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殿，小太監輕手輕腳地進來掌了燈，又退出去。皇帝揉了揉太陽穴，道：“今日就先到這兒吧。”

幾位重臣依次退出，皇帝叫住蕭旸道：“天淩啊，昨兒廚房裏得了個新法兒燉的湯不錯，我叫他們又特意燉了，一起吃一盅再走吧。”

蕭旸於是在下首坐下來。皇帝的近身大太監進來，給兩人奉上湯後，低聲說了句：“像是大將軍家的管家尋到宮裏來了。”從來沒人敢在皇帝面前說這樣的話，這也就是大太監看準了皇帝對護國大將軍的寵幸，又想著不能得罪蕭旸，不然塞再多的銀子給他，也不敢帶話進來。

見皇帝沒有不悅的意思，又小聲說了句：“說是夫人出了事。”

蕭旸忽地一下站起身，問：“他人在哪裏？”

“在宮門外候著。”大太監回道。

蕭旸轉身對皇帝道：“家中有急事，臣請告退。”不待皇帝做出什麽反應，已經一陣風地出了殿門。

皇帝倒是楞了楞，對大太監道：“錦沅出什麽事了嗎？叫個人跟過去看看。”

沐夫人雖然搬出了宅子，大將軍卻是派了兩個人在附近守著的，晚間的時候一人急沖沖回來回報說，羅將軍的宅子突然起了火，他們趕過去時火勢太大根本無法近身，且一時半會兒火都滅不下來，一人已經回去召了人在那邊滅火，他這邊趕來通知大將軍。

蕭旸在宮門外聽得老管家說完這些，二話未說，直接自己駕了馬車一路橫沖直撞地往羅驥府宅駛去。

趕到時，火勢已被滅下去一些，不如最初時那樣迅猛，卻仍然是冒著滾滾濃煙，稍一靠近，炙熱逼人，整個前院已成焦黑一片，後院建築在火光中搖搖欲墜。李巖和十多個軍士在輪番潑水，巡防司的人聞訊剛剛趕來，也趕緊加入進去。

李巖看見蕭旸，跑過來道：“大將軍，我們剛剛接到消息……”

話沒說完，見蕭旸臉色陰沈，提腳就往宅子裏去，李巖急道：“大將軍，火勢尚未全滅，此時過去十分危險！”

蕭旸置若罔聞，眼神沈郁，冷戾之氣愈重。

李巖撲通一聲在他面前單膝跪下，“大將軍止步！讓李巖去府宅裏一探！”

蕭旸看也未看他，冷聲道：“讓開。”

忽然一個小少年從圍觀的人群中擠出來，在蕭旸身後怯怯道：“大、大將軍……”

前面的人沒任何反應。

“是……是阿沐姑娘讓我來……”

蕭旸猛地回頭，秦藍被他的樣子嚇得退了一步，又結結巴巴道：“阿、阿沐姑娘，讓我來、來跟大將軍說她沒事，她沒事。”

半晌，蕭旸重重喘出一口氣，胸膛起伏，右手按上胸口，從得到消息到一路趕來看到眼前情景，有那麽一會兒他覺得心臟都已經沒跳了。

“她現在在哪兒？”

“火燒起來的時候，阿沐姑娘和三殿下在院子裏，幸得三殿下的暗衛及時趕到，把兩人救出來帶回宮裏去了，三殿下和阿沐姑娘被煙熏的昏過去了，不過剛進宮門的時候就醒過來了，阿沐姑娘說怕您著急，叫我趕緊來找。”秦藍這會兒話也說得流利了。剛知道出事那會兒，他嚇得魂飛魄散，當時為了擺脫暗衛，他跟東陵夏商量好了由他引開暗衛，要不是暗衛及時發現又回來找到東陵夏，他簡直不敢想後果，一念及此，秦藍又流了一背的冷汗。

李巖同幾名軍士從廢墟裏擡出幾具焦黑的屍體，根本無從辨明身份，蕭旸蹲下身去看，巡防司總長跟過來，冷汗涔涔忐忑道：“卑職失查，竟讓人在墊都城內縱火，卑職定然好生徹查，盡快給大將軍和羅將軍一個交代。”

“大將軍。”一名全身黑衣，口鼻也用面巾蓋住的人走過來，對著蕭旸行了一禮，低聲道：“小的是負責保護三殿下的暗衛。”隨後一招手，另有一黑衣人拖來一人往地上一扔，那人頭歪在一邊，嘴角有血，已然氣絕。

“這人是我們趕到時抓住的縱火犯中的一名。”那暗衛說，頓一頓又道：“曾在二皇子府上見過此人。”

“這、這話可不能亂說！”巡防司總長惶恐道：“這、這人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啊，這要審起來，也算不得數啊！”

兩名暗衛扔下屍體，悄聲離開。

“大將軍，此事蹊蹺，恐不是我巡防司能接下的，待卑職先查找相關證據，明日上報給……”

蕭旸站起身，眼神冰冷。

東陵昭並不是一個熱衷於聲色犬馬的人，很多時候他更願意一個人待著。王府裏近兩個月來杯盞交錯，歌舞升平，有時候門也不鎖鬧到深夜。越是失勢，越不能顯出衰敗。

他有時候會出來應和一下，有時候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看門客幕僚們醉酒後醜態畢露，偶爾，他也會放縱一下，酩酊大醉，不分晝夜。東陵昭想，這大概是他的父皇希望看到的樣子。

讓他活著，卻又不給他想要的東西。

他在朝中的一條臂膀已被斬斷，當初站在他這邊的朝臣們要麽降職，要麽發配，這動作在蕭旸回墊都後的幾日愈發迅疾，僅餘兩名重臣因居高位、根基深厚暫時沒動，卻也已經明哲保身，明裏暗裏顯出中立姿態。至於軍中的線，從天淩軍得勝歸朝那一日起，都已全部保持緘默。

一聲震天巨響，王府的大門被撞得飛向兩邊，一隊銀甲軍士列隊而入。

“什麽人！”王府的衛兵反應過來，圍上來。

隨後巡防司的護衛兵也跟著進來，一時間同王府衛兵兩方形成對峙之勢。

“大將軍，這事恐怕還得從長計議，現在無證無據，又是皇子府上，我這邊無權拿人啊……”巡防司總長跟在疾行的蕭旸身後惴惴道。

內庭席上已有人認出蕭旸，驚呼道：“護國大將軍！”

有人醉醺醺道：“——護國大將軍？蕭天淩會來我們王府？”

東陵昭只微微一怔，隨即好整以暇地從席間站起身，嘴角正要勾起一個笑，尚未完全直起身，蕭旸擡腳狠踹在他身上，一陣叮裏哐啷，東陵昭重重跌在案幾上，案幾斷成兩截，案上酒水盤盞灑落一地。

“二殿下！”王府護衛長提刀要往這邊趕來，“唰唰唰——”所有銀甲軍士拔刀出鞘。

巡防司總長完全傻眼了。他以為最壞的結果是護國大將軍會逼他拿二皇子回去問話，卻沒想到……

席上早已驚叫著亂成一片，有幾個門客是習武的，見東陵昭被踹倒，紛紛拔出腰間佩刀，卻被蕭旸的狠戾之氣震住，只僵持在旁邊不敢上前。

東陵昭眼前一陣發黑，嘔出一口清水，慢慢從地上支起身，強自鎮定道：“蕭大將軍這是何意？”

之前被暗衛拿住的那人的屍體被拖過來扔在一旁。東陵昭看了一眼，冷笑一聲道：“大將軍擡一個早已被我驅出王府的死人來，想說明什麽？”

巡防司長也趕上前來，卻又不敢太靠近，只站在一邊硬著頭皮道：“二殿下，晚間羅將軍府失火，死了好幾個人，有人……有人看見此人疑似縱火，因此人疑似二殿下府上的，所以想來詢問一下，大將軍、大將軍他一時心急……”

東陵昭呵呵笑出聲來：“疑似？縱火？人都死了，有什麽證據……”

話未說完，蕭旸一手卡住他的脖子，將他提起狠狠摜在墻上，“東陵昭，我不需要證據。如果我想你死，你現在就會死！”

巡防司總長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已經不在自己脖子上了，他聽到了什麽？！

他寧可耳朵聾掉，眼睛瞎掉，也不該目睹這一幕啊。如果堂堂二皇子在他面前被殺掉，他這輩子下輩子都別想有活路了，可是若是現在過去阻止，只怕他現在就活不了。早知道哪怕自己插自己一刀也不該來出今天晚上這趟差啊！

東陵昭被扼住喉嚨無法呼吸，臉色慘白，掙紮著道：“終於忍不住了？咳咳，原來你的死穴是這個，呵……呵呵，若是早知道護國大將軍的軟肋是個女人，我就不該只是這樣做了，呵，是我失策了……”

“你不會再有機會。”蕭旸盯著他，一字一頓道。

“大將軍！”巡防司長撲通一聲跪下來，卻又不敢多說什麽。

“大將軍——”又是一聲急喚，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急步跑來，躬身道：“大將軍，陛下口諭，請大將軍速回紫金殿議事……陛下還說，沐裳姑娘安好，正在宮中等大將軍。”

東陵昭口中發出“嗬嗬”的急喘聲。

冷汗從巡防司長的額上一滴滴落進脖子裏，大太監跪在地上緊張看著這一幕。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

蕭旸終於松開手，東陵昭如爛泥般癱在地上，死命地咳嗽。

蕭旸轉身往外走，東陵昭從喉嚨裏擠出嘶啞的聲音：“……蕭大將軍，你知道當初與葉麟一戰時，為何會有右路軍反叛，會有無差別箭羽射殺，以至於天淩軍戰敗？最想讓你死的人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一個字沒碼，所以後面嗯還是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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