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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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維和夏朔趕上山頂時,先一步上去的同伴們早就在草地上鋪開了桌布,熱火朝天地邊吃著帶來的食物邊聊天。

有男生看見了他們,壞壞地笑起來:“喲,難怪還沒見你們兩個,原來是偷溜去約會了啊。”

夏朔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幾個男生嬉笑著搭著肩膀拐走了,也沒來得及回頭看江維一眼。

江維看了看四周不熟悉的面孔,目光在人群中捉住正在沖自己招手的趙萌凡,然後急急地走了過去。

剛在趙萌凡身邊坐下來,接過她遞過來的壽司,就聽到對方的聲音:“剛怎麽找不見你?”

“爬得沒力氣,落在後面了。”其實她想問的是夏朔吧?

趙萌凡稍微遲疑了一下:“和夏朔一起?”

果然,也只有自己能捉住她任何一個想法。

“嗯,他說困,懶得動。”

“唉唉唉……好可惜啊,剛才我們趕上了日出,你們沒趕上吧?”搖著頭惋惜著,咬下一塊壽司。

江維看到她的嘴角邊沾上了一點果醬,順手從身旁抽過一張紙巾幫她擦去:“看到了。”

“啊?看到了?”趙萌凡下意識地順著她的動作摸向嘴邊。

“嗯。”江維把紙巾揉成一團扔到一旁,“在半山腰上。”

在半山腰上。

一輩子都不會把它與塵埃擺在一塊的記憶,永遠把它擦拭得幹幹凈凈,放在心臟中永遠照得到光亮的地方。那天清晨,站在半山腰的迎風口處,與夏朔並著肩靜默地看那場盛大的日出。

那些不曾遺忘的,第一次情竇初開的感覺。

同伴們吃夠了壽司,又開了啤酒和飲料,吵嚷著說要拼酒唱歌。謝雅怡率先熱情地站起來,拿著紙杯當作話筒唱著含混不清的流行歌曲。周圍的男女生們吹著口哨歡呼起來。

江維走到離他們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找了一塊幹凈的地方坐下來,從背包裏拿出了速寫本和蘋果。等她想再把鉛筆拿出來的時候,手指卻碰到了之前在小商店裏買的那包糖。

雪和牌的,紅色包裝紙。

江維把它拿出來,和蘋果一起放到了一邊。

剛寥寥起了幾筆,卻又不知道該畫些什麽。江維只好拿著鉛筆比比畫畫著取景。就在這時,有個人影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江維往身旁望過去,正好碰上禦新冶看過來的目光,定定地對視了兩秒,然後轉回目光去。

禦新冶從腳邊的地上拔了一根草,上面還沾有晶瑩的露珠,捏在指尖反覆揉著對她笑:“怎麽不過去?”

“沒興趣。”

“你這個人,還真是怪。”

“哦。”

“挺孤僻的,不合群。”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啊。”

禦新冶笑著丟開手中的草莖,往衣服上擦了擦手:“如果沒有趙萌凡,還真以為你有自閉癥呢。”

“那意思是我還要謝謝她咯?”

“感謝我就可以了,Nothanks!”

“渾蛋!”

“哈!”禦新冶看到了江維放在一旁的奶糖,順手掂起來,“你真買了這個呀。”

“嗯……”不是你讓我買的嗎?

“我吃了哦。”

“嗯……自己拿。”

接著是嘩啦啦撕開包裝紙的聲音,一顆被更小的紅色包裝紙包裹著的糖遞了過來:“喏。”

禦新冶的手指又細又長,手掌比江維的要略大一些,指甲剪得幹凈圓潤,掌心有點粗糙,也有一些半透明的薄趼。標準的男生的手,卻又比其他男生要顯得幹凈。

江維接了過來,嚓啦嚓啦地撕扯著糖紙。

糖紙反著白色的光。

禦新冶也摸出一顆糖,窸窸窣窣地剝開糖紙。清晨的風吹著,刮起一縷發絲,風靜止後又柔順地貼回臉上。

從樹葉與樹葉之間的縫隙中灑下來幾點白色的天光,時間寂靜而漫長。

不知道坐了多久,江維幾乎畫好了一幅畫的線稿,雙腿又麻又軟。斑駁的光線碎碎地落在速寫本的白色紙頁上,被光斑照到的地方與其餘被樹蔭遮住陽光的地方形成深淺不一的色塊。

禦新冶中途離開了兩次,一次是被叫過去唱歌,另一次是去拿飲料。

他遞了一盒果汁給江維。江維握著紙盒一口一口地喝著,鮮橙味的,禦新冶蹲在她旁邊,用力拉開易拉罐的拉環,發出啪的一聲響。

“是雪碧?”江維看了一眼禦新冶手中的飲料。

“要嗎?”

江維搖搖頭:“我以為你會喝啤酒。”其他人幾乎都在喝啤酒,沒想到他居然讓人大跌眼鏡地拿了罐雪碧回來。

“我比他們乖多了。”

“嗯,一路貨色。”

“真的啊。”

“煮的。”

“煮的排骨好吃。”

“腦殘兒童歡樂多,真勵志。”

“毒舌女!”

“腦缺氧男!”

“……”噎了一下,禦新冶被江維嗆得還不上嘴來,只好憤憤地扭過頭,郁悶地喝著飲料,不再說話。

江維握著果汁盒偏過頭去看他。

漆黑頭發的少年,深色的瞳孔總讓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去註意力,鼻梁高挺,喜歡逗女孩子開心。能感覺到他對每個女孩子的若離若即,不走近也不離開,只是站在最暧昧的距離看著對方。他和女生說說笑笑,也可以隨時把手伸進女孩子的口袋裏做出親密的舉動。他請她喝奶茶,他給她看鎂條燃燒的神奇實驗,他從人群的喧囂中走過來,讓無孔不入的被排斥感遠離她。

禦新冶的臉一半在光線中,另一半沈默在陰影裏,五官清晰明了。

他是湖面上漂浮不定的船,如他的性格般時時刻刻動蕩不安。他對人好不是因為他對誰有什麽不一樣的感覺,僅僅是因為獨自享受著自己的體貼與瀟灑所帶來的暧昧的目光。他沒有熒幕上韓劇男主角的精致到虛假的臉,卻對每個女孩子都抱著志在必得的態度。

這一瞬間,江維的腦海裏突然不自主地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如果當初……能讓我心動的人是禦新冶,而不是完全相反的夏朔,那會不會更好一些?

最後趙萌凡將她拉了回去,一路上還神神秘秘地捅著江維的腰:“你和禦新冶居然單獨在一起?你們之前果然有點什麽吧?快說!”

“什麽都沒有。”

“騙人!我都看到了。”

“說了沒有。”

“哎呀,你說啦,一定有的!”果然是自己最熟悉的趙萌凡,暧昧的目光和暧昧的笑臉,“剛才唱歌叫他半天他都不來,原來是和你在一起。趕緊告訴我,你們幾時搞上的?”

江維突然停下來,引得趙萌凡也跟著停了下來。她轉過臉去,避開了趙萌凡的目光,字字清晰地說:“你不要再問了好不好?”

拜托了。

適可而止點吧。

玩耍的人依舊在繼續熱火朝天地玩耍。江維背靠在一塊石頭上想事情,並沒有加入他們,有時候想想總覺得自己是來陪襯的。

“啊,還差一個人!”那邊突然傳來吵鬧聲,一個女生扯著嗓子大聲喊,“還差一個人才可以開始游戲!”

幼稚。江維彎彎嘴角。

結果,對“幼稚的游戲”不屑一顧的下場是:“夏朔,剛才和你一塊上來的那個女的呢?怎麽沒看見她?叫她也一起來啊。”

“咦咦?夏朔,是哪個女的?”有人跟著八卦。

“是啊,是啊——趕緊叫她過來讓我們看一眼。”

這樣的結局則是夏朔一邊沖他們翻白眼說“不要亂講話”,一邊朝著不遠處的江維喊:“江維,過來一起玩啊!”

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夏朔身邊坐下來多少是不自然的,不過按照他們的話來說,則是“因為是夏朔叫你過來的,所以你要坐到他旁邊”。

哪裏來的歪理邪說?

“你怎麽都不過來玩?”坐下來一會兒後,夏朔偏過頭主動找她說話。身上帶著點酒氣,大概是剛才同大家一塊喝了點酒。

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只是笑了笑:“哦……不太喜歡湊熱鬧。”

“看見你一個人有時候挺孤獨的。”

“哈?”江維困惑住了,不知道該接點什麽好,“為什麽?”

“就算你總是和趙萌凡待在一起……”夏朔朝她溫和地笑了笑,拿過一罐飲料,“可是大多數的時候,你不都是一個人嗎?要是趙萌凡不在,你也不會主動和其他人說話吧。”

江維看清了他手上的是酒:“是嗎?我從來沒這麽感覺過啊……”

果然是孤僻的自己,就連夏朔也這麽認為了。

也就是說,如果連趙萌凡這個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自己果然是要陷入尷尬的孤立或者是被孤立地步了吧?

可是,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說是感覺不到,其實是麻木了吧。她時常會毫無預兆地拋下自己,與別的女生手挽著手說說笑笑,把自己忘到九霄雲外。這種孤獨感,又怎麽會感覺不到?

可是如果連這個也忍不了,那麽自己就連唯一的朋友也沒有了,哪來的工夫挑三揀四?

那邊開始有人傳面包,傳到這邊,夏朔拿了一個給她:“喏。”

“哦……謝謝。”江維接過來。

很生分也很客套的回答。

但以自己現在的身份,也想不出更合適的話來回答他。

“其實我很想知道……”聽到她發問,夏朔回過頭來,“你覺得我怎麽樣?”

夏朔的表情很詫異。

江維只是對他笑了笑,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挺好。”夏朔做出這樣總結性的發言。

江維垂下眼瞼。

挺好,你人挺好。

果然。

必須一遍一遍確認才肯承認自己在趙萌凡面前的失敗,即使是剛才從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在訴說著“要不告白試試”,她似乎也有這個打算。但是當聽到“挺好”這個中肯而敷衍的評價時,她反而平靜下來,安頓了急躁的心。

一開始就擺明了是她輸。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家世?性格?偽善的拙劣的小技巧?相貌?人緣?還是在她對趙萌凡說出“你不要再問了好不好”的時候?還是從一開始就橫在兩個女生之間長長的距離?

既然是這樣。

輸也要輸得有臉面。

絕不能被看出來。

江維擡起頭,重新對夏朔笑了起來:“那趙萌凡呢?你覺得她怎麽樣?”

“……”夏朔楞了兩秒,好像是找不到形容詞。

江維再次笑了。果然,輸的人註定是自己。雖然怎麽輸的都不知道,或許是時間,或許僅僅是因為趙萌凡比她先認識夏朔。

“還不錯吧?”

夏朔遲疑兩秒,最後點點頭。

“那……”江維的目光轉向遠處正和別的女孩打鬧在一塊的趙萌凡,“和她在一起試試好嗎?”

她告訴自己絕對不是想要幫她,只是順便而已,自己還是很煩她的。所以,絕對不是想要幫她。既然夏朔對自己沒感覺,既然自己註定是輸的那方,那她只是順便幫趙萌凡牽線搭橋而已。

因為她輸了,所以只是順便而已,絕對不會是因為其他的什麽原因。不會因為她是趙萌凡,不會因為她們是好朋友。

真的只是順便。

而已。

夏朔定定地看著她,只是一秒,隨即笑了,眼睛一如既往的冷冽而柔和。

他側了側身,露出之前一直被他身體遮擋住的坐在他身邊的陌生女孩。

女孩並不是特別漂亮的那一類,卻瘦瘦小小的,十分可愛。此時她正和別人愉悅地聊著天,完全沒有註意到他們的對話。

“雖然感覺是還不錯,可是我沒辦法答應你啊。喏,這是我的女朋友。”

這是我的女朋友。

下山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大家一起結伴去吃中午飯。江維本來打算直接回去的,但是趙萌凡卻硬拖著江維不讓她走,口裏說著什麽“沒有你我一個人很無聊的”。江維想,每次不都是我一個人而你和別人聊得熱火朝天嗎?不過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只是說了一句“你還真麻煩”,算是答應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進了餐館,滿滿當當地坐了三大桌。

江維一進到他們提議去的餐館立刻就後悔了。東西都很貴,就連最普通的鹽水花生也要十塊錢一小碟,其他東西更是貴得嚇人。不知道是誰居然一連點了三盅牛肉粉絲湯,江維看了一眼單價就沒有再看下去。

不應該跟過來的,早就知道,這些高消費的東西並不是自己負擔得起的。

周圍的人一個個都點了菜,眼看著就要到江維了,趙萌凡接過旁邊的人遞過來的菜單,翻了幾下,紙張抖動的嘩嘩聲像是一只若有若無的小手在撥弄著江維的神經。

“嗯,排骨飯,蓋澆排骨飯好了。”說著把菜單向江維推過來,“喏。”

一份排骨飯是二十七塊,一杯奶茶是十八塊,一盅牛肉粉絲湯是六十五塊。

一支原木4B鉛筆是八毛錢,一包二十張裝的畫紙是十塊,一塊好一點的畫夾是六十塊。

這就是現實與夢想之間的差距。

舍不得,真的一點也舍不得。

江維已經打算說“我想回家”了,這時,一碗冒著熱氣的牛肉面突然被推到江維面前:“要不要吃這個?”

江維猛地擡起頭,是坐在自己左邊的禦新冶。

禦新冶轉過頭來沖她笑:“這家的牛肉面超棒哦。”說完又轉頭去對正在忙著記單的服務員喊,“再要一碗牛肉面!哦,對,還要一份咖喱飯。”

江維依舊吃驚地看著他。

禦新冶轉過頭來碰上她的目光,又笑著問:“不喜歡牛肉嗎?”

“不……不是……”

“那就趕快吃啊。哦,要不要吃蛋糕?等一下啊,我端一碟來給你們,他們是錢多得沒地方燒。”

周圍立刻傳來“新冶我也要啊”的聲音,禦新冶丟了包紙巾過去砸到那個人的臉上,笑罵道:“自己點啊渾蛋!這麽有錢跟女孩子搶什麽!”說著又向別桌走去,那邊又傳出“禦新冶,你再端過去小心我過去把你的咖喱飯全吃了啊”的聲音,以及“吃你的吧”的反擊聲。

說不出話來。

沒有誰記得江維還沒有點菜,也沒有誰去管,那份菜單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誰拿走了。周圍是平靜的喧嘩聲,面前是禦新冶端過來的一小碟蛋糕和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牛肉面。

他甚至在服務生將他的咖喱飯端上來的時候側頭問了江維一句“要吃嗎”,江維還沒有回答,滿滿一盤咖喱飯立刻被一擁而上的女生們瓜分完了。禦新冶又好氣又好笑地在旁邊喊著“餵餵”,不過也沒有真正地阻止,很快又叫了一盤新的。

禦新冶讓服務生拿來兩個幹凈的碟子,分了一些給江維和趙萌凡。江維從他手上接過去的時候低低地說了聲“謝謝”。

他沒聽見,鼓著腮幫沖江維微笑,示意她“趕緊趁熱吃”。

江維不知道怎麽突然想去看看夏朔。視線在人群中搜索了一會兒,很快便看到他和那個身上貼著“夏朔的女朋友”標簽的女孩子坐在一起。女孩正在從他的碗裏夾菜吃,江維看到男生的嘴唇動了動,好像是在問她“要喝飲料嗎”,女孩點了點頭,夏朔就彎下腰去拿放在地上的大瓶飲料。

這一次,那一雙冷冽而柔和的眼睛沒有看過來。

江維側臉看了看趙萌凡,正在吃東西的女生註意到她的目光,轉過臉來,一副“怎麽了”的表情。

她還不知道夏朔有女朋友了吧?

夏朔只是太過溫和,只是好心,好心送她回家,好心等著落在隊伍末尾的她,好心跟她一起看日出,好心說出“你人挺好”那樣的話。

根本就不是因為他對她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他只是太溫和,太好心。

就連他跟趙萌凡說話也一樣,只是出於朋友方面的交往,只是出於好心。

“不……沒什麽。”

周末那天,江維突然被趙萌凡一個電話叫去了學校。盡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江維還是二話不說出了門。匆匆忙忙趕到教室後,發現趙萌凡和謝雅怡等其他幾個平時很活躍的負責班裏大小事務的女班委都在教室裏面。

看到她以後,幾個女生說了句“你終於來了啊”,走了過來。江維有些驚訝,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找我來有什麽事?”

“是這樣的。”文娛委員謝雅怡從趙萌凡身後走出來,笑容特別真誠,“學校每個學期的黑板報你也知道的吧,作為美術課代表,雖然你不負責這個,我還是想請你來幫忙。”

原來是這樣。江維掃了趙萌凡一眼,話卻是沖著謝雅怡說的:“可是這個不是由你負責的嗎?”

“是呀。”謝雅怡聳聳肩,“可是作為美術課代表,你也要負責的啊。”

“好像輪不到我管吧。”江維又看了趙萌凡一眼。果然,趙萌凡遲疑片刻,猶猶豫豫地開口了,“江維,你就幫一下吧,你好歹也是美術課代表。”

“是啊,現在只能靠你了。”幾個女班委也紛紛幫腔。

“明天就要上交了,可是我們班的現在還沒做出來。”

“江維,你一定可以做完的啦。”

“我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謝雅怡特別真誠地看著江維,口氣聽起來也認真無比。江維側過臉朝她身後的黑板看過去,見上面只是胡亂地畫了一些線條和邊框,粉筆尺子之類的胡亂地堆在地上。

莫名其妙地,此時想說的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怎麽地打了轉。江維看著趙萌凡,沒動。

所以,是你提議讓她們找我來做苦力的嗎?

“江維。”依舊是猶豫的口氣,女生上前一步,“哎呀,就幫一下啦,有什麽大不了的!”

“關我什麽事?”

“因為你畫畫很棒啊。”想了半天憋出來的一句話,很牽強的理由。

畫畫很棒?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哎呀,你就答應了吧!”左邊幫腔的女生上前一步,“拜托了啊!”

分明是拜托的語句,卻拖著不耐煩和敷衍的腔調。

剛想出聲拒絕,一直沒有直視她的趙萌凡突然擡起頭來看她:“江維,你幫一下又會怎樣啊?”

一句話,鎮住了她。

江維看著趙萌凡,她眼裏的怪異情緒江維看不透。可是這種語氣、這種腔調,卻瞬間讓江維的心涼了半截。

她定定地看著她。

“好,我幫就是了。”不自覺就冒出來這句話,等江維意識過來,想要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幾個女生歡呼起來,各自擊掌,拿起自己的背包。臨走之前,謝雅怡拍著江維的肩,一臉凝重:“那就拜托你啦,你真是好人啊,人長得漂亮,畫畫又好,心地也很善良。”

“等等,你們要走?”她突然意識到不對。

“哎呀,我們在這裏也是多餘的,影響到你就不好了。我們相信你一個人就可以搞定的啦。”謝雅怡說完,丟下江維一個人,留下一句“拜拜”,急急地抓起自己的包,喊著“等我一下啦”便追了上去。

迅速空下來的教室,以及一同消失在自己視野裏的,被她們挽著手不曾回頭看一眼的趙萌凡。

遠處傳來女生們沒有刻意壓低的聲音:“就知道小凡你出馬肯定搞定!”

好像是被當頭潑了瓢冷水,直到冷得直打哆嗦,也沒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江維根本就想直接走人,反正本來就不關自己的事,老師怪罪下來也輪不到自己挨罵。可是這些只不過是那一瞬間的沖動,最後又忍了回去。

為什麽總是要我來幫你收拾殘局?為什麽我要幫你收拾殘局?

都是你自己瞎積極,做不了偏要逞強,到頭來又是我幫你做著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又空洞又空虛的孤獨感,一瞬間又無可奈何地回到了自己身邊,又好像始終都圍繞在身旁,從未離開過。

一瞬間重新破土而出的惱怒,終於在心臟中伸展開柔軟的藤蔓與枝條,爬滿了江維的整顆心臟。

江維垂下眼瞼,過了一會兒,她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三角板。

沒辦法了,只能做下去。

女生扶著三角板,握著粉筆對上去,卻畫歪了。擦掉重新來,還是畫歪了。反反覆覆地畫了幾次,卻始終沒有畫好。江維扶正了三角板,捏著粉筆重新描上去。

光線中淺淺浮動的塵埃,還有那一瞬間幹澀的心痛的感覺。

沒註意看時間,等走廊上響起本不該有的腳步聲時,江維才發現自己從早上九點畫到了下午一點。沒有辦法,畢竟是一個人,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左右。如果完成不了,明天就會看到老師大發雷霆的臉。

又餓又累。

也許是其他班的同學,或者是她們回來了,不過後者的可能性不會大到哪裏去。腳步聲越來越接近,最後在門口停下來。江維下意識地停住手中的動作向門外望去。

站在門邊的少年身影被光線剪成薄薄的一片剪影,在目光相觸的那一瞬間彼此都微微怔了一下。

“只有你一個人嗎?”

“嗯。”江維接過男生遞過來的一個面包,“都丟給我一個人做。”

禦新冶弓著背在課桌抽屜裏亂翻騰,書本在抽屜裏亂撞,發出激烈的聲響。

“要不是我作業落在教室裏,又正好在外面買了點吃的,我估計你也不打算出去吃東西。”

“可能吧。”江維咬了口面包,又接過男生遞過來的奶茶。

禦新冶直起腰來,“你就是逞強,不願意做就拒絕啊,根本就不關你的事。出去吃個東西會死啊?她們分明是在耍你,你看不出來啊?”

江維沈默下來。

她知道。其實她全部都知道。

那點小心機和小把戲,江維怎麽會看不出來?就好比班門弄斧,這點女生之間的鉤心鬥角又怎麽會發現不了。

只是不願意承認,自欺欺人罷了。

某個女生或者某幾個女生,只是突然之間的某個念頭或者是突發奇想,便一時起意,聯合作弄或者是孤立另一個女生。這都是平常不過的事,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讓她心寒的,只是幫助她們一起作弄自己的居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總是要幫她收拾殘局。

禦新冶整了整書,站起身來,原本籠罩在江維身上的陰影驟然變小,像是打算離開。

“你要走?”江維緊跟著問了一句。奶茶是冰的,擱在手裏,冷冷地往手心滲透進寒意。

“不是。”他把書擱在課桌上,“你一個人可以做得完嗎?”

“什麽?”

“我是說……”禦新冶轉回身來,撿起江維擱在地上的三角板,“我留下來幫你。明天不是就要檢查了嗎?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快。”

兩個人、四只手,的確要比一個人快許多。

分配好了任務,江維繼續畫畫,禦新冶幫她做一些擦黑板、畫邊框、洗抹布、扶尺子、打水的雜工。男生做事總是要比女生快,力氣也要比女生大上許多。

“我說,沒想到做黑板報那麽累。”禦新冶拎著水桶出現在門邊,頎長的影子投到地板上,與光線融成一片。

“肩膀要斷了啊啊啊!”

“是啊,你們還總推給女生做。”江維握著三角板往後退了幾步,看看效果,“還差一點……也快好了,只有兩個人而已,做成這樣已經很棒了。”

長長的一方黑板,鑲嵌在墻上。圖案不多,主要是文字主打,每個板塊劃分得整整齊齊,讓人有一目清新的感覺。

“剛才我出去打水的時候看了一下其他班的,有個班是用顏料畫的。”禦新冶將水桶擱到椅子上,拉過另一張椅子,整個人要死不活地趴上去,“蠻好看的,顏色很鮮艷。”

“太浪費了。”江維將被汗水打濕的小縷頭發捋到耳後,“而且以後擦黑板的時候還有天氣潮濕時更麻煩……你想想。”

男生偏著頭仔細想了一下無數人拿著抹布用力擦黑板和天氣潮濕時黑板上的顏料被流下來的水洗融的情景,哈哈大笑起來。

江維正想隨著他一起笑,手指突然哆嗦了兩下,接著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抽筋了!

江維趕緊屈起手指,偷偷摸摸地不想被禦新冶看見。

“你在幹嗎?”因為太過疼痛而從皺著的眉間流露出來的異樣還是被禦新冶註意到了,目光緊跟著移過來,“你手怎麽了?”

“沒事,有點抽筋而已。”還在逞強。

“我看看。”他說著伸過手來。江維條件反射般縮回手去,引來他莫名其妙的目光:“幹嗎縮回去?”

“幹……幹什麽!”江維不自在地看向男生,對於他這種自然而然的親昵舉動有點反感。

但是她看到了,禦新冶的表情和目光,沒有一絲一毫的暧昧情緒,只是特別平常的關切的表情,自然而然的那種。

“不是抽筋嗎?伸出手來我看看啊,你難道不痛嗎?”

不用了吧?雖然這樣想著,但江維還是磨磨蹭蹭地伸出手去,禦新冶一下子捉住了她的手。突如其來的動作和滾燙的體溫讓江維嚇了一跳,差點甩開他的手:“幹什麽?”

“你的手怎麽那麽冷?”禦新冶沒在意,不由分說地掰開她的手指,滾燙的手掌包裹住江維細長的手指,沒有因為她無意識的掙紮而放開。

“大……大概是在水桶裏泡久了。”手指哆嗦了一下,尷尬得不敢抽出來,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握著。

臉要燒起來了。

禦新冶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沒發現她的異樣,將她的手指一根根伸展開,反覆揉著江維冰冷僵硬的手:“別和她們玩了。”

“啊?”沒反應過來。

“我說……”禦新冶低著頭繼續幫她揉著手指,沒有擡頭看她,繼續說了下去,“你又不傻,明明看得出來,為什麽不拒絕?”

“……”他看出來了?

“我就說你犟,拒絕一下又怎樣啊?本來就不關你的事情。”

“……”

“沒見過你這麽偏執的人,所謂的偏執狂說的就是你吧?”

“……”所謂的啰唆鬼就是你吧。

他還說了些什麽,江維沒註意聽。她看著低著頭的禦新冶,男生的頭發在發白的光線中亮得耀眼。他垂著眼瞼,因為個子高而不得不弓著背坐在椅子上,還在繼續幫她揉著手指。

突然冒出來心痛的感覺。

江維突然想起小時候,爸媽還沒有離婚的時候,家裏養了一只小狗,當時年紀小,因為性格孤僻,基本沒有什麽朋友,所以終日與小狗相伴。那時小女生真的非常疼愛小狗,小狗也很喜歡她。可是後來小狗因為誤吃了不幹凈的東西死掉了,江維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提著小狗的屍體走遠,眼淚一直流進了嘴巴裏。

那天晚上家裏的餐桌上出現了一鍋燉得很香的肉,父親還打了電話叫朋友一起來吃。當時江維就站在旁邊看著那一鍋還翻滾著白色泡沫的湯,她知道那是那只小狗的肉。

那天晚上她沒吃飯,只顧著招待朋友的爸爸媽媽沒有註意到她的異樣。

指甲用力掐進手心裏,眼淚一直流下來,在下巴聚成小水滴。當時的那種心痛,在很多年以後的今天被重新翻出來,整顆心臟都劇烈地收縮著。

現在還可以回憶起來那因為失去朋友而絕望的心痛。

“還疼嗎?”

江維回過神來,之前那種劇烈的抽搐感已經消失了,手心逐漸升回了暖意。

“啊,不疼了。”

心痛而已,可是他看得到嗎?

“那換另一只手吧。”禦新冶說著又要伸過手來。

“那個……”這回江維沒有抽回手,只是盯著他的發梢在光下變成發亮的白色。

“什麽?”他沒擡頭,很自然地牽過江維的另一只手,已經是很熟練地掰開她屈著的手指,吞咽了口口水。

還帶著禦新冶的體溫的、已經回到原本溫度的那只手悄悄地蜷縮起來,手指緊緊團在一起。

“你經常……”頓了頓,“不……是對每個女生都這樣嗎?”

禦新冶猛地擡起頭來,握著江維的手的那只手也驟然一緊,幾乎要捏碎江維的那只手。江維背脊一僵,視線和禦新冶的目光在空中相碰。

江維的心裏幾乎要泛起柔軟的酸澀。

你對每個女生都這樣嗎?

用暧昧的目光看著她們,用你的溫柔、你的體貼、你的瀟灑給予她們置入夢境般的幻覺。你當那是濃郁而甜蜜的桂花香味,即使遲早會雕謝,依舊會在那些女孩子的心中、身邊留下揮之不去的餘香。

你可以在她們手足無措的時候出現,然後隨意走過去,像光一樣出現。然後用滾燙的手握住她們冰冷的手,溫暖她們早該涼透的心。而你做這些事的原因,不是因為誰在你心中是特殊的,或者也可以說是每個人在你心中都是特殊的。

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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