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賞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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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餘年前,東照權現(德川家康)初入江戶時,吹上禦庭原是一片荒野,雜亂地長著櫻樹、桃樹,還有大片的矮杜鵑,四季花開不斷,江戶町人常來此游玩。東照權現對此處很喜愛,命人在風景最佳的地方建起石墻,墻下還挖出護城河,從此荒野成為吹上禦庭,也成為將軍家獨占的場所。五代將軍德川綱吉最愛風雅,把吹上禦庭分為新構、廣芝和田地三個地塊。新構裏設了花壇、馬場,以及供游人休憩的茶屋;廣芝則是一片翠綠草坪,中間挖出池塘,模擬琵琶湖風光,將軍綱吉常帶著寵姬泛舟池上;田地仿照農田景象,按季節種些五谷雜糧,添些農耕意趣。

到了八代將軍吉宗的時代,吉宗提倡簡樸質素,並不常去吹上禦庭,還命人關掉了一些茶屋。不過將軍家的體面必須保持,每年春秋兩次,吉宗也按傳統在吹上禦庭舉辦賞櫻會和觀菊會。大奧女子不分地位高低,全員都可以參加。九代將軍家重不愛外出,吹上禦庭也寂寞了許久。如今是將軍家治的時代,眼看吹上禦庭的上百棵櫻樹都打了骨朵,側用人田沼意次特地詢問是否賞櫻。將軍家治點了點頭,依舊按吉宗舊例進行。

賞櫻會那日天氣晴朗。前日田沼意次忙了一日,以觀瀑茶屋為中心,圈出一大片地。護衛們在外圍搭上染了葵紋的帳幔,在樹下鋪上薄薄的織錦墊,圍出一片將軍大人與大奧女子專用的賞花地。其實,吹上禦庭諸門都有重兵把守,連只蒼蠅都進不去,不用專門圈地。不過人多眼雜,大奧女子身份嬌貴,不能隨意讓護衛看了去,搭帳幔正是此意。

織錦墊是大奧高級女中們坐的,將軍和禦臺所兩位大人要在觀瀑茶屋裏賞櫻。吹上禦庭有一大片築山,匠人仿照天然瀑布形態,引了水源從頂上流下。築山對面搭了間茶屋,茅草做頂,松木為柱,野趣十足。茶屋周圍遍植櫻樹,是賞櫻的最佳地點。

風和日麗,櫻花也到了滿開的時候。快到正午了,一輛朱漆轎輦從紅葉山下門通過,窗上掛著錦緞,轎上飾著赤金圓釘,正是禦臺所的轎輦。

轎輦穿過吹上矢來門,在草地上落了下來。轎門被輕輕推開,裏面端坐的正是禦臺所。跟在轎後的女中疾步向前,從鞋箱裏取出五枚重草履,放在轎門前,禦臺所把穿著雪白足袋的腳伸進草履,一手習慣性地按住腹部。廣橋伸手架住她的身體,將她輕輕引了出來。

禦臺所懷妊四個多月了。她身材纖細,又穿著層層疊疊的絹衣,不大看得出。廣橋穩穩地架著她的手,領著她走過釣橋、花壇,來到觀瀑茶屋前。禦年寄松島領頭,大奧女中們整齊地伏在地下,一起拜倒,迎接禦臺所駕到。

觀瀑茶屋裏設了禦座,將軍家治還沒到。廣橋把禦臺所安置好,禦臺所對她微微一笑,輕聲說:“花開得真好啊,又想起在濱禦殿的時候了。”

禦臺所成婚前在濱禦殿住了五年,與大奧相比,濱禦殿的生活輕松自在。春日數百株櫻樹一起開放,清風拂來,花瓣飄落如雪。夏天池邊開滿菖蒲,水中還養著紅白兩色荷花,坐在池邊,聽樹上蟬聲陣陣,十分悠閑。秋風一起,樹葉次第變黃,青楓葉子卻紅得像火。冬日房裏火缽燃得旺旺的,暖氣一熏,插在瓶中的臘梅香氣更盛。聽女中說落雪,偏要打開紙門,看雪花悄無聲息地落下,在地上積成厚厚的一層。那時禦臺所還是待成親的倫子女王,廣橋也只是侍從,沒人管束,沒什麽規矩,當然,也沒有松島在一邊虎視眈眈。

廣橋悄悄瞥了松島一眼,今日松島似乎心情不錯,打扮也比尋常素凈些。廣橋忍不住嘆氣,整日在大奧這樣不見天日的地方,偶然來到寬敞的園子裏,心情也會敞亮些吧。

昨日松島特地來通知,將軍大人吩咐了,今年賞櫻會不舉行和歌比賽,大家一起賞賞花,取取樂罷了。廣橋忍不住要笑——賞櫻會舉行和歌賽是歷年傳統。將軍會吩咐側用人從庫房裏尋一套化妝道具做獎品,誰的和歌做得最佳,便領了這化妝道具回去。當然,那道具可不是尋常市販的玩意,不光是梨子地蒔繪,上面還有將軍家的三葉葵紋。將軍的側室們數日前就摩拳擦掌,請槍手的請槍手,尋佳句的尋佳句,只圖在賞櫻會上拔得頭籌。側室們倒不全是貪圖那化妝道具,更多是出於競爭意識——在賞櫻會這樣的大場面上,贏了大大有面子。

將軍家治第一年舉行賞櫻會,不舉行和歌賽也在情理之中。大奧沒有側室,只有禦臺所一人,如何比賽?也只能賞花飲酒取樂了,頂多找幾個女中表演曲藝助興。

遠遠看見將軍家治的轎輦,前後護衛圍得水洩不通,轎輦早過了吹上矢來門,手持日傘、鞋箱、衣箱等各類用具的禦坊主隊伍還在門外等候。

將軍家治下了轎,踏上草履,松島帶著女中們一起拜倒,他一雙眼睛只望著觀瀑茶屋。見廣橋要扶著禦臺所起身,他連忙搖了搖手,示意不必行禮。

走進觀瀑茶屋坐下,將軍家治望著禦臺所笑了笑,輕聲說:“本來不想大張旗鼓弄什麽賞櫻會,後來想想,讓你出來逛逛也好。成日在大奧裏也氣悶。”

禦臺所感激地望了他一眼,笑著說:“也經常在大奧園子裏散步,有廣橋陪著。剛才還說呢,看著這花,倒像起在濱禦殿的時候了。”

將軍家治看了廣橋一眼,點了點頭,似乎有些感慨。看女中們都恭恭敬敬立在茶屋下,將軍家治招手喚松島來,讓女中們都散了,自由賞花。反正四周都有帳幔圍著,也沒什麽不妥。

禦膳所早已備好了賞櫻會的菜肴,裝在櫻吹雪漆繪重箱裏,放在茶屋角落。廣橋見將軍家治和禦臺所興致勃勃地看花,怕是顧不上吃,也就悄悄退了下去。

茶屋下方鋪著數只織錦蒲團,是大奧高級女中的座位。禦年寄松島坐在最上方,廣橋向她笑著點頭,算是招呼。松島也回了個頗為燦爛的笑容,廣橋反而一怔,不知為何,松島今日對自己格外敷衍。

廣橋與松島都是禦年寄,論資歷,松島勝了不少。兩人年齡相差十餘歲,性格更是迥異,平素除了公事,幾乎沒什麽往來。如今坐在一起,臉上帶了風輕雲淡的笑,心裏都覺得尷尬,不知該說什麽好。

按照大奧規矩,賞櫻會算是“無禮講”,也就是不分座次、不論虛禮,盡情地鬧上半日。廣橋等高級女中礙於身份,都端正坐著,下級女中們早已遠遠散開。耳邊隱隱傳來年輕女子們的清脆笑聲,廣橋不禁側頭打望,茵茵碧草,身著鮮艷衣飾的女子們散落其間,或三兩成群,在草地上打鬧嬉戲;或呼朋引伴,立在櫻樹下張望。難怪女中們喜歡節慶,她們大都十五六歲,最多二十出頭,在家都是嬌生慣養的孩子,進了大奧整日拘束著,難得有盡情歡笑的時候。

廣橋嘴角浮起一絲微笑。原本是天真爛漫的孩子,進了大奧也改了性子吧。眾多規矩管著,一層層等級壓著,再天真的孩子也會世故起來。難得有賞櫻會,好好放松一下,明日又要回到原先的軌道上。

“大奧女中大都是武家出身的女子,也有江戶町人家的女孩,來學規矩的,行動難免粗野些。廣橋大人是公家貴女,看著難免發笑吧?”松島冷丁裏說了句,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

廣橋不動聲色地轉過頭,望著松島笑了笑,柔聲說:“賞櫻會是無禮講,這是歷代將軍大人定下的規矩,哪裏說得上粗野呢?”

松島笑得更甜,曼聲說:“廣橋大人雖然只在大奧侍奉了六年,對大奧規矩十分精熟。實在是女中們的典範。”

“廣橋有許多不懂的地方,還要向松島大人多多學習。”廣橋抿了抿嘴,決意投降。櫻花開得那麽好,不去賞櫻,忙著唇槍舌劍,實在沒什麽意義。

“不管在大奧的時間長還是短,大家的任務都是一樣,也就是侍奉將軍大人。廣橋,你日日在禦臺所大人身邊照顧,實在辛苦了。”

廣橋趕緊低頭,連稱不敢。心裏有些納悶,這松島前倨後恭,不知玩什麽把戲。

“禦臺所大人尊貴,如今懷妊,身邊人更要十萬個小心。”

“松島大人放心。”廣橋簡短地答。

又是一陣沈默。廣橋垂下頭,默默地看著膝下的蒲團,覺得渾身不自在,心沈甸甸的,有種不祥的預感——希望……希望今日賞櫻會一切順利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已告別學生生涯,自從在晉江發文,重新體會到考後查分的緊張——每次打開晉江網頁,心裏都惴惴不安:大奧這樣的小眾題材,會有多少讀者看?如果一直單機,如果一直冷到南極,我能不能堅持?

謝謝你們,收藏這個文,熱情地寫下評論,今天還收到一顆地雷——感謝,感謝。

也許太感動了,腦子裏莫名其妙地浮出一句“吾道不孤”,對大奧感興趣的朋友們,對江戶時代感興趣的朋友們,謝謝你們來看我的故事。

明天女忍者阿富正式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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