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冬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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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來了?”

“哈啊?”剛把請假條遞給門衛的禦新冶回過頭來,“家裏沒有人,又發燒了,不知道班主任的電話號碼,只好自己來學校找她批請假條了。”

“被我傳染的吧?”她指的是早上在上學的路上碰到時,當時的江維正在剝糖,禦新冶就順勢把她剝好的糖果拿去吃了。

“為什麽這麽說?”禦新冶接過遞回來的請假條,邊走邊問。

“廢話,我今天剝糖的時候摸到了糖,然後你又把那顆糖吃了,那不是被我傳染的嗎?”

“照你這麽說那全班人都會被你傳染。”男生樂呵呵地笑著。

“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貪吃啊?”走出校門口,女生揮了揮手,“那我先走了哦。”話音剛落就被男生拉住了衣袖,“怎麽了?”

禦新冶松開手,午日的暖光在漆黑的瞳仁中匯聚成奇妙的色澤。

“要不要一起借病假逃課試試?”

放棄了回家睡覺的念頭,打消了“剛開學第一天就翹課去玩,這樣好嗎”的想法,和禦新冶買了熱奶茶和巧克力。江維撕開巧克力的包裝紙,想著自己真是瘋了,一定是被禦新冶傳染了。剛咬下一口,禦新冶的聲音就插了進來:“哎哎,分一半給我啦——”

江維停住動作,擡起頭去看他:“我咬過了。”

“沒關系啊,把沒有咬過的地方掰下來給我。”依舊是一副不正經的表情,笑嘻嘻地看著她。

江維下意識地挑起眉毛。

男生依舊笑瞇瞇地咬著吸管看著她,沒有半分悔改的意思。江維嘆了一口氣,一邊說著“世界上怎麽會有你這麽貪吃的人啊”一邊用手掰下一半的巧克力:“喏。”

在街上轉了一圈,禦新冶碰到了一個認識的朋友,順口聊了幾句。江維站在他旁邊,無聊地咬著禦新冶剛剛突然善心爆發買給她的棒棒糖,不料正在聊天的人卻突然指向了自己:“禦新冶,你女朋友哦?”

“哎?”江維反射性地擡起頭,卻看到對面陌生的男生一副“我了解”的笑容。

“是的話等我請你吃喜糖啊。”禦新冶半開玩笑似的打了男生一拳,口氣雖然是開玩笑的,目光卻在轉臉望向女生的時候突然變得異樣的認真起來。

江維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麽,禦新冶卻突然變得緊張起來:“糟了,班主任!”

女生下意識地回過頭,果然看到班主任正拎著手提包從不遠處走過來。禦新冶低低罵了一聲:“靠,她不用上課的嗎?”

江維還在發楞,立刻被禦新冶突然伸出的手拉住:“還楞著幹嗎啊,趕緊跑!”

一瞬間觸電似的感覺,燙著了手。

江維茫然地回過臉,目光所及只有男生輪廓分明的側臉和漆黑的瞳孔。

楞神間,身體已經不由自主地跟著男生邁開了步伐。

奔跑的速度,邁開的步伐,在風中飛揚的發絲。

從禦新冶的掌心傳至自己掌心的溫度。

踉蹌的奔跑過程中,茫然地擡起頭,整片視網膜中只有男生下巴收斂出的柔和弧度和明亮溫暖的眼眸。

隔著白色帆布鞋踩到地上時腳上傳來的痛楚已經渾然不覺。

好奇地回過頭來的路人,街道上喧囂的車聲,路邊商店傳來的香味,手機商城傳出來的音樂聲,全部翻卷起來。

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剩下的,只有不知道什麽時候扣在一起的手指,完完整整地映在瞳孔中,點燃了一個夏天。

和你一起。

現在就走,離開這裏。

急匆匆地穿過了好幾條街,確定班主任不會再出現後,禦新冶才逐漸停下腳步,松開了手:“靠,她不上課,上街亂跑什麽!”

江維擦著汗,想著自己果然是瘋了,剛才居然和他牽著手在街上跑,一定是自己嚇昏了頭。一邊找著理由安慰自己,一邊卻為了莫名的緊張而紅了臉。

臉紅什麽?真是的,他又不是其他什麽人,他是禦新冶,隨隨便便就可以牽女孩子的手,說不定他牽過的女孩子比他穿的衣服還要多。

所以反覆在心底告訴自己不用在意。

考慮再三後,兩個人還是決定回學校一趟拿作業。

用江維的話來說,就是“我們翹了一個下午的課,最後還是乖乖回來了”。

不過幸好班主任沒有懷疑到這兩個人利用請病假的借口跑出去玩,反而還誇獎他們兩個帶病學習,弄得禦新冶聽得差點笑噴出來。

出校門的時候,禦新冶邊走邊抱怨著:“為什麽還要回來拿作業啊?自討苦吃。”

江維翻了個白眼,沒有接話。

兩個人在路口分道回家,江維沖禦新冶說“拜拜”,禦新冶點了點頭,又揚起壞笑:“那我走咯,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有病。”女生翻個白眼。

道別之後,兩個人各自轉過身向兩個不同的方向走去。

剛走了幾步,江維突然停下來,回過頭去看,視線中男生不緊不慢的背影在夕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陰霾的天空上滾滾而過鉛灰色雲朵。

江維站了一會兒,然後一轉身,進入下一個轉角。

那時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變成現在這樣。

“離婚協議判下來了,是我爸。”尋久說。

尋久走了,在進入冬天的半個月後。他帶了一個行李箱,裏面裝著衣服。江維媽沒空,所以尋久走的時候只有江維一個人去送。

“該拿的都拿了吧?”江維擡頭望著車窗。

“拿了。”尋久回答著,後來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低下頭看江維,叮囑道,“姐,我那個房子的房產證和鑰匙放在我抽屜裏面了啊,你收好了。萬一出了什麽事你跟姑姑還可以去那裏住,或者實在不行就把它賣了吧。”

江維的眼圈直接泛紅了。

說不上什麽滋味,卻迫於當下的燃眉之急沒辦法拒絕。畢竟她是這個單親家庭裏僅有的兩個成員之一,做什麽事都要為以後的長遠而打算。

“到了就給我打電話啊。到了那邊,記得要常常打電話回來。”

好像慢慢變得啰唆了,什麽事情都要操心。

最後目送著載著尋久的車子遠去。

或許他走是好的,她的家已經成了這個樣子,不能影響到他。他應該有更長遠更美好的未來,不能被現在的困難牽絆住腳步。

曾經說會一直陪著他,但是現在根本就沒辦法實現自己的諾言。

她的肩上還背負著很多東西,她必須想辦法扛起它們,而不是讓自己垮下來。如果她一垮,就什麽也有了。

已經看不到未來的路,她的眼睛被現實的白布覆蓋住,穩穩牢牢地透不進一絲光線。她只能被動地被牽著走,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會走到哪裏。

“前面的路在哪裏呢?在這裏嗎?”

在超市排隊買醬油和桶裝油的時候江維接到了祁賢的電話,江維周圍很吵,所以祁賢的聲音模糊不清。江維皺著眉一邊提著購物籃排隊,一邊去辨別電話那頭的話。

“我在……”前面的話沒聽清楚,後面幾個字倒是清晰起來,“你在哪兒?”

“哦……我現在在超市。”江維邊應著邊從一旁的貨架上拿下一袋打折促銷的泡面。

“在哪家?我過去找你。”

報上超市的名字後,話題就沒再延續下去,對方說了句“那我現在過來了”便掛了電話,江維提著購物籃繼續排隊。

過了不久,當隊伍就快要移到江維時,江維的肩膀突然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女生回過頭去:“這麽快啊?”

說完後才發現竟然是趙萌凡。

突然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反應好。對著自己的好朋友——或許可以說是曾經的好友,有點手足無措,甚至是慌張。

沒有再說過話。自從上次吵架,足足五個月。

反倒是對方的反應更從容,她舉起手中的零食晃了晃:“你也來買東西啊?”

“嗯,是啊。”

“買了什麽?”

好像是跟從前一樣的對話,只是江維莫名地覺得尷尬而僵硬:“嗯……醬油、食用油什麽的……”

然後就沒說下去,停在了這裏。

趙萌凡“哦”了一聲。

擡起頭去看她時,目光和趙萌凡投過來的正好相碰。江維下意識地轉開目光。

做不到了,跟以前一樣的從容自若。

她還是那個大小姐脾氣的女生,身邊圍著一群好友,每天活在歡聲笑語中。而江維卻要為了生計而煩惱,要代替媽媽來操勞這些家務事。兩個人從同一個起點出發,最後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

江維記得自己曾經有過“如果我和趙萌凡的起點一樣就好了”這樣的奢望,而現實是,慘多了的人是自己。

他們沒了她,照樣活得有滋有味,會有別人來代替她在他們心中、身邊的位置,就像謝雅怡。好像在他們心裏江維根本不重要似的,根本就沒辦法影響他們的心情。

或許就是這樣的,她在別人的生活中根本就是個毫不起眼的角色。

就在這時,男生的聲音終於在身後響起:“傻站在這裏幹什麽?都排到你了。”

江維這才慌慌張張地去看,這次來的才是不知道是不是為趕潮流而戴著黑框眼鏡的祁賢。他走過來,接過她手中的購物籃,幫她拿到收銀臺上放,目光落到江維身後的趙萌凡身上:“這是你朋友?”

“嗯,同學。”

江維在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突然想去看趙萌凡的反應,而趙萌凡只是看了看祁賢,再看了看她,笑了笑:“那我先去那邊買東西了。”

“哦……好,再見。”

“拜拜。”

“怎麽了?好像臉色不太對勁似的。”祁賢好像發現了什麽,低著頭看她,然後替她付錢。江維剛想阻止,他卻先一步拿起購物袋:“走了。”

“我一會兒把錢給你。”江維的視線偏轉到一邊。

“別扭什麽啊?”祁賢提著她的購物袋,因為身高原因而垂下視線看她,無奈地笑著,“不要覺得自己被看不起什麽的,就把所有人的幫助都拒之門外。”

不要覺得自己被看不起。

被他說中了,這正是自己所顧慮的別扭的地方。女生面子薄,所以都沒辦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種類似“憐憫”的“救濟”。

而祁賢好像也是考慮到了這一點。

“謝謝。”最後只有這句話給他。

說是男朋友,可又不是不明白各自的心意,對方卻依舊全心全意地幫著自己,就算是石頭也會感動。

感覺就好像是和那時的禦新冶在一起一樣,那片薄薄的溫暖的過往。好似暖寶寶一樣貼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很清楚,祁賢不是禦新冶,她也不是夏梔澤。

她跟祁賢的關系很簡單,就算是被定義在“情侶”這個關系中,實際上也不過就是學長跟學妹、有共同愛好的人,還有好朋友。

祁賢代替不了禦新冶,她也代替不了夏梔澤。

祁賢幫她提著東西回了家。有樓上樓下的鄰居看見他們,目光有些說不清的味道。她也只是笑笑,沒有解釋什麽。

沒必要解釋。

江維媽不在家,放下東西以後,祁賢站在客廳中間打量了一下四周:“怎麽東西都堆在這兒。”

“要搬家了,不過還沒找到合適的房子。”江維把購物袋放到茶幾上,“這裏住不下去了,總是有人上門鬧事。”

“哦……”祁賢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走吧。”江維轉過頭來看他,“你剛說要去哪兒?”

和祁賢一起上了公交車。

坐在靠後的位子,座位靠在一塊。剛開始車廂裏的人並不多,後來不知開了多久,在某個站點停下來後車上突然湧上了不少人,車廂迅速變得擁擠。車上的人大都是和江維一樣的年紀,江維的視線跟著看過去,有幾個人很面熟,好像是同校的。下一秒,她在那群人中看見了禦新冶。

沒有註意到坐在最末尾的她和祁賢的禦新冶,正跟身邊的朋友不知道說著些什麽。他舉起手拉住頭頂的拉環,恰好側著身對著自己,兩人相隔兩三米的距離。

他興高采烈地說著些什麽,笑意一如既往在臉上鋪開。

和站在他身邊在冬季依舊穿著裙裝的謝雅怡。

“可能坐公交車要久一點,估計是四十分鐘的樣子。”祁賢應該是沒見過禦新冶的,只是轉過頭去看坐在他身邊的江維,“困了就靠在我身上。”

江維的目光一直追著禦新冶的每一個神態和動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穿著淺色的薄外套,好像總是不怕冷似的,裏面是白襯衣。又長了不少的劉海覆住眉毛,隨著他低頭的動作不時擦過眼皮。眼睛依然如同無數次對視時看到的一樣,充滿神采。

她看著他,一遍又一遍,從頭到腳。

就算一個星期有五天見面,可總好像看不夠似的。

江維不知道該把視線落在哪一點。

禦新冶身上,或者是他身邊俏麗的謝雅怡身上。或許他身邊應該站著的就是那樣的女生,能夠跟他匹配,跟冷淡孤僻的自己完全相反。她看著謝雅怡光潔的皮膚,想起自己眼睛旁邊的濃重的青紫和泛白的嘴唇。

根本就不能比。

或許她是該讓路的,她什麽都不是。

過了很久,江維才把頭擱到祁賢肩上,可是眼睛依舊一動不動地盯著禦新冶看。身邊的男生好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重量弄得有點不自然,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了下來。

並不是因為太重,反而是因為比想象中的還要輕,跟她的身體一樣薄得好似一片紙張,讓原本已經做好接受女生重量的祁賢有點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從家裏出事以來就一直以冷靜鎮定的形象出現在她面前的女生,此時此刻突然覺得疲乏無比。

她移不開視線,只是依舊冷靜地問:“一會兒去哪裏?”

祁賢沒有發現她的異樣,只是用肩膀承擔著她的重量:“帶你去見我的一個朋友。上次我把我拍下來的你那幅參賽作品的相片給他看,他好像很有興趣,想要約你見面買下來。我覺得你應該需要錢,所以就替你答應下來,打算帶你去見他。”

畫?什麽畫?

半晌江維才意識過來,是參賽的那幅畫,畫的是記憶中跟禦新冶一起去看的那片桂花林。

“哦……好。”她低聲應著。

既然已經到了這地步,她就沒有必要去在乎那些什麽無所謂的獎項。她也不會去恍恍惚惚地回憶半年前那場遙遠得如同夢境的桂花雨,更不會去回憶更久以前男生家中若有若無的桂花味。

那就賣了吧,既然成了無所謂的回憶。

反正也沒人在乎。

“江維你怎麽哭了?是太困了,還是眼睛疼?是不是這段時間畫得太拼命了?早就叫你休息一下,不要整夜不睡覺地畫畫。”

身邊突然響起祁賢詫異的聲音,聲音並不算大,江維卻看到前面的禦新冶跟著他周圍的幾個人一起回過頭來看自己。

那是後來她不願意回憶起來的一個慢鏡頭。

她看不見禦新冶驚愕的表情,她把臉埋在祁賢的肩膀上。

窗外吹進車廂來的冷風吹起禦新冶的發絲,擦著臉頰悠然飄起。

他的眼睛好像潮濕的黑夜。

這個冬季下起了這座南方城市十年來的第一場小雪,雪並不大,一落到地上很快就化開,地上總是濕漉漉的一片。

江維跟祁賢下了車,從座位上站起來前,祁賢很嫻熟地握起女生冰涼的手指。江維冷冰冰的手握在他的手掌中,好像握著一塊冰。

禦新冶跟謝雅怡他們還留在車上,去往下一站。

“剛才江維身邊的那個是祁賢耶。”車子繼續開動,謝雅怡轉臉去看禦新冶。

“嗯。”禦新冶的目光透過蒙著白霧的玻璃望著漸漸變小的兩個人,收回目光,不知道往哪個方向笑著看去。

似乎是他不夠關心她。

直到親眼看見江維跟祁賢站在一起,他才猛然發現江維整個人好像縮了水變細變薄了。似乎那頭長發比她的身體還要重。站在祁賢身邊,她就好像一片紙。嘴唇白得跟臉色似的,甚至連黑眼圈都如此誇張。

這麽久,他並沒有發現。

“你有沒有覺得他們超配啊?”身邊的女生沒有發現他的異樣,興高采烈地八卦著一些有的沒的。

“哈,是嗎?”他低頭看女生。

“嗯嗯。你都不曉得,祁賢是學長,正好又比她高,從外貌上看兩個人本來就夠搶眼了。兩個人又都是畫畫的,簡直就是黃金搭檔。”

“你們是這麽認為的?”禦新冶平靜地笑。

“難道你不覺得嗎?大家都是這麽想的。”

“嗯……說的也是。”

說的也是。

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

“剛才那個是禦新冶吧?”祁賢握著江維的手低頭看她。

“嗯……”

“挺帥的,旁邊那是他女朋友?”

“是啊。”

“哦。”說完低頭去看江維的手,“怎麽冷得跟冰塊似的。”

“從小就是這樣,夏天也不熱。”

“果然是身體不好。走吧,下了公交車還要走一段路。”

“嗯……”

手心交疊在一起。

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簡簡單單地交疊著手掌心。

好像是哥哥牽著妹妹一樣,又或者是彼此唯一的寄托。

記憶中十年來的第一場雪。

跟祁賢走過商店的櫥窗邊,江維拿手指去觸櫥窗上蒙著水汽的玻璃,被觸摸的地方迅速化開,留下長長的一條水漬。

好像眼淚似的。

冬天的眼淚。

在祁賢口中的那個朋友家裏見到了他本人,是個叫唐夏的年輕男子,二十六七歲。聽祁賢介紹,他正打算開個咖啡店,想把江維的參賽作品買下來,裱起來後掛在店裏當裝飾。

“我女朋友。”祁賢是這樣介紹江維的,“江維。”

“啊?女朋友?”對方好像很驚訝似的,“不是夏梔澤嗎?”

“不是。”祁賢平靜地笑了笑。

最後價格談了下來,因為是祁賢介紹的,所以最終商議的結果是一千五百塊,只要一拿到畫就付錢。

對方很客氣地挽留他們留下來吃飯,江維和祁賢道了謝後就告辭了。

走在街上,和剛才一樣疊著手心,只不過這回已經很自然了,沒有了剛才的別扭和僵硬。

原來男生的手的骨架是這麽大的,大到可以覆蓋住女生的手。

想到這裏江維又不由得笑自己發傻。不是一直都知道嗎?畫了這麽多年的畫,應該早就了解男女身體骨骼架構的不同。

可還是止不住驚訝。

“謝謝你啊。”

“不要總說肉麻的話。”

“明明不喜歡我。”

“你是我的女朋友,我要負責。”

“所有人都說你跟夏梔澤配啊,為什麽不在一起?”好像又在重覆傻問題了。

可還是因為他的話而被感動了。

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畫畫的人手指都很修長,而且骨架分明。江維的手指又軟又長,而作為男生的祁賢手指比江維還要長一些。

他伸出手就可以把自己的整個手給蓋住。

“小維。”祁賢突然這麽叫她,停下腳步,口氣有點慎重,江維也停下腳步去看他。

第一次被除了家人以外的人這麽稱呼。

小維。

他們說得沒錯,祁賢的外貌比禦新冶要好看。他原本發色偏淡,又染了些淡淡的酒紅色,搭著深陷的眼眶和分明的五官輪廓,有點像混血。因為年長的關系,個子比禦新冶還要高一些。甚至跟江維在嘴唇方面都有所謂的“夫妻相”——嘴唇泛白,近似肉色。

可是……

“如果是你,我想你也會跟我一樣。”

他是祁賢,不是禦新冶。

“寧可遠遠地看著她,做她身邊、心中特殊的存在,也不願意靠近她,變成她一膩就換的情人。”

他永遠代替不了禦新冶。

“去做她心中特殊的那個人,沒有人能代替的位置,讓她一輩子忘不掉你。”

代替不了。

讓她一輩子忘不掉你。

零星的雪粒悠悠地擦著祁賢的發梢飄落下來,順著風吹的方向落到地上。

落到腳下。

跟他的聲音一起——

落到心裏。

男生突然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像一把濃密的小刷子一樣垂下來。他的臉距離江維的臉很近,近得女生幾乎都能聽見他緩慢的呼吸聲。

再下一秒,伴隨著男生的呼吸聲一起覆到女生嘴唇上的,是一片同樣的冰涼。

江維幾乎連氣都不敢出,繃直著身體,目光定定地看著男生的眼睛,任由男生輕吮著她的嘴唇。

過了一會兒,男生才稍微離她遠了一點,輕嘆了一口氣,用手指輕輕撥開女生耳邊的發絲,將它們捋到女生耳後。

祁賢摘下脖子上的圍巾,幫江維系到她的脖子上:“走吧,我帶你去吃東西。”

在這樣下雪的天氣裏很難找到沒有坐滿的面館。兩個人走了很久,才在一家小面館落下腳來。

面館雖然小,但是暖氣開得很足。推開店門時迎面沖來一股熱流,不過好在祁賢戴著的是沒有鏡片的黑色鏡框,所以不用擔心眼鏡鏡片會蒙上水霧。

兩個人在角落的位子坐下來。

祁賢幫江維取下圍巾,放到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從外套口袋裏拿出巧克力給她。

“這回不是德芙,改成明治雪吻啦?”江維帶著笑看他,意思是說他隨身帶著巧克力,隨時做好哄女孩子的準備。

“那家夥最近迷上了明治,比德芙還要貴,真是敗家。”

前後不搭調的回答,江維卻懂了,這應該又是夏梔澤的習慣。

“不要什麽事都照顧得好好的,好像我是你妹妹一樣。”對他將自己當成小孩子看的舉動很無奈,畢竟江維的獨立意識比較強。

“比你大就是你哥。”男生說著,向服務生招了招手,“這邊!”

服務生拿著菜單走過來。祁賢幫江維點了牛肉面,然後自己點了一份三鮮面。

“三鮮面裏有什麽?”江維問他,“我沒吃過。”

“嗯……蝦仁、墨魚、竹筍跟海參。”祁賢沈思了一會兒,“應該是這麽多。一般都是這樣的。要吃的話,一會兒我把我的給你吃。”

“哦……不用了。”江維朝他笑笑,“就是好奇,我不喜歡三鮮。”

“你喜歡牛肉面?”不時有服務生和客人在椅背後面走來走去,祁賢往江維這邊挪了挪椅子,“為什麽?”

“被禦新冶帶的。”沒仔細想就給出了這個答案。

“哦,他喜歡啊?”

“嗯,好像是特別喜歡牛肉。”提到禦新冶時江維不自覺地話又多了起來,“我記得以前有一次他跟那幫朋友用免費的優惠券去吃自助餐,後來別人問我去不去,我說不去,結果那家夥聽到以後立刻說:‘江維不去,那我也不去了。’一副不講道理的樣子。後來別人沒辦法,只好來找我。我答應以後,他才肯去的。”

“真像小孩子在撒嬌。”

“撒嬌?”江維有點奇怪地看著他,“我覺得是無理取鬧。”

“你不覺得嗎?”祁賢笑笑。這時服務生端著他們點的面上來,祁賢站起來幫服務生取下湯碗,將江維的牛肉面端到她面前,接著端過自己的,然後重新坐下來,“是在撒嬌啊,用另一種方式,不容易被人看出來而已。”

江維幾乎是遲疑了一下:撒嬌嗎?

她沒有看出來。

“哦,對了,我記得你是天蠍座吧?你的生日是什麽時候?慶祝一下啊。”祁賢突然提起。

“哦……這個早過了,上個星期。”她沒在意。

“嗯?”祁賢顯得有些詫異,“怎麽沒聽你提起過?”

“你沒問。”

沒問……

所以她就不說,就這樣錯過了她的生日。

“你什麽都不說,總一個人悶著,這樣不好。”祁賢嘆了口氣,拿起筷子挑起面,面條騰騰冒著熱氣,“趕緊吃,要不待會兒就泡漲了。”

“哦……”江維也拿起筷子。

夾在手指間的深色筷子,因為時常被人使用而磨得光滑圓潤。江維看著筷子,不知想到了什麽,入了神。

似乎從跟趙萌凡疏遠以後,她也不怎麽跟別人有交流和接觸了。反而是跟禦新冶疏遠以後,她也漸漸地開始跟其他人有或多或少的接觸。

他們帶給她的這一段歲月,就好像遲遲不醒的夢境一樣,看見了光,看見了暗。這些東西沈澱在她的夢境裏,沈睡在她的身邊。

走到哪裏,哪裏就是夢。

有時會讓人有種錯覺,好像遲遲都不會醒過來。

只是錯覺。

祁賢半天沒見旁邊的女生有動靜,停下吃面的動作去看她,結果發現她面前的牛肉面絲毫未動,已經泡得脹開。他正想說話,江維卻先開了口:“祁賢哥。”

祁賢擡起眼睛看她。

江維渾然不覺似的,眼睛直楞楞地盯著面前的牛肉面,視線像是被膠粘住了。湯碗冒出的騰騰熱氣模糊了她的臉:“我打算休學。”

祁賢楞了半晌:“為什麽?”

“學雜費這種雜七雜八的,何必呢。”江維漫不經心地吃著面,“休了學,書費、班費、學費還有其他那種亂七八糟的收費項目起碼能省千兒八百塊呢。”

“可是也沒必要啊。”祁賢猶猶豫豫地看著她,“這樣好嗎?”

“好不好都沒辦法。”江維沒擡頭看他,繼續說著,“哦,對了,有什麽兼職的工作,都可以給我。”

“嗯……好。”過了一會兒,祁賢又問,“你媽知道嗎?她同意了?”

“她不知道我在偷偷攢錢。”江維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嘴,“我沒告訴她,而且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根本就是沒有辦法的事。

或者是江維的獨立意識太強,她認為沒有必要讓其他人知道。或許是心中的驕傲跟自尊讓她放不下,無論做什麽在成功之前都不想告訴別人,因為害怕失敗後看到別人失望的臉。

“哦,對了。”在出店門之前,女生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星期一下課的時候你陪我去美術組辦公室拿畫啊。”

“嗯,好的。”

以前總是埋怨媽媽不好,長大以後才明白單親媽媽的苦處,大概能理解了幾分養家的辛苦。

以前不明白。

而現在為了家庭的生計跟賠款的事情絞盡腦汁,將所謂的夢想踩在腳下,去畫三十塊錢的一幅畫幫別人交作業。

醒不過來的夢,陷在沼澤裏面,遲遲出不來。

這些都不是最初想要的。

星期一江維跟祁賢進美術組辦公室的時候,看到的還是上次那個負責老師。

那個老師一看見他們就皺起了眉頭:“你們又來做什麽?”

“老師,我想要回我那幅參賽的畫。”江維言簡意賅。

果然,老師連臉都皺了起來:“參賽結果都快定下來了,就差發獎狀了,你要回去做什麽?”

“我棄權。”

“嘖!”老師的眼睛裏分明閃過一絲不耐煩跟厭惡,“你們也真夠煩的!當初要棄權不早棄權,偏偏這種時候棄權,你叫我怎麽辦?我怎麽幫你把那幅畫拿回來?”

“反正你也說我畫成那個樣子……”江維平靜地看著她,“也不指望拿獎。”

“江維,你的心理太狹隘了。師長隨隨便便說你幾句,你就吵著要棄權了?這樣下去以後還怎麽在社會上混?承受能力跟心理素質也太差了點吧!”句子末尾表示估量推測語氣的助詞,口氣卻是十拿九穩的肯定。

江維臉上沒什麽表情,也沒接話。

女老師又絮絮叨叨地諷刺了一番。

江維聽她說得也差不多了,才補充上一句:“有人要買我那幅畫,就算獲獎也只是一張紙而已。”

一張紙而已。

那一千五百塊可以買多少張獎狀。

一張獎狀就能換一千五百塊,她為什麽不做?

“江維,我告訴你……”女老師放下手中的事情,不悅地挑起眉毛,擺起了師長的架子,“這種畫不是你說‘我不參加了,我要我的畫回來’就能拿回來的。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那麽大個人怎麽就不明白?再說,這事關學校的榮譽,不僅僅是你個人所得,你……”

“老師,學校的榮譽我管不著。”江維平靜地打斷她,在那個老師眼中厭煩的表情再添上一層時,又補充了一句,“反正我下個星期就休學了。”

好歹那位老師最終是勉強退讓了一步,臉色很不好看地說了一句:“好了,我試著幫你拿回來就是了,行了,你們走吧走吧!”說著擺出一副趕人的架勢,江維跟祁賢這才離開。

接著是跟班主任說明休學的事情。下午去辦公室找班主任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改作業的班主任同樣是一臉吃驚地問“為什麽”。江維回答說:“家裏出了一點事情,要休學一段時間。”

“你父母同意嗎?他們知道你要休學嗎?”明顯比美術組的負責老師和藹很多,畢竟是班主任,“這個要父母來辦手續的。”

“哦,那我明天讓我爸來。”

“行。哎,其實你學習還是可以的,再加把勁進年級前二十也說不定的。畫畫還那麽好,怎麽就突然休學了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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