江!老江!有人找你!”

“誰啊?”裏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你自己看。”女人提著垃圾走出來,“讓讓,讓讓!”

江維往旁邊退了兩步,心跳得厲害。

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誰啊?”

“我怎麽知道?”那個女人將垃圾丟在走廊靠墻的地方後,又走了回來,靠在門邊看,“兩個小孩。你自己看。”

中年男人走出來,疑惑的眼神落到江維臉上,再落到她身邊的禦新冶臉上:“你是?”

江維上前一步,將禦新冶拉到身邊:“爸,是我。”

走廊上的燈光跳了兩下。

“爸?”江先生先是疑惑了一下,然後眼神閃爍了兩下,“江維?”

“嗯,爸。”江維低低地應了一聲。

“你怎麽來了?”江先生上前一步,“快進屋裏來。”

“不了。”江維後退一步,“我找你來是有點事情……在門口說就好了。”

“什麽事?”江先生看著她,好像一時間有點手足無措的感覺,“都長這麽高了啊,女大十八變啊……我都認不出你來了,呵呵——”

“那我先進去了,小勝明天還要上課,你們聊。”旁邊那個女人大概認出了江維的身份,很識相地轉身回屋。她應該是爸爸現在的妻子,過了會兒又在屋裏喊,“老江,你帶孩子進來坐啊!外面涼。”

“哎,知道了。”江先生應著。

看來爸爸現在的生活是不錯的,江維想。

老了不少,也有了一些白頭發。

面容和記憶中模糊的影子重合在一起,竟然陌生了很多。

“還是進來坐吧。”江先生伸手過來拉江維。

身邊的禦新冶也蹭蹭她的手肘:“進去吧。”

“這位是……”江先生的目光這才轉移到禦新冶身上,多了幾分探究。

“我同學。”江維看了看禦新冶,吸了一口氣,“那……我進去一會兒就好,馬上就走。”

屋子還算寬敞,比江維跟她媽住的要大多了。江維跟禦新冶在白色的真皮沙發上坐下來。

“吃水果啊。”坐在沙發另一端的那個阿姨招呼著,站起來拿了兩個水果,“我給你們洗洗。”

“謝謝阿姨。”禦新冶說,然後他碰了碰江維,低聲說,“快說啊。”

“等一下。”

江先生拿著兩個杯子走過來,放到江維跟禦新冶面前的茶幾上,“喝水,喝水……這麽多年沒見了,都長這麽大這麽漂亮啦,呵呵……今年多大了?十五歲有了吧?”

“快十七了。”

“在哪個學校念書?”

“海濱一中。”

“要好好學習啊。”江先生笑呵呵地在另一邊坐下來,目光落到禦新冶身上,“高二了,學習為主,不要老想著談朋友,這是你男朋友吧?”

“不是,你搞錯了,爸。”

江先生笑呵呵地轉移了話題:“好了,你們年輕人,我都知道的。對了,你媽還好吧?”

“不好。”

“嗯?”

“我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事的,爸。”江維看向他,暗暗深吸一口氣,眼神裏多了一分堅定,“爸,我媽官司輸了……死了人,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

“死了人?”江先生的臉色一下凝重起來,“怎麽回事?”

“醫療事故……我也不是很清楚。”江維垂下眼瞼,手指在玻璃杯上摩擦著,“判賠十萬。家裏沒這麽多錢……你能不能先借點給我?”

“你媽叫你來的?”

“不是。我自己來的。她不知道。”

江先生舒了口氣:“這樣啊。江維,大人的事情大人處理就好了,你還小,不需要操心這麽多……”

“爸。”江維打斷了他,目光裏面已經沒什麽感情了。她站起來,“我外婆今年也得糖尿病走了。她留給我的首飾我拿去當了,加上她留給我的錢,我湊了一下,只有六千塊。我媽那邊大概也有個一兩萬。這些錢離十萬塊遠得很。如果你有,就借一點給我,一塊錢不嫌少,一萬塊不嫌多。如果沒有,那就當我沒來過。”

站起來的時候目光正好跟拿著兩個洗好的水果走過來的阿姨相觸。

人人都說自己長得像爸爸。

小時候不懂,總是被人誇真漂亮。人家說自己的眼睛像爸爸,淺色的瞳孔,眼角微微下垂的月牙眼。

長大以後父母離婚,就很少有人這麽說了。

現在回想起來,大概自己很多地方都是遺傳爸爸的。

眼睛也是,鼻子也是。

都是爸爸的一部分。

“等等,江維你先等一下……”江先生也慌張地站起來,拉著阿姨就往房間裏走。阿姨來不及把兩個水果在桌子上放下,有一個滾到了地上。

禦新冶把水果撿起來放回去。

江維重新坐下來。

“我真不該來的。”她說,“我想還是回去算了。”

“再等等,我陪你。”禦新冶拿起另一個洗好的幹凈的水果給她,抓過額前有點潮濕的劉海。

房間裏面傳來爭執聲,江維咬嘴唇的動作越來越大。

江維一下子站起來就要往外走,禦新冶也站起來拉住她。

就在這個時候,江先生走出來了,後面跟著臉色陰晴不定的阿姨。江先生手裏拿著一些錢,笑得有點尷尬:“江維,家裏的錢就這麽多了。明天你再來找我吧,我明天再去銀行取給你,家裏沒有現金……”

“我知道了,爸。”江維接過他遞過來的錢,將手裏的水果放到茶幾上,視線在阿姨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轉回爸爸臉上,“那我先走了,明天我不來了,錢我會盡量快點還給你。”

“啊,不再多坐會兒嗎……外面下著雨……”江先生的臉色很尷尬。

“不了,我媽和尋久還在家裏等我。”

禦新冶關上防盜門,發出哢嚓一聲輕響。

樓道裏昏黃色的燈光跳動著。

江維抓著手裏的錢,突然向樓梯跑去。禦新冶嚇了一跳,連忙抓著手中的傘追上去:“你跑什麽,樓梯滑啊!小心摔倒!”

最後在樓梯口看到蹲在地上的江維,禦新冶猶豫著走近一步,才發現她在哭。

男生僵住肩膀停下了腳步。

他想自己是多久沒敢跟她說話了,竟然不知道她家裏發生了這麽多事情。他和江維不同,他的爸媽沒有離婚,他的家裏也不缺錢。他不知道此刻江維的感受,所以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女生。

樓外在下雨,地面上濕漉漉的。雨絲飄進江維的頸窩裏,冰冰涼涼的。好多窗戶的燈都滅了,估計是睡了。

過了一會兒,她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或許,今天真的不像是個好日子。

禦新冶在她身邊撐開了傘:“走嗎?”

“等一下。”她拿出剛才爸爸給她的錢,在昏暗的燈光下數了數。一百塊的、五十塊的、一塊的、兩毛的,新的舊的大大小小、各種顏色的鈔票躺在女生白皙的手心。

“九百四十塊七毛。”

她再重覆了一次:“九百四十塊七毛……還沒有我自己的錢多……呵。”

禦新冶涼涼地看著她,不知道說些什麽,只是保持著舉著傘的這個僵硬的動作,看著雨水從傘沿上滴下來,在地面上滲開。

眼淚從女生的鼻梁上流下來,滴到地面上。

風吹著雨絲落到禦新冶的臉上、脖子上。過了一會兒,他將傘放下來,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江維的肩膀上,然後伸出手將女生摟住:“走吧。”

帶著潮濕的體溫的外套。

分不清是雨水的味道還是眼淚的味道。

不久之後的某一天,江維去超市幫媽媽買家務用具,在收銀臺前排隊時聽到排在她後面兩個女生的討論聲。

“你去做指甲了嗎?”

“還沒有啊。”

“我也是。聽說那家出了新的花樣,一會兒我們去看看?”

“好啊。”

江維無聊地聽著她們的對話,手指在購物籃上打轉。

“我頭發拉直了一年了,都反彈回去了,煩死了。”

“去補拉唄。”

“啊,對了,上次我去做頭發的時候看到有個人在賣頭發呢。”

“咦?頭發也可以賣?”

“嗯,我好奇就問了老板娘,她說大概到腰這麽長的頭發可以賣一百四十塊。”

“好多哦,不過那些頭發他們有什麽用啊?”

“不清楚,大概是做假發之類的吧。”

頭發、腰部、一百四十塊。

江維往後靠了靠,想聽清楚她們的談話,只是兩個女生很快就將話題轉移到新出的化妝品上了。

幾個詞匯交疊在腦海裏。

江維的視線落在自己垂在肩膀邊的長發上。

周圍嘈雜的喧囂聲漸漸遠去,好像全都沈入了一個遲遲來臨的夢境中。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大概是發生在很久以前,具體是多久江維也記不清楚了,應該是剛開學的時候。

那段時間正在暴發流感,坐在江維身邊的趙萌凡在上午第二節課時,就因為突發高燒而請假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緣故,江維也感到昏昏沈沈起來,但是還是堅持著聽了一上午的課。下午再去學校上課的時候,江維卻突然發現早上還活蹦亂跳的禦新冶居然沒有來上課。

遲到了吧?這家夥,肯定是睡過頭了。

本來想用這樣的借口說服自己,結果上了半節課都沒有看到男生的影子,女生反倒是越發地難受起來。最後只好舉手到辦公室去批請假條,沒想到卻在那裏撞到了同樣去找老師批請假條的禦新冶。

江維望著同樣因為發燒而紅了臉的男生,將幸災樂禍的表情壓在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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