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寡婦是非 (1)

關燈
90、做妾?那也可以

“古有息國,後被異人所滅,其後世子孫皆以國為氏,更傳有當世息國夫人,容貌傾城絕世,更有巧手一雙,善織絲舞綢,為織女下凡,故,息姓後人,無論男女皆容色貌美,且善絲綢……”

花九不知道昭洲息家人是不是真是古國後裔,但對於絲綢這點,這昭洲的息家祖上卻是以絲綢起家的,在前朝,也有過皇商美名的殊榮,也就是到了大殷王朝後,調香盛行,這皇商的名頭才被摘了去落到花府這樣的家族身上。

雖然已經是沒落了,但是花九到了息府的幾天,光是聽些下人的閑言碎語,她便是覺得果真不愧是歷經兩朝的商賈之家,這底蘊的沈厚卻是連花府都差上一絲。

黃桷小鎮出來的第二日,在第二個日落之時,她便進了昭洲城,息家人自然以為是永和公主的花轎,紅綢長鋪一二十裏,沿途嗩吶幾欲震翻了天。

她被人攙扶著進了新房,在息家二老和一眾長輩之下,自行揭了紅蓋頭,然後薄涼的唇畔帶起一絲笑意,她就直接坦言相告,她不是永和公主,她是京城花府嫡長女花九,是轎夫擡錯了花轎。

這蹩腳的借口,息家人自然是不信的,還有些拎不清地嚷著要將她送回京城,重新迎娶永和公主過門。

從頭至尾,花九都面容淺笑地看著息老太爺,不出她所料,每個世家掌過家的老人都是在關鍵之時能頂事的。

所有人裏,就數息老太爺最為清醒,他看著花九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銀白胡須,倏地就眉目慈祥地笑了起來,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只是先行讓人安排花九在菩禪院住了下來,半點不提拜堂之事。

花九也是搬進菩禪院後才知,這位於息府東廂的幽靜小院,卻是以前息子霄的院落。

而關於息子霄,息先生半途來過一次,只說至今還未歸家,恐還要三四日的時間。

拜堂成親之事,卻是就此耽擱了下來。

“姑娘,您就一點不擔心麽?”夏長一邊替花九碾磨,一邊神色頗有擔憂的問。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四婢女,在花九出嫁那天卻是根本沒同花九一道,

她早知花老夫人會安排容貌艷麗嫵媚的陪嫁丫頭隨她進郡王府,這蘇嬤嬤調教的四丫頭,她自是舍不得的,加之她中途與永和公主換嫁,便先讓四人先行悄悄的離府,在她之前來到昭洲。

“有什麽可擔心的。”花九寫完最後一字,心如止水,在息府不比花家的時候,有香室可調香打發時間,在這裏,她只有沒事練練字。

“可是新郎官至今都還沒回來,您都不知道,這息府上上下下都想著讓您給人做妾呢,這不是糟踐姑娘嗎?”夏長說的激動,一不小心,手上就沾染上大團的墨汁,臟色的很。

“哦?做妾?”花九聽聞,然後細眉一挑,她想了會,就啞然失笑,“那也可以。”

夏長一聽,怔了半晌,她仔細瞅了瞅花九的臉色,根本沒發現自家姑娘是在說笑的可能性,然後她臉便垮了下來,“姑娘不可,別人都說寧做窮人妻,不當富人妾啊……”

花九好笑,她沒好氣地看了夏長一眼,“垮著個小臉幹什麽,你什麽見過誰能勉強了你家姑娘了去?”

花九這麽一說,夏長一想,貌似還真沒這回事,哪次不是看姑娘自個願不願意,“真好,姑娘和仙女兒一樣,不能給人做妾了去。”

夏長說完這話,花九瞟了她一眼,就著手裏的筆,就在她眉心點了一下,頓時便是一點黑墨,著實喜感。

“妾?”不想剛才的話,卻是被息先生給聽了去,他倚靠在門邊,逆著日光,便有暖人心神的柔光從他身上朦朧地散發出來。

夏長知曉,自家姑娘有客在時,不喜他們在身邊伺候,於是她朝息先生福了一禮就退下了。

“是啊,你們家不是在說讓我給息子霄做妾麽?”花九嫌棄了看了眼沒人碾磨後,那墨汁很快有幹涸的跡象,索性她便扔了毛筆。

話落,息先生白到微微泛青的臉皺了一下,然後他竟拿起金算盤啪啦啪啦一通計算,“妾虧,妻賺。”

“所以?”花九挑眉看她,淡色的眼眸視線卻放在那巴掌長短的金算盤上,嗯,看著應該比較有份量,值錢,不過隨時隨地帶身上什麽的,難道就沒被搶過?

“沒被搶。”順著花九的視線,息先生心下了然,那一向面癱的唇邊罕見的出現一絲笑意,然後又很快消失,“所以,做妻。”

“息子霄什麽時候回來?”妻妾什麽的,花九不想討論,不管是何身份,這都是要等息子霄回來之後才能定下的,她只要一想著,這個時候大概皇帝已經知道永和公主嫁入了郡王府,花家算盤落空,估計又是好一陣的鬧騰。

她其實不擔心花府會來人接她回去,腳長在她自己身上如若她不想回去,自然便是有法子讓花府放棄的。唯有的,她擔心聖庭上的天子一大怒,便亂下聖旨,那個時候如果她還沒和息子霄拜堂,那便是不得不遵旨了。

所以,其實她有些心急了。

息先生頓了一下,他擡頭仔細看了花九的臉色,半晌之後才又問道,“真嫁,息子霄?後悔否?”

巴掌大的小臉是有幾分的冷色,花九唇尖微翹了一點,然後她望著站在日光之中的息先生,心底便有團陰影瞬間擴大,這話,他卻是問了她第二次了,是想最終確認什麽還是想要做什麽?

花九不答,息先生便點點頭,示意他知道答案了,然後揚了下手中的金算盤就悠悠道來,“息子霄,息府五房五爺私生子,家族排行七,有桑園一座,早言,成親之日,桑園便是送予妻子之時。”

話畢,花九便忡怔了。

那人,竟是私生子身份,那皇帝又知不知道這回事,如若是知,那還執意將永和公主下嫁,這心思便值得好生揣度了,如若是不知,那息子霄在這以經營絲綢的商賈之家,竟還能獨擁一座桑園,還放言,這桑園日後會贈予自己的妻子,她該說他是膽大妄為還是夜郎自大,他又怎知日後的妻會是個怎樣的性子。

花九想著這般,實在是不能將如此大膽的行徑與那個不染塵埃,僧衣加身,恍若謫仙般幹凈的男子聯系到一起。

她總覺的這中間定是還有一些更為重要的東西是她所不知道的,那也肯定是息子霄一直極力隱藏的。

那幽禪僧衣的背後,是一種怎樣的心境。

花九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只看到息先生腰身那搖擺的金元寶在日光的照射下,幾乎閃瞎她的眼睛,她趕緊閉了一下眸子,再睜開之時,已經不見息先生的人影。

不自覺的,她便將息先生和息子霄兩人放在一起 ,然後她皺著小臉搖了搖頭,一個紅塵之外的高人模樣,一個世間最低俗的黃白沾身之影,當真是天差地別。

“姑娘,用膳了。”秋收圓乎乎的腦袋從門邊探了進來。

花九點點頭,便道,“你去跟春生說,打聽一下息子霄有座桑園的事。”

秋收點點頭,像個球般縮了回去,預備著先給自家姑娘擺上飯菜,再去找春生。

要知道在大殷,私生子這種身份是很不受待見的,花容便是例子,即便再出色,家族裏的人依然不會正眼瞧他。

但花九很是沒想到,她才一進門,還未和息子霄正室拜堂成親,息家這汪渾水就已經炸開了鍋,那麽個嚷著將她送回京城花府亦或要她做妾的,多半便是怕她收了息子霄的桑園,同為商賈出生,同行相厭,這自然是很正常的道理。

而桑園對於息府來說,便如花府那片香圃園般重要,家族存在的根本。

花九對桑園不感興趣,她早讓蘇嬤嬤在昭洲買下了小湯山,況且她又不懂絲綢,一座桑園她還不放在眼裏 ,但她對息子霄是如何得到這座桑園的過程很有興趣。

“這是息七公子的院子,誰準你們這些身份不明的姑子住進來的?”這當,有吵鬧聲從院門口傳來,還夾雜著冬藏略為委屈的聲音。

花九心下一凜,小臉立馬沈了下來,她的人,哪有被外人欺負去了的道理。

“是息老太爺準的,你去找老太爺去……”冬藏也是個不服輸的,縱使人小,眼眶都被欺的紅了,硬是挺著背脊同她面前那比她還高大的女子爭辯道。

“唬誰呢,這息家上上下下誰不知道老太爺現在不管事了,管事的如今可是大爺,息七公子不在,走之際,是讓咱家姑娘幫他照料著院子,你們趕緊滾出去……”那女子穿著淡青色比甲,頭上梳著雙丫髻,就是一婢女而已。

“誰稀罕住這了,告訴你,我家姑娘大家閨秀,你那什麽七公子還配不上呢。”冬藏不甘示弱,但卻顯得嘴笨的很,對罵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詞,竟撿這些不痛不癢地說。

那婢女冷笑一聲 ,正想說什麽,熟料當面便是一耳光扇下來,她根本就還沒看清,就被扇得轉了兩三個圈,眼冒金星。

冬藏回頭一看,卻見自家姑娘正張著手心,嘴對著吹了口氣,似乎嫌太用力了,將自個也給扇疼了,“姑娘……”

猶如孩子見到親娘般,眼見自家姑娘出來,冬藏這本就還是個孩子的丫頭那眼眶瞬間更紅了,就差沒抱著花九手臂哭出聲來,那些個尖酸刻薄的說花九名分不定,她心裏簡直就比花九本人還覺得委屈。

“沒用的丫頭,要敢哭出來,我就將你打發了賣出去,我身邊不跟受人欺了還不還手的婢子。”花九板著小臉教訓道。

冬藏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了點頭應了聲,便聽得有若絲線密密纏繞的輕柔嗓音在說道,“小桃,誰打的你?”

花九擡眼,極淡的瞳色在看到突然出現的粉衣女子時,眸色深了那麽幾分,“於宣姨娘,您要為婢子做主啊,明明七公子走之前讓您照料著院子,這會婢子來好生跟她們說,誰想她們竟動手打人……”

聽聞這話,那叫於宣的粉衣女子水汪汪的眼波流轉,便有一種婉約氣質讓人心癢,端的是又一美人。

“妾身於宣,乃七公子房中人,不知道姑娘您是?”於宣唇也帶粉色,她朝著花九抿了抿,人就笑的像她嗓音般溫溫柔柔。

“七公子?可是息子霄?”花九唇尖翹了一點,杏仁眼眸中便有純如冰花的笑靨倏地綻放,堪堪在最美之際沈入冰水,便有一絲冷意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很好,息子霄,息家排行七,這是息先生跟她說的,於宣是他寵妾,真真的好。

她還當他是個紅塵之外的謫仙,裝的可真像,不過,既然他是凡人便自然更好,聲色犬馬總有一樣會是弱點。

她還真是無比期待息子霄的歸來!

91、子霄回不來了

於宣,聲音柔美,那張臉看著也溫柔,穿著粉色半臂褙子,亭亭玉立地站在花九對面,然後說,我是息七公子屋裏的人。

便是在譏誚花九,沒名沒份,你又是誰!

花九只淺笑,那笑未到眼底,淡色的眸子裏恍若游蕩者冰霧,“於宣姨娘走錯院門了,我住這,是息老太爺點頭的,有何意見,請您轉身右拐找老太爺去。”

姨娘二字,花九卻是咬的特別重,一個妾室而已,上不得臺面,不管她日後是去還是留,於宣姨娘這時候跑過來未免也太急躁了些,也不知道是被人當槍使了,還是自個就是個沒耐心的性子。

哪知於宣只是柔柔一笑,仿佛未聽出那弦下之音,“是妾身莽撞了,還望……”

“你是莽撞了,當真以為自己是誰?”驀地,從另一廂傳來軟糯嬌憨地少女聲音,花九微側目,便看到梳齊劉海,圓臉圓眼,身穿鵝黃色襖裙的少女款款走來。

只這少女的一出現,花九便敏銳地發現於宣臉上一直掛著的溫柔之色散了一分,然後她扯開嘴角,就僵硬地笑起來,“十姑娘。”

“別,喊得我惡心。”哪想,那少女幾步到面前,搓了搓手臂,就似真受不了般嫌棄地瞅了於宣一眼。

“我叫息芊芊,我聽息先生說起過你,花氏阿九。”自稱息芊芊的少女眉目嬌俏可愛,臉上因為還帶著點討人喜的嬰兒肥,故一眼看去,覺得微圓,十分地讓人想捏一捏。

花九只含笑著點點頭,疏離又禮貌的保持者一定距離,不會讓人舉得反感,但又自在。

“聽說你會調香?你教我好不好?”息芊芊很自來熟,只這才第二句話,她便靠到花九身邊攀著她手臂,狀如撒嬌。

花九還是不答,這事她答應了不好,不答應也不好,倒是一旁的於宣開口了,“十姑娘,您還說我莽撞了呢,想必這調香都是家族不外傳的,又如何能教的了你。”

她本意是想擠兌花九,但哪想,息芊芊就是個愛憎分明,喜厭露於色的,她圓溜溜如石榴籽的眼睛瞪著於宣,“你還不滾,處在這裏做什麽,要我拿棍子趕你麽?”

這話直白又不客氣,於宣就是想裝,那溫柔笑意也是掛不上去了。

“姨娘,咱們走,等七公子回來再說道吧。”卻是一旁的小桃緩過氣來,像母雞一般護著於宣。

“飯團,給我哄人!”息芊芊怒了,一個下賤的丫頭也敢這樣跟她說話,這還有沒有規矩了,她大聲朝身後喊著,從剛才就一直貼身跟隨息芊芊的婢女當即站了出來。

叫飯團的婢女是個高大壯實的,皮膚比常人都黑,她往那一站,便有一股蠻橫的氣質散發出來,她才只看了小桃和於宣一眼,那主仆二人便大驚失色的落荒而逃。

看那狼狽樣,息芊芊咯咯地笑了,那圓眼彎彎的,煞是晶亮。

“阿九謝過十姑娘。”不管這人是不是特意這般做的,該有的禮儀花九不會落了,她還是不著痕跡地拉開與息芊芊之間的距離,福了一禮道。

哪知,息芊芊大咧咧地擺擺手,那圓臉湊到花九面前,就笑瞇瞇地道,“我還要叫你七嫂呢,哪有嫂子跟姑子道謝的道理。”

花九看得出,這少女是個這種直白性子的,這讓她想起了京兆尹公孫家的公孫穎來,兩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就靠近她,明明都生活在覆雜府門裏,卻還可以保有這樣的心性。

“十姑娘,還是謹言的好,如今息七公子還未歸,有些事卻是說不一定的。”花九斂了下眸,說的漫不經心。

“誰說的,息先生說七哥會娶你為妻,那你自然便是我的七嫂,是不是剛才那於宣說了什麽?你別介,她就是個臉皮厚的,這府裏總有那麽一些沒自知之明的人。”息芊芊說的很不屑,一副看不起於宣的模樣,這倒讓花九生了一絲好奇,按理就算只是個姨娘,人和人之間,即便是裝,那也改維系一下表面關系。

“於宣姨娘這會不在,十姑娘,還是不要說了。”花九看著息芊芊圓圓的眸子,像個吉祥娃娃般可愛,她還是沒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發髻。

息芊芊眸子睜大,她表情頗為古怪地望著花九,然後半晌才喃喃的道,“沒人這麽跟我說過,不能人後言……”

聲音到最後,越加低了下去,如果不是花九離的近,要不然壓根就聽不到。

有輕嘆流瀉過唇邊,花九淡色的眼瞳在浮起一絲落日般的暖色,“沒關系,現在我說了,你記著便是。”

聞言,息芊芊那張臉上的些許嬰兒肥嘟了起來,她笑的明媚開懷,“七嫂果然是個好的,走,我帶你去見大哥,我跟你說,這府裏就大哥和七哥還有息先生最好了,當然,現在還多了個七嫂……”

根本不容花九拒絕,息芊芊碎碎念的嚷開了來,然後拉起花九就是一把,跑的飛快,驚的冬藏在後面不停追趕。

花九不知道拐過了多少個廊角,在她感覺呼吸粗重的時候,息芊芊終於停了,“噓,大哥不喜人吵鬧 ,我們悄悄的進去。”

花九扶著旁邊的籬笆圍成的院門,狠狠地喘了口氣後,才哭笑不得地看著息芊芊,“十姑娘,你不該帶我來此,我如今身份未明,不適合在府上到處走動。”

隱約可見息芊芊齊劉海下的眉皺了一下,然後她撅了撅嘴,“哦,可是,我想帶你來見大哥……”

這話才說了一半,便被人打斷——

“十兒,你又冒失了。”

花九第一次覺得原來有聲可如月之清輝,每個字縫之間都帶著月光的溫柔,她擡頭,便看見籬笆圍成的小院中,小巧精致的竹樓精舍前,一湖青色繡水月洞天暗紋長衫的男子,嘴角含笑,雙眼含柔的看著息芊芊。

“大哥,”息芊芊驚喜地叫了聲,然後幾步跳到哪男子面前,伸手攙扶著他,“你看我帶七嫂過來了,七嫂人很好的喲,她還教我……”

又是一番的吧啦吧啦,花九終於發現息芊芊除性子直白後的第二個特點——話嘮。

“想必這位便是花大姑娘了?芊芊年幼懵懂,見笑了。”那男子在息芊芊的攙扶下,走的極為緩慢,仿佛每一步都會用盡他全身的力氣般。

花九心下有詫異,待這男子和息芊芊走近了,她才發現,他的面容竟是一副病態不見日月的白,他身子也極為削瘦,但那眉目之間的溫柔卻仿佛是他與神俱來般,讓人一見便想起夜晚懸掛高空,可往而不可及的一輝清月。

“不,十姑娘很可愛。”花九瞧了息芊芊一眼,然後對男子回道,細看竟覺這男子的容貌竟與息子霄有那三分的相似。

對於花九的讚賞,連那男子臉上的笑意都濃了一些,他輕捏了下息芊芊的臉蛋,輕言細語地道,“幫我搬張椅子過來。”

聞言,息芊芊小臉皺成一團,她咬了下唇,才不確定的道,“大哥沒人攙扶著要摔了怎麽辦?要不然,讓七嫂扶你一下。”

“咳咳咳……”聽聞這話,那男子竟猛地咳嗽起來,病態白的臉上立馬就浮起一絲奇異的潮紅,為那身謙謙明月的氣質憑添一分俊美。

息芊芊無奈,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開,小跑著進屋搬來幾張竹椅。

椅子搬來後,息芊芊第一個動作,卻是趕緊攙著男子小心翼翼地坐下,那意味像是在呵護瓷器一般。

花九不經稍稍皺了一下眉,從剛才她便看出男子下盤虛浮,儼然是個病秧子,常年用藥溫養著的那種。

“我是子霄大哥,息華月,因身體不好,前幾日未能代替子霄迎親,卻是抱歉了。”男子在息芊芊的順氣下,緩和一些,臉上的薄紅逐漸散去,便又是那張白到幾乎透明的膚色。

“息大公子,客氣了。”花九趕緊起身,福了一禮,心下卻有些意外。

要知道,大殷今朝,如果說寧郡王是京城貌若潘安般的美玉公子,那麽息華月便是小香都昭洲無人不知的明月公子。兩人名聲同樣的響,只因兩人皆是容貌出色之輩。

然,今日花九一見自己面前這個男子,病怏怏的精神不是很濟,但細看去,那五官卻也是出色的,只不過不似寧郡王那般,所有的如玉之俊都流與那張皮囊的表象上。

息華月,他譬如明月,他的雅是從身上宛若清泉小溪般緩緩流出,在言語之間無時無刻都能感受到一種被人呵護的溫柔對待。

他的俊,溫柔到能暖人心神。

“子霄數月前遠去其他洲縣 ,想先行定下來年的生蠶絲,所以,至今未歸,待他一回來,你們自會拜堂成親,你以公主之禮入的息府,那便自然會是子霄的妻,你無須擔心近日的閑言碎語。”息華月細心安慰,臉上甚是關心。

然而,花九卻是心起狐疑,息子霄明明是在京城法華寺,又怎會如息華月所說的是在其他洲縣預定蠶絲,這裏面到底是誰在說謊,而謊言之下又是想要掩蓋什麽?

這當,有小廝腳步匆忙地小跑著進來,眼見有客在場,那小廝湊到息華月耳邊嘀咕了幾聲。

隨即,便見息華月臉色一變,那張本就病態白的臉上都能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脈絡。

“大哥,吸氣,吸氣。”息芊芊趕緊給息華月拍背脊,就生怕他這口氣緩不上來。

待終於緩和後,息華月看著花九,他的眼眸和息子霄那狹長鳳眸是一點也不像,他左手握住右手,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顫抖,然後,花九就聽他說——

“子霄……子霄回不來了……他出事……去了……”

92、祖父,華月娶花九

息家出了大事,走到外面,都能看到有兩兩下人湊堆議論。

花九在息華月臉色不好之時,便主動回了菩禪院,盡管息芊芊想讓花九一起過主院,但被花九婉拒了,她現在只是個外人而已,息家這淌渾水,她還不想參與進去。

春生是個穩重的,不肖花九吩咐,她便已經出去打聽消息去了。

菩禪院雖不大,但甚在什麽都有,花九這會站在書房裏,整個書房小巧幹凈,整齊的書一本一本的碼著,檀木的書桌,上放筆洗硯臺之類。

花九指尖撫過桌沿,許是經常在上面書寫的原因,那桌沿邊角都比其他更為光亮,她能想象出息子霄在上面提筆而作的模樣。

書有很多,花九隨意一看,便發現全是佛經,她眼角滯了一下,翻起一本《心經》,然後,瞬間她的小臉就沈了,她手一揮,那書啪地落在地上。

紙張翻飛,最後安然不動,裏面的畫面哪裏是晦澀的佛語,根本就是游行雜記的圖案。

好吧,是她以前眼瞎,還正正經經的一口一個大師,為他身上不入紅塵的氣質所稱羨,這人是要有多會偽裝來著,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事也幹的出來。

花九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春生便推門進來,“姑娘……”

花九等了半晌,也不見春生繼續說下去,她回頭,就看到春生一臉難過地看著她,“說吧。”

“姑娘,老天爺對您為什麽這麽不公平?”春生咬著嘴唇,才不至於讓自己在自家姑娘面前失態,“息公子他,死了。

有一霎,花九似乎什麽都沒聽見,但她又似乎什麽都聽明白了,她的視線落在手裏那假正經的書本上,就聽見自己語氣毫無波動的道,“細說。”

“婢子剛才出去打聽,他們說息公子是去東洲堰縣預定明年的生絲,然後那邊今日傳來消息,堰縣大雪封路,息公子為了趕回來與姑娘拜堂,不顧雪天阻止,在路上遇上雪塌,被……被埋了……連身體都找不到了……”春生一口氣說完,然後看著花九,生怕她有什麽不妥的舉止來。

然,花九只怔了那麽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她唇角一勾,那淡色的眼眸中便有譏誚之色,說什麽東洲堰縣,本就是掩人耳目而已,息子霄在京城,又怎會被雪埋?

她將手上的佛經放回架子上,眼眸之中恍若有冰淩的春花在飄飄浮浮,息子霄設下這般天大的騙局,不惜連真心為自己的親人都蒙騙過去,諸如息華月,諸如息芊芊,在息家偌大的府門裏,這些天,她卻是看出這兩人卻是對息子霄真心的好。

是不想和她拜堂亦或還是為其他?她不得不這麽想,什麽時候詐死不好,偏生的在她來之後。

花九連她自己都沒察覺,打從心底裏,她壓根就從沒想過息子霄會死去,或許其他人會死,但息子霄她卻是不那麽認為。

這當,當花九剛從書房出來,小院邊就匆忙進來一婢女,這婢女卻是個眼熟的,那日她剛進息家之際,在息老太爺身邊見到過。

“老太爺由請姑娘到主屋,有事商議。”那婢女遠遠地看見花九就屈膝行禮,畢恭畢敬地道。

“請帶路。”花九自然息老太爺找她過去是為何,她朝春生使了個顏色,春生便機警的半步不離她左右。

息家的主屋,高堂之上掛著歷代先祖的絹帛,燃著香燭,供著瓜果,息老太爺和老太太兩人便坐在榻上,下首是各大爺院裏的人,能進主屋的自然都是正室婦人和嫡出子弟,身份差點的妾室和邊緣庶出,卻是根本不在列。

花九半垂著頭,微翹的唇尖噙著清淺的笑意,她裙擺曳動,大方聘婷地踏進屋裏,根本不東張西望,只朝著上首斂衽行禮道,“京城花家花氏阿九見過息老太爺、老太太、各位叔伯嬸子。”

一句話,卻是將屋裏的人都招呼了遍。

老太爺松弛耷拉的眼皮,那眼便只有豆瞇那麽大,他撫這銀白胡須,就扯出個笑臉,“坐坐坐。”

說著,就有婢女擡了繡祥雲錦的杌子搬到花九前面,花九道謝,然後拂了下寬長的水袖衣裳,舉止優雅地坐了三分之一的地,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大家閨秀的禮儀,花九做的再吃規範標準不過。

只這一番動作,便讓老太爺那豆瞇大的眼都露出讚許地神色來。

“老頭子我早不管事,所以,這事,還是老大你來說吧。”見花九做好聆聽的準備,息老太爺朝他手便一白面黑須的高大中年男子道。

這人,花九卻是略有耳聞,息老太爺長子——息烽。

這一代的息家,到息老太爺那,現今還留存在世的,便只有兩家而已,息老太爺原先排行老五,上有兄弟姐妹,如今,也只有老太爺的二哥還活著,兩人早年便已經分家,另一息老太爺卻是息家族長,平素兩老也只是下下棋而已。

多數的事都已經交給下一輩在管著,息老太爺這邊膝下五子一女,女兒是早便嫁出去了,五個兒子要數息子霄的父親息旻最為游手好閑,紈絝好色,因為是家中幺子,以前便寵的過了些,以至於才弄出息子霄這麽個私生子出來。

然後是長子息烽,人倒也中庸厚道,息老太爺這邊府裏的事,便都是長子息烽理著,這息烽行商手段卻得一般,這麽多年,將息家的絲綢生意做的中規中矩,沒多進賬幾分,也沒虧損半點,但這在花九看來,沒進步便是退步,現在還不明顯,待到日後,這和其他行商的差距就會顯現出來。

“息七遇大雪封山,近日是回不來了,剛才我們商量了一下,為防有閑言碎語流傳有損名聲,準備按妾室之禮迎姑娘進門,待日後息七回來之後,他若有意,再擡姑娘為正室,姑娘你看如何?”息烽是個典型的儒雅中年男子,面白,須黑,眼眸深邃,他沒有商人的奸詐之氣,反倒更令人感覺親和能信任。

花九聽聞,她毫不客氣的以袖掩口,藏掉唇邊無比譏誚的笑意,她不知道息家在打什麽主意,但是這種最為虧本的買賣她卻是根本不會接下的,“可是我聽人說,息七公子是被大雪掩埋,連屍體都找不到了呢?”

花九這話一落,其他人還沒來得及變臉色,一直攙扶著息華月的息芊芊倒先嗚咽一聲哭了出來。

這哭聲在無人說話的主屋顯得異常刺耳,連息老太爺目色都淩厲了幾分。

既然紙已經挑破,花九不準備在和息家這些個沒誠意的人談下去,她起身,理了下皺褶的裙擺,“我看,不日我父親便會來接我回京城,到時候我定說明情況,把這個出嫁之錯改正過來才好,各位,還是準備好讓已經嫁進寧郡王府的永和公主回來給息七公子看靈守寡吧。”

這話說的眾人臉色一變,似乎都沒想到花九將話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的這般直白,明知新郎死了,還叫嫁入郡王府的公主回來做寡婦,就是給息家人是個膽子,他們也是不敢幹出這種事,而對於花九,原本是想先將人哄住,只要以妾之禮先入了門,那是去是留便再由不得她。

“進錯夫家之門,本就是你花家的錯,何故怨到我息府的頭上來,我看你這丫頭伶牙俐齒,便是個沒教養的,誰又知這是不是花府故意而為,讓你進我息家大門?”總有那些個看不清形勢就亂吠的,這當站出來指著花九鼻子罵的,卻是息府息三爺,一個只知去賭的廢物。

花九冷笑一聲,她卻並不多言,只看著堂上的息老太爺,眼也不眨。

息老太爺的視線也落在花九身上,第一次他的臉上沒有笑意,對花九他正視了起來,他早年聽聞,京城花家嫡長女在府裏並不受待見,受盡繼母庶妹的欺辱都不爭不奪,可他今日看來,卻是覺得走眼了。

“你們下去,花大姑娘留下。”半晌,息老太爺發話了,花九的眼神她看懂了,她只和他談,別人麽,她還看不上,真是好個眼界高的丫頭。

“可是……”息烽還想說什麽,眼見老太爺並不理他,只有揮揮手,讓其他人都下去。

息華月和息芊芊走在最後,他有心想說點什麽,然被息芊芊拉走了,臨出門之際,他回首,便見那身子纖細的女子站在那屋中央,眸半垂,一身白裙帶著安寧淡然,日光在她身上拉長斑駁的影子,她便靜若如雕仿若周圍的一切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