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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分崩離析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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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丫丫?”

聞言,夏長順著花九的視線看去,“是丫丫,還有息大公子,可是丫丫時候和息大公子那麽親近了?”

這不止夏長奇怪,花九也奇怪,先不說息華月一向不出他那竹林小院,而且丫丫通常都是由秦老媽子在照顧著,這會秦老媽子不見人影,息華月就那麽抱著丫丫,如月朗面有清輝般細碎的笑意,許是看到了花九,就那麽直直走過來。

“母親……”老遠,丫丫就脆生生的喊著,她小肉團的身子坐在息華月手臂上,肉呼呼的小胳膊還纏著他脖頸。

“快下來,”花九幾步上前,趕緊接過丫丫,要知道息華月身子不好,一個有個什麽差池,才不好交代,“大哥也是,讓丫丫走路就是,怎麽還抱著。”

話有微嗔,息華月唇線上揚,漆黑如墨的眼仁中就有水花清透的月光碎片在晃動,“無礙,丫丫不重。”

這樣的面對面說話,卻是自那晚在五房的牡丹園吃飯不歡而散之後的第一次,花九心知,息華月這應該算是想開了。

“大哥,怎會和丫丫一塊?秦媽子呢?”花九問道。

“是我去菩禪院找的丫丫,知道你在祖屋這邊,就帶丫丫過來找你,讓那老媽子別跟著。”息華月多解釋了一句,或是怕花九責怪下人。

“大哥找丫丫?”聽息華月這麽說,花九心有警覺,倏地她就想起自己跟息華月提過,柳青青死時,丫丫有看到兇手的鞋子的事,“有線索了?”

息華月搖頭,“我剛又問問丫丫了,沒經過弟妹你的同意,很抱歉,我……”

“大哥不必說了,我懂。”簡單的我懂二字,花九是真了解息華月想找出雲梳死的真相,心有所急而已。

息華月微怔,然後他就那般看著花九笑了,彎起的眼眸中有月華流光閃過,病態白的臉上頗有一絲細淡的紅暈,爾後他看了一眼主屋那屋子,“祖父,跟你說下嫁之事了?”

花九點頭,息華月能知道,她一點不意外,雖然他鮮少出竹林,但也不代表這府裏的是他什麽都不知道,更何況還是攸關他自個的。

“阿九,”息華月眼瞼垂了下來,他輕咳了一聲,有一只手倏地背到了身後,就有輕若落羽的聲音落下來,像一場繁花盛宴之後的落英繽紛,“其實,我願意照顧……”

“大哥,”花九猛地打斷他未完的話,指了指丫丫才面有歉意的道,“丫丫困了,我先帶她回去了。”

話落,不等息華月應聲,花九屈膝福了一禮,然後頭也不擡的大步離開,夏長跟在她身後,還差點沒趕上那腳步。

終擡眸,那種光華之後的繁花頃刻化為冰冷的雪片,洋洋灑灑,有漫天的冷意上浮,息華月嘴角略微勾了一下,那張俊逸如月的面容上就有如梅的淡雅,襯得眉目之間天生的那溫柔如水的氣質越加濃郁。

他這是,被拒絕了麽?

不過,這樣也好,他心底本就只能容納下雲梳一個人,對於花九,照顧憐惜多於情愛,他知道,在最初,她對他有過一絲的悸動,幸好,她那般聰明通透的人兒,知道日後離他遠遠的,他也無意傷害誰,更何況是息七的媳婦。如果她願意,那麽他能盡心力的護著她,即便一世也可以,如果她不願,他也不會勉強,但仍會放心上憐著就是。

雲梳說過,他對誰都多情,對誰都溫柔……

166、姑娘,小小姑娘死了

花九用銀筷戳了戳面前的涼菜盤子,然後夾起一絲,送進嘴裏。

一直站她旁邊伺候的秋收眼睛都看直了,她擡手揉了揉眼,確定自己沒看錯,今天她給花九做的針菇伴幹絲,根根細細淺白的針菇浸在紅通通的熟油裏,有著點點辛辣的味散發出來,看著就是個可口的,但秋收還在針菇下面掩了切的很細很細的蘿蔔絲。

花九不吃蘿蔔,一丁點的都會挑出來,為此秋收費盡心思將蘿蔔做的半點沒味,即便如此,往常花九依然會挑剔,但剛才,秋收竟親眼看著自家姑娘夾了一筷子,然後就那麽毫無所覺地吃下去了。

“姑娘……”秋收話語裏都有顫巍巍的尾音。

“嗯?”花九出了聲,示意自己聽到了。

“您吃了蘿蔔絲了。”秋收說完這話,人就朝後退了步,她總覺得姑娘反應過來後會很不妙。

果然,花九臉色瞬間就黑了,她細眉皺起嫌棄地看了自己的筷子,啪的丟桌上,動了下嘴皮子,許是覺得嘴裏還有那股子蘿蔔的怪味,連忙端起茶盞狠狠地喝了幾大口後才瞪著秋收道,“下次你這丫頭再給我做蘿蔔,我讓你吃一個月的蘿蔔。”

秋收已經沒嬰兒肥的臉向一邊撇了撇,下次,下次她就去找蘇嬤嬤來做,看姑娘還敢威脅誰來著。

花九一見秋收的神色,就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她正想再說幾句,右手小指被人輕輕地拉了一下,她低頭,就看到丫丫眨了眨石榴籽一樣晶瑩的黑仁大眼,“母親,丫丫想吃蘿蔔。”

花九清淡的眸亮了絲,她拉過椅子,挨的丫丫近點,帶點誘哄的口氣道,“丫丫,真想吃?”

丫丫點頭,怕花九不信,自個拿了筷子就朝那盤子夾去,奈何人小手短,根本連盤子都碰不到,小肉團的身子都撲到桌上去了還是夠不著,“母親……”

似終於想起花九就在身邊,轉頭委委屈屈地看著花九喚了聲。

有笑從杏仁眼眸之中流瀉而出,讓那眼都彎成了一輪月,花九將盤子擺到丫丫面前,親眼見她吃了一大口的蘿蔔絲,她讚許地點頭,那眉目之間的笑意就更深了,“丫丫,要一直記得母親最不吃蘿蔔了,以後都要幫母親全部吃掉喲。”

丫丫想了下,然後非常慎重地點點頭。

“母親最喜歡吃涼菜了,以後丫丫學會了做給很多很多給母親吃好不好?”花九繼續誘導,半點不為哄騙個小孩而臉紅。

這下,丫丫轉身,伸手朝秋收虛空抓了抓,“秋收,教丫丫,丫丫學會了要做給母親吃。”

秋收將頭側到肩後,終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她家姑娘還真是為了吃點涼菜至於麽,連這麽小的小孩都開始誑,簡直簡直太沒臉見人了。

花九可不管那些,現在她倒覺得別了息華月後,帶著丫丫回菩禪院難得一起吃個午膳,這決定真是太明智了,以後一定要每天接丫丫過來一起吃飯。

不過,她一想起息華月,眉頭又皺了起來,明明上次五夫人段氏提出她下嫁給他之事,那時候他還堅決反對,不留一絲餘地,怎的這才幾日的功夫,他便已經覺得能接受這樣的事!

花九很清楚,息華月這輩子都忘不掉雲梳,他對她並無男女之情,可他那會的表情和言語,無不是在說他心甘情願娶她,想到這裏,她嘴邊剛才還因丫丫而浮起的那絲溫情笑意倏地化為譏誚,對她不會有男女感情,還要娶她,息華月這是溫柔的太殘忍,偏偏他自己還根本不覺得,他只當她一個活寡婦人,沒個人照顧,伶仃一生。

他又豈知,她根本就不需要這些所謂的惻隱憐憫和照顧,縱使伶仃,她也如飴。

“母親,丫丫吃完了。”丫丫端坐,揩了揩嘴角,那舉止雖算不上標準,但好歹是在朝著大家閨秀的氣度走。

花九自然知道,這是秦老媽子教的,“丫丫真乖,母親讓人送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豈料,花九才說完這句,丫丫小腦袋就低了下來,像被遺棄的幼獸一般低迷的小聲道,“丫丫……想和母親一起……”

花九怔了一下,心下有心疼,丫丫叫她一聲母親,雖不是她親生,但一向也懂事乖巧,知道她事多,從不曾來擾過她,她竟也疏忽了兩人之間的親近,“行,那母親下午就帶你去看很多很多的花花。”

“好!”聽花九這樣說,沒半點嫌棄自己的口吻,丫丫猛地擡頭,眼睛晶亮的像是黑珍珠。

花九輕笑了一笑,伸手摸了她頭頂柔軟的細發,小孩子就這點好,很容易滿足。

花九帶丫丫去玩的地方是香室,她之前為了教授秋收,弄了很多幹香花裝進琉璃瓶裏做成現成的範本,讓秋收辨認識記,這會卻剛好可以讓丫丫看看。

香室中有一片挨墻的架子,上面擺滿了透明的琉璃瓶,那些瓶子大大小小不一,但無一例外的裏面全是色彩繽紛的香花,即便有些因為不是新鮮開放的緣故,那色澤都有些晦暗了,但在丫丫眼裏,那也還是漂亮的。

“母親,好多花花。”丫丫眼睛睜地大大的,抓著花九的衣袖就不松手。

花九將丫丫抱起來,讓她可以看的更高一點,然後指著個裏面裝淺紫小花的琉璃瓶道,“這叫紫藤,當丫丫開始穿漂亮的紗裙的時候它就開花了,而且還很香喲,把這花花碾成粉末了,灑在咱們丫丫身上,就能香噴噴的,還可以引來蝴蝶。”

花九盡量用淺顯易懂地話跟丫丫講,她打算著要是丫丫覺得枯燥沒耐心了,就幹脆帶她出去逛坊間好了,誰想她說完一句話,一轉頭,就見丫丫的眼睛更亮了,那張肉嘟嘟的小臉竟然充滿興致勃勃的表情。

她心中一動,如果丫丫的天份能夠學習調香,她自是願意傾囊相授,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丫丫腦子有異與常人,反應慢半拍,但如果她有一技之長,能憑借自己的努力得到他人的認同,即便有礙,那又何妨。

索性,花九就那麽抱著她,又講了幾個其他的香花,最後她指著紫藤問道,“丫丫,還記得這個麽?”

只見丫丫仔細地看了,然後慢吞吞的道,“紫藤,丫丫穿紗裙的時候才開花花,很香,丫丫戴身上能引來蝴蝶……”

花九點了點頭,稱讚了丫丫幾句,然後又挨個問其他的,無一例外,丫丫都答的正確,沒半點差,花九心下有喜,雖然這還不能確切的說明丫丫天賦究竟如何,但她都將那些記全了,也是很不錯的。

兩人在香室玩了一下午,直到丫丫困乏了,最後抱著花九的脖子瞌睡起來,花九笑了笑,那笑容中難得的有些許寵溺的味道,然後交由春生抱到她房間去睡。

臨出香室之際,花九看著那瓶紫藤,心有微動,就順手將那琉璃瓶帶了出來,丫丫識得的第一種,總歸有記著的價值,她心裏打算著就將這紫藤送予丫丫好了。

丫丫這一覺,卻是睡到晚膳的時候都還未醒,花九正準備叫醒丫丫一起用飯,誰知,四房的端木氏和息芊芊一道過來了,這個時辰上,還真有過來守著吃飯的嫌疑。

“七嫂。”息芊芊一進門,就大咧咧地喊了聲,也不行禮就想奔過來。

“沒規矩,”端木氏一把拉住她,在她額頭一點,“還不見禮。”

息芊芊背著端木氏,朝花九吐了吐舌頭,輕咳了一聲,提著裙擺,非常正式的斂衽行禮道,“小十見過七嫂。”

花九眉眼彎了下,這十姑娘好像十分怕端木氏的模樣,平時也沒見她這麽大家閨秀過,在息華月面前,不是拉手臂撒嬌就是耍賴,今個有端木氏在,她倒端正起來了。

“花氏見過四伯母,十妹妹客氣了。”花九先是給端木氏行了禮,才向著息芊芊道了句,有長輩在場,她自然還是斂了性子。

將領到待客的花廳,花九吩咐春生上茶,就見端木氏拿出個厚厚的賬本來,她看著花九微微一笑,那笑中有絲拘謹之色,想是覺得以前對花九態度不甚友好的原因。

“四伯母,這是?”花九那是個七竅玲瓏心的人,她唇角翹了一點,就先開口說道。

果然,端木氏臉上表情稍微自在了些,“這不是還有幾天要過年了麽?以前這些都是二房那邊在操辦,今年我第一次管家,心裏不踏實,就想來你幫我把把關。”

聽聞這話,花九臉上的笑意深邃了一點,淡色眼眸看了息芊芊一眼,見她一副平常那般單純的樣子,便知今天端木氏過來的目的她根本不清楚,“四伯母擡舉我了,以前娘家時,我也不曾當過家,現在到息府,恐怕就更不行了,所以四伯母這忙,我肯定是幫不上了。”

“沒事,你就幫四伯母看看賬合不合適,息香那麽繁瑣的你都理的清,何況府裏的這個。”端木氏笑了一下,她臉頰有小梨渦,這一笑,就顯得有俏皮的可愛,竟讓她這年紀都還有讓人移不開視線的美。

話都說到這份上,花九不好拒絕,遂點了點頭,“不知四伯母和十妹妹用過飯沒有?沒有的話就一起吧,我這邊的婢子手藝好不錯,可以嘗嘗。”

“好啊,好啊,娘親,我跟你說,七嫂這的那丫頭做的點心最棒了。”息芊芊立馬應下,半點也不假意托辭,當真是率直的讓人忍不住想發笑。

端木氏白了她一眼,似乎對息芊芊這性子實在沒辦法,她向著花九抱歉地笑了下,就懶得再理她。

這一頓飯,吃的賓主皆歡,其中丫丫一直抱著花九送的那紫藤琉璃瓶不撒手,即便吃飯她都不放,惹的其他幾人一陣笑。

當晚,花九和端木氏在書房一起對賬目,息芊芊卻是吃飯完就回四房院了,半點也不說等著自家娘親一起,端木氏已經習慣了她這半點沒女兒家心細的心思,渾然不在意。

一直到醜時對完賬,花九直起身子,喝了口已經微涼的茶水,“四伯母,太晚了,還是就在侄媳這邊休息吧?”

端木氏笑瞇瞇地收了賬本,搖了搖頭,“我還是回去了,今天打擾小七媳婦到這麽晚,真是不好意思,改明到伯母那邊來,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好吃的。”

“那敢情好,侄媳一定會多來幾趟。”花九自然也嘴角含笑的客套道,今日從不上她門的端木氏突然造訪,在她這吃了飯不說還一呆就這麽晚,一來二去,便邀請她經常上四房那邊去,竟要親自下廚招待她,這般親熱的拉進關系,當她看不出來麽?

不過,她也來著不拒,沒道理有人跟自己示好,就要推之門外,至於這示好的目的,只要是四房那邊沒什麽歪心思,就憑這端木氏刻意的討好,她也願意考慮。

兩人話說到這,花九正欲送端木氏出去,還未打開書房門,春生就嘭地撞門進來,她一臉慘白的對花九道,“姑娘,丫丫……丫丫死……了……”

167、你對丫丫做了什麽

昏暗的房間中,窗戶大開,有冰冷的風吹進來,從梁上垂下的粉色紗帳晃動,猶如最纏綿悱惻的一雙手,糾纏著依依不舍,花九站在門口門檻處,她杏仁眼眸睜的大大的,微仰了下頭,看著被紗帳纏繞而過掛在半空的小小一團影子。

腦海裏似乎還有誰在奶聲奶氣的喊,“母親……母親……”

地上有破碎成渣的琉璃,被踩碎的紫藤七零八落,帶著一種淒艷的美,黑夜裏有雲朵散開,清輝的月光一瀉萬裏,照射進這間屋子,那淡色的花瓣上就能依稀看見猩紅如火的點點血跡。

“姑娘……”跟在身後的春生看清房間裏的一切後,一下捂著自己的嘴,有溫熱的淚水頃刻就從她眼角落下來,她用衣袖一擦,擔心地看了看花九,隨後她就怔住了。

這時的花九,身直如筆,她就站在那裏,仿佛成了一尊靜默無數歲月的雕塑,渾身上下濃厚黑暗的戾氣奔騰而出,只有那張巴掌大的臉,像白玉般在月下有蒙蒙青光反射,映襯著那雙淺色眼眸,那面容似乎都氤氳成了模糊的霧霭,看不甚真切。

然而,春生可以感覺到,有一叫囂薄發的獸從花九背後蔓延而出,最終成為一種毀滅的欲望,呼嘯著要摧毀視野中的一切,無邊無際的永無休止。

花九終於動了,有蝶戀花暗繡的裙擺曳動如水,劃過灩斂波紋,花九就已經邁過了門檻,站在了屋子裏,她走路無聲,呼吸無聲,像極一抹漂游的鬼魂。

“……姑娘……”春生又喚了聲,她心中的擔心和不安像棉花吸水一樣不斷漲大發酵。

話落,花九腳步一頓,她緩緩轉過頭來,遲鈍的像個銹跡斑斑的銅鑄人偶,她只淺淡地看了春生一眼,就又以同樣緩慢的動作回頭,微仰看著被紗帳吊在半空的丫丫,甚至有風而起,那小小的一團還在晃動。

春生被驚的再也發不出一絲音來,剛才她看到了花九的臉,映著晃亮如雪的月光,她看到那張素白臉上竟有一抹詭異至極的淡笑,唇線勾起的弧度,微翹的唇尖,粉櫻的唇色,還有眼窩睫毛投下的漆黑暗影,唯有那雙極淡顏色的眼瞳是唯一的光亮,但那光亮都帶著一種死白,像死人再無生氣的那種,直讓人覺得眼前的花九根本就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具行走的屍體,會索人性命的厲鬼。

“吱嘎,吱嘎”有刺耳的摩擦聲音傳來,驚醒陷入剛才魔障中的春生,她看見花九一個人推著屋子裏的桌子,她彎著腰,一下又一下,以一種慢但堅定的姿態將那桌子推到丫丫的下面。

然後,她踏著凳子,就站到了桌子上,一伸手就夠到了丫丫。

這會,她動作輕柔,仿若是正在哄孩子睡覺的母親,小心翼翼的生怕驚了丫丫美夢,粉色的紗帳從梁上滑落而下,在空中婉轉過好看的妖嬈弧度,遮掩了一瞬花九的背影,讓春生的視野裏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最後晃悠悠地落地,輕柔的連一絲塵埃都沒激起。

春生眨了一下眼,就看到花九已經抱著丫丫站到了床邊,她將丫丫放到床上,理了下散落的發絲,將丫丫破碎的衣衫理整齊,做這些的時候,花九唇邊的笑意越發溫柔,甚至她眉目之間也有醉人心神的聖潔光輝。

春生正待踏入屋內,她身後就響起紛亂的腳步聲,卻是息家其他的人皆提著燈籠過來了,她轉頭細看了一下,息家幾房的人竟然一個都不少的全到了。

“侄媳,丫丫怎麽樣了?”息四爺跑的最快,也是,自從四房得勢,凡事他都積極的很,這會也不例外,他這麽說著的時候擡腳就想進去。

“別進來!”哪想,花九不高不低的聲音卻像一柄利刀,夾雜著冷厲的寒意梭地飛出,止了息四爺的動作。

息四爺動作尷尬,他才剛提起半只腳在半空,未落地。

花九卻根本不管他們,她將丫丫整理妥當後,就起身走到破碎的琉璃瓶邊,仔仔細細地將被踩碎的紫藤花一個不少地撿起,然後歸攏了放到丫丫胸口,只這時,她眸色一動,動作僵了那麽一瞬。

“花氏要給女兒換衣服,請各位回避,”花九沈默了半晌,倏地說出這種話,根本不管聽到這話的那些人臉上有黑沈的神色就吩咐道,“春生,關門!”

“喏。”春生應聲,對息四爺做了個請的動作,嘭的一聲將門給關死了。

花九伸手,微涼的指尖撫了下丫丫的嘴角,就是幾個時辰前,這張小嘴還喊著她母親,還說日後要學了做涼菜給她吃,“放心,母親定會為你報仇的……”

她這麽說著,然後從頭上拔下簪子,那簪棍是赤金打造,末端端的是尖銳,就著還算明亮的月光,花九伸手摸到了丫丫那截喉嚨,那裏正有個凸起,如若不是剛才她俯身放紫藤花的時候,根本就不會註意到。

花九小心地按了按,感覺手下是一圓形狀的硬物,隨即她那簪子用力插進去一劃,有血冒出染紅她指尖,連那一向白粉到透明的指甲都似塗上了朱砂般紅的蔻丹。

有一迥異於鮮血的紅從簪子尖端被挑出來,花九伸手拿起,那竟是一顆拇指大小的紅玉珠,珠子有孔,應該是某種東西上面的裝飾物。

花九面無表情地拿出帕子將手和簪子還有那珠子上的血跡擦幹凈,將簪子插回發髻後,她心頭倏地一動,就將那紅玉珠往繡鞋尖上擺了一下,卻沒想到大小剛剛好,這東西原是裝飾鞋子用的。

那便是丫丫趁機從那黑手的鞋子上扯下來的,怕被發現,便將之含嘴裏,不想最後卻滑至喉嚨處。

花九將紅玉珠收好,然後找出一身最鮮艷的衣服準備給丫丫換上,然而當她將丫丫身上破碎的衣服脫下時,極淡的瞳孔猛地一縮——

小小的身子上,竟全是手掐出的淤痕,尤其胸口那兩點處更甚,小孩的下身大腿根部還帶有刺人眼眸的血跡。

衣服落地,花九的手終於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她使命地握緊了拳頭,修長的指甲就將掌心給掐出血,順著指縫滴滴而下,濺落到地,就開出朵朵絢麗至極的花來。

當房間門被再次打開的時候,眾人眼中出現面無表情到像冰雕一樣的花九,她誰也不看,只直直朝站陰影中的息華月而去。

息華月倚在小廝的身上,那面色更為白,他看著花九走近,嘴皮動了幾下,然而什麽都沒說出來,事實上,花九也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她走到他面前,徑直扯著他胸襟拖了就走。

“兒媳,你幹什麽?”息五爺大喊出聲,就想追過來。

“滾!”花九吐出一個字,頭也不回,腳步不停,扯著踉踉蹌蹌地息華月隨意找了間房,踹開門就將他扔了進去。

平素花九是沒這麽大的力氣的,事實上,剛才她力氣也沒大多少,從頭至尾都是息華月很配合,他跟著花九走,順著花九的力道進到房間,那病態白的臉上就有絲不正常的紅暈。

“春生,守著!”花九只吩咐了這麽一句,就關死房門,她轉身目不轉睛地看著息華月,幾步到他面前,揪著他衣服,一把將他推至墻角,聲音低的像石塊能砸死人一樣,“你對丫丫做了什麽?”

息華月那溫朗如月的臉上有淒艷的笑,面對花九的質問,他竟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中帶著心如死灰的枯槁,“你是該問我,是我害死了丫丫……”

花九的眸色很駭人,像一匹兇狠欲跳起捕獵的母豹,她幾乎是一字一頓地道,“我只和你說過,丫丫記得那人鞋子上有紅珠子的事,為何你白日裏一找丫丫,丫丫就出事了?你說,那個人就是你對不對?是你殺了丫丫!”

聽花九這麽說,息華月眉目之間的溫柔終於散去,顯露出來的是一種陰翳如蛇的狠意,“不,阿九,你錯了。”

花九並不信,她放開息華月,往後退了幾步,“我會找出證據,那時,我會讓那人這輩子都生活不如死!”

似乎是這一折騰,身子沒力氣支撐了,息華月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你跟我說丫丫記得鞋子之事後,我有去府裏各大房挨個找過符合的靴子,一無所獲,才又去問了丫丫……”

息華月說到這,花九什麽都明白了,如果那人不是息華月,那便是他那一遭打草驚蛇,並隨後從息華月的舉動中確定這目睹之人是丫丫,所以丫丫才被滅口,但如果這人就是息華月呢……

花九走到門口,手搭在門上,“記住,息華月,你欠我花氏女兒一條命!”

息華月不說話,他目視著花九打開房門,在月光下走出去,有輕霧晃蕩在她身後,將她身影模糊的像一抹水墨畫上極淡的染影,然後他只覺嘴裏有溫熱鐵銹一樣的腥味洶湧的從喉嚨裏冒出來,他低頭,就看到自己胸前衣襟紅了一大片,還有泊泊不斷的血從他嘴角落下,恍若大雪天,傲立枝頭綻放的紅梅,如火熔巖的色澤艷麗,再然後他聽到了息五爺和段氏的驚呼之聲,意識就陷入從未有過的黑暗之中。

168、晚了一步

連夜,花九審問了秦老媽子,那老媽子跪在花九面前,抖的像篩糠,仍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本是哄睡了丫丫後,自己才熄燈離開準備回房休息,要是平常,半夜她會起夜一次,叫醒丫丫起來如廁,但這晚上,她居然一睡就到底,連身都沒翻過,更別說警醒過來。

秦老媽子才一靠近花九的時候,花九敏銳的嗅覺就聞到一股像苦杏仁的味,很淡,平常人根本就聞不出來。

她扒著秦老媽子的衣服,手指在衣領那一摸,就有細碎的白色粉末出現在她指尖,她湊近一聞,果然是迷藥,只不過這不是一般的迷藥,這裏面加安眠香,一接觸聞到的人便會陷入深沈的昏昏欲睡中,不到雞鳴之時,根本醒不過來。

安眠香,是以蘼蕪為原料,調配茉莉香沫子,最後加炙提取而成,味微清苦,平時可用於安神好眠,若再迷藥裏面加上那麽一丁點,就能讓迷藥的藥效增加個幾倍。

這種香平素比較少,因味不好聞,很多即使喜愛選安神之類的香品時都不會考慮。

花九神色有異,偌大的息府也就她會調香,秋收還不行,而現在出現這樣的情況,莫非還隱藏個調香高手不成?隨即她自己又否認了這種想法,要是息家有會調安眠香的人,那麽息香早便開起來了,也輪不到她進府時才開始準備。

讓春生幾個自行看著處理這秦老媽子,花九只感覺眉心突突的疼,“我去香室,誰也別打擾我。”

她這麽說了句,直接無視春曉秋冬的擔心,越過跪她腳邊的秦老媽子,徑直就往香室而去。

紫藤,喜暖耐陰,每年三四月間開花,香味清雅純淡,其中白色的紫藤為上品調香原料。

但花九還知道,玉氏配方曾有雲,紫藤若與零陵香遇,那即有奇異花香,此香濃烈纏綿如水,當零陵香蟄伏在紫藤花上,那淡紫小花立馬就會引來無數嗜花而活的蝴蝶,此景瑰麗,奪人眼球。

花九送予丫丫一瓶紫藤,雖最後琉璃瓶盡碎,但她在整個房間都找過,落地被踩了的紫藤花根本只有一半,那還有的另一半必定是沾在了那人的鞋底上,所以才不見蹤影。

花九要調制零陵香,還必須在天明之前調制出來,好在香室裏一向香料都備的全,料並不缺,她缺的是時間,按玉氏配方的記載,此香最少都需要醞釀兩日,最後方可大成,但也有一速成法子,能在一夜之內調制出零陵香,付出的代價便是透支調香者所有的精力和心神。

然,這會的花九不管不顧,她將自己關在香室裏,春夏秋冬四個丫頭站在門外,即便擔心,那也不敢破門而入。

終於在卯時,從香室中傳來一股只有雪水才有的清冽香味,帶著嫩芽破枝的清新,只聞著便能想象出初春的暖意來,香室房門吱嘎一聲,花九纖細的身影在朝陽之中有抹不真實的飄忽。

“姑娘……”春夏秋冬齊齊喊了聲,才擡頭,皆看到花九的臉色時一楞——

巴掌大的小臉很白,迥異於息華月那種病態的白,帶著像冰一樣的通透,只那臉頰處有一抹酡紅,淡粉的像極嫵媚的胭脂,加之花九眼眸灼亮,面色極其古怪。

花九不應聲,她踏出門檻,走出香室站在朝陽的餘光之下,有朦朧的光線從她身上而過,就像是透體而出了般,她手裏握著一青瓷小瓶,花九淺笑著拔掉瓶塞。

剛才那股淡香猛地濃郁起來,並迅速的像四周擴散飄揚開來,帶著滔天的洪水之態,才幾個呼吸的時間就迅即覆蓋了整個息府,一大早,所有的人都聞到了這股味。

花九臉上的笑意更深,翹起的唇尖有尖銳之色,眼眸瞇了瞇,長卷的睫毛就將要映射進眼瞳的晨光盡數擋在外,只餘暗影在那眸底流躥不息。

半刻鐘的時間,倏地就有下人首先發現從天際遙遙飛來無數的蝴蝶,有大有小,能讓人眼都看花了去。

這寒冬臘月的,一般時候哪裏會有蝴蝶出現,這種反常的情景不僅讓息府的人目瞪口呆,就是在坊間的人見了,也是讚嘆不已。

那些蝴蝶鋪天蓋地的往息府而來,盤旋在上空,散落四下,久久不去,更有眼尖的婢女驚叫地看著地面,就見地下有無數突突地冒起,然後蛇鼠沙蟲之類的,只要凡是冬天躲在地下休眠的都盡數精神抖擻地爬了出來,應著天上的蝴蝶,這幕景致詭異的讓人心生無比的寒意。

花九頭微擡,看著天上的蝴蝶,薄涼的唇翕動了幾下,卻是無聲,她眼睛都不眨,看著那些蝴蝶有盤旋之後就朝某個方向呼啦而去,並越來越多,都朝著一個方向扇翅膀,那些蛇鼠悉悉索索地也跟著朝那方向快速的爬動。

花九心有激動,她臉上那抹酡紅便越加紅的幾欲滴血一樣,她提起裙擺,就朝那個方向奔跑過去。

“……姑娘……”春夏秋冬急的不行,她們自然是知道這幕古怪是自家姑娘弄出來的,也都知道這定不能出去亂說,眼見花九一眨眼的功夫就要跑的不見人影,四人連忙跟了上去。

花九一直拐過無數廊檐,穿過後院,身邊有蝶的羽翅輕拂過臉頰,就有點滴的溫暖浸入進心,溶入戾氣沸騰的胸腔。

最後花九停在了息府後院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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