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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寡婦是非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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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無關。

“說吧,你想要什麽條件,才會留在息府為我孫兒看靈守寡。”息老太爺很直接,沒有客套。

花九微瞇了下眼,那神情像只剛饕餮滿足的貓兒,收了利爪,但誰也不能小看了去,她喜歡息老太爺的說話方式,“妻之位,許我自由出入息府的權利,不幹涉我的任何私事,當然,我會恪守婦道,當局以息府利益為先。”

息老太爺習慣的摸了下白須,他身邊坐著的息老太太遲鈍地轉頭,她轉了下眼珠,那眼白都能看見渾濁之色,“餓。”

息老太爺回神,他像哄小孩一樣拍了拍老太太皺紋如老樹皮的臉,寵溺的道,”乖,老婆子一會就好,一會我給你煮粥。”

花九將這幕盡收眼底,淡色的眼眸霎時深邃了一些,琉璃的色澤彌漫過眼眶就越顯如一汪古井。

息老太太早年癡傻,這些年更是越發連個小孩都不如,聽說息老太太的每件事,都是老太爺親力親為,比如煮粥,說是旁人熬的不軟糯,老太太必須要吃邊攪動邊煮的那種。

“丫頭,你年輕,我也不忍心關你在息府守寡一輩子,五年,五年之後你盡可離去,我許你自由,這府內無人阻你,但息七那座桑園你需得放棄。”息老太爺說出自己的底線。

花九有片刻的楞神,怎麽又是那座桑園?

這當,有聲音自發的解釋道,“息七公子有言,為妻者,不論他生死,桑園都屬妻,如若不然,便上交官府充公,官府有備案。”

卻是息先生,他拿著那金算盤站在門角落裏,剛才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也只有他未走。

然,息老太爺仿佛很習慣息先生參與到息府家務事般,根本不苛責半點,反而還點頭應和了一下。

看著那張白到微微泛青的臉,花九細眉輕皺,雖說只是賬房先生,但是如息先生這般息府大大小小的事他都參與,息家人卻根本不奇怪,仿若,任何事,只有經他一撥算盤,要先盤算一番才可放心行事般。

“實話實說,阿九對那座桑園並不感興趣,但是說句不敬的話,如若哪天老太爺您在五年之內走了,阿九無一傍身相脅,這府裏說不讓我走,自然便是走不了的,所以,”說到這裏,花九頓了一下,她看著臉已經皺起了的老太爺就輕笑起來,“阿九不準備放棄桑園。”

就在息老太爺有薄怒而起的跡象之際,花九繼續道,“不過,五年之後,阿九離開之時,自然歸還桑園,在這五年裏,我也懶得打理,老太爺若不放心,平日自然可叫息先生管著。”

這意思便是桑園地契,她花九必須是要的,但她卻不參與到桑園之中。

息老太爺想了半晌,最後點頭,想來想去貌似也只有這一種辦法可行。

一切妥定,花九回頭,正想同息先生說什麽,門口便躥入息華月的身影還有他的清朗如月的聲音——

“祖父,華月娶花九!”

93、讓她和公雞拜堂去

息華月一襲白衫,頭綰玉冠,眉眼溫柔如春水,他站在門口,逆著光,日光拉長他的影子,他就那麽直言相向,“祖父,華月娶花九。”

花九楞了一下,連息老太爺也好一陣沒反應過來,整個屋子裏只有息先生五指飛快地撥動金算盤珠子,啪啪作響,經久不歇。

“大孫子,你胡鬧什麽。”息老太爺老臉上有些不自然,這個大孫子,雖然是不爭氣的幺子息旻所出,但卻是他第一個孫子,他至今都還記得剛出生時,他那會榮升祖父的喜悅,對這孫子那自然是極其疼愛。

事實上,息華月也不負息老太爺的期望,自幼聰慧,胸有溝壑,要是身子骨再好些,指不定等個幾年那息家便會出個朝堂仕官出來。

然,這會,他也同覺得息華月胡鬧了,真是要求娶,也不該在這個時候,自己親弟弟剛生死不明之際。

“孫兒沒胡鬧,”哪想息華月一口咬定,“子霄不在,我這做大哥的自然要代他以妻之禮迎娶,要是花九淪為妾室,子霄回來了,又如何能交代過去。”

話到這裏,花九才算明白過來,原是一心認為自己弟弟還有存活在世的希望,也不想自己淪為卑賤的妾室,才主動說要代息子霄與自己完成成親之禮。

息華月,果然是個連心都同他眉宇的溫柔一樣柔軟的人哪,是個只要看著都覺得被溫柔呵護到了。

息老太爺也算明白過來了,他暗地裏舒了一口氣,要是息華月堅持是要自己娶花九,他還真不好辦,同意吧,傳出去肯定會有非議,不同意吧,自己大孫子的身子骨看著就是個令人擔心的。

“好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我已經派人去找息七下落,大孫子你放寬心,好生養著,”息老太爺朝息華月嫌棄地擺擺手,然後起身站到榻下,親自伸手攙著息老婦人,緊緊的抓著她手,十指相扣,生怕她會摔著了的模樣,“老婆子,走,我給你熬粥去。”

息老夫人雖還是個喘氣的活著,但神志早已連孩童都不如,她並不對老太爺地話作回應,只顫巍巍地跟著走。

息華月自是明白,老太爺那般說,便是同意花九以正妻之禮入息家,而不是像其他叔伯一樣要求為妾,這個清淺如水的女子,連芊芊都說她是個好的,那便不能只顧息家的利益被糟踐了。

“阿九,別擔心,子霄一定會回來的,我們要相信他。”息華月清朗如月的臉上帶出一絲溫柔的笑意來,他視線灼灼地看著花九,便輕言細語的安慰,儼然當花九是個身處異地,會心有不安的尋常深閨女兒家了。

淡色的眼眸恍若平靜無波的冰湖中,蕩起一絲漣漪的波紋,爾後那波紋越發擴大,最後消泯在氤氳不真切的淺淡冰霧之中,花九低垂了眼眸,她其實想回應的笑一下,然而她卻一絲笑意都牽扯不出來。

明明自己心底也在擔心難過著,一轉瞬,卻安撫起她這個無所謂的人來,花九倏地就覺有點嫉恨起息子霄來,有個這樣真心為自己的哥哥,還編造出那般彌天大謊出來,平白讓人擔心了去。

“息大公子,阿九很好。”實在是說不出其他的話來,花九敷衍的應了句。

息華月點點頭,轉頭對息先生道,“息先生可是算出什麽來?”

息先生緊抿著唇,白到泛青的臉上面無表情,他看著自己手上的算盤,眼線有狹長的錯覺,“息七公子虧,息家賺,花大姑娘賺。”

其實花九一直不太明白,這些虧賺的結論,息先生是如何計算出來的,賺的標準在哪裏,虧的底線又在哪,但是息家人似乎很習慣這樣,花九這個外人自是不說什麽。

只是第二日,便有下人將花九所有的嫁妝之類搬進菩禪院的時候,花九一出門,便見整個息府已經素縞一片,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粉色衣裳,繡龍鳳呈祥的紋樣,這喜慶卻是在息府格格不入的。

有婢女前來相請,“姑娘,都準備好了。”

花九點點頭,秋收和冬藏在身後替她牽起曳地裙擺,華麗的金絲紋繡,在這素氣的氣氛中有一絲的妖嬈,春生展開早準備好的蓋頭,替花九小心的蓋上,然後和夏長一左一右扶著花九往拜堂的主屋而去。

昨日,息老太爺發了話,以正妻之禮迎花九進門,日後無論息子霄是生是死,她便是他的妻。

息家也是個動作快的,只小半天的時間,便布置出了一切,然,因息子霄生死不明,兇多吉少,故整個息府卻是不能用大紅綢布,轉而布置了素縞,聽說,連靈堂都已經在準備了,只等花九一入門,便得去為息子霄守靈。

也幸好花九本就不在意這些,自知穿大紅的嫁衣不合適,特意挑了一件粉色的,也算是映襯心意。

今日息府的主屋,在素縞面上又象征性的添了幾根紅綢,紅白相間,看著不倫不類。

整個息家難得這麽人齊的時候,連息老太爺二哥那邊的人也過來了,齊齊的站了一屋子的人,至於其他的賓客,卻是一個也沒有。

花九在春生和夏長的提醒下,腳一邁過門檻,剛才還有些許聲音的屋裏瞬時便靜了。

透過蓋頭縫隙,堪堪也只能看到紅絲履而已,已經離得近的幾雙腳,其他卻是根本看不見。

今日,息華月也穿的比往日喜慶了一點,他發用紅綢帶束著,手裏拿了朵大紅色的綢花,面容帶著淺笑,眉眼之間的溫柔便是到了極致。

眼見花九進門,他稍稍推開扶著他的息芊芊,然後幾步上前到花九前面,盡真像個新郎官般再是順手不過的從夏長手裏接過花九的手臂,將那紅綢花的另一頭遞到花九手裏。

“小心,別踩到裙擺了。”花九聽到耳邊溫潤如月的提醒,在紅蓋頭下,她的唇邊不自覺的勾起了一絲笑意。

息華月這般溫柔如水的男子,怕是無論哪個女子嫁了他,都會一生被溫柔的呵護對待吧。私心裏,花九這樣想著。

然後,她便聽到有人在喊唱著,“香煙縹緲,燈燭輝煌,新郎新娘齊登花堂……”

旁邊的春生當即扶著花九站定,待禮生繼續誦唱,“一拜天地……”

花九神思有些恍惚,在前世,她是沒經過這一遭的,被花芷竊了姻緣後,待從偏門進入平洲張家後,她才知道,原是以妾之禮進的門,妾那是沒有這些明媒正娶。

在春生的幫助下,花九只轉身身子,然後鞠躬,整個主屋裏都安靜無聲,唯有高臺案幾上的大紅貼囍字的拉住啪嗒一聲,爆了燈花。

“二拜高堂……”高堂上坐的是息老太爺和息老夫人,今日兩人穿的稍微鮮色些。

“夫妻對拜……”三拜之後的最後一拜,花九轉了個身,她拿著同心紅綢花的手竟莫名其妙地緊了緊。

她雖是和息華月拜的堂,但那是代替息子霄而已,古早有之,有夫不在,其兄可代之,所以,息華月這般做,卻也是說的過去的,即便傳出去了,也不會有不好聽的流言。

花九正待彎腰拜下去,熟料——

“我不同意!”有婦人的大喝出聲,花九聽出來這是從她左手邊傳出來的,聲音陌生,她卻是沒聽過。

“五媳婦,你這是幹什麽?”息老太爺臉色一下就拉了下來,他拄著梨花雕龍頭拐杖,甚是不滿的跺了跺。

花九一聽著稱呼,心下了然,原來是息華月和息子霄的母親,即將成為她婆婆的五房五夫人段氏。

“太爺,兒媳不同意她入我家門,肯定是因為她,息七才有一劫,現在華月代息七和她拜堂,您知道,自小華月就是個身子骨不好的,要是她在克了華月,那要兒媳怎麽活啊。”段氏面容年輕,看看也就初初四十來歲,粉面薄唇,那容貌也是個不錯的,息華月卻是有幾分像她,才博了個明月公子的美名。

息老太爺也不說話,這說法,在息家不是沒人提過,只是他也沒往深處想,此刻他看了看息華月。

息華月臉上有無奈,他正要說什麽,才一張口便是好一陣的咳嗽,離他最近的息芊芊趕緊上前,替他撫背順氣,待這口氣緩過後,那病態白到透明的臉上有了幾絲薄紅,映著喜慶的紅綢花,息華月眉目之間便越發清朗。

“母親,這是我自己願意為子霄做的,你就別管了。”息華月生性便是個性子柔和的,對任何人他都不會言語高聲一下。

“不行,我不管,讓她和公雞拜堂去,我的兒,你不能有事,你要為為娘多想想。”段氏紅了眼眶,她拿帕子揩了下眼角,對花九好不加掩飾的嫌惡。

息華月不回答,他緊抿著唇,半垂頭看著手裏的紅綢布,便覺有疲憊襲上心頭,他是息子霄最為血親的哥哥,這代拜堂行禮之事,他若不做,哪還有其他人可行,他不想有朝一日,息子霄會怨息府。

“來人,去抱個冠紅壯碩的公雞上來,花家丫頭,你看如何?”息老太爺也不想在這堂上和段氏鬧起來,這個媳婦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固執的很。

紅蓋頭下的唇角一勾,微翹的唇尖一點,便有冷笑逸出,這不是都吩咐下去了麽?然後才想起問她意見,到這步她能說什麽,“阿九自是聽太爺的。”

對花九的懂事,老太爺讚許的點點頭,這個丫頭從第一次見面,他其實就身為喜歡,要多加培養,自能夠是個不錯的,只是可惜了,投生的是花家,不是他息府。

息華月被段氏拉著帶了下去,那同心結紅綢另一端順勢落在地上,只留花九手裏的那一截。

息芊芊一直在旁邊看著,莫名的,看著這場景,明明是相顧成雙的儀式,偏生的就剩花九形單影只的纖細身影,那空了的紅綢另一頭,空寂的能讓人落淚。

這種場合,息先生自是在場的,今日他仍是不變的灰色布衣,只那腰上系著的金元寶,那絲絳罕見的居然換成了紅色。

他揚著手裏的金算盤,看了場中一眼,算盤上的手指一頓,便有虛幻又飄渺的嘆息剛逸出又被吞了下去。

“來了,來了……”有人從門外喊著小跑進來,卻是個小廝抱了個公雞進來,

那公雞冠羽紅正,毛色漂亮,雄赳赳昂著頭,一看便是肯定挑的最好的。

這當有人從花九手裏接過紅綢,然後將紅綢另一端系在公雞身上,於是禮生咳嗽了下,繼續未完的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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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兒媳敬婆婆喝茶

大殷有規矩,守靈的前三天卻是什麽東西都不能吃的,待三日後可進食米湯只流,但要做完整場守靈,卻是要七七四十九天,然後守喪三年,三年之後,成寡的婦人,可另行責配。

成為新婦的第二日,花九一早該去給五夫人段氏的汀蘭苑進茶,雖然少了息子霄,但是這禮,即便只有她一人,那也是得完成的。

花九早早的吃了點秋收給她做的點心墊肚子,不用想,她也知道,段氏肯定會刁難她,昨日拜堂之時,不是便已經有了一遭。

然後她撿了件素白暗紋的襖裙,綰起婦人的發髻,只簪了跟素銀花鈿,未施粉面,就那麽素顏朝天的就趕去汀蘭苑。

果不其然,還未進門,段氏身邊的貼身婢女紅柳早便迎在那,她沖花九福了一禮,然後不鹹不淡地道,“夫人還未起,請您先在此稍後。”

花九點點頭,算是知道了,眨眼之間,沈下心神,她便覺得這個時候還未起床,不說是不是故意為刁難新媳,沖著息子霄現在身死未蔔,這般卻是傷人了點,不過,也想得通,息子霄本就不是段氏親生,無論哪個正室看著自己夫君的私生子都不會有好臉色吧。

“咦,七弟妹,怎麽沒進去?”這會,息華月一來,便見花九低眉順眼地站門口,只看著自己的繡鞋,籠著手,看不清任何表情。

“大哥,早。”花九提起裙擺斂衽行禮,舉止之間疏離又有禮,挑不出一點錯。

“走吧,和我一起進去。”息華月一想,便是明白了怎麽回事,他今日過來的早,便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平日裏,府裏人憐惜他身體不好,卻是免了他的請安,今日他想起,如果他也在場,或許母親還會顧忌點顏面,不會太過為難花九。

花九點點頭,落後一步跟著息華月進門,才進門,她眼角一瞥,便看到早穿戴整齊坐在上首的段氏,但五爺息旻卻是不見人影,那座都是空的。

息華月郎眉一皺,溫柔如水的人面上竟然就帶起一絲不滿的情緒出來,“父親又不在麽?”

段氏也不答,有些事,這府裏的人又不是不知道,比如息旻這個五爺的為人。

“兒媳花氏給母親請安。”花九僅守大家閨秀的氣度,一句一字都帶著恭敬,當然語氣下,還有稍稍的顫抖,也只有離她近的息華月察覺了。

段氏不說起,也不說不起,就讓花九一直那麽半屈著膝,知道她瞥見自己兒子有些不滿的神色,才輕咳一聲道,“敬茶吧。”

“是。”花九應了聲,便有婢女端上早準備好了茶盞遞到她手邊,那茶盞卻是柴窯所制,眾所周知,柴窯以燒制薄胎瓷器聞名,所以那茶盞一端到花九手上,從杯壁上便蔓延出滾燙的溫度。

花九不為所動,仿若手裏端著的就是在平常不過的茶杯,她連手都沒抖動一下,就小步上前,雙手舉過頭頂,輕言細語的道,“兒媳敬婆婆喝茶。”

段氏的視線在花九巴掌大的小臉上梭巡一圈,慢吞吞的拖著就是不接茶,“進了息府的門,就要守息府的規矩,三從四德我就不多說了,但你是個情況特殊的,要恪守婦道不說,如果息七有個什麽萬一,你需得為他吃齋念佛……”

“母親。”息華月聲音冷了一絲,他看著段氏,眉眼之間一向的溫柔少了些。

“好了,我不說了,就知道你是個護兄弟的,但那也要人領情才是……”段氏嘴裏說著不說,但還是忍不住念叨了幾句。

這話說的息華月眉心蹙攏,形成個小小地川字,段氏這話卻剛好說中他的心思,許是自小被接回息府的緣故,息子霄和息府的眾人並不親近,就是他一在示好,也最多得個不給他看冷眼的份而已。

息華月這麽想著,視線不經意落在花九一直端著的茶盞上,他剛想提醒母親接茶,便眼尖的看見花九十指小小地動了一下,然後指腹位置便突兀違和浮起的紅腫,那是——

燙傷!眼瞳一縮,他再看那茶盞,柴窯薄胎杯,那其中的茶湯儼然還是冒著熱氣,“母親,你過分了。”

他這般說著,聲音也只是比平日高了一分的度而已,然後他幾步上前,一袖將花九手裏的茶盞拂落在地摔個粉碎,拉起她,竟不顧男女有別的掰著她纖細的手指頭瞧。

青蔥纖細的十根手指頭,這會指腹那,全數起了紅泡,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開來,實在是被燙的很了,時間再長點,被廢了都有可能。

“母親,你怎可這般,等七弟回來你又要如何跟他交代?”平素溫柔如水的息華月何曾這麽跟段氏說過話。

“你這是什麽態度,有你這麽跟當娘的說話的麽?息七回來了又如何,我這做婆婆的調教新媳,說出去哪裏都有理。”段氏也火了,她的視線牢牢盯在兩人相接的手上,唇邊便逸出冷笑.

息華月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他自幼讀聖人說,曉聖人理,卻是根本不會爭辯的,一時之間,他就那麽看著花九的手,無言以對。

花九不著痕跡地抽回手,然後對身後的春生道,“重新去倒杯茶來。”

春生咬了咬唇,她自是心疼自家姑娘的,剛才段氏那下馬威,她是看在眼裏,替姑娘痛在心裏。

待新茶重上,花九踩著剛才摔碎流落了一地的茶水,再次到段氏面前,伏跪舉茶道,“兒媳敬婆婆茶。”

段氏冷哼一聲,頭上金釵晃動,便帶著冰冷的寒芒,她看著花九那張素白小臉,就十分不喜,“這茶,我不接。”

說完,她手一揮,那茶再次摔了出去,濺了一地茶水。

花九不為所動,甚至她粉櫻的薄涼唇畔竟有了一絲淺顯的笑意,淡色的眼眸看著段氏的時候映著明晃晃的笑意,怎麽看怎麽乖順,“春生,倒茶!”

她卻是要再次相敬。息華月那清朗如月的臉上露出一絲心疼來,看了花九掩與袖中的手指頭,頭一次,那眼神深沈了下來。

當春生再次將茶盞遞到花九手裏時,她眼尖地看到姑娘手指頭上被燙起的水泡破了,露出粉嫩的皮肉來。

這次花九,端著茶盞緩緩起身,直直和段氏對視,毫不退讓,那氣勢竟一點也不比段氏的弱了去,“兒媳謹遵孝道,敬茶與婆婆,婆婆喝不喝在你,阿九只管敬了,做到為人兒媳的本分,所以要不然,我們這茶就到老太爺屋裏敬也行,喊齊了其他各叔伯,每個長輩兒媳都敬一杯也是可以的。”

“你拿太爺壓我?”段氏聲音瞬間尖利,她看著花九,那張保養得當的容顏面露不善。

“不,婆婆錯了,兒媳只是盡個做小輩的本分。”言下之意,你要做好你為長輩的份,花九篤定,這是就算老太爺知道了,她無半絲錯,加之現在桑園地契已經在她手裏,她便不怕老太爺偏心了去。

段氏惡狠狠地看著花九,還真讓花九給說準了,現在整個息府都知道桑園在花九的手裏,卻是根本不敢將她逼得太急,要是雞飛蛋打就得不償失,要知道,那座桑園每年生絲的產量幾乎占到了息府庫房總數的三成,那將會是很大一筆利潤可進賬,老太爺斷然不會將花九給得罪死了,她還真討不到好去。

頭一次,段氏感到了憋屈的感覺,明明是她給了花九下馬威,現在就那麽一兩句話,她便覺得是花九刁難到了她。

就這僵持不下的當,息華月正欲準備相勸一下,便有婢女驚慌失措的跑進來,大喊著,“不好了,七公子找到了……”

“找到了?”息華月當先一步,那動作遠遠要比往日利索,他眼眸晶亮,那喜悅顯然是發自內心。

那婢女被息華月問的一怔,然後她反應過來,期期艾艾的點點頭道,“是被人擡回來的,這會安放在靈堂。”

靈堂?

這個詞讓息華月瞬間便懵了,回來了好好的為什麽會在靈堂,心底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大,終於在這種不安之中,息芊芊哭著跑進來,撲倒息華月懷裏就道,“大哥……大哥……七哥……七哥……他真的……死……死了……”

死了?花九淡色的眼瞳劃過冷淩的光芒,她再顧不得段氏,立馬提起裙擺沖了出去。

息子霄死了?死了?

這幾個不斷在她腦海回想,她直覺不可能,出嫁之前不久,她明明才見過他,還一起對弈品茗,他又怎會死在東洲堰縣那麽遠的地方。

然而,當她幾乎小跑著到息府早先以防萬一準備好的靈堂,那一切就那麽硬生生嵌進她眼眸,成為一種不可置信的事實——

白色僧衣,發綰菩提枝,已經面目模糊的面容,那不是息子霄是誰!

雖然面容已經不甚清楚,但那身形卻是錯不了,花九記得,那個雨天這個男子站在她面前的高大,她才堪堪到他胸口,看他,都需為揚著頭,要眼眸微瞇,才能看的清楚。

“子霄!”隨後趕到的是息華月和息芊芊,息華月一見擺正中央上的那身影,就踉踉蹌蹌地撲了過去,隨後手都抖了起來,他輕撫了下那臉,一口血霎時被噴了出來。

隨後便是更為混亂的場面,段氏無比驚慌地摟著息華月,對息子霄的屍身卻是看都不看一眼。

花九一直站在門口,淡漠地看著這一切,巴掌大的小臉上面無表情,無悲,無哀。

95、一文錢,我守你

空曠安靜的靈堂,寂靜的連風的呼嘯聲都分外清晰。

花九穿著斬衰喪服,並以生麻束起頭發,梳成喪髻,那斬衰服是用最粗的生麻布制布制做,斷處外露不緝邊,在大殷,穿這種喪服的,便是要服期三年。

那生麻卻是一點也不精細,花九穿在身上,蹭著手腕的地方,只那幾下,便可見紅痕。

然,花九半點聲都不吭,她跪在靠近停靈的柩邊,照看著息子霄屍身旁的一盞長明燈。

聽說,這燈還是特意去寺廟現求回來的,只為這三天會息子霄指路之用。

冬月的夜晚,還是頗為寒冷,下霧之後,就是背心都會受涼。

整個靈堂油燈昏暗,偶爾風吹進來,那火苗晃一下,四周垂掛的白紗飄忽,地上便是斑駁的深深淺淺暗影,猶如可怖的鬼影一樣。

但,花九壓根就不害怕,她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能有什麽能嚇到她的。眼見那長明燈火苗小了一點,她捏起一銀針,輕輕地挑了一下,待火苗大了一點後,她擡眸看了眼安然躺柩上的息子霄,嘴角勾一絲笑意,“是不是沒想到,會是我為你守靈。”

低低的聲音回響在靈堂,當然是無人應答的了,花九只繼續自顧自的說,“你看,這裏沒一個息家人哪,不過,你一私生子,還為你操辦這般大的靈堂,卻是給足你面子了……”

這是守靈的第一個晚上,息華月本是要留下來,但被段氏給拉走了,連息芊芊也同樣如此,被自己母親像避晦氣一般的走的遠遠的。

其他人,自然便是象征性的吊唁了一下,然後夜深了,就各自回房,花九甚至都看到有那些個息家子弟,竟只是在平素穿的衣服上罩了一層白衣了事。

“若我死了,大概不會有人吧……”花九頭靠在靈柩邊,她將自己身體的重量壓到腳上,輕輕地動了下,讓膝蓋好受一點。

“啪啪”有算盤珠子被撥動的聲音,花九不用回頭亦知道來人是息先生。

“一文錢,我守你。”算盤撥打的聲音戛然而止,息先生踱到花九面前,然後灰色布衣晃動了一下,他就蹲下來,與花九平視。

“無利不趕早,息先生,卻是晚了,這利過期不候。”昏暗的油燈之下,花九長而密的卷睫毛微微抖動,便掩了那好看的淡色眼眸,比常人都翹的唇尖一點,素白的小臉便有著清冷淡漠。

息先生也不說話,他就那麽看著花九,然後倏地席地而坐,就在花九對面,晃蕩著手裏的金算盤,不言不語。

良久,靜到只聽聞那鍵盤珠子滑動的聲音,花九驀地問道,“息先生是在京城見過息子霄的吧。”

息先生的動作一頓,然後他收了算盤,視線不自覺地落在腰上系著的金元寶上,“是。”

聽聞這回答,花九隱於袖中的手指間一屈,就連她剛才問出話的時候也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個什麽樣的答案,“那為何他死在東洲堰縣?”

息先生伸出手,他指關節勻稱,手指修長,右手指腹因經常撥打算盤,有微厚的繭,指尖梳理了一下金元寶上掛著的紅色絲絳,“你……後悔?”

花九又用銀針挑了下油燈燈芯,那燈芯卻是爆了個火花,濺起一點熱油,差點沒燙到花九手上,也就是這時,息先生才看見花九那十指指腹紅腫破皮的燙傷。

“誰?”他問,聲音急了一絲。

花九攤開手心,自嘲地看了下,極淡的瞳色中有深沈又冷的暗流,“你說,我要因此不能再調香……”

這一句話還沒說完,息先生猛地拉住她手打斷她的話,眼神灼灼地看著花九很鄭重地道,“不會!”

花九眸一擡,就看見息先生白到微泛青的臉色上,竟出奇的光滑,她差點沒想伸手摸摸。

“要後悔,送你回。”息先生放開花九的手,然後眼眸垂了,他不斷把玩這那裝飾的金元寶,踟躕了一下,然後道。誰想,花九搖搖頭,“你也是知道花府情況的,估計我在這昭洲還自在些。”

聽聞這話,息先生手上停了動作,他默了半晌,才低低的應出個字,“嗯。”

這當,已到醜時,春生帶著薄連帽鬥篷悄悄地閃身進來,待看見息先生也在,她便楞了一下。

眼見春生到來,息先生當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衣擺,然後也不說聲徑直就離開。

春生朝外望了望,確定真是無人後,她抖開鬥篷,覆到花九身上,那鬥篷之下她卻是還藏了一小盅加了紅棗、當歸之類補身子的米粥,那粥也是極爛的,就差點沒和米湯一樣了。

“姑娘,來,快點喝了。”春生將那盅塞進花九手裏,人便到門口把風去了,守靈三天,不能食油葷,最多只能喝點少少的湯水而已,生怕花九撐不住,為此秋收硬是想了無數的法子,在素粥裏熬了好些補品進去,

花九也是不客氣的,她瞟了一眼靈柩上的息子霄屍身,當即揭開蓋子,兩三下就吃個幹凈。

末了,將盅還給春生,吃了點東西下去,她才覺得手腳都開始暖起來一樣。

春生藏好空盅,她也不走,磨磨蹭蹭地挨到花九身邊,有些發怵地看了那屍體一眼,然後才道,“婢子陪著姑娘。”

花九失笑,杏仁眼眸彎彎,連帶她整個人都暖了起來,“不用,你害怕就回吧。”

春生將頭撇向一邊,拒絕承認她是真害怕,只一會,她又想起剛才離去的息先生,口氣嚴肅了些道,“現今不比以往,以後姑娘還是不要和男子單獨一起,至少都要叫上婢子跟著。”

花九懂春生的顧慮,她如今算是息子霄的妻,雖然他死了,但是她得為他守寡,男女有別,更是要謹言慎行才是,免得被人抓住把柄,私通之罪那可是要被倒騎木驢的。

花九遂點點頭,示意她知曉了。

這一夜便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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