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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分崩離析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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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守門的婆子見花九直直過來,畏懼的行禮喊了聲,“七少夫人……”

花九拂開她,猛地拉開門,就見後門幾米之外,正有一乞兒在燒著什麽東西,無數的蝴蝶在那堆火的上空圍著不去,就有蛇鼠撲進火裏往外拖著什麽。

那乞兒惱怒異常,他一邊撲打蝴蝶,一邊麻著膽子驅趕蛇鼠。

花九一個箭步上前,一腳踢翻那乞兒,竟要伸手就朝那火裏去扒拉,春夏秋冬趕來的及時,春生喝了一聲,其他三人拖著花九不讓她上前涉險,春生當即脫下自己的外衫,往那火堆撲打去,企圖能熄滅火焰。

奈何,那堆火應該是有燒了好長時間,火勢兇猛,最後竟將春生的外衫都給燒了去。

“哎呀,兒媳,你這是幹什麽?”這當,五夫人段氏的聲音猛地響起,她站在後門那,神色驚訝地看著花九,許是見花九想撲滅火,轉頭就朝身後的婢女吩咐道,“還不去給少夫人提桶水來。”

花九不理她,只看著那堆火,一霎就面如紙金,她如何看不出來晚了一步,那火堆裏依稀可見破碎的靴子布料碎片,多餘的東西根本全都被燒毀了,沒半點痕跡。

春生自然知道姑娘心裏的想法,她幾步到那乞兒面前,狠狠得踢了他一腳就問道,“我問你,誰讓你燒這東西的?你若不說實話,我當場就打殺你了去!”

那乞兒早被這陣仗給嚇住了,他不停搖頭,“不是我,不是我,我來的時候已經在燒了,我實在太冷,就靠近了想取暖……”

“兒媳,你面色怎的這麽難看?我看著乞兒說的也是實話,不如作罷吧。”段氏走到花九身邊,神情可親又溫暖,甚至那話也說得輕言細語。

“敢問婆婆,”花九終於吭聲,她聲音中有一種潛藏的鋒利,雖然音色疲憊,但那冷意卻絲毫不少,“這般早,婆婆是去哪?準備回府還是準備出府?”

她到後門連半刻鐘都沒有,一直到現在都沒息府的人過來,偏生段氏出現的最早。

段氏似乎沒想到花九這麽問,她楞了一下,臉上就有怒意,“你這是懷疑我了?我一女人,也是為人母親的,還做不出這種事,我跟你說,花氏你今個這般冤枉你婆婆,我還非得到太爺跟前討個說法,你大哥至今暈迷不醒,我一早出去求別個大夫給瞧瞧,怎的就惹上一身騷……”

花九深深地看著她,眸底有冷淬的毒火,那地下離火堆較遠的地方,只餘一銅錢大小的殘布片,花九彎腰撿起,她七竅之中就有稀薄淡粉的血流了下來。

口鼻,眼眸,那血緩緩落下,就是一道血痕,在白如紙金的臉上看著異常悲泣。

“姑娘……”

花九只聽到傳來春夏秋冬的驚叫,她手裏捏這那一片殘布,擡頭看了看被零陵香引來的蝴蝶盡數搖搖墜落,然後悄無聲息的落地死去,良久眼眸閉上,她便再也不醒。

169、息老五,你就是一個廢物

偌大的息府並未因丫丫的死而改變什麽,倒是息華月的身子瞬間垮了,危在旦夕,好忙了一陣子,另外,依然是準備過年的過年,沒有任何一個人因為一個不幸死去的小孩緬懷過一絲,甚至喪葬都是春生出去找了個年老對紅白之事有經驗的婆子來操辦的。

因為丫丫太小,不能大肆的吊唁,只得給她打理的幹幹凈凈,春生使錢買了個上好的紅木小棺木,裝殮進去,最後看好時辰,找人從後門擡出府,尋了個一般的地草草下葬了事。

這高門府第,有時候比這隆冬臘月還來的讓人覺得寒冷,若如丫丫是個有父親的,又是在息府出生的,或者即便是花九親生,那這待遇就又不一樣了,要不然也不會滴血認親了這麽久,老太爺也絲毫不提將丫丫的名字寫進族譜裏面的事,說到底,他也是一直不確定丫丫身為息家人的身份而已。

花九依然還是昏睡不醒,已經好幾日過去,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卻連一點轉醒的跡象也沒有,只是那面色不再是那日那種面如金紙,七竅也沒再流血,日漸一日的在緩慢恢覆,她調制零陵香的時候,一夜之間耗盡心神,加之最後親眼看著證據被毀,負面情緒太過磅礴,她身子承受不住才成今日這般。

剛開始幾天,還有息家人來瞧瞧,只才兩日過後,便再沒人來過,這一番光景,看的春夏秋冬心寒不已。

秋收將最後一點像水一樣的爛粥灌進花九嘴裏,替她揩了揩嘴角,眼眶就紅了,“春生,你說姑娘會不會就不醒了?”

“胡說!”站床頭的春生臉色一厲就喝出聲,“姑娘大事還沒做完,很快就會醒過來的。”

秋收沈默了,她看了看花九已經轉為正常人般的臉色,心裏懷著希望,總覺得在她下一次睜眼的時候,自家姑娘就能言笑晏晏地醒過來,然後管她要吃涼菜。

此時的花九,陷入無邊的夢境之中,她知道自己在做夢,掙了一下感覺醒不過來,她也就作罷了。

這種既帶清醒又清晰知道自己做夢的狀態像游離在虛幻與現實之間,她視野之內,全是一片黑暗,沒有光亮沒有聲音,她走著,漫無目的毫無方向的走著。

不知疲倦,不知所想,她覺得自己不能呆在原地,就這麽走下去,總歸有個盡頭的時候。

驀地,她好像聽到有聲音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被風吹來,斷斷續續,她仔細辨認許久,聽出那聲音在喊的是“母親”二字。

她腳步一轉,辨了下那聲音來源處,就認準了像那聲音走去。

“母親……母……親……”

那聲音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大,隱約帶著奶聲奶氣的稚嫩,花九只覺心頭一慌,像是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她倏地就想不起來了,她腳步急了,開始小跑起來,終於視野之內有螢火蟲般的光芒閃爍不定,搖搖晃晃地隨時會熄滅一樣。

“……母……親……母……親……”

她只覺腦子一疼,沖口而出,“丫丫……”

“姑娘,您終於醒了。”身邊有驚喜的聲音。

花九已經坐起身,眸光散亂地轉了下頭,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秋收……”

“恩,姑娘您感覺怎麽樣?餓不餓?想吃什麽,婢子給您去做?”秋收一開口就問了一堆的問題,也不管花九這會腦子是否清醒。

杏仁大眼眨了眨,幾個呼吸的時間,她腦子才徹底清醒過來,“我怎麽了?”

“姑娘,小心點,”春生聽到動靜,幾步進來,語氣裏有掩飾不住的喜氣,趕緊拿軟墊墊在花九背後,讓她可以躺的更舒服,“姑娘,您昏睡了好幾天了,今天剛好是大年夜,可要婢子去告知太爺他們一聲?”

大年夜?

花九一怔,她沒想自己醒來就已經是這時候了,驀地她就想起對封家封墨的邀約來,“封公子那邊,怎麽樣了?”

秋收瞧著花九沒啥大礙,喜滋滋地出去做吃的去了,她已經決定這回一定給花九好生補補,春生倒了杯熱水給花九,才道,“婢子已經去見過封公子了,擅自做主將姑娘邀約的時間推到了元宵節。”

花九點頭,如今已經是年夜了,想來封家這過年事也挺多,元宵節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姑娘,您那日昏迷後,婢子有將那守門的婆子和乞兒抓起來問過了,那乞兒卻是什麽都不知道,只道平白有堆火在那,他太冷就靠近了,也沒見是什麽人燒起來的,守門婆子說五夫人一早卯時初出的門,一直到咱們撲火那會,她才回來,還真是給息大公子請大夫去了,說是最近昭洲城來了個善調養的老大夫,去求的方子,那老大夫的事,婢子也悄悄去打聽了,確有其事。”

春生一五一十將近日的事一一相告,她知道花九想問這些。

“能那麽及時的將證據毀掉,這幕後的黑手又豈會留下把柄。”花九喝了口水,潤了喉,才冷聲道。

“小小姑娘是婢子找了有經驗的婆子親自下葬的,不能大肆操辦,但婢子總歸也找了個好地,也算厚辦了。您昏睡的這幾日,各房的人都來瞧過,後來就不曾來過,而且……”春生說到這,頓了一下,臉上有憤憤不平的表情。

“說吧,還有什麽是聽不得的。”花九將茶盞給春生拿著,她將背後的軟墊放到後腦勺,人就又縮回了被子裏裹著。

“您那日引來蝴蝶蛇鼠的動作太大,不僅息府連昭洲城都好些人看見了,老太爺就對外說是您調制出了絕世香品,已經將這事傳的滿昭洲都知道了,最近連暗香樓尚禮掌櫃那邊也經常有人來打探。”春生眼裏流露出鄙視的眼神,老太爺還真是懂的趁虛而入,半點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花九聽完,只表情淡淡的,就好像老太爺這動作在她意料之中一樣,“現在什麽時辰了?”

“申時末了,姑娘。”春生答道。

花九在溫暖的被子裏蠕動了一下,最後還是起身,掀開被子準備起床,“給我更衣,晚膳後去五房牡丹院給五夫人請安,對了今天是年夜,所有的人都在祖屋那邊吃飯吧,差個人過去說一聲,就說我剛剛醒過來,就不過去了,過了病氣給大家就不好了,請太爺見諒。”

春生應下,轉身為花九拿衣裳,豈料,她才打開裝衣裳的箱子,就聽得背後嘭的一聲有悶響,她一回頭就看到,花九竟然摔倒在地,“姑娘……”

春生趕緊奔過來,伸手扶起花九,就有心疼,她家姑娘什麽時候這麽狼狽過,這次真是將身子給壞了,居然連站都站不穩。

“……沒事……”花九深呼吸了一口氣,倚在春生身上,坐到床沿,她看了看自己的雙腳,細眉就皺了起來,她剛才一下地,腳下根本使不上力,軟的像面條一樣,一時不察站不穩,才摔了一跤。

“不成,婢子得讓秋收給您多做點豬蹄吃。”春生煞有介事,取了衣服過來像照顧小孩一樣為花九穿上衣服,嘴裏還不斷碎碎念著。

唇線勾起柔軟的弧度,心中某一地就有暖意浮起,“我要吃涼拌的。”

春生一頓,撇了下嘴,半點不講情面,“不行!若姑娘堅持,婢子只能找蘇嬤嬤回來了,反正今是年夜,婢子正準備明天將嬤嬤從小湯山接回來一起過年。”

“嗯,”花九點頭同意,伸直了手臂,讓春生給她套上襦襖。

這當,就有飯菜的香氣躥進來,卻是秋收已經很快做好吃食,“姑娘,來吃點。”

昏睡了幾日,全靠秋收那點煮爛了的粥養著,這會,一聞到這味,花九自是覺得饑餓難忍,她幾乎是狼吞虎咽的將這一頓給吃完,末了,那盤子和碗掃蕩的幹幹凈凈。

吃飽喝足,身子還太虛,就有困意起來,花九叮囑了春生一聲,讓她湊著五夫人那邊回牡丹院的點喊醒她,就又沈沈睡了過去。

今年的年夜飯不太好吃,五夫人跟這息五爺回牡丹院的路上,嘴裏還在抱怨著,什麽四房那邊盡在顯擺,什麽大房就是一張死人臉,連息老太爺也板著個臉,嚇人的很……

“夠了,別說了。”息五爺不耐的很,他拂了下衣袖打斷五夫人的話。

哪想,五夫人冷笑了一聲,“息老五,你要是能有點出息,我段氏會是今天這樣子?要銀子沒銀子,又不會經商,文不成武不就,你除了會跟人上床還會做什麽?”

五夫人這話說的不可謂不毒,簡直是將一個男人最後一點的自尊都給踩到腳下,末了還碾幾下才罷手。

“你……”息五爺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狹長的丹鳳眼在有昏暗的夜色下就有惡狠狠的兇光冒出。

但段氏根本不怕,她高昂著頭,像只驕傲的孔雀,滿頭華貴的金釵撞擊的叮當做響,“息老五,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這下,息五爺頓像是被紮破了的球,渾身的氣焰再沒,他深深看了段氏一眼,那唇抿的緊緊的,轉身就先行進屋,然還未到屋子裏,就在那門口,他就頓了腳步——

花九在春生的攙扶下,腳步虛浮地走了出來,看了看息五爺和五夫人就屈膝行禮,“兒媳見過公公婆婆。”

“起來吧。”息五爺面色並無異常,仿佛剛才他和段氏爭吵的那一幕都是錯覺,他依舊板著臉,維持了長輩才有的威嚴。

倒是段氏,眼見是花九,臉上的表情瞬間就熱情起來,只是她還是站的遠遠的,並不靠近,深怕被花九過了病氣的樣子,“兒媳,怎的過來了?身子不好就好生休息,娘這邊,就不用日日過來請安了。”

“是,謝過公公婆婆,”花九在下手坐下,她斂著眉目,神色恭順,那張臉上白的像雪,無端就讓人心生疼惜,“兒媳想著,這是在息府的第一個年夜,怎麽著也該過來看看公公和婆婆,兒媳這身子也是不爭氣的,看來這大過年的,也不能到祖屋那邊隨著伺候,還望公公和婆婆在祖父問起的時候,幫著兒媳擔待一二。”

“沒事,華月身子也不好,每年也都沒過去的,太爺不會說什麽的。”段氏笑瞇了眼,答道。

花九翹了下唇,臉上掛起一絲淡笑,朝春生看了一眼,“兒媳以前調制了一些還頗為好用的香品,特意帶過來,孝敬二老,還請公公和婆婆不要嫌棄才是。”

春生在花九那一眼的示意下,便將早準備好的幾個小瓷瓶放桌上一一擺開。

息五爺的臉色深了一點,他看這花九就道,“兒媳有心了。”

段氏也是連忙應了聲,“是啊,兒媳,身子不好就少做點,養身子要緊。”

“兒媳,遵命便是。”花九起身,又福了一禮,春生趕緊上前,扶著她點。

花九擡頭,就看到段氏那滿頭的八寶金釵,明晃晃的好不刺眼,一眼便能看出自是名貴非常,杏仁眼眸末梢有些許的笑意,“婆婆的金釵真好看,可是公公送的?”

說著,花九還故意有調皮地瞅了息五爺一眼,明顯是調笑兩人。

段氏一噎,她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就笑的假,“是啊,你公公說要在大年夜給我個驚喜,我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真是的,爺,你費那多銀子做啥,平白浪費了。”

“怎麽會是浪費,你喜歡就好。”息五爺接口道,回答的再自然不過。

花九撚起袖子,掩唇輕笑,輕咳了一聲就道,“兒媳身子困乏了,就不打擾公公和婆婆了。”

息五爺和段氏皆點頭,規勸她早點回去休息養著,那作態還真像是真切關心的。

春生扶著花九走在牡丹院小徑上,臉上就有感嘆之色,直道還真會做戲,這當兩人都沒註意,迎面就差點撞上擡著東西的兩婢女。

“站住,走路不先看看,這麽急急忙忙幹什麽去?”春生大喝一聲,現在已經天色漸暗了,然而這兩婢女神色慌張,如若不是剛才她拉著花九躲的快,那便撞上了,她心頭有火,自然開口就厲聲了。

“奴婢無心,還請姑娘恕罪。”那兩婢子放下手裏擡著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告罪。

花九本不想管這些,這是牡丹院的事,管太多不好,但她的眸光掃過,眼中就有驚訝之色,她一眼就認出,這兩婢子擡著的竟是息五爺以前帶回府裏的那個美貌小倌。

此刻,那小倌渾身是傷,能看的出都是鞭傷,還有好些地方化膿有腥臭味,他蓬頭,但臉還幹凈。

花九臉色一沈,對春生道,“看看是死還是活?”

春生也是知道這事古怪的很,她不理那兩婢女,徑直到小倌面前,就欲伸手探鼻息,哪想,她手才靠近,手腕就被一冰冷像蛇一樣滑膩的手死死捏住。

卻是那小倌猛地睜開了眼睛,他捉住春生的手腕,怨毒地擡頭看著花九,美貌如斯的面容上就綻開一絲詭譎的笑,“他會殺了你們所有的人,殺了所有……

170、英雄美人

他會殺了你們所有的人……

那小倌貌美清秀的臉上有猙獰之色,他眼眸灼亮的像是有一簇火焰在裏面熊熊燃燒,然那團火焰在幾個呼吸的時間後,逐漸冷卻熄滅,最後他看著花九的方向,嘴角還有扭曲的不明所以地笑意,倏地就咽氣了。

春生連拉帶扯地將手腕上那冰冷像蛇一樣的手給扯下來,大著膽子仔細看了會,回到花九身邊又趕緊扶著她道,“死了,姑娘。”

花九面有微寒,那小倌不會平白無故就說這麽一番話,而且還是看著她說的,那話中“他”又誰?息五爺?還是段氏?

這事透著古怪,一時半會也想不明白,花九遂對那兩婢女道,“擡走吧。”

那兩婢女磕頭言謝,急忙忙地又擡著小倌的屍體很快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花九極淡的瞳色幽深如墨,和著黑夜,竟出奇的渾然一體,“春生,明你去打聽打聽,那小倌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春生點了下頭,眼見冬夜露重,“姑娘,還是趕緊回院吧,您身子差,容易邪風入體。”

花九自是不逞強,她自己的身子她自己還知道,想著秋收做的那些帶藥味的湯汁,她就覺嘴裏淡的沒味,明就是年初一,估計在息府就她一個人大過年的還喝藥,旁人見了她,都要遠著走,生怕染了晦氣去。

一夜無話,花九身子虛,晚上睡的比任何時候都沈,她醒來的時候,習慣性地看了窗外一眼,眼見外面日光明媚,卻是個大好的天氣。

她在春生的服侍下,也穿上新的冬衣,嫩黃的妝花素面小襖,配上水紅的五彩絲絳絡子,下是湖藍軟紗群,裙擺繡著隨風飄拂的柳絮,走動之間,便活靈活現的當真似看到剛抽芽的柳枝,這鮮活的顏色看著就是個喜氣的,但又不顯太過,和花九的身份再合適不過。

知道花九一向不喜繁覆的妝面,春生就簡單地綰了個朝雲近香髻,堪堪插了對紅艷珊瑚珠鑲嵌冰玉包邊的花鈿,那花鈿有小巧精致的蝴蝶銀片垂落下來,形成一副相互追逐的流蘇,夾雜在如墨青絲中,偶有環佩之聲,便讓花九那張太過素白的小臉有了絲瀲灩之色,氣色都覺得好些了。

末了,春生似乎還不滿意,她將花九按在妝奩杌子前,用簪子尖挑出丁點淡粉的胭脂,指腹揉散了,在花九臉頰處輕輕一抹,那臉上就又添了薄粉,淡色的眼波流轉之間,不經意的都帶出絲絲只有女子才有的媚來。

花九似笑非笑地看了春生一眼,這丫頭平日裏依著自己裝束簡單,心裏估計早就不滿了,要不然這會怎麽什麽都往她那張面皮上弄,也不嫌麻煩,她現在還得養著,這對外可是說在一直休養中,息府大大小小的宴請之事,她可是不去的。

“姑娘,今天可真俊。”秋收端著早膳進來,多看了花九幾眼就讚道。

“再嘴貧,過完年我就拉你配小廝去。”花九瞧了一眼,發現還是加了藥味的東西,細眉就皺起了。

秋收自是不當花九這話一回事,這種類似的她家姑娘已經說了很多次了,她盛了碗糯米粥,遞到花九手裏,“婢子剛過來的路上,看到息大公子在院門口站了一下,婢子問他可是有事,結果息大公子什麽都沒說,轉身就走了,臉色還是慘白慘白的,很不好的樣子。”

花九攪動粥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若無其事的攪著,“日後,他若再過來,別理他,當沒看到。”

說到底,花九還是不能介懷丫丫因為息華月而死的事,她昨天一清醒過來就想明白了,息華月那般聰明的人,又怎麽可能因為心急就魯莽幹出打草驚蛇的事來。

只怕是那蛇他也是故意驚動的,為的便是以丫丫下餌,釣出這幕後黑手來,誰想,那兇手被驚的過了,不出幾個時辰就動手了,連周密計劃一番都沒有,這恐怕也是息華月疏忽了的地方,即便他有派人看著丫丫的房間,連秦老媽子都被下了迷藥睡得什麽都不知,何況其他人,那晚上,丫丫那小院,就沒有個醒著的人。

丫丫死了,他的餌被吃掉了,於是,兇手依然還在逍遙。

所以,花九這會根本不想見他。

因為是大年初一,老太爺祖屋那邊在晌午的時候象征性的差人過來問候了幾句,還帶了些吃食過來,花九回謝,又將一些再是普通不過的香品用綢帶綁成喜慶的模樣,囑咐春生幾個派人給每個院子都送一份過去,至於他們用不用,她倒不在乎,反正這禮節她是做到了,只是免得落人口實而已。

雖然是過年,但外面還是冷,本想到香室調調香,秋收硬是拉著不讓她去,說什麽要休息,練字吧,沒半個時辰,春生就要來收筆,就連她難得的想繡繡女紅,到府裏來一起過年的蘇嬤嬤只要一看到那老臉瞬間就沈了。

她無法,只得到息子霄從前的書房,隨便找了基本裹著佛經外皮的閑雜游記本來打發時間。

好在她覺得自己要閑的長黴的時候,元宵節要到了,她的身子也日漸大好,至少吃的飯菜是正常了,再沒一股子藥味,而息府,許是因為是過年節氣上,也沒弄出什麽幺蛾子,一時之間平靜下來,花九倒覺得這靜的實在詭異不習慣,仿佛那幾房的人不蹦跶幾下,她都覺得不太正常了。

眨眼就是正月十五,元宵節,這日是要府裏所有的人都到祖屋那邊吃元宵,花九推脫身子未完好就沒去,她才不想看見息府那一幫子的人掃了興致,臨著晌午時分,她帶著春生,換男裝,從後門摸了出去,今天是跟封家封墨約好的時間。

坊間很熱鬧,還沒到晚上,就已經掛出了許多的彩燈,還有燈樹,大街上舞龍舞獅,踩高蹺,跑旱船的好不熱鬧,偶爾成群結隊還紮著總角的小孩呼啦跑過,就能聽到遺留在風中的歡歌笑語。

春生緊緊拉著花九,生怕人太多給擠散了,兩人好不容易到煙雨樓面前,皆松了一口氣,這還是白天,就這麽多人,花九已經有點隱隱期待晚上又該是多熱鬧的場景,她轉頭就對春生說,“春生,一會回去讓夏秋冬和蘇嬤嬤,再叫上尚禮晚上一起出來玩。”

跟著花九這麽久,春生還是第一次見她說這話時的那表情,眼眸晶亮,那淡色的眼珠子就像最通透的琉璃珠子一樣,能讓人看著就跟著有歡喜的心思,“好的,姑娘,人多好玩。”

到了雅間,封家封墨早等在那了,只是這次,並沒有看到封茉之跟著。春生親自跟花九泡了從府裏自帶的花茶,末了,想了下也給封墨倒了杯。

雅間是在二樓,品茗的榻靠著窗邊,一擡眼就能將坊間下面看的清清楚楚,花九饒有興致地看了街上的熱鬧,才對封墨說,“直接跟封公子說實話吧,我手上沒那麽多現銀可以買下封家積壓的所有香料。”

聽聞這話,封墨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等了花九這麽久,不想今日就聽到句這樣的話,“感情,息七少夫人是在逗著封某玩呢?”

花九搖頭,她抿了口茶水,微翹的唇尖就被潤澤的光亮異常,“我本想找息老太爺一起將那批香料給吃下來,但是沒談攏,所以,今個,換個方式談吧。”

封墨沒說話,只是他濃黑的眉頭蹙起,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手裏的現銀只夠買下一半的香料,另一半的香料,我暗香樓出調香師父,封家出香料,賣出所得盈利,按四六開,暗香樓六,封家四。”示意春生續上茶水,花九纖細如蔥白的手指在茶盞杯沿轉了個水圈,眼眸之中有光華閃過。

封墨屈指輕敲榻上,似乎在考慮這種可能性,半晌他才道,“五五開。”

花九就笑了,她笑聲清脆,有一種花苞初初綻放的味道在裏面,“封公子好算計,我暗香樓出調香師父,還要放樓裏賣出去。這大部分的事都是我暗香樓在做,你封家就只是將庫裏的香料運出來就完事,還想五五,封公子,吃太多是會撐著的,而且,是我在好心幫你解決這批香料積壓的問題,不是在求著你要買。”

說到最後一句話,花九就有些不客氣了,有時候跟人談買賣,就是要壓壓對方的氣焰,讓對方看清自己所處的位置,才能從內心深處破去抵抗。

封墨還想說什麽,花九一擺手,立馬打斷他的話,“說個不好聽的話,如若不是看到現在和封公子是一條船上的,我暗香樓從來就只做花香品的買賣,其他的香料我是半點不急需。”

似乎想到了那缽火絨香花,封墨其實心中自有一筆賬,“成交,簽契吧。”

春生找來筆墨,兩人當即面對面就白紙黑色的將契給簽了,末了,花九道,“以後鋪子上有事,直接找我的掌櫃尚禮就可以,他能全權代我做主。”

封墨有深意地瞟了花九一眼,就連他經商那麽多年,都不敢說能像花九這樣做到完完全全的信任一個掌櫃,這是得有多大的自信才能說的出這樣話來,“息七少夫人,當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花九瞇了下眼,視線又從窗邊瞟了下去,“元宵節晚上可有什麽好玩的?”

這突如其來的一問,倒讓封墨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花九竟連這個都不清楚,但很快,他就將異色斂去,面上露出一風度翩翩的淺笑來,“好玩的可多了,能猜燈謎得花燈,還有炮竹……”

“英雄……美人……英雄……美人……”封墨的話還沒說完,樓下坊間就倏地傳來震耳發聵地起哄聲,花九微探頭,就看到下面很多人圍著,一身穿紫紗衣裳的女子攀附在一牙白長衫的男子身上,從一似乎是受驚的馬兒身上幾個起躍,落地翩然。

深紫和牙白的衣角糾纏,飛舞的發絲纏綿,男子懷抱著女子,從身影上看去,倒還真是感覺天造地設,當得起這英雄美人的說詞。

那男子落地之時,許是那馬的沖擊力過大,他還抱著那女子腳下轉了幾個圈才站穩,那位置就剛好花九品茗的窗戶正底下。

花九探出了點身,連封墨也有好奇了。

只見那男子穩住身子後,動作小心的將女子給放下,兩人一轉身,花九就清晰地看清那男子的相貌——

狹長的鳳眸,眉宇天生含情的桃花風流相,線條冷硬的下頜,那人不是息子霄是誰!

171、夫人,輕點

那女子芙蓉面,眼尾上挑,隱有笑意,小巧的鼻,嫣紅的朱唇,綰著華貴的牡丹髻,那發髻上卻特意只插了支花鈿,花九眼尖,一眼就看出那花鈿樣式眼熟的不能在熟,水滴形,串珍珠,不就是息子霄臨走之前從她那死皮賴臉要去的水滴珍珠花鈿。

“姑娘,那花鈿……”春生顯然也是看到了的,她還一直奇怪姑娘那珍珠花鈿去哪了,要知道那花鈿可是玉氏當年親自給花九配的嫁妝,精巧的樣式可是獨一無二的。

“春生,你再仔細看看。”花九面上有淡笑,但那語氣之中卻讓人古怪的感覺到寒意。

聞言,春生果然身子探出去多一些,細細地瞧了半晌,“只是樣式一模一樣啊,姑娘的那花鈿珍珠要比下面那女子的圓潤大多了。”

花九不說話,她坐回榻上,親自拿起茶壺為封墨續上茶水,然後才給自己也倒上一杯,從頭至尾都看不出半點異常。

封墨臉上更是有無比的興味,息子霄息七公子他可是認識的,“怎麽,莫非少夫人還不知道息七公子幾日前就回昭洲了?死而覆生,命裏逃過一劫,這昭洲城裏不知道的多少姑娘要為此喜極而泣了。”

細長的柳葉眉梢挑了一下,花九揭開茶壺蓋往裏瞧了,發現水還頗多,“怎麽說?”

“少夫人,大概不知道吧,您的夫君可是昭洲城的風雲公子,那盛名可是早掩蓋了明月公子息華月去了,當年昭洲城初夏的時候甄選花魁,這當選花魁之人在往後三年之內,都代表著昭洲到大殷其他郡洲去展示香藝,那可是莫大的殊榮,據說當時到了最後關頭,有九名絕色不凡又技藝超群的女子為爭這個頭籌在昭洲的清江上獻藝,可息七公子當時一現身,只說了句誰若拔得頭籌,他便相攜游江一晚,這九名女子當即舍了花魁之名,為息七公子而相互爭奪起來,誰也不讓。”

封墨說到這,他指尖彈了下茶湯裏飄浮的沫子,不無羨慕的道,“若有女子如此為封某,封某定全娶回家給養著。”

春生聽得面色都變了,那底下的男子竟是她家姑爺?她視線忍不住又往窗外瞟,當看清下面那一幕,忍不住憤憤不平,“姑娘,他們……他們怎的這麽不知廉恥傷風敗俗,兩人還抱著……”

花九半點不為所動,她漫不經心地抿了口茶,那茶水在她舌尖打了個轉,將味蕾都染上茗香後才被咽了下去,“那又怎樣,與我何幹?”

聽聞這話,封墨笑了,他還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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