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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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陽灼灼地照著,吹上禦庭原是武藏野的密林,如今是將軍家的庭園,仍殘留著一絲荒野的氣息,連日頭也顯得格外毒。廣橋擡眼看了看天空,冷冷的白,混著淺淡的藍,像是琉璃色棉布被洗褪了色,看得人心頭慘然。廣橋摸出懷紙,輕輕按了按額頭,臉上、發髻裏都熱烘烘的,似乎出了汗。

松島笑著瞥她一眼,又向觀瀑茶屋裏望了望。廣橋猛然醒悟,將軍和禦臺所用膳的時候早過了。

廣橋忙著起身,正襟危坐久了,腳上有些發麻。松島也起了身,似乎要去侍候將軍大人用膳。本來她倆都是頂尖的大奧女中,沒必要親手侍候。可今日起了競爭心,似乎都要展示對主人一片忠心。

打開光華燦爛的重箱,依然是看慣了的吃食。廣橋暗暗嘆氣:雖是天下武人之首的將軍,在飲食上也由不得自己。禦膳所忌諱頗多,許多食材將軍大人一生都不得入口:蔥不能吃,韭菜不能吃,豆角不能吃,豌豆不能吃;至於魚就更覆雜了——秋刀魚不行,金槍魚不行,泥鰍不行,鮫魚不行,各類幹魚全不行。牡蠣、赤貝更是大忌;肉食更麻煩,除了兔肉,其他獸肉一概不得入口,禽類也只能吃鶴肉、大雁和野鴨;連水果都有忌諱,西瓜、甜瓜、桃、蘋果和李子絕對不能吃,能吃的只有梨子、柿子和柑橘。所謂夫唱婦隨,和將軍大人一起用膳,禦臺所也必須遵循這一套禁忌。

將軍家治仍在和禦臺所說笑,似乎沒有用膳的意思。松島和廣橋默默地布菜,按照規矩,一種菜品最多只能夾三次,之後便要撤下。

賞櫻會循例要飲酒,將軍大人飲的酒由江戶南大工町菊屋次左衛門家專門釀制,再定期送至千代田城禦酒所。松島捧出一只暗茶色春慶塗臺,上面擺著銀制銚子。將軍家治揭下兩只朱漆碗蓋,提起銚子,親手註了些酒。

廣橋有些疑惑,剛要開口,只見將軍家治含笑說:“今日高興,想飲些酒。禦臺所不必飲,做個樣子便可。”

松島微微笑了,舉箸給將軍家治夾了些烤鯛魚。將軍家治舉杯飲盡,禦臺所右手舉杯,左手用袖子掩口,假裝飲了一口。

“前日特地從三之間選了幾位有才藝的女中,若能為將軍和禦臺所兩位大人助興,也是她們的福分。”松島趁機插嘴。

廣橋看了眼禦臺所,和將軍家治說了一會話,禦臺所臉色有些蒼白,似乎有點倦。也許讓女中表演更輕松些,三之間的女中大都有些才藝,有的善彈三味線、有些會唱小唄,還有的會跳各地舞蹈。

將軍家治點了點頭,禦臺所也放下筷子,似乎吃好了。廣橋對身後女中輕聲說:“備茶。”女中用銀壺燒水,得了滾水煎茶,再註入小室燒茶碗裏。廣橋把茶碗放在春慶塗臺上,放在將軍與禦臺所面前。

松島使了個眼色,茶屋後繞出幾名年輕女子,似乎是表演歌舞。

長相都算端麗,體態也似乎不錯。不過,看慣了動作舒緩的京舞,看關東舞蹈總有些不慣。伴舞的調子倒清新脫俗,不像一般凈琉璃俗艷。廣橋特意看了看坐在最後的女子,低頭靜靜撥著三味線,看不清面容,似乎年紀頗輕。烏發挽成尋常發髻,簪著一只蘭透平打簪子。半新不舊的山吹茶外衣,領口露出一抹京藤色內襯,極雅致素凈。賞櫻會是大奧盛事之一,不管是禦年寄等高級女中,還是粗使的下級女中,都會提前許久準備衣飾。手頭寬裕些的女中還會特地花重金定制衣裝,沒什麽積蓄的也會把舊衣拆洗熨燙,再配上色彩鮮艷的寬幅腰帶,看上去也花團錦簇。頭上插戴更是花樣各異,滿眼看過去都是象牙梳、珊瑚簪、鱉甲笄,連雕工精巧的金銀簪都只是尋常了。

廣橋挑了挑眉,心頭有些詫異——這女子倒特別。

“人罕高山去,櫻花獨自開。

櫻開有八重,亦有一重瓣。

山櫻休氣絕,觀賞我今來。

來觀山上櫻,不見櫻花面。

山麓與山巔,春霞成一片。”

唱完了,眾女的舞蹈也戛然而止。女子放下三味線,伏在地上行了一禮。

歌聲甜潤悅耳,句與句之間的轉折也精妙。春日賞櫻會,她還揀了應景的小唄來唱。有天分,也聰明。

廣橋饒有興味地望著,歌舞已畢,五名女中行了禮,退到後面坐下。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都是好容貌,那彈三味線的女子更出眾些。伶俐的瓜子臉,烏沈沈的大眼睛,鼻直口小,嘴角兩個小小的梨渦,說不出的甜凈俏麗。

將軍家治合上扇子,輕輕拍了拍手,對禦臺所說:“舞跳得不錯。三味線彈得尤其好。”

禦臺所瞥了瞥他的臉,跟著附和:“確實動聽。”

松島眼裏有得意的光,廣橋迷惑不解地望著她,松島掩飾似的用懷紙按了按嘴角,裝作不相幹的樣子。

將軍家治用扇子抵住下頜,似乎在思索什麽。說不上來為什麽,廣橋突然緊張起來。

只是短短的一剎那,似乎有一千年那麽漫長。將軍家治不說話,禦臺所也不說話,四周一片寂靜。可這寂靜裏帶著種奇異的張力,似乎千斤重擔壓在一只薄薄的琉璃碟上,琉璃碟看上去完好無缺,其實隨時都可能裂成碎片。廣橋覺得手心捏了一把汗,發髻裏也是汗,胸腔裏似乎也蓄滿了汗,一顆心在汗水裏撲通撲通地跳。

廣橋有些眩暈,忙定了定神,以為自己被毒日頭曬得迷糊了。可往左右一望,廣橋立刻發現:緊張的不光是她,松島也緊張,先前跳舞和彈三味線的女子都很緊張。

將軍大人尊貴,除了禦臺所,誰也不能直視他。在場的諸人都垂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地面。空氣中彌散著期待,太緊張了,人人臉上都是一片平靜的呆板,無喜無憂,什麽表情也沒有。

觀瀑茶屋周圍的櫻花開得如錦似霞,春風拂過,淺緋花瓣飄落如雨,說不盡的美景如畫,可誰都沒心思瞧。遠處不時傳來低級女中們的笑鬧聲,襯得此處更加安靜。廣橋也呆呆地盯著地面,織錦墊下是碧綠的草坪,一朵淺黃的雛菊盛開在膝邊。好危險,織錦墊稍稍改個方向,這朵雛菊就被壓得扁扁的。它積蓄了許久的力量,長出葉子,打出花蕾,若花朵初綻就被壓倒,那多淒慘。

將軍家治清了清嗓子,對禦臺所說:“賞她們些東西吧?我剛才想了想,想不出什麽合適的。畢竟是女子,賞刀啊劍啊的有些怪。”

禦臺所點了點頭,也有些如釋重負似的:“確實。一時想不出賞什麽呢。”

雖然坐在茶屋裏,禦臺所也出了汗,後頸黏著幾縷散亂的碎發,臉上也帶了紅暈,看上去氣色極好。

將軍家治把扇子遞給她,又搖了搖手,漫不經心地說:“算了。不拘什麽,簪子、牙梳,玩意兒都可以。讓廣橋去準備吧。”

廣橋連忙答應,撲通亂跳的心這才靜了下來。方才太緊張,乍一放松下來,四肢百骸都懶洋洋的,似乎剛在沙場廝殺過。

松島瞥了廣橋一眼,似乎有些恨恨的。廣橋擡起頭,想對上那道怨恨的目光,松島反而垂下了眼睛。看不清松島到底是什麽表情,只能看見嘴角下垂,應該頗為不悅。

廣橋一點一點確定了——方才她沒猜錯。這幾個女中都是松島特意挑選出來的,看相貌,論身姿,都是上佳之選;連氣質也各異,算得上春花秋月,各擅勝場。松島想趁今日賞櫻會,借表演才藝之名把她們推出去,一舉引起將軍大人註意。大奧有不成文的規矩,將軍大人若對某位女子有了興趣,只需向禦年寄詢問她的姓名,禦年寄很快會安排該女子侍寢。

眼下禦臺所懷妊,大奧裏一個侍寢的女子都沒有,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正好勸將軍置側室,因此松島借賞櫻會之機推薦麗人。所以松島剛才那麽緊張,那些女子也緊張得要命——一舞也跳了,小唄也唱完了,將軍大人若不問姓名便沒了機會。

將軍家治剛才確實頓了一頓,所以連廣橋都起了疑心。後來才明白,將軍家治是想賞賜些東西。是她虛驚一場。

松島大失所望,等回到大奧,想必要連連跳腳。

廣橋又瞥了那彈三味線的女子一眼。不像其他女子,她臉上並沒有明顯的失望。依舊和先前一樣端正地坐著,兩只手交握膝上,姿勢優美,衣飾素雅,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中裏格外顯眼。廣橋皺了皺眉頭,這不是庸脂俗粉,回頭要查查,這女子到底是什麽身份,有什麽來歷。

作者有話要說:

前段時間看了些史料,想寫寫六代將軍家宣、八代將軍吉宗與天英院、月光院的故事——政治和愛情混在一起,結果愛情也不純粹,政治也一團糟。

想法是有了。不過,希望這個文不會一直冷,不然也難聚集開新文的勇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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