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木樨森林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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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大雨使江維和禦新冶不得不停留在學校門口附近的商店門口避雨。暴雨遲遲不肯停下,最後男生提議說:“我家離學校近,要不先去我家避一避吧?”一直蹲在地上的女生微不可察地應了聲“嗯”,禦新冶這才發現她的異樣。

“怎麽了?”說著他彎下腰去。

“胃疼……”微弱的聲音幾乎要碎在淅瀝的雨聲中。江維的臉埋在雙腿間,長長的頭發幾乎要垂到地上。

禦新冶趕緊彎下腰,聲音也不由得緊張起來:“沒事嗎?”

“沒事,只是胃病。”臉埋在腿間,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得見她抓在雙腿兩側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

只是胃病。

禦新冶猛然想起之前遞給她的那瓶奶茶。

如果是胃病,為什麽當時還要喝下冰的奶茶?為什麽不肯吃飯?

幾乎是遲疑了一下,禦新冶很快還是蹲了下去,伸手想要去扶江維:“站得起來嗎?要不要我扶你?”

“嗯。”好像是在回答“站得起來嗎”,又或者其實是在回答“要不要我扶你”,江維像是想要站起來,卻重新更深地彎下腰去,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發出痛苦卻異常微弱的呻吟。

最後江維還是強撐著站起來,禦新冶看到她的嘴唇白得嚇人,眉頭皺著。一張臉本來就沒什麽血色,現在顯得更加病態,卻還是拒絕了男生“我扶你吧”的建議,只是一只手一直抓著禦新冶的手臂,狠狠用力。禦新冶也不敢喊疼,只是一路上時時刻刻註意著她的表情。

即使是兩個人挨著屋檐下走,淋一陣避一陣,最後還是被淋了個透。他們的頭發都濕了,濕漉漉地粘在臉上,十分不舒服。但也沒有辦法。雨淋到身上,順著皮膚一路流進衣服裏,冷得直哆嗦。

“你家裏面不會有人吧?”江維邊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邊問。胃已經沒有之前痛得那麽劇烈了,水從身上流淌下來,很快在腳下的地面上聚集了一小片水漬。

“沒人,我爸媽這幾天不在家。”禦新冶手忙腳亂地找著鑰匙,幾次鑰匙都插不進鎖眼,半天才打開了防盜門,“趕緊進來。”

躊躇了一會兒,江維還是跟著他走了進去。

男生家很幹凈,也很寬敞,江維四下打量著。

禦新冶從房間裏走出來,遞過一條毛巾給她:“胃還疼嗎?我給你找下有沒有胃藥。”

江維接過他遞過來的毛巾,好像是在回覆後面那個問題似的應了一聲:“嗯。”

兩個人也沒再說話,各自擦拭著臉上脖子上的雨水,頓時舒服了不少。

“怎麽突然下雨了,都沒準備。”江維擦著臉上的雨水,透過禦新冶家的窗子望向窗外的瓢潑大雨,“全身都濕了。”

還淋濕了頭發,這麽長的頭發洗起來特別麻煩。

“要不要洗個澡或者擦一下身上?”禦新冶看了看渾身濕透的江維,襯衫薄薄的料子因為淋濕而貼在女生身上,勾勒出細細的內衣帶,不由自主地把視線移開,邊擦著臉上的雨水邊建議道:“我可以把我媽的睡衣找出來給你換。”

江維楞了一下,本來下意識地想要拒絕,畢竟在男生家裏洗澡比較尷尬。但是濕淋淋的衣服貼在身上十分不舒服,並且胃部還不時傳來陣陣餘痛。她皺了一下眉,最後點了點頭:“嗯,那好吧。”

那好吧。

說出這樣的話,做出這樣的決定,也許是因為禦新冶曾經多次幫過自己,也可能是因為這種時刻除了他不知道該信任誰。

只能相信你了。

水從花灑中灑下來,瀝瀝地沖刷著洗手間的地板。

江維從水聲中分辨著禦新冶走近的腳步聲,聽到門口響起放衣服的聲音,同時禦新冶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我媽的衣服我放在門口的洗衣機上了啊,一會兒你洗好了用我的毛巾吧,白色的那條。”

“知道了。”回答聲伴隨著水聲響起。

知道了。

一瞬間有心很累的感覺,陣陣心痛和腹部傳來的胃痛讓江維彎下腰去,最後整個人靠著門背蹲在了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腿,眼淚和從頭頂上嘩嘩沖刷下來的熱水一起流下來。

只是安靜地流著眼淚,不敢爆發出哭聲。在這個雨天裏,隨著窗外的雨聲和洗手間裏的水聲,一起哽咽在了喉嚨裏。

只能信任你了。

禦新冶的毛巾是白色的,有淡淡的乳藍色條邊,幹燥而柔軟,沒有異味。

江維換上禦新冶拿來的睡衣,非常女性的檸檬黃,領口邊有一些蕾絲。禦新冶的媽媽大概身高和江維差不多,江維穿上去正合適。

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男生已經換好幹凈的衣服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江維出來,他坐起來招呼了一聲:“衣服你曬在窗臺上就好了,胃藥在茶幾上,不知道合適不合適……你自己看下說明書好了,我去煮點湯圓。”

“好,知道了。”江維點了點頭。

雨一直下著。

沒完沒了的雨,伴隨著沙沙啦啦的聲音,豆子般砸落到窗沿和地面上,像眼淚一樣從玻璃上蜿蜒下去,流到窗臺上。

屋裏拉著窗簾。

江維抱著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禦新冶在她身邊四仰八叉地攤著身體。客廳裏光線很暗,瀝瀝的雨水帶著從沒關好的窗沿縫隙裏擠進來的風,搖曳著窗簾的影子。

安靜得只聽得見雨水聲、呼吸聲和電視機裏的人物對話聲。

“俊譽哥,我真的心很累。我也想像恩智一樣得到你陽光一樣的微笑,你明白嗎?”

“攸美,你不要這樣……”

“我看了半天也沒明白這韓劇在說什麽。”禦新冶咯吱咯吱地咬著蘋果,剛洗過的頭發半幹而淩亂,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幾縷發絲還在往下滴著水。

“男一號和女一號相愛後意外發現女一號是男一號失散多年的妹妹,可是女一號懷了男一號的孩子,後來女一號受不了這個打擊就自殺了。”江維喝著禦新冶給她倒的溫水,波瀾不驚地闡述著。

“所以男一號傷心過度後也去自殺了?兩個人雙雙化作蝴蝶比翼而飛了?”禦新冶無語了一會兒。

“不,男一號傷心了一陣後又找了女二號,女二號後來也懷了他的孩子。但是真相其實是女一號並不是他的妹妹,而是妹妹的童年好友,而後面那個女二號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

大眼瞪小眼。

“你能不能不要用這麽正經的口氣闡述這麽狗血的劇情?”禦新冶沈默了一會兒後終於忍不住扶額。手心揉在潮濕的頭發上,罩上一層薄薄的水汽。

江維的手指揪了揪衣角:“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湯圓應該已經煮了快一個小時了吧?”

“……”

禦新冶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整個沙發隨著他的動作伴隨著他的慘叫聲劇烈地晃動起來:“啊啊啊啊,完蛋了!”

不知道該不該稱為“芝麻糊”的深灰色糊狀物粘在鍋裏,完全看不出湯圓原本應有的樣子。禦新冶哭喪著臉用湯勺在鍋裏攪了攪,從裏面撈出幾片意志堅強的還沒被溶解的白色糯米片。

江維站在一旁抱著手看他:“這就是你煮的湯圓?”

“第一次煮湯圓啊,居然那麽失敗!!”禦新冶一臉沮喪,卻還在試圖開脫自己的罪名,“早知道它這麽難煮,我還不如去煮面條。”

“據我所知,在所有面食中湯圓熟了以後會自動浮起來,是最容易煮的。”

“誰說的,面條就算糊了也可以吃!”還在狡辯。

“真佩服你能活下來。”江維無奈地笑了一聲,“有本事你叫湯圓跟面條學習啊。”

禦新冶自知理虧,做了個“說不過你”的表情,把鍋裏的湯圓倒掉:“沒吃的了。”

“要不我來吧。”江維踩著拖鞋走近一點,“雖然我煮的也不會好吃到哪裏去,但至少還可以吃。”

“真不好意思啊,你胃痛還要煮東西招待我。”

“知道錯就別吃了。”

“不行!”

帶著雨水味道的空氣。

冉冉升起的白氣和沸騰的湯水,穿著白色拖鞋的女生,濃密長軟的頭發,還有穿在身上合身的檸檬黃色居家睡衣。

禦新冶側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江維把切開的香蕈倒進鍋裏,空氣中彌漫著食物淡淡的香氣。

江維拿起筷子從鍋裏夾了點面條嘗嘗,然後又放了些鹽下去,從冰箱裏拿出兩個雞蛋,磕進鍋裏。

熟練得好像在自己家一樣,又好像早就在這間房屋裏生活了很久。

微弱的光線穿過磨砂玻璃透進來,溫和而不刺眼。禦新冶倚在桌邊,安靜地睡著了。濃密的眼睫毛微微顫動著,嘴唇因為不常喝水而有點幹澀,微微地皺著;眉頭蹙著,帶著年輕的模樣。

在光線中發亮的發絲,記憶中少年安靜的側臉和熟睡時垂下的眼瞼,像是光碟倒帶一樣,卡在了記憶中的某一處,鑲嵌在了江維的腦海中。

——你對每個女生都這樣嗎?

——謝謝你。

江維煮的是面條,放了在冰箱裏找到的洗好的青菜、丸子和一鍋大概是中午吃剩下的雞湯。當江維搖醒男生後,得到的是半夢半醒的一句下意識的“好香啊”。

“香就趕緊起來吃,再不吃就泡漲了。”江維說著端過面條來。

隨後徹底清醒過來的禦新冶挽起袖子興沖沖地說:“不如蘸醬碟吃吧,我做的醬碟是世界上最棒的。”然而他卻被質疑“能吃嗎”,最後流露出委屈的表情,於是她不得不替他找出配菜和工具。江維看著禦新冶挽著袖子揮舞著雪亮的菜刀與指天椒張牙舞爪地搏鬥,忍不住在心裏捏了把汗。

“吃吃看?”禦新冶將醬碟端上來,略帶期待地看著江維。

江維默默地看著案板上一堆被切下來的指天椒梗和各種標著香油、胡椒粉、辣椒油的瓶瓶罐罐,拿起筷子夾了塊香蕈,蘸了點被它的創造者大肆誇耀的醬碟,試著咬開了點。

“怎麽樣?”迎上來期待而不安的目光。

“好像有點辣。”

“還有呢?”

“很麻。”

“還有呢?”

“其實蠻好吃的。”沒有騙他,說的是實話。偏辣,但是吃起來很爽口,“看來你也只有在這方面天賦比較高了……”

禦新冶一掃之前不安和緊張的表情,又變回了那個只要得到一點點肯定就鼻子翹上天的少年,帶著一臉“我就說嘛”的表情:“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少廢話,再不吃面就脹了。”

面條不多,一個人一碗。面條冒著騰騰熱氣,他們吃得幾乎要流汗。

“我說,”禦新冶吃完最後一口面條,一臉享受的表情,又因為嘴裏含著未吞下去的面條,所以聲音含混不清,“你煮的面條蠻好吃的嘛。”

“已經沒有剩餘的了。”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麽。

“餵,你看你還剩這麽多,吃不完吧?來來來,我幫你分擔一點好了。”說著伸過筷子來。

“把你的筷子收回去。”江維第一次有種想要掐死一個人的沖動。

“我知道你吃不完啊。”禦新冶帶著一貫的嬉皮笑臉,筷子已經伸進江維的碗裏來,夾走了江維碗裏的一塊肉,“好歹我今天累死累活地幫你打下手,就當慰勞一下好了。”

江維自知理虧,把要說的話咽在了嗓子裏,再加上本來就是別人家的東西,只好默默地把碗裏的面分了一些給他。

“別夾青菜啊,我要吃肉!”

“再啰唆,青菜你都沒的吃。”

看到禦新冶對著碗裏的青菜愁眉苦臉的樣子,江維忍不住想笑。

一碗面,吃了很長時間。

最後碗是禦新冶洗的,他挽著袖子站在洗碗池邊,往抹布上倒洗潔劑,邊洗還邊沖江維嘟噥:“為什麽要我來洗啊?”江維坐在一旁看,男生的指節分明,沾上了白色的泡沫,水一淋上去就化開了。

洗到一半的時候,站在旁邊看的江維突然幽幽地說了一句:“好像每次我有什麽困難的時候你都出現得很及時……”

“哈啊?”禦新冶應付著手裏的碗筷,來不及回頭看她,“是嗎?”

江維沒再說話。

洗完碗已經是晚上七點以後的事情,江維和禦新冶團在沙發上看電視,各自窩在長沙發的一端,人手一個橘子。

新聞節目上說到今年西瓜收成好,然而禦新冶看到畫面轉向大片大片的西瓜地時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真像腫瘤。”

江維手一滑,拿著的橘子差點掉到地上:“你想象力真豐富。”

“本來就是,難道你不覺得嗎?”理直氣壯。

江維本來覺得沒什麽的,可是經他這麽一說,不禁有點惡心起來:“搞得我今年都不想吃西瓜了。”

禦新冶樂不可支地笑起來:“哈哈哈……我們以後可以一起去開面館啊。”

“什麽?”話題跳得真快。

“面館啊。你煮面我做醬碟,完美搭配啊!”居然開始自我幻想起來,“一定爆紅的!”

“醬碟是冬天吃火鍋時才會有人吃的,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有病啊!”

“特色嘛。”他拍著沙發扶手,“就這樣定了哦!”

“以後再說。”

衣服已經幹得差不多了,外面的雨也早就停了。

“一起去喝奶茶嗎?”禦新冶靠在門邊系鞋帶,沖江維發出邀請。

“不去。”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不要想都不想就拒絕,去啦。”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請客啊。”

“……”江維沈吟了一會兒,“去哪裏喝?”

下雨的夜晚沒有星星,路面潮濕著,也會有地方有小攤的積水,但行人不減,商店也依舊燈火通明。

禦新冶和江維一起走在街上。第一次和男生單獨出門,甚至是第一次與男生獨處在對方家裏,不能說一點警戒心和一點緊張都沒有。但其實也沒什麽多大的感覺,反應太大又像顯得自己太過自作多情或者多疑。

也沒有跟夏朔在一起時的那種莫名的心跳和心動,只是隨意得好像是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一起逛街似的。

奇異的感覺。

奶茶店太擁擠,生意火暴。禦新冶擠進去買了奶茶和點心,又跌跌撞撞地從人群裏擠出來,卻一直將手中的外賣袋舉得高高的,在人群中一邊勉強保持著身體平衡一邊示意人群外的江維出去。

因為是外賣,兩個人只好蹲在街頭邊吃邊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

“我們還真是寒酸。”禦新冶喝了口奶茶,笑了笑,又吃了口點心,“不過還真是好吃啊。”

江維隔著塑料杯摸了摸飲料,哈密瓜奶茶,溫的。再擡起手摸了摸禦新冶的杯子,有點意外:“冰的?”

“嗯。”禦新冶喝了口奶茶,因為嘴裏含著東西,聲音含混不清,“你喝冰的,一會兒再得個腸炎,估計我就真的得背你回家了。”

“哈啊?!”江維一驚,站了起來。

“怎麽了?”禦新冶困惑地看過來。

“不,沒什麽。”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江維搖了搖頭。

原以為他不會在意下午的那杯奶茶,原以為粗神經的男生不會註意到胃病覆發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因為饑餓,那只是個導火索,真正的催化劑則是禦新冶帶來的冰奶茶。原本不想讓男生尷尬而沒有告訴他,可是他居然發現了,所以一瞬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不是興奮,不是難過,而是一種難以言喻又難以平覆的激動的感覺。

逞強與偏執的面具被男生輕而易舉地摘了下來,被他一次次地看到自己最不希望別人看到的軟弱,盡管他是那樣輕描淡寫,就像每一次都是無意中撞上自己軟弱的一面。

或許自己真的太偏執,盡管男生無數次向自己伸過手來想幫助自己,但總會難以控制地豎起保護墻似的敵意。像是被踩到尾巴而奓了毛的野貓,全身心的警戒,就真的好比那些星座書上說的“偏執、別扭而不相信人性的天蠍座”。

像被人揭了傷疤似的那種難堪和恥辱感,從頭到尾地包裹住自己,密不透風。

但即使是這樣,江維把手覆下去,像是想要貼到男生柔軟的頭發上。而恰好此時禦新冶正好擡起頭來,被江維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差點打翻手中的點心:“幹……幹嗎?”

江維笑了笑,把手放了下來。

沒什麽。

就是覺得你人挺好的。

拂面而來的夜風吹開了江維耳邊的發絲,禦新冶把手中的爆米花盒子遞給她,江維剛接過去,就聽到對方模模糊糊的聲音,好像是在詢問些什麽。街上太嘈雜,禦新冶的聲音很快在車鳴聲與發動機發動的聲響中支離破碎。江維聽不見,只好大聲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你有沒有喜歡的人?”放大聲音,挺突兀的一句。

“哈啊?”江維怔住。

禦新冶看到江維楞了一下,聳聳肩膀沖她笑,一臉“不要在意”的表情:“有的吧?沒關系啊,說出來八卦一下啊。”

有沒有喜歡的人。

有,還是沒有?

這一瞬間江維的腦海裏突然一閃而過一雙冷淡而柔和的眼睛。她先是自己一驚,隨即又突然想起趙萌凡的那張臉,心情平靜下來:“沒有。”

沒有。

不算有。

只是青春期莫名的好感和心動而已,根本就不算喜歡。

所以,不知道是在說服禦新冶還是在說服自己,在心裏默默地重覆了一遍。

沒有,絕對沒有!

“真的假的啊?”禦新冶顯然不信。

“真的。”江維笑了笑。

兩個人繼續蹲在路邊吃東西,不知道怎麽回事,江維突然很想跟他說說自己的事。

“你大概想不到吧,我從來沒吃過哈根達斯這種東西。我每個月也沒有零用錢,只有一點過年留下來的壓歲錢,所以零食我也很少吃,盡管我很喜歡哈密瓜奶茶。但是一想到我家的官司,還有我媽,我就不得不忍下來。還有美術課,我畫了十年的畫,因為這個官司停了。當初我是打算念美術生的,但也是因為官司,所以耽擱了下來。每次看到趙萌凡那副大小姐的嬌氣樣子,我就忍不住討厭。”說著江維搖了搖手中的飲料,一只手撐著下巴,手肘擱在膝蓋上。她的瞳孔倒映著街邊商店的燈光,像是兩枚鑲嵌在眼睛裏的琉璃。禦新冶側過臉看她,眼神略微睖睜。

“所以你應該也想不到吧,其實我有時也挺羨慕趙萌凡的,有時也會煩——畢竟家境的問題也不是誰的錯,生下來就有差距。

“就好比我家的官司,我身邊只有她知道。可是每次用錢的時候,她都會好像不知道似的問我‘你怎麽不買’,然後又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用那種說不出味道的表情和口氣說‘哦’,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你知道嗎,那種故意的樣子,真的……很討厭啊。”

禦新冶的表情開始凝重起來,他斟酌了半天,才找到幾個顯得不那麽刺激的詞語試探著伸出去:“她怎麽這樣啊……可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是啊。”江維沖他笑笑,“她這種性格,我有時候真是恨她恨得牙癢癢。總是想著‘為什麽我要跟這種人做朋友啊’,可是卻也沒有真正想過‘跟她分開吧’。畢竟認識了這麽多年,那些溫馨的事情總是要多過這些的。”

所以就算再怎麽牙癢癢,也沒有辦法真正去恨她,因為沒有理由。

“那你家……”禦新冶的聲音下意識頓了頓。

“啊,那個官司,不小心就死了人,現在官司還在磨著。”江維歪著腦袋看他,紮在腦後的長發發尾幾乎要垂到地上,“我媽也被停職了。現在家裏一天也不好過,盡管有存折,好像有兩萬塊,但是我媽不肯花,她總說那些錢要留下來給我念大學。可是你說這些哪兒夠啊,官司贏的幾率根本不大,還不知道要賠多少錢呢。賠錢倒是不怕,可以慢慢還,就怕我媽要是判個三五年的,我怎麽辦啊?總不可能去跟我爸吧?我爸也有好幾年沒見了,他現在住在哪裏我都不知道……那天她們說星座的事情,我本來不想參與的。我的性格可能跟我的星座有關系吧,聽別人說都是又自私又善妒的……呵呵。”

“你別說了。”禦新冶突然站起來,長長的黑色的影子投影到江維的身上。

被籠罩在他的影子裏。

江維依舊蹲在原地,臉擱在膝蓋上,身體弓著,額前的劉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禦新冶的聲音盤旋在她的頭頂:“餵,感覺快哭出來了……你別說了啊。”

“你?”下意識地擡起頭想去看他,卻被禦新冶平靜的聲音鎮在原地,從眼眶中湧現出來的眼淚被夜風吹成長長的斜線。

“不是,是你。”

“你對每個女生都這樣嗎?”

禦新冶擡起臉來,背著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在空氣中留下大段大段的餘白,蔓延在每一個角落裏。

“不,並不是。”

學校公告欄上的一張黃色的公告在上面貼了幾天,路過的學生偶爾會有把目光瞥過去的,上面的內容從眼前一晃而過,依稀可以認清單薄脆弱的黃色紙張上無精打采的標題。大致是說些關於市裏舉辦的繪畫比賽之類的,內容與紙張一樣泛黃無力。

一些學生成群結伴地從公告欄前路過,隱約可以從嬉笑聲中聽見幾句“你要參加嗎”、“開玩笑,我才沒那個才華呢,機會就留給別人咯”、“哈哈,說的也是”。

而當江維站到公告欄前時,身邊一同來看的同班女生問她:“你要參加嗎?”

江維從思考中回過神來:“哦,可能吧。”

這天禦新冶破天荒地沒有像平常一樣活躍,一反常態地安靜地坐在座位上看書。

江維註意到,即使有人主動找他說話,他也只是簡單地回應幾個字,並沒多說些什麽。

神奇,火星撞地球了。

感覺到有人在後面用筆點著自己的背,江維回過頭去,看見禦新冶笑呵呵地看著自己,手指點了點江維手上的修正液。

“你要?”江維一邊理解著他莫名反常的舉動,一邊晃了晃手中的修正液。

禦新冶笑呵呵地點了點頭,探過身主動從江維手中取過去。

“你怎麽不說話?”她有點不適應。雖然她不是刨根問底的人,但是已經習慣了禦新冶每天話不停微笑不停總是嘻嘻哈哈開玩笑的樣子,突然聽不到他的玩笑話和笑聲,一下子適應不過來。

禦新冶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最後發現自己依舊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來,最後只好哭喪著臉故意拖著哭腔和沙啞的聲音說:“咳咳咳……發不出聲……咳咳咳咳咳咳……”

驚天動地的咳嗽聲。

“啞了?”她莫名其妙。

弄了半天依舊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的男生情急之下抓過一旁的草稿紙,急急地寫下些什麽,然後將字條遞給江維。江維從潦草的字跡中得到了對方突然轉型變“淑男”的原因。

“扁桃腺發炎?”對於這個原因江維還真是有點哭笑不得。

禦新冶扯著嘴角,做出一副哭喪著臉的樣子,拼命點著頭,接著又手舞足蹈地比畫著些什麽。

“真可憐。”

班主任進來的時候教室裏還亂糟糟的。當老師敲著黑板示意全班安靜下來並宣布學校明天組織去郊游時,班裏先是沈寂了半秒,隨即爆發出歡天喜地的尖叫聲和歡呼聲。

江維還在疑惑為什麽沒在歡呼聲中聽見禦新冶的聲音,後來想起他說不出話來,於是又轉回頭去看他,果然見他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一臉要死不活的表情。

男生見她回過頭來,愁眉苦臉地做了個“不能說話真倒黴”的表情,然後拿過一旁的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給江維。

“對我簡直是種摧殘啊,學校太不給力了”。

江維笑了笑:“誰叫你亂吃東西,發炎了吧。”

“被那幫女的強迫吃的啊,還說什麽‘吃不完太浪費了’,我又不是自願的。”有幾個字寫得太潦草,看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來。

“哦,是嗎?下次別買這麽多了。”

是被女生們邀出去玩的吧。

真是受歡迎。

“聽說要去的地方有桂花林。”這回傳回來的字條上寫道。

“我從來沒見過桂花林,只見過學校裏種的桂花樹。”一寫一說實在是太辛苦了,為了配合禦新冶,江維拿起筆陪他一起寫起來。

“學校那算什麽啊,孤零零的幾棵。不過好像我們不會去那裏,繞開走。”

“這樣啊。如果可以畫下來就好了,挺想看的。”江維最後在字條上這樣寫道。

從媽媽那兒拿了三十塊錢,江維捏著薄薄的幾張紙幣不知道該買些什麽好。她本來就不是多麽喜歡吃零食的人,思來想去,最後還是買了兩個面包和奶茶,又在別的地方買了兩個小飯團。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又神使鬼差地從貨架上取下一瓶標著“雪和”的兒童乳制品。

考慮到中途應該不會停留很久,沒辦法畫畫,所以江維並沒有帶畫具。只是帶了手機和耳機,打算邊走邊聽歌。好在交話費贈送的手機還沒有太差勁,聽歌的功能總歸還是有的。

學校為了省經費,所以要求學生在操場上集合,再排隊步行過去。盡管大多數人為此抱怨不已,但學校難得組織回郊游,還好去的地方離學校也不是很遠,所以最後也沒說什麽。

隊伍按照班級裏的座位編排,兩個人並排著走。江維和趙萌凡並肩走,禦新冶和另一個女生排在她們身後。江維從後面望過去,長長的隊伍好像一條蜈蚣一樣在馬路上緩慢地移動著。

“全年級五百多人同時出動,搞得整條馬路都癱瘓了。”後面傳來女生的聲音,應該是在對禦新冶說話。江維感到很無聊,隨便往四周看了看,立刻在別的班的隊伍中看到夏朔的背影孤傲地佇立在隊伍中。

這一瞬間綿長的失落感被硬生生地吞入腹中。

江維把視線從夏朔的身上移開。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這次算來和趙萌凡似乎打了個平手,誰都沒有得到夏朔,這樣想想還是能勉強釋懷的。

“餵,我看看你帶了什麽吃的。咳咳咳……”身後的禦新冶就算聲音因喉嚨發炎而變得沙啞,卻還是一貫的嬉皮笑臉的腔調,還有女生“快還給我”的聲音。猛地一聽以為女孩是著急的,細細聽去才發現女孩子的聲音也是笑嘻嘻的,好像是在抱怨,又像是若有若無的撒嬌。江維側過一點頭用餘光看過去,男生高舉著女生的背包查數著:“可樂、巧克力、薯片……肯德基外賣?這也有……便當?傳說中的愛心便當?少女漫畫啊!不過這麽多你吃得完嗎,不會變胖吧……好好好急什麽啊,還你。”

女生急急地奪過書包,發出“呀,你真討厭”的嬌嗔。

這時,一旁的趙萌凡突然碰了碰江維的手臂,讓江維不得不把目光收回來:“你知道夏朔有女朋友嗎?”

江維楞了楞,好半天才聽見自己從唇縫間擠出來的聲音:“知道啊。”

“知道?”趙萌凡一臉驚異地看過來,“什麽時候知道的?”

“也沒多久……就是前陣子爬山時,我看到了。”他告訴我的。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啊?”趙萌凡的聲音猛地變了個調,前面的人聽到聲響後回過頭來。

“你沒問我,我以為你懂。”是這幾天你一直在回避我吧。

“那你幹嗎不主動說啊!”趙萌凡像是生氣了,別過頭去不說話。就在這個時候,後面的禦新冶突然湊上來,拖著沙啞的聲音:“餵餵,你們在說什麽?”

江維沒說話。趙萌凡別扭了一會兒,還是回答了他:“你知道夏朔的女朋友嗎?”

“夏朔的女朋友?”禦新冶怔了一下,就在江維驚異他不知道時,男生的聲音再次響起,“當然知道。”

“外校的?你認識?”趙萌凡像是抓住什麽似的緊跟著問。

江維強忍著沒回頭去看禦新冶此時此刻的表情,只聽見禦新冶一貫不正經的聲音,在隊伍嘈雜的喧鬧聲中顯得越發不真實:“她叫張顏,是我的前女友。”

跟著大隊伍到達目的地,趙萌凡跟謝雅怡一群女孩子不知道野到哪裏去了,也沒跟江維說一聲。江維戴著耳麥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看到大多數學生都坐下來開始吃便當,於是也找了塊幹凈的大石頭,靠在石頭背上坐下來,從背包裏拿出了餐盒。

天藍得又均勻又透徹,是一種近似海水般透明的蔚藍色。沒有水墨畫似的深淺不一的色塊,也沒有層層翻滾的白雲,好比女孩子嶄新的水藍色裙擺,年輕而清澈。

其實想想也會覺得這樣幹凈的天空還是挺讓人沒來由地覺得傷感,不過看天的感受應該也和看天人的心情有關,大概是自己的心情不好,所以才會這麽覺得吧。

可是又怎能開心得起來?

有時江維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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