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課體育下課,課間操剛剛準備開始,火災警報突響。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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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氣流從氣管裏嗬了幾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沒查。”

說完轉身就要回屋。

沈歡伸手一拉把何似拉了個趔趄,她把手機塞到他面前,“今年理科一本分數線530,你看看你自己考了多少。”

何似頭彎的低低的,幾乎是貼著手機上的查分網頁才看清楚自己考了多少分。

創下了有史以來新低。

不僅是在一班倒數,更近乎是在一本率99.9%的R中倒數。

只比分數線高了五分。

就連物竟加分都救不了自己。

R中之恥。

何似淡淡的嗯了一聲,慢悠悠的把手機還給沈歡。

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了。

沈歡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抱著何似哭。

眼淚順著何似臉頰留下,最終匯集到鎖骨處,聚成一個小小淺淺的水窪,從遠處看,倒仿佛是何似自己哭了一樣。

“哭什麽?”

哭什麽?

“是媽媽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

哪裏的話。

臨走時,何似把行李搬上出租車,合上後備箱蓋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撂下一句稍等,便跑進了樓。

上樓,開門,沖進自己的屋裏。

風一樣的掠過,卻在跪到在櫃子前的時候靜了下來。

高考結束,這間房子的租期已到。何文遠之前問過何似怎麽收拾他屋裏的這些卷子和書,要搬到郊區剛買的那套房嗎?

何似的回答是不用,都扔了。但他卻忘了這櫃子最下一層抽屜裏還有一樣東西,直至今天才想起來。

慢慢拉開。

一個霧霾藍色的絲絨盒子映入眼簾。

何似把手按在盒上喘了會兒氣,輕輕打開。

是那塊橄欖玻璃隕石墜子。

“你就當是帶上他時來運轉好了。”

徐見澄淡笑道。

相隔一年,卻歷歷在目。

他和沈歡轉了兩次機,最後落到了一個地處溫帶的東北草原亞區,溫帶大陸性氣候國家。

夏季氣候涼爽,不似位於華北平原的B市,跟悶籠一樣。

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但因為靠近北極圈附近,天還是深藍夾雜著大片黃梅子色。

一進大廳,就迎來位高高瘦瘦年輕人。

這地方地廣人稀華人太少,以至於第一眼何似就能確定這是來接他們的人。

“您好,是沈太太和何似吧。”

年輕人自然而然的替何似接過手中的拉桿箱。

“我受何先生拜托,接下來的幾天的行程就由我來負責,我叫楚恒,叫我小楚就好。”

“我們明天先做術前檢查,見一下主治醫生,如果情況可以的話後天早晨就可以進行手術。”

“楚先生您好,關於他的術前檢查我還有幾點疑問……”

沈歡用眼神略了一下何似,然後和這姓楚的走到大廳去低聲交談了。

何文遠假期時效已過,也不準備再續假,繼續回到了調任崗位,只是臨走前把沈歡和何似托付給了眼前這人——楚恒

何似不知道他是醫療導游還是醫院國際部的員工,也不管何文遠是如何找到眼前這人的,他現在就是一攤行屍走肉,別人如何把他搓揉拿捏他是都不會吱聲一句的。

沈歡和楚恒交流的時間實在是太長,從上飛機前沈歡就開始神經敏感的問何文遠手術後遺癥和最差預後結果,搞得何文遠最後不得不關機。

何似打開手機,進入吃雞頁面,才發現最近幾天重新換版了。

原來之前的吃雞一直沒能拿到廣電版號開充值系統盈利,退而求其次和空軍文化宣傳部聯名插隊拿到了版號,凈化游戲畫面,改名之後重新上線。

翻了翻網上的游戲片段。

何似卸了國內版吃雞改裝了國際版。

至此,他和徐見澄的聯系是徹底一丁點都沒有了。

好友一欄裏,代表何似的游戲頭像是再也不會亮起了。

☆、手術

天一直是陰的。

從酒店的露臺上能看到一條河,連流水的時候也是安靜的。

“這是居德布蘭達爾河的支流。”

楚恒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什麽時候去做術前檢查?”

何似下意識的摸了摸胸口的墜子。

“現在就可以。”

眼部b超、抽血、角膜地形圖、眼壓、OCT……

沈歡就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楚恒帶著何似在不同科室之間來回穿梭。

媽媽就像只幼鳥一樣。

何似心中突然冒出這古怪的念頭來。

每當一項檢查做完,沈歡就如同巢中嗷嗷待哺的幼鳥一樣伸長脖子尋找自家兒子的身影,當真的尋到了,卻又欲言又止起來。

等到所有檢查結果都出來的時候,何似才見到了自己的主刀大夫。

透過裂隙鏡,醫生說了什麽。

這裏是非英語國家,只能依靠楚恒逐字逐句的翻譯,“你右眼也有要發展的趨勢,但也可能是因為你先天角膜厚度就比較薄的緣故。”

當你覺得你已經成為一灘爛泥的時候,生活這座攪泥機還能把你攪的更爛一點。

每個人都會希望自己生而不凡,是千裏挑一,但活到最後才發現自己確實特別,特別的普通罷了,但何似則更慘,因為他的表示程度的副詞後面還是慘——特別的慘,連普通都夠不著。

原來絕望是沒有底限的。

後來醫生還說了什麽,楚恒又翻譯了什麽,何似已經完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謝絕了楚恒的游覽邀請。

何似再度回房間裏開始昏天暗地的打游戲。

直到半夜十二點,天才慢慢暗淡下來。

天黑了,何似心底裏的夢魘也開始滋長。

手術失敗了怎麽辦?

腦海中反反覆覆的這一個念頭,好似之前果決答應來做手術的不是他一樣。

扔下手機,何似神經質般的在屋裏來回踱步。

回國吧。不要做了,比起虛無縹緲的成功概率不如保守的等待病情惡化。

走到門口何似又退了回來。

沈歡怎麽辦?

沈歡怎麽辦?

何似握住胸前的墜子,冰涼的橄欖玻璃隕石在此時也給不了半分依偎。

……

他想徐見澄了

自高考結束以來多日日夜顛倒的日子沒有讓他想起徐見澄,反而現在在最孤立無援的時候想起了徐見澄。

說是一輩子,到底還是何似先拋棄了徐見澄。

何似一直到淩晨兩點才勉強有了睡意,等到淩晨四點的時候又猛然驚醒。

外面已然天光大亮。

白橡和雪松舒展著針葉立在河邊,接納著自然的一切風雨雲水。

坐到八點鐘左右,何似神色如常的陪沈歡到樓下餐廳用餐。

叉子磕著白瓷盤發出叮叮叮的響聲。

沈歡看向桌對面的何似,“抖什麽?緊張嗎?”

“沒關系,媽媽陪你。”

何似是主刀醫生今日的第一個病人。

護士先給何似輪流分別滴了氧氟沙星和替米沙坦進行術前消毒。

等到何似快要昏昏欲睡的時候,宣判終於來臨。

他被護士領進了手術室。

從病房到手術室二十三塊磚的距離。

二十三塊磚的距離決定是光明還是黑暗。

護士把何似領到手術室前的更衣室就走了。

他本來就看不大清,這護士也太不負責了吧。

還有楚恒,身為翻譯,不應該提前近手術室看護病患嗎?

正當何似自己胡摸到一只鞋套時,一只手伸進了他的視線。

何似楞在那裏。

就算他看不清,也能感知到。

這是種無師自通的感覺。

只有積年經月生活在對方身邊,才會熟知他的一切,小到對方手掌的大小,手指的長度還有手腕肌肉的走向,大到對方的背影,脖頸長度,頸肩肌肉彎曲弧度還有腿長比例。

何似突然明白那個冬天,消防演練的時候為何徐見澄能一眼在人群中看見自己了。

那是因為他一直在註視著你你,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也是。

“這是你的尺寸。”

“千萬不要哭啊,一會兒還要做手術。”

身後的人穿著手術服牽著何似的胳膊帶他坐到長椅上,彎下腰來替何似穿鞋套。

“是真的嗎?”

何似掐了一下眼前人的臉。

是真的。

徐見澄帶著口罩,但能看出他眼睛彎了一下。

但何似卻突然覺得肺部像被燒紅的刀子紮穿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淚還是落了一滴下來。

徐見澄嘆了口氣,從深綠色手術服底下的口袋掏出一張無菌濕巾來給何似擦了擦。

“我們走吧。”

護士是上了年紀的大媽,給何似臉部貼手術貼膜的時候貼歪了,擋住了做手術的左眼,隨後便直接像撕膠帶那麽一撕,直接撕了下來。

何似沒忍住出了聲。

他還沒說什麽,徐見澄就用挪威語道:“輕點。”

大媽又換了張無菌貼膜,這會兒總算貼準了,緊接著何似的左眼被撐眼器撐開固定。

“這是鎮定劑。”

護士把何似的左手固定在手術臺上,含有鎮定成分的針劑緩緩推進血管裏。

意識逐漸模糊。

徐見澄坐在一旁牽著何似的右手。

主刀醫生打開無影燈,對準何似的眼睛。

當五顏六色的LED燈匯聚在一起就成了白色。

無影燈是為了防止手術時醫生視覺疲勞而設,但何似只覺得困意止不住的往上翻湧,眼皮被撐眼器固定住了比不上,只剩一汪黑眼珠快要翻上去。

徐見澄捏了捏何似的手心,“別睡。”

“等做完再睡。”

何似強迫自己盯著無影燈,感覺那燈芯就像萬花筒一樣轉來轉去,就在楞神之間醫生把什麽東西按進了眼裏。

好痛,卻四肢軟綿綿的動不了。

不知道是痛覺太強烈還是這鎮靜劑只負責限制何似行動不負責切斷反射的傳入神經部分,但確實,他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何似下意識用餘光看見徐見澄皺著眉閉了下眼。

主刀醫生道:“Ikke sove”

何似把視線移了回去,聽見徐見澄沈穩的聲音,“別睡”

緊接著又是第二次,醫生又按了什麽進去。

“endte”

“結束了。”

原來自己還能動,護士扶著何似下了病床。

徐見澄站在原地。

他不陪我嗎?

他要留在這兒嗎?

何似伸出手指勾住徐見澄的手術服,但力氣太小,又被護士饞著。

很快就松開了。

術後何似立刻起了排異反應開始發燒。

楚恒問了醫生去給何似買退燒藥。

吃藥時沈歡正在隔間燒水。

楚恒和何似二人心照不宣的沒有提起手術室裏的事。

那就是個夢。

何似心裏想到。

“明天覆查,如果恢覆好的話大後天就可以走了。”

何似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事實上第二天覆查的時候,何似角膜基質層內依舊殘有氣泡,直到第三天,氣泡才稍稍消了些,勉強能看到視力表上最頂端的那個E.

回國後何似仍然過著日夜顛倒自我麻痹的日子,徐見澄再也沒來找過自己,沒有電話沒有短信。

也難怪,畢竟是自己先丟掉他的。

直到一天晚飯的時候沈歡突然問起他來。

“徐見澄是上次來我們家的那個嗎?”

“怎麽了?”

沈歡把自己的手機拿給何似看。

視頻標題是“B市高考狀元竟然去了這兒?”

何似點開視頻,視頻內容是徐見澄穿著R中校服接受采訪。

記者:“有什麽特別的學習方法可以分享一下嗎?”

徐見澄:“上課認真聽講。”

記者:“平時課後有什麽提分方法嗎?”

徐見澄:“認真完成作業。”

何似直接把進度條拖到最後。

記者的畫外音響起:“那麽恭喜徐見澄同學被T大協和醫院臨床醫學專業錄取。恭喜~”

他去了協和。

都說勸人學醫天打雷劈,勸人學法千刀萬剮。

他怎麽去學醫了呢?

還是一入學就要本碩博連讀的協和,如果沒讀下來,學校連本科的學位證都不會頒發。

何似往下翻了翻評論。

“這不是上一屆IMO帶領我們沖冠的徐神嗎?怎麽不去數學系改學醫了?”

“協和臨床醫學每年在B市只招前幾,行吧,不愧是R中,不酸,哭了。”

“R中學長這麽帥?!早知道我中考努努力上R中了。”

這條評論點開下面還有回覆。

“我尿黃我來滋醒你,看了你微博,四附中畢業的還要考R中?在夢裏考嗎?”

“同上。”

“同上。”

“同上。”

“這麽好看的人果然有喜歡的人,哭了,十八歲最後為愛流一次卑劣的眼淚。”

“祝他們99”

“什麽時候分手啊???”

何似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提到了感情問題。

又往下翻了翻評論。

“我們是協和醫學院—T大醫學部好嗎?協和在前T大在後,協和在前T大在後,協和在前T大在後!”

“這有什麽好爭的?誰在前誰在後不都一樣,更何況T大在前就在前唄,那可是T大啊。”

這條回覆被噴的很慘。

“???當初是誰求著協和要把協和納入醫學院的?知道為什麽T大醫學系分為協和醫學院和T大醫學院嗎?”

“我們協和高攀不起T大可以了嗎??”

“博一老學長弱弱的問一句咱們不是和T大早分手了嗎?門口的牌匾都拆了啊。”

何似看到這裏把手機還給沈歡。

“沒想到你那同學那麽優秀。”

何似喝了口水,默不作聲,他不知道,最後一個問題是“在三十二省狀元中不到十人學學醫的現狀中,能告訴我們你學醫的理由嗎?”

徐見澄:“為了我喜歡的人而學。”

☆、離婚

“那你給我報的什麽專業?”

何似問道

“金融、國際經濟與貿易、國際法、英語、法語、日語……”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何似放下筷子。

“你這樣還能學理工科嗎?”

“那你也不能未經過我同意隨便給我報志願啊?!”

“你自己都不看看報志願的書,再說是專業挑你不是你挑專業。”

“算了算了,你愛報什麽報什麽吧。”

何似推開椅子起身。

沈歡拉住何似,“過來滴眼藥水。”

手術是做完了,但藥不能停。

何似靠在沙發上,沈歡撐開他眼睛給他滴縮瞳藥水。

藥水作用於膽堿受體,立刻何似的黑眼瞳縮成米粒大小。

“你好像個怪物啊。”

沈歡突然開口道。

何似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因為一只瞳孔暫時縮小,連著視覺範圍也隨之變窄,頭痛,惡心等副作用也隨之而來。

這樣的痛苦一天三次,起碼要持續一個月之久。

何似從沙發上站起來慢慢上樓,卻因為視線沒法聚焦而撞到了樓梯扶手上。

痛到彎下了腰。

沈歡也不幫他,就這麽默默地坐在沙發上看何似上樓。

完了。

何似心中突然冒出這念頭來。

連沈歡也不要自己了嗎?

何似在樓上自己臥室裏躲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晨聽見沈歡上班出門的聲音才摸著下了樓。

今天是吃雞聯賽PCL夏季賽季後賽直播,何似難得早起打開電視看直播。

因為做的太遠又看不見,何似索性直接貼著電視坐。

中日對抗賽40v40

打到最後一個毒圈,中國隊1v13極限之地絕地反殺成功,簡直是天秀清剿日本隊。

何似一個叫好沒註意把遙控器摔了出去,直到直播結束才發現自己手裏遙控器沒了。

扔哪了。

何似趴在地毯上,挨個角掀起來看,還打著手機上的手電貼到沙發底下看。

真的沒了。

慘了。

他又把沙發所有靠枕和墊子都掀了下去,挨個縫隙挨個縫隙的找。

掏到第三個縫的時候終於摸到了遙控器,還有一個薄本。

奇怪,以前沈歡經常喜歡在這個縫裏塞重要文件和存折,直到何似有一次無意識的發現亂翻之後沒恢覆好順序,被沈歡發現了,沈歡有五六年都沒有再往這個縫裏塞過東西,他也漸漸忘了這個縫的存在了。

何似把遙控器和薄本撈了上來。

離婚證

持證人:沈歡

登記日期:06月08日

正好是高考考完那天。

下一頁

姓名:沈歡

性別:女

國籍:中國

姓名:何文遠

性別:男

國籍:中國

他倆離婚了。

總希望他倆離婚,當真看到離婚證卻不是如釋負重的感覺,而是心如止水,毫無波瀾。

距離婚證辦了快有兩個月了,竟然沒人告訴自己。

何似坐在地上靠著沙發癱了一會兒,把本塞了回去。

電視上又開始重播比賽。

自己被判給了誰?

離了婚,沈歡還會像以前那樣愛自己嗎?

何似揪著頭發想了一會兒,索性不想了,自己現在只是一灘沒有生命的泥。

就算泥巴不吃飯,泥巴裏的微生物也還是要攝食的。

何似慢吞吞扶著沙發起了身,找了個帽子壓住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出門覓食。

其實也沒什麽好覓的。

不擅長處理熟食,只好吃膨化食品來充饑。

討厭樂事,何似機械的從貨架上拿著上好佳的薯片也不管什麽味,一包接一包的往購物籃裏扔。

“真的是你啊,何似。”

何似轉了下頭,是江煥輕。

“遠遠的看見有個人站在這兒不停的往籃裏扔薯片,就想起你來,沒想到真的是你。”

何似也不回答依舊自顧自的往籃裏扔薯片。

“考的怎麽樣?”

“挺爛的。”

江煥輕換了個問題,“你和你男朋友還在一起嗎?”

何似看了他一眼沒做回答。

“我說錯了嗎,他那麽喜歡你。”

何似手頓了一下,“你怎麽知道的?”

“眼神啊,他當時雖然抱著我表弟,但眼神一直停留在你身上。喜歡一個人,就算嘴上憋住了,眼神是藏不住的。”

江煥輕看著何似皺了下眉,“分了?”

“你總是如此。”

何似討厭“你總是如此”這五個字,好像他落了窠臼,冥頑不靈,無藥可醫一樣。

“你提的吧。”

江煥輕又道。

何似看向江煥輕,

江煥輕露出了一個你總是如此的表情。

何似提著大包薯片走回家,自暴自棄的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吃薯片洩憤。

沈歡給他發了條微信,說是送通知書的人打電話了,一會兒就到,讓他先別外出。

何似回了個好,然後就紮進薯片堆裏胡吃海塞,直到門鈴響到第三遍他才想起來要拿通知書。

是金融系。

何似看著錄取通知書後知後覺的悲從中來。

他可能這輩子都和物理無緣了。

不知道是所有事情一下子全沖擊過來造成的哀毀過度還是人體每年一次的定期排毒,何似吃完薯片就開始發熱。

沈歡下班回家的時候,一進門就看見了一地的包裝袋和薯片渣子。

“何似!吃完也不收拾!!”

沈歡氣沖沖的上樓,推開何似臥室門,房間裏拉著窗簾,把所有光線都隔絕在外,整個屋子都陰沈沈的。

“何似!”

沈歡一拽住何似胳膊,就感覺到了何似胳膊上驚人的熱量,“發燒了?”

用手背探了探何似額頭,燒的滾燙,心裏的氣一下子滅了。

她把被子給何似蓋好轉身拿藥,聽見何似嘴裏咕噥著什麽。

“你說什麽?”

沈歡低下頭耳朵湊在何似嘴邊

“徐……徐見澄”

剎那間沈歡睜大了眼睛,作為一個母親、中年女人的直覺,迅速在她心裏構成了一個可怕的念想。

☆、結婚

開學沒幾天之後,何似就收到了封信,署名是徐見澄。

信封裏是把鑰匙,還有張紙條,地址是他們學校附近的一個小區。

何似把信退了回去。

他也不準備回何文遠那裏,既然都離婚了,還去那幹嘛。

他們C大的軍訓是在郊區軍營裏訓,臨走之前輔導員特意叮囑他們要帶床上三件套和厚被子,雖然軍區也提供被褥,但那邊晚上溫度能降到零下飄雪花不是開玩笑的。

何似比較懶,宿舍其他人都拉了33寸的大行李箱,而他拿了個尺寸中等的18寸行李箱,收拾了不到半個小時就好。

同舍的喬柯驚到:“幺兒,你不拿床單?我之前去過那個軍營的鐵瓷都說床上都是灰,頭頂的墻皮間接性往下掉渣,睡覺的時候還有壁虎在墻上亂爬。”

何似頭不擡眼不睜,“還好,熬熬就過去了。”

床上三件套不拿。

厚被子也不拿。

穿個羽絨服睡覺就好。

郊區軍營到他們學校大概四五個小時的車程,等到何似到了軍營之後才覺得輔導員應該實話實說。

這也

太特麽苦了。

還是人住的地方嗎?

喬柯在一旁道:“我鐵瓷說的沒錯吧,聽說他們那屆訓得還有人受不了,自己拿頭撞墻撞回家了。”

不是吧……

何似對床的高嘉羿邊鋪床單喊道:“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何似穿著迷彩服就在上鋪,兩條腿從護欄縫隙落了下來,一擺一擺的。

“你不鋪床?”

高嘉羿問道。

喬柯替他回答,“他什麽都沒帶。”

“勇士,你是真正勇士。”

高嘉羿想了一會兒又道:“你晚上受得了嗎?要不然和我一起睡?”

“算了吧,謝謝你啦,不過這床這麽小,我自己一個人睡都夠嗆不麻煩你啦,挺挺就過去了。”

郊區半夜是真的冷,每到淩晨兩點何似都會被凍醒,大概熬個二十分鐘左右,差不多就能入睡了,如此反覆,他差點成神經衰弱,就連站軍姿都能睡著。

“堅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高嘉羿每天都在何似耳邊嘟囔。

何似不輕不重的拍了下高嘉羿,“給我洗腦呢你。”

“我這是幫你註入靈魂!”

“註入靈魂,靠。”

何似一頭栽進高嘉羿的床鋪裏,又軟還香,有種太陽曬過的味。

“誰給你準備的被子啊。”

“我媽啊,非要塞給我。”

何似把頭埋進被子裏,小聲的嘟囔了一句,“我酸了。”

沈歡真的不要自己了。

當天半夜特別的冷,何似淩晨兩點之後被凍醒挺了四十五分鐘還沒睡著,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凍成冰塊橫屍郊外了。

摸了摸胸前的那塊橄欖玻璃墜子。

何似慢慢下了床,鉆進高嘉羿被窩。

高嘉羿迷迷糊糊醒了一下,抱著何似道:“就知道你冷。”

被窩裏真的又軟又暖和,不像何似的,早上起來也是冷冰冰的,更何況自帶高嘉羿這個人體暖氣,何似沒一會兒就著了。

早上起來的時候,喬柯竟然從對床上看見了兩個腦袋,嚇了一大跳,揉了揉眼睛後知後覺的才發現是何似和高嘉羿。

喬柯彈了彈何似腦門,“怎麽不來找我睡?”

何似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道:“你覺淺,我淩晨兩點把你吵醒你還能著嗎?”

喬柯想了想也是。

今天上午家長或者朋友可以來探視,訓練比平常稍稍輕松。

“何似,出列!”

他們還在站軍姿,何似被猝不及防的點名下了一跳。

“有人找你。”

有人找我?

還能有誰找我?

何似慢吞吞走向門衛那邊。

一個男生同樣穿著迷彩服背對著門口。

“徐見澄?”

男生轉過身來。

倒還是何似先開了口,“怎麽都有黑眼圈了?”

T大軍訓向來夜跑的習俗,從半夜十一二點開始繞著B市幾個街區跑十幾公裏,大概五六點跑完,這一天就不會再訓了。

徐見澄跑完就來了。

“來找我……有事嗎?”

徐見澄拎著袋子領著何似向軍營的宿舍走去,倒像是比何似本人還要熟。

“幫你鋪床。”

幫我鋪床?

何似突然有點想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這個床,連何似都舒展不開,更別說徐見澄這種身高和體型了。

“你晚上就蓋這個睡?”

徐見澄看向何似床上那攤軍綠色的被子,還露出大片裏面的棉絮來,這是軍營裏發的被褥,每人一套,但實在是破爛不堪,勉強禦寒。

說完他又嘆了口氣。

徐見澄從袋子裏拿出嶄新的床單一個邊角一個邊角的掖好,認真到好像這不是一塊床單,而是什麽高等數學題,接著又拿出個鵝毛枕,拍了拍放在床上。

“這是蠶絲被,雖然薄但是能禦寒防潮。”

何似站在他身後一直不說話,徐見澄回頭看了一眼,無奈道:“怎麽又哭了。”

何似實在忍不住了,眼淚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對眼睛不好,不是還沒過恢覆期麽。”

徐見澄刮了一下何似鼻尖,“小哭包”

何似哭的更兇了,還打起了嗝兒。

雖然哭的人是何似,但徐見澄覺得自己就像只飛蛾,是灼熱燃燒,執迷不悟,死不悔改的飛蛾,一遍又一遍的撞向何似這盞燈,是撞到頭破血流也要飛向的燈。

他實在太喜歡何似了。

“等你軍訓完了那天我來接你,咱們搬到校外去住吧,嗯?”

徐見澄親了親何似臉頰,彎腰附在他耳邊繼續小聲道:“房子離你比較近,記得下課就要回來,我可能要稍晚一些,T大離那兒稍微有些遠,你說你喜歡大型犬,哈士奇太鬧,蘇牧掉毛太多,所以我買了條阿拉斯加,已經跟我媽說了,等再過一兩年我們就去荷蘭結婚吧,他們已經同意了,我姥姥也很喜歡你,你要是不想結婚也沒關系,我們就再等等。”

何似哭了很久才停住,眼皮都有點哭腫了。

過了很久徐見澄才聽見懷裏的人小聲的說了聲什麽。

可能是嗓子都有點哭啞了,何似說話聲音小小的。

“我想。”

“想什麽?”

“我想結婚。”

但他又有點害怕。

大部分人生下來只能被時代的洪流攜卷著向前,而像徐見澄這種人,註定是要站在時代的浪尖上。階級、家世、學歷隨隨便便哪一個砸下來都能把他倆之間砸出一個不可逾越的鴻溝天塹。

何似總是無可避免的想起在古城的那個夜晚,他給徐見澄帶上薏苡的時候,下面還有塊寶磯Tradition.

等到回宿舍的時候,喬柯註意到了何似換了新床鋪。

“不是吧,換新的了?!誰換的?肯定不是你換的,老實交代。”

高嘉羿看了一會兒道:“給你鋪床的人好仔細,床單的每個角都掖進去了,還掖成了個三角形。”

喬柯突然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今天是探視日,教官把你叫出去多半是因為有人探視,來探視你的人知道你肯定懶得帶鋪蓋還特意給你帶來,經過這幾天的相處看這鋪床風格肯定不是你自己鋪的,所以是——女朋友?”

何似點了點頭,“女朋友。”

“靠,你看咱們幺兒笑成這樣”,喬柯不停地模仿何似說話,“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

高嘉羿蹬了一腳喬柯,“差不多行了啊,看把人家弄的怪不好意思的。”

喬柯突然道:“幾年了?”

何似停下手裏的事,歪頭想了想,“快三年了吧。”

“才三年,高中時候談的?”

“嘖嘖嘖,你女朋友對你還挺癡情的,竟然來給你送被子,還給你鋪床,雖然上了大學,高中情侶一般是女方先提的分手,但是幺兒,你女朋友絕對有賢妻良母的潛質,必須把握住。”

何似沒糾正徐見澄是個男生,繼續任由喬柯胡咧咧下去。

“她在哪上學啊?”

“T大。”

高嘉羿也回頭看了何似一眼,“學什麽專業啊?”

“臨床醫學。”

喬柯突然哇哦了一聲,“白衣天使!”

何似還從沒想要把徐見澄和白衣天使聯系在一起,乍一想又有點想笑。

“看看看,幺兒一提到他女朋友就開始笑,等到什麽時候把你女朋友帶來給我們這些娘家人檢閱一下。”

“是婆家人。”

高嘉羿補充道。

“娘家人啊?女方的母親是婆婆……”

“你說反了。”

“怎麽會??”

高嘉羿和喬柯就他們到底是何似的娘家人還是婆家人爭論了起來,直到睡前。

快熄燈時,何似聽見高嘉羿在看動畫短片。

何似覺得音樂有些熟悉,想了一會兒道:“你在看《沒有宇宙我們無法生存》?”

高嘉羿驚訝的擡起頭,“你看過?很小眾的獲獎片,我學動畫的同學推給我的。”

“我當時集訓物理競賽的時候,老師給我們放過。”

那是個午休剛結束的午後,他們剛剛睡醒。

老師看下面的學生昏昏欲睡,索性不講課了,讓靠窗的同學把窗簾拉上,用放映機給他們看片。

昏暗的教室裏只剩下放映燈和熒幕上的光。

浮塵來回墜落。

“你們的好多學長,沖冠之後都遠走他鄉漂泊海外成為了藤校的教授,但我不希望你們這樣,看完這個片我希望大家明白,物理競賽不是終點,奪冠不是一切。生活中還有其他事也很重要,談一場戀愛、看看外面的花草、多陪陪父母……”

沒有宇宙我無法生存。

沒有徐見澄我無法生存。

他突然明白老師說的話了。

徐見澄就是他的宇宙。

三年很短,但在未來,他們還有無數個三年。

☆、望夫石

“徐徐徐徐見澄,還有十分鐘,等我踢完這場球!”

何似可能心性使然,不打籃球改踢足球了。

少年的腿又細又長,穿著阿迪的黑色足球短褲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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