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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興風作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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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從這點上來說,花九便是欣賞楊氏的狠勁,如若是她,她多半也會和楊氏做出同樣的選擇,即便退一萬步,就算熬不住死了那也要後來的女人頂著續玄繼室的名頭,逢年過節給她上柱香。

“今早,大爺從外面帶回一雙生子,是一姑娘和公子,先就帶去老夫人的木樨苑裏談了半晌,沒人知道說了什麽,然後大爺就帶著那對雙生子去了大夫人的鳳棲閣,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聽的閣裏一陣瓷器摔碎的聲音,然後就說大夫人吐血了。”夏初將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的道來,不敢有半點隱瞞,自從上次木樨盛會的事後,想著姑娘的手段,她便對花九再無一點異心。

聽聞這話,花九心中大概有數了,她捋了下發髻上垂落下來的流蘇花鈿,意味深長的道,“上次給祖母的百結香是不是快用完了?去我香室拿上一瓶,我現在就給祖母親自送過去。”

木樨苑已恢覆往日的安靜,接近九月金桂飄香,還在老遠的距離,花九便聞到了濃郁的桂花香。

星星點點的橘紅色朱砂桂紛揚灑灑地落下來,短短的幾步路,便落了花九一肩,夏初不得不在花九站定之際,替她拍去身上的香花。

“想必,這位便是花家大姐姐了?”突聞一溫軟如棉的聲音很突兀地響起。

花九轉身,便看到粗大的朱砂桂樹之後走出個粉色素面錦緞繡芙蕖紋樣衣裙的女子出來,來人還未及笄,只十三四歲的年紀,釵一簡單的珠花,能看出那珠花是自個珠串的,鵝蛋臉,肌膚吹彈可破,彎眉大眼,唇不點而朱,最為出彩的是,眉心一點桃花,嫣紅的色澤媚而不妖,越顯得女子面容清麗。

這等少有的容顏,在花九認識的女子當中,唯有永和公主可與之相當,但兩人氣質又有不同,公主那是天家貴氣,而眼前的女子,卻自有一番讓人一看之下便心生憐惜的楚楚保護欲。

“打哪來的姑子,不知道這後院是不能隨意亂躥的麽!”夏初也是看出一些端倪,她見花九不吭聲,於是便不客氣的開口道,索性先替姑娘試探一番。

那女子聽聞口氣這般不好的話,瞬時眼眸就紅了,她甚至抽了抽鼻子,帶著點可憐兮兮的意味,被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瞅著,就仿若自己對其做了多十惡不赦的壞事來般,“對不起,花芙不是故意的,花芙……花芙……初來府裏……爹說可不必拘禮的……”

這話所表達的意思可就多去了,花九唇尖翹了點,她眼一眨,掩掉眼眸之中濃郁的嘲意,花九小臉上就帶起疏離又溫和的笑來,“無妨,府裏挺大,只是別迷了路才好。”

說完,花九也不欲多搭理她,轉身就準備進屋,卻不想一時之間,翻飛的長袖冷不防被人拉扯住了。

她回頭,冷然的眸光在那雙拉扯的柔荑上轉了一圈,已經心生不喜。

許是察覺到花九的不悅,那女子趕緊放手,然後埋頭低低的道,“對不起姐姐,花芙不是故意不讓姐姐進去,只是……花芙的哥哥正在裏面……爹說不能讓人打擾了……姐姐……花芙……花芙……”

花九眉頭一鎖,極淡的瞳孔中審視的寒芒越發淩厲,這女子表現的這般單純無害甚至手足無措的樣子,甚至哭哭啼啼,要讓一邊的下人看了去,指不定還以為受她欺負了,亦或就是心機深沈的故意讓人這般以為。

加之她少有的貌美,是個人看到這情形都會覺得她是弱者,她該受到保護,真是好一朵白蓮花的女子。

不管是什麽身份,這才剛踏進花府,便這般急切的開始到處試探,她不知道是該笑這女子是真單純還是單蠢!

“這位姑娘,還是趕緊收了你的眼淚珠子吧,一點大家閨秀禮節都不懂,要是讓閑人看了去,還以為我家姑娘平白欺負了你。”夏初說話很不留臉面,似乎她也看不怪這女子如此作態,遙遙的已經有好事的下人在偷偷議論。

“我……”叫花芙的女子被噎的半天沒說出話來,她咬著嫣紅若緋色茶花的唇肉,有晶瑩的眼珠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當真楚楚可憐的讓人心疼,不忍再苛責半分。

有些主子不適合說的話,自然便要從下人的口中說出來,夏初也算是個了解花九性子的,知道時候該怎麽說話。

“不懂規矩的,有你說話的地方麽!”花九眼角一瞟,斜視了夏初一眼,轉頭,便言笑晏晏得對花芙道,“這位姑娘,作為客人還是要有點分寸的好,我找自個親祖母,怎麽就不能進去了。”

故意將親祖母三字咬的異常音重,花九唇邊的淺笑清淡又刺眼,花芙在這笑容中臉色瞬間便白了,許是這話從根本上戳痛了她的軟肋,更多的水霧迷蒙上眼眶,“姐姐,花芙不是那意思……”

然而,這話還沒說完——

“花芙,住口,別說了。”這當,驀地響起一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花九一斂衣袖,半垂頭,就側步到一邊,讓出道來。

“哥哥,都是花芙不好,花芙惹大姐姐不高興了。”花芙待那少年走近,親昵地上前搖著少年手臂,語氣委屈又可憐。

“容我提醒,這位姑娘,我花氏阿九可當不得你這一聲大姐姐。”花九嘴角一勾,擡袖掩起唇邊,便將那隱約的尖銳譏誚表情藏了起來。

“九丫,什麽當不當得起的,從今往後,花芙就是你妹妹,花容便是你弟弟,同是為父兒女,他們兄妹倆初回府,你要像照顧其他姐弟一樣顧著他們。”跟在少年身後走出來的花業封將花九那話一字不落的聽了去,便濃眉一皺,語氣裏有淡淡的不滿之意。

聞言,花九細眉一挑,原來還真是如她所想般,這兩兄妹便是從外面養的外室生下來的私生子女哪。

在前世,她模糊的知道花業封在外有養外室,但卻不曾聽說有子女誕下,怕是當時的楊氏太過強勢,而花芷也如願是郡王妃,花業封才一直找不到機會帶入府中,也或是依著楊氏的手段,早便悄悄的將這對私生子女給處理掉了。

各種念頭一轉而逝,花九淡色眼眸升騰起濃墨入水般的氤氳擴散淺灰色,她唇尖上翹一點,便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疏離又冷情,“謹遵父親之言。”

說的是謹遵,不是好或是之類的回應,那點生硬的不屑卻是毫不掩飾。

花業封國字臉沈了一分,想再說點什麽,觸及花九那雙和玉氏一模一樣的瞳色時,又有幾縷的恍惚——

玉氏,那個他久遠記憶中笑容恬淡的女子,是長的何種模樣?

“女兒,還要給祖母送香,就不打擾父親了。”花九斂衽行禮,規矩那是做十分,挑不出半點錯來,她也懶得理花容花芙倆雙生子,甚至壓根就沒看花容長的何模樣。

“咳咳咳,”花業封以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幾聲,似為掩飾自己剛才的走神般,“去吧,對了完事後,你還是去繡坊關心關心一下你的嫁衣,畢竟,你母親她……”

“母親身體欠安,這些事女兒自當料理,為母親分憂。”不等花業封說完,花九便自發補充完整,依著他心思說了出來。

聽這話,花業封滿意地點點頭,雖然平日裏不甚喜歡這個大女兒,但從木樨盛會那次她護著他,也還算聽話懂事,這會要出嫁離家了,他反倒覺得乖巧討喜一些了。

花九眼皮也不擡,只朝著花芙兩兄妹的方面略一頷首示意,便花容擦肩而過,有風而起,青絲飄散,有絲縷糾纏過花容少年的面龐,這異常年輕和花芙面容一模一樣的絕色少年眼眸瞇了瞇,視線流連過花九白玉般的臉頰,淺淺一笑,便露出可愛純善的尖尖小虎牙。

54、上官美人,舍弟可安好

鳳棲閣,楊氏自木樨盛會那日後,被花業封毒打的幾乎半死,唯有吳媽子在身邊悉心照料,然而外傷易好,心傷難愈,曾經高坐上首的後宅貴婦,就那麽一夜之間落魄如乞。

如今的楊氏,面容枯瘦,往日飽滿的臉頰瞬時凹陷,從頭到腳,無一不露出突兀的顴骨,她雙眸無彩,心如死灰,但眼眸深處,她的不甘心,她的算計,她的毒辣都被很好的隱藏到最深處,仿若困獸猶鬥,只等最後的機會便會猛地撲過來,拼著玉石俱焚的決絕,也要致命一搏。

“夫人,喝藥了。”暮霭之中,吳媽子端著碗深褐色的湯藥走了進來,晦暗的房間裏,濃重的藥味掩蓋著腐爛的腥臭味,難聞的能讓人幾欲嘔吐,然而,吳媽子恍若未覺。

她一手端著藥,躬身一手從楊氏頸下而過,再用力,就將楊氏抱了起來,將那碗藥送至楊氏唇邊,她道,”夫人,趁熱喝,免得涼了澀嘴……”

說到這,吳媽子只覺心下酸澀,以前的夫人風光霽月,何等的雍容尊貴,而現今,喝完藥汁後,那些勢利的賤蹄子們竟連顆蜜餞也不給,還敢奚落與她。

楊氏從來都是個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的心性,要不然當年她便不會甘心明明她是以正妻之禮被擡進的花府,洞房之後便只能為妾,隱忍那麽多年,終於弄死對頭,自己成為花業封堂堂正妻,花府當家主母,她能享受成功,便自然也能經受失敗。

就著吳媽子的手,一口氣就將那碗藥和得幹幹凈凈,末了,楊氏喘了一口氣,喉嚨發出輕微的呵哧的異響,“吳媽你將我的嫁妝搬到窗前來。”

“是,夫人,您先躺好。”小心翼翼得將楊氏順回床上,背後用靠枕墊著,吳媽子擱下碗,手腳利落地從一大箱子裏搬出個金盒來。

那盒子似乎頗為沈重,只那幾步,吳媽子抱到楊氏手邊之際,她鼻尖都沁出了一絲汗,“夫人,您想要做什麽,吩咐老奴就好。”

楊氏舔了一下幹涸的嘴唇,伸出手哆嗦著從腰身摸出把小指長短的銅鑰匙來,那手背,才堪堪幾日的功夫,已經幹枯老皺的似老樹樹皮,看得吳媽子直掉淚。

“盒中有一只鎏金鑲墨玉的手鐲,你明日……拿著那手鐲去楊家見……我母親。”短短的一句話說完,楊氏便已經歇了三歇,那臉色更是死人一樣的白,連耳鬢的發也幹枯的跟雜草一樣,不覆光澤。

吳媽子接了古銅鑰匙,將那金盒打開,第一眼便見那鎏金鑲玉的鐲子,她飛快地取出來,眼神半點不看旁的,然後當著楊氏的面啪的又鎖上盒子,將鑰匙還了楊氏,而那鐲子她卻是從懷裏掏出帕子細細的包好,隨身放著。

“夫人省心,老奴明一早就去。”說著,吳媽子將楊氏背後的枕頭順下來,替她掖了掖被角,也不出去,眼見她乏了,就坐床邊守著她。

第二日,還未到寅時,楊家老太就來了,不過這次她卻是被吳媽子引著趁守門婆子不在之際,悄悄進的鳳棲閣。

“我可憐的女兒啊,花業封那個該殺千刀的,我定不會放過他!”楊老太和花老夫人差不多大的年紀,但臉上儼然比花老夫人光生多了,看著也就四十多堪堪五十來歲的年紀。

她才一進門,聞著房間裏濃重的藥味,也顧不得難聞,當即就抹起眼淚來,看著床上的楊氏,只恨不得現在就將花業封大卸八塊。

“母親?您來了啊,”楊氏睜開眼,不適應白日裏的光線,她瞇著眼問了問。

“是的,我來了,素兒,跟母親回楊家吧,好不好,總比在這花府受苦強啊,母親不想哪日便突聞你不幸的消息傳來。”楊老太抽出帕子不斷揩著眼角,她皮膚很白,嘴唇微厚,楊氏這點卻是隨了她,這一傷心,鼻尖立馬紅通通的。

楊氏閨名楊素,猛然又聽聞這稱呼,她楞了一下,然後輕言道,“不,母親……我……”

說到這裏她住了口,深呼吸一口氣,歇了下才繼續道,“我要離開花家,便隨了花業封的願,他休想,即使死,我也要後來女人做我的續玄,這一輩子都擱在他心裏,成為一根刺,日日夜夜得讓他如鯁在喉。”

聞言,楊老太不住嘆息,怪就只怪從小家裏人太過寵愛楊氏,才養成她如今這般獨立主意正的性子,就像當初她死活要嫁給花業封一般,沒人攔得住。

“那你說吧,你要母親為你做什麽,總不能眼睜睜看你受苦啊。”說著,楊氏收了帕子,摸著楊氏露在錦被邊的手,心下傷心又憤恨。

“那鐲子,母親可是收到了?”轉而,楊氏卻突然問起旁的來,倒讓楊老太一楞,好一陣想起那鐲子的來由,她才回過神來掏出那鎏金鑲玉手鐲。

那鐲子鎏金鏤空雕著並蒂蓮的圖紋,然而那蓮卻是少了一半的,顯得異常違和,很明顯,這鐲子該是一對。

楊老太保養得體的手撫摸了一下那鐲子,她垂著眼瞼問,“你真要去找他?”

這話,讓楊氏倏地便覺心底輕快起來,甚至她憔悴死白的臉上都帶出了點薄紅,身上立馬就多了絲鮮活的人氣,“是,還要麻煩母親將這鐲子差人送出去,旁人我自是不放心的。”

楊老太沈默,她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是勸女兒還是幫女兒?一時之間她拿不定註意,其實打從心底來說,這個忙她不願意幫女兒,誰知道這麽多年過去,這只鐲子的另一主人還是不是一如往昔年的豺狼似虎,這要是幫了女兒,誰又知道這是不是另一火坑。

“母親,不願意?”許久得不到楊老太的回答,楊氏有些心慌了,要是連自己母親都不願意幫她,那麽她便真走投無路了。

“不是,”楊老太不情不願地吐出兩個字,然後定定地看著楊氏,歷經滄桑的眼眸中應出明晃晃的悲傷來,“我是怕那人幫了你以後,便再不會放過你,畢竟,那麽個窮兇極惡之徒,不是好相與的,到時候你父親雖官居四品,但是一樣保不了你啊。”

說著說著,楊老太便悲從中來,她抓著楊氏的手,用力的幾乎將那手骨捏碎。

“我還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的,芷兒被毀了,我也這般模樣,母親,你說,這仇我能不報麽?這怨我能不找花業封平麽?即使那人不放過我又怎樣,不過一死而已,這世間走這麽一遭,我也不留戀什麽。”楊氏說的狠絕,竟是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你這沒良心的,在我面前說這種話,這般戳我心窩子,你是嫌我活的太好麽!”楊老太也氣憤,她將那鐲子放袖裏收好,然後騰的起身,“不就是花業封和那花氏阿九麽,我倒瞧瞧她一小丫頭片子有多大的能耐,這仇我給你報,這鐲子,你想也別想,我不是幫你送的。”

這話一落,楊老太也不理楊氏,她轉身,飽受世事冷暖的臉上有細小的皺紋蹙起,微厚的唇抿著,眼眸裏更是流瀉出冷若寒霜的暗芒來。

楊氏被那番話震地似乎回不過神來,等楊老太氣急而走後,她幹涸起皮的唇邊浮現出一絲詭譎的笑意。

她深知,自己母親不會幫她送鐲子出去,不到最後一步,她才不會輕易找上那人,就像楊老太說的一樣,畢竟那人是個不能掌控的,所以,她也只是想楊老太出手,替她將花府這水給攪渾了而已。

而她若楊老太直接言明,得到的無非是被強制接回楊家,這不是她想要的。

夏初跟花九說楊老太早上來過花府時,花九正在將手邊幾種不同的香花粉末調和到一起,她聽後,小臉神色不為所動,甚至連呼吸都沒亂一下,仿佛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般。

手下動作不停,四五種粉末一混合在一起,竟猛地像煙火落入水中般發出滋滋的響聲,那情形著實有些詭異,然而花九卻看著那一堆已經不辨顏色的古怪香品唇邊露出了一絲笑意。

然後她只吩咐夏初替她準備一套華麗的男裝行頭,天一黑的時候要用。

夏初雖奇怪,但也知道不能多問,只半個時辰的時間,她便幫花九準備了一身鴉青色暗紋番西花的刻絲袍子,玉冠錦帶,甚至還有裝腔作勢用的折扇,折扇之上還甚為風流的繪了好些仕女圖。

花九很滿意,天稍晚的時候,她便讓夏初想辦法收買一晚守後門的婆子,換上男裝,小臉上也抹了點胭脂之類的將膚色化的暗沈一些,然後讓夏初在戌時等她從後門回來。

既然楊氏到那地步都還不安分,一輩子官夫人的楊老太也一同視她為眼中釘,那麽她不找個人陪著唱這臺戲都不好意思。

這一晚,一如很多個晚上,京城下北坊最熱鬧的勾欄院,當屬上官美人的場,姐兒個個妖嬈成精,又詩詞歌賦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還有一身伺弄的好本事,所以整個下北坊上官美人的院最為銷魂。

上官美人和其他的老鴇不一樣,她並不在場中吆喝,她的樓上搭有一臺露天小臺子,直接撐出來,每天晚上,她必擡一躺椅,端著小酒,悠閑又自在地看著樓下蕓蕓眾生的嬉笑怒罵荒誕淫邪,然後抿一口酒,嘴角含笑,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麽,一如很少有人知道其實她只好女人這一口一樣。

然而這晚,她第一杯酒都還未下肚,眸光便瞅見樓下一抹眼熟的身影,她眼光向來毒辣,所以只怔了那麽一下,眼神久從淺到深的暈染起來,下頜那點妖嬈美人痣也燁燁生輝。

“美人,何以淺杯獨酌?”有低吟淺唱般婉轉的嗓音響起。

上官美人的視線膠著在那抹太過纖細的身姿上,並一點一點隨著那人的走近都漸熱起來,直到那薄涼的粉唇一掀,輕問出聲來。

“有美不請自來,便不是獨酌了不是。”上官美人白如瓷臘的皓腕一引,對花九做了個請的姿勢,然後就從銀托中拿出另一只小巧的汝窯粉青荷葉酒杯來。

誰想,在上官美人倒酒之際,花九卻是將那酒杯一推,拒絕了,“美人,舍弟可安好?”

55、到奴家房裏歇息如何

聞言,上官美人臉色一變,那眸底更是接連閃過幾道殺意,後又被她生生按捺了下去。

花九卻是毫不在意,她恍若沒看見上官美人的心思般,伸出一根纖細指頭轉著荷葉酒杯,眼瞼半垂,有點漫不經心的道,“上官美人,前朝四代丞相之家上官家族後裔,出身燕州,有一幼弟,名上官瑞聰,年十歲有餘,習於燕山書院,居一普通魯班小匠人家,你雖時常銀錢接濟,然——”

說到這裏,花九頓了一下,她一手握住旋轉不停的酒杯,擡眸,靜靜地看著上官美人,那淡色瞳孔中的天性清冷寡情意味就流瀉出來,“幾日前,上官瑞聰試圖從那人家逃離,說是要來京城找做了有錢人家夫人的姐姐,只因那小匠三番五次的辱虐,不是毒打就是挨餓。”

聞言,上官美人騰的起身,手一揚,那精巧的荷葉酒杯就啪的一聲被摔的粉粹。

露臺之下場子裏瞬時安靜,幾乎所有的人都擡頭看向露臺,更有甚者反應過來輕佻地吹了聲口哨,“噓,美人,今日怎的這麽大的火氣,要不要爺給你下下火啊。”

說著,其他人都心照不宣的大笑起來,已有大膽著那下流的眼神一圈一圈的梭巡在上官美人身上,意味再明顯不過。

常在上官美人這勾欄院廝混的人都明白,這老鴇是整條下北坊最為嫵媚誘人的,奈何她並不像其他老鴇般會來場中攬客,多數的時候她都坐露臺子裏一個人喝酒,總有那麽幾個興味放肆的,曾經想招惹一下,結果第二天便再沒在下北坊出現過,久而久之,所有的人都知道這老鴇不一樣也不一般。

上官美人眼波流轉,翹起小指,撚了一下從發髻垂下的紅流蘇,朱紅的唇色微揚,那一點美人痣就惹得人心癢難耐,她看著那出聲調戲自己的狎妓男人,腆著大肚,肥頭大耳,穿著就一大綠的長衫,還裝模作樣地揚著紙扇。

“果然是個綠王八,聽不懂人話。”上官美人別的本事沒有,但偏偏有一雙毒辣的眼光能看透男人和利索的口舌,她這話一出,卻是偏找男人的痛處狠狠的踩下去,不留情面也根本不怕得罪人。

像肥豬一樣的男人一楞,然後跳起腳來破口大罵,“賤裱子,你罵誰綠王八?”

做了老鴇這一不光彩的行當,上官美人最見不得人便是有人當著她面裱子過來裱子過去,“裱你老母,王八羔子的,要是今晚你入了老娘姑娘的房,姑娘們給老娘將這死豬吸成人幹!”

這話狠得,當即博得其他狎妓之人的哄笑,唯恐天下不亂,其他人火上澆油——

“胖子,接招啊,美人都撂下狠話了……”

“你不接招就不是男人……”

“哥們,上啊,將美人的姑娘都往死裏操,兄弟們都支持你……”

有大膽的風塵姑娘看懂上官美人眸底死壓的怒火,就幾個一擁上前攀著那胖子,個個又摸又蹭的,就要將胖子往樓上房裏拉。

胖子臉色憋的通紅,騎虎難下,他已經暗自後悔自己剛才的冒失,被好幾個姑娘圍繞,心中又不無得意,腦子被姑娘們忽悠的暈乎乎就被帶到了樓上,隨便找了間房就幾女一男的進了去。

樓下場子裏笑聲更甚,甚至有好事之徒已經開了賭盤,賭那胖子能堅持幾個回合,是被姑娘們吸成人幹還是操死那些小娘皮。

經過這一插曲,上官美人已經冷靜下來,她重新坐下,取了荷葉酒杯,又恍若平常地抿著小酒,仿佛剛才花九說的全是浮雲。

花九自是不急,這種時候誰要是先開口那麽便輸了,對於聰明的獵人來說耐心那是從不缺的。

一壺酒見底,上官美人很不優雅地打了個酒嗝,花九一直轉著酒杯,看著樓下的眾人百相,或嬉笑、或怒、或貪……當真應有盡有。

“這臺子是不是視線很好?”終於上官美人開口道,她將自己柔軟如水蛇的身子放進躺椅裏面,擡手以袖掩眸,只那朱紅嘴唇翕動似魚。

“是。”花九老實的答道,別的根本不多說一句。

“你說的可是當真?”良久,這話上官美人還是問了出來,長長的紗衣水袖遮擋了她全部的臉,根本看不見任何表情。

聽聞此問,花九唇邊的笑意深邃起來,她並不回答,有些事不需要說那便是事實,不管你信或不信,它就是那般矗立在那裏,在你視線所及之處,無法忽視。

聽不到花九的回答,上官美人只覺自己的心一直往下沈,沈地落不到底,這種感覺還是只在他父母雙雙被仇人殘忍殺害的時候才出現過,然而現在,她唯一的親人,正忍受無休止的折磨。

上官瑞聰,那還是一個孩子啊,幾年前,還會跟她伸出雙手軟軟糯糯喚她姐姐姐姐的小孩,她一直以為只要他生活在普通的門第人家,單純的做一個普通人就好,其他的鮮血和仇恨讓她這個做姐姐的來背負就好,然而,她卻是小看了人心的貪婪。

“條件!”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上官美人猛地放下手,那張魅惑妖嬈的臉上就冷若冰霜,甚至她全身都散發出駭人的煞氣來。

她深知,既然花九已經將她身份查的清清楚楚,那斷沒有放任上官瑞聰留在那小匠人家的道理,這會她的弟弟應該已經在花九手上了吧。

想來,第一次見面,說出條件二字的人是花九,這才幾日,風水便輪流轉的這般快了,她早知眼前這看似無害的女子是如何的心狠手辣,卻不知道原來她還是個很眥睚必報的,簡直是仇不隔夜啊!

“很簡單,幫我註意楊府就成,必要的時候替我出手一次,僅此而已。”花九端著空酒杯碰了碰上官美人手裏的那個酒杯,小臉上神色斐然。

上官美人好看的眉形一挑,她唇邊便含著似笑非笑的意味,“大姑娘應該知道,奴家背後還有個主子,有些事卻不是奴家想為便能為之的。”

言下之意,這價碼太高,她不樂意。

然而,花九不為所動,她深知上官瑞聰便是上官美人的軟肋,又不是讓其做賣主背叛之事,又怎會有不能為的。

“哼,”花九冷笑一聲,“上官這是覺得我花氏阿九是個好糊弄的麽?註意楊氏並不妨礙你為主子做事,楊府本就不是和你們一邊的,無實權無兵馬,楊府就是個可有可無的。”

上官美人不吭聲,她半垂眸看著手邊的荷葉酒杯,似什麽也沒聽到什麽也沒想般。

“既然上官這般毫無誠心,那便算我花氏阿九多此一舉,早知道便看著上官瑞聰被人打死算了,又何必勞心勞力地接到京城裏來,罷了,我這就回去將他連夜送回那小匠家裏去。”花九說著,作勢便起身,朝上官美人一拱手,就準備離去。

然而,還未走出兩步,便聽得上官美人道——

“成交!”剛才她也不過是故意討價還價罷了,想看看花九心中的底線到底在哪,哪想對方絲毫破綻都不露,端得是厲害。

聞言,今晚之行的目的終於達到,對於楊府的動靜,她本就不想再借永和公主的勢力,雖說大家是合作交易關系,說到底也只是利益糾結,不留點底牌在手裏,她可不想哪日被人賣都還幫人數錢。

“上官瑞聰很好,我安置在個環境優雅的小院裏,有專門的婆子照顧著,還找了所書院供他上,等這事一了,我出嫁之時,便是你姐弟相見之日,再這之前,我勸美人還是別做小動作,你要知道,我是很記仇的。”花九言笑晏晏的說出這番話,比常人都翹的唇尖一點,薄涼的唇畔微微抿著,眉眼之間都散發出顧盼生姿的清冷韻味來。

聽聞此話,上官美人咧開嘴角笑了,眨眼之間,連眉梢都是掩飾不了的動人春意,“瞧大姑娘說的,奴家且是不懂事的,天色已晚,大姑娘不若就將就一晚到奴家房裏歇息如何?”

花九笑容不減,反而淡色瞳眸裏有誘人沈迷的氤氳暮霭生成,“我怕啊,美人的香和茶,最難消受。”

事實上今日獨自來找上上官美人,花九也是做了一番充足的準備的,早調制了一些烈性香品,如若上官美人有異動,她不介意讓她化為一灘血水。

花九回花府的時候已經接近亥時,許是上官美人有別的什麽心思,她竟還很殷勤的找了幾個身形高大的壯漢,護著她一路到花府後門口。

夏初早在門後等著,久不見花九回來,心下好一陣惴惴,生怕被人發現了,也擔心那守門婆子口風不嚴。

終於遙遙看見有隱約的纖細身影走來,她連忙吹熄了燈籠,隱在門邊陰影最深處,小心地盯著。

直到花九站至門邊,夏初才從陰影中出來,她面色略微激動,心下一松,連忙上前攙著花九,免得看不清摔著了,至於花九去了何處,自然是半點不問。

56、私生女,算什麽東西

那晚,從上官美人那處回來後,接連幾天,花九都閉門不出,她除了調香便細心栽培那株什錦牡丹芽苞,即便如此,不論走到哪處,她都能聽到花府所有的人都在悄悄議論花芙兩兄妹。

從最開始的看不起到才兩三天的時間所有人都對花芙讚不絕口,更是覺得花容是個有才氣的,都認為花業封的家主之位日後定非花容莫屬。

這種快速的轉變,花九聽聞後,只勾唇諷刺地淺笑出聲,她可不管花芙和花容如何,只要不礙著她,她才懶得管花府這些閑事。

然而,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日,粗粗一算嫁期,也就還一個半月多的日子,上次花業封提醒她多註意繡房嫁衣的事,她估摸著這會成衣也制的差不多了,便挑著陰涼的天氣出小院,結果才到繡房,還遠在門口,便見整個繡房的繡娘都在圍著花芙打轉。

夏初往前一步,輕咳一聲,眾人回神,繡娘皆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身為下人,府裏也出了月錢的,被主子逮著偷懶,總歸是心裏害怕。

“大姐姐,你別怪他們,是花芙不好,硬是要大家指點女紅的。”花九還未開口說什麽,也未露出任何不滿的神色,花芙已經搶著開口,這一開口,嘟著的嫣紅小嘴便帶著軟糯的哀求之意。

花九只淡笑不語地看著花芙身上大紅色的嫁衣,她站在幾臂之遙,極淡的瞳色映著那抹紅若烈焰,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見狀,花芙大眼半垂,那瞬眼眶都開始紅了,“大姐姐,花芙知道錯了,我不該私自穿你的嫁衣,花芙只是……只是覺得好漂亮……”

花九還是不說話,她和花芷同一天出嫁,即使現在花芷清白名聲皆不在,但花家仍會在那天將她嫁出去,偏生的,花芙什麽衣服不選,就選中了她的嫁衣穿身上,還美名其曰是因為心生喜歡。

這喜歡的意思可見多了,是真喜歡這衣服還是喜歡這衣服代表的郡王妃之位?

有繡娘看不下去了,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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