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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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捧著朱漆食盒立在錠之口,禦年寄松島點了點頭,阿富乖巧地接在手裏。

“松島大人要一同去嗎?”等錠之口的杉木門重新關上,阿富悄聲問。

松島猶豫了一下,阿富忙說:“松島大人的午膳還沒用完,阿富一個人送去就行。”

“我知道你關心我”,松島對她笑了笑,旋即換了諷刺的語氣,“將軍大人對禦臺所大人關懷備至,松島怎敢不親自去送?”

“剛才護衛似乎說是砂糖瓜栗煮……”阿富怯怯地說。

“是啊,都是尋常菜品。不知將軍大人怎麽想起送這個。”松島撇了撇嘴。

“取甜甜蜜蜜之意吧,栗子也有果實豐盛的好兆頭。”

“豐盛?自從她來了,大奧一直冷冷清清。僅有的兩位側室也禦褥辭退了……她三十多了,竟還懷了妊。”松島走在前面,絮絮說個不停。

大奧耳目眾多,為防禍從口出,女子們早養就一身本領。在外面說話總是細聲細氣,永遠像在咬耳朵,隔得稍遠些,什麽都聽不清。松島如今已是排名第一的禦年寄,年輕時養成的習慣也改不了,一到屋外,說話的調門就自動調低了。

阿富一臉鄭重地聽著,心裏打著算盤。從錠之口到禦臺所的禦休息間頗有一段路程,要經過若幹個走廊,有的是時間。

“過了三十歲,就該自請禦褥辭退了。她倒好……硬是霸著不放。”

“也許將軍大人不許呢。”阿富笑著說。這是火上澆油,松島更會氣得跳起來。

松島猛地搖頭,像被滾水燙了的貓,瞥了她一眼後尖聲說:“你倒厚道。規矩就是規矩,她若是明白人,不管怎麽樣都要自請辭退。”

阿富探手把紙包取出,輕輕握在掌心。走廊一側是庭園,另一側是房間。如今是正午,庭園裏應該沒人,但保不齊房裏會突然有人走出來。光天化日之下投毒,這是招險棋。雖然自己動作麻利,對面有人也未必看得出紕漏,但茲事體大,一定要保證萬無一失。

禦臺所非死不可——誰叫將軍家治那麽在意她呢?一屍兩命,還有什麽比這一招更厲害呢?

阿富皺了皺眉,突然想起廣橋。近來那傻傻的女子似乎開了竅,把禦臺所護得密不透風,不但事事親力親為,連飲食都要試三遍毒。這是將軍家治賜的菜,按理說不用試毒,試毒是對將軍的大不敬。

女中試毒也無妨,反正不會立即死。但最好不要節外生枝,這一包藥不多,最好都讓禦臺所吃盡了。

轉了個彎,走廊外一棵青楓長得茂密,楓葉像一個個小小手掌,一直伸進走廊來。再過些日子,這葉子會被秋風染得鮮紅,像是帶血的手印。

楓葉遮住人的視線,是再好不過的地方。阿富悄無聲息地揭開盒蓋,將一包藥粉倒進去,輕輕搖了搖。

這藥是好東西,無色無味,溶得又快,沒什麽好擔心。

“松島大人,禦臺所大人也許用完膳了呢。”阿富擔憂地說。

走在前面的松島放慢了腳步,慢悠悠地說:“用完膳也得吃啊,這是將軍大人的心意。”

“還得叫女中來試毒,得花好久工夫,松島大人的午膳得重新加熱了。”

“試毒?”松島頓時停住了,阿富茫然地看著她,有些不明白。

“你也糊塗了”,松島皺眉掃了阿富一眼,“將軍大人賜的菜,怎麽能試毒?”

“禦臺所大人正懷妊,還是謹慎些好吧?”

“謹慎?這沒什麽好謹慎的。將軍大人的菜已過三輪試毒,負責送菜的護衛誠實可靠——都是代代侍候德川家的。護衛又把菜交給我,有什麽不放心?”松島嗤之以鼻地說。

“松島大人說得是。”

“況且,誰起了試毒的心思,反而有問題——是懷疑將軍大人下毒?真是其心可誅。”松島恨恨地說。

“松島大人明鑒,阿富一時糊塗了。”阿富唬得臉色雪白,淚珠在眼裏打轉,隨時都會落下。

“你要小心,以後別亂說話。”松島緩和了語氣,“你膽子小,性情又柔弱,幸虧在我身邊侍候,不然有的苦頭吃。”

“能在松島大人身邊,是阿富的福分。”

“走吧,總算快到了。”

阿富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怎麽了?”松島伸手扶了她一把,只見她把食盒牢牢抱在懷裏,生怕菜潑了。

松島忍不住微笑,阿富這孩子真是不錯。

“襪子被勾到了,啊,是一根斷了的枝條……”阿富取下一根尖尖的小枝,眉頭微蹙。

“你流血了。”松島看著她的足袋,一點殷紅,看著格外刺眼。

“被樹枝紮到了,不過不妨事,送將軍大人的菜品要緊。”阿富笑著說。

“不用,你先回去吧,先把血止了。”

“哪能讓松島大人一人去呢?”

“那有什麽關系。”

萬壽姬在禦臺所房裏坐了一上午,兩人玩了許久的合貝游戲。萬壽姬十歲多了,在母親面前,還是撒嬌的小女孩模樣。

“家基又去吹上禦庭的馬場了。”萬壽姬托著貝殼,嘟嘟噥噥地抱怨。

“他是男子,學騎射也是應該的。”禦臺所在一堆貝殼裏搜尋,很快找到了一對。

“母親大人又贏了。”萬壽姬嘟起嘴,把手裏貝殼丟下。

“你也記了不少和歌,本來能贏的,只是不專心。”禦臺所笑著看她。

“想讓家基陪我看魚呢,他老不回來。”

“你愛看魚,他愛騎馬,各有所愛,有什麽不好?”

“母親大人有許多道理。萬壽先回去了。”萬壽姬氣鼓鼓地站起來。

“萬壽姬大人也該回了,已是午膳時間,乳母該來請了。”廣橋在一旁打岔。

萬壽姬走了,廣橋把滿地貝殼揀進貝桶裏。禦臺所看著黑漆蒔繪貝桶出神,突然說:“將軍大人近日要給萬壽定親,就是尾張那位世子。”

廣橋笑著點頭,貝桶是武家女子的陪嫁物之一,禦臺所看著它,想起女兒的婚事了。

“先定親也無妨,還能在大奧養幾年。”禦臺所嘆了口氣。

“將軍大人也舍不得呢。”

“就是他慣得厲害,家基也是,什麽都讓著萬壽,縱得她無法無天。”

“萬壽姬大人就是在父母親人跟前撒嬌,平時端莊得緊。”廣橋趕緊為萬壽姬辯護。

“等這孩子出世,我得了空,得好好管管萬壽——眼看做別家的媳婦了,雖說是姬君,也不能仗勢欺人呢。”

“該用午膳了。方才見禦臺所大人玩得高興,就沒敢打擾。”廣橋向門前女中使了個眼色。

禦臺所點頭說:“你去看看萬壽,勸勸她,別又不吃飯。”

廣橋忍不住笑了,禦臺所嘴上說得厲害,還是心疼萬壽姬的。

廣橋安撫了萬壽姬,急著回休息間。禦臺所要用午膳,她得在一邊候著。

遠遠見對面過來個女子,衣飾華貴,似乎是松島。一個人來的,提著個小小的食盒。

“松島大人。”廣橋做出笑容。

“廣橋大人。”松島短短地笑了笑,恭恭敬敬地捧起食盒。廣橋瞥了一眼,朱漆葵紋蒔繪,邊上嵌著螺鈿,似乎是中奧的器皿。

“請帶松島面見禦臺所大人,將軍大人賜了菜。”松島慢吞吞地說。

廣橋趕緊行禮,松島送了菜來,等於是將軍大人的使者,禮數必須要足。

“將軍大人賜了菜。”廣橋對禦臺所輕聲說,禦臺所微微一怔。

“砂糖瓜栗煮。”松島接了一句。

禦臺所的臉慢慢紅了,喃喃地說:“謝將軍大人賞賜。”

廣橋輕輕揭開盒蓋,正是瓜栗煮,盛在黑漆碗裏,是溫暖的橙紅色。

“栗子是時鮮物兒,可見將軍大人用心。”松島立在一邊說。

禦臺所點了點頭,有些感動似的。廣橋卻躊躇起來:雖說是將軍大人賜的,還是試試毒的好——謹慎一些總沒錯。可松島並不告退,雙目炯炯地看著,似乎想讓禦臺所立刻吃了。

“正巧趕上禦臺所用膳,將軍大人知道一定很高興。”松島笑著說。

“今日午膳晚了些,也巧了。”禦臺所也笑了。

廣橋皺著眉,心裏直犯難:松島立在門邊,偷偷端出去試毒也不行。可直接遞到禦臺所的食臺上,她可不放心。瓜栗煮燉得軟爛,滋味一定不錯,不知怎麽的,小小一只碗,看著有千斤重,她怎麽也不想去端。

“禦臺所嘗嘗,若是味道好,松島派人稟告將軍大人。”松島不動聲色地催了一句。

見廣橋不動手,松島走到食盒邊,沖廣橋微微一笑,端起碗遞到禦臺所面前的食臺上。

“聽護衛說是新鮮的丹波栗,將軍大人特意吩咐禦膳所采買的。”松島笑嘻嘻地說。

“多謝將軍大人,那就先吃它吧。”禦臺所被說得不好意思。

“禦臺所大人……”廣橋忍不住叫了一聲。

屋裏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廣橋覺得……還是叫女中試試毒的好。”廣橋鼓起勇氣說了一句。

松島慢慢地笑了,那笑是譏嘲的笑,藏著深深的惡意。沒人敢說話,連禦臺所都怔住了——將軍大人賜的菜,試毒不妥當。

“禦年寄心細如發,這自然好。但將軍大人和禦臺所大人父妻一體,試毒從何說起?”松島臉上帶笑,但這話實在厲害,讓人沒法回答。

“如今禦臺所大人懷妊,再小心都是應該的。”廣橋針鋒相對地說。

“沒錯。不過這菜是將軍大人賜的,送菜的是中奧護衛和我,廣橋大人疑心誰呢?中奧護衛?他是三河老臣之後;莫非疑心的是我?”松島慢悠悠地說,又伏在地下行禮,高聲說:“請禦臺所大人還松島清白。”

廣橋皺著眉,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堅決攔著,讓女中試毒後再吃,倒也不是不行——但這樣鬧得大了,有人會疑心是禦臺所的意思。禦臺所信不過將軍,傳出去像什麽樣子。

禦臺所按了按太陽穴,輕聲說:“廣橋是好意,松島不要多心。將軍大人賜菜是天大的恩典,試毒自然是不用的。”

松島滿意地笑了,沈聲說:“感謝禦臺所主持公道。”

作者有話要說:

松島也要自取滅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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