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陵夏左手臂纏著白色的紗布坐在床邊，看沐裳皺著眉頭一口口將藥湯喝下去。

火燒起來後，前後路都被封住，煙又大根本辨不清方向，沐裳摸索著在井邊將一塊帕子浸濕給他系在口鼻處，井內有一只桶，兩人輪流換手打出井水來撲火，無奈火勢太大根本無法阻止，包圍圈越來越小，沐裳先被濃煙嗆昏了過去，一根燒毀的木頭砸下來，他伸手擋了一下，也逐漸看不去清眼前的景象，還好暗衛趕到了，不顧性命從院墻翻了進來，將火圈沖破一個小口，將兩人救了出去。

“真的沒什麽事了。”沐裳對他笑笑，“在馬車裏一晃我就醒了。倒是你的手臂這些天千萬別沾了水了。阿滿，你是我的福星，這都是你第二次救我了。”

“這事或許就是因我而起的，那些人……是東陵昭的人，他一直想我死。幸好你沒事。”東陵夏心有餘悸。

宮女見沐裳喝完藥，過來將碗拿走。

“殿下，蕭大將軍來了。”秦藍在門外道。

蕭旸走進屋來，先看了靠在床上的沐裳一眼，隨後鄭重對東陵夏拱手道：“這次幸得三殿下在那邊，感激不盡！”

東陵夏忙站起來道：“大將軍不必多禮。阿沐都是被我連累的。”

蕭旸也沒再多說話，走到床邊輕輕摸了摸沐裳的頭發，道：“我們回家？”

沐裳點點頭，蕭旸伸手去抱她，沐裳有點不好意思，“沒事，我能走。”說著掀開蓋在腿上的被子坐起來。

蕭旸蹲下身，握住她的腳踝，拿起床下的鞋給她穿上。

東陵夏默默站在一旁。

蕭旸扶了沐裳走到門口，那一直跟著過來的大太監囁嚅道：“大將軍，陛下在紫金殿等您呢。”

蕭旸轉向他，大太監頭上滾下一滴汗。

“拿紙筆過來。”蕭旸道。

很快有人送了紙筆過來，蕭旸就著奉紙筆的盤，直接在上面寫著，大太監微微擡了頭，用餘光瞥著，蕭旸一連寫了十多個名字，當頭兩個便是朝中兩位身居高位的重臣，最後，在單獨的一列，蕭旸寫上了“東陵昭”。

“把這個給他。”蕭旸寫畢，扔下筆，就直接往外走了。

“大將軍——”大太監弱弱地叫了一聲，見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只得咬咬牙，拿了那字回去覆命。

聽到馬車駛入院內的聲音，李錦沅起身走到窗邊。她今天原本要等蕭旸回來，將明日回府的事情與他說一聲，卻在不久前府上的人跑來跟她哭訴，不知什麽人縱火，府院被燒著了一大片，幸得撲救及時沒有造成重大損失，但還是垮塌了兩處，很多屋子也都被熏得烏黑。李錦沅很驚訝，心裏又隱隱有些不安。

從閣樓的窗臺望下去，馬車在不遠處停下，小廝去掀開車簾，蕭旸從車上跳下來，又轉身向車裏，抱了個人出來。那人手臂勾著蕭旸的脖子，被他橫抱著，蕭旸輕輕咳了兩聲，懷裏人湊過去說了句什麽，蕭旸搖頭，說了句話，又低頭與那人額頭貼了貼，然後往後院走去了。

李錦沅呆呆的一直望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從很早前她就想嫁給蕭旸，也想過他會有其他女人，可是，只要能嫁給他，又有什麽關系呢？所以，見到沐裳時她只震驚了那麽一小會兒就平靜下來，反正沒有她，也會有別人。她覺得自己早已做好了準備，可是，這樣親眼目睹到兩個人的親密，還是覺得心裏悶極了。

沐裳見蕭旸一直咳嗽不放心，蕭旸只說自己已吃過藥了。半夜的時候，沐裳覺得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很熱，翻身過去一探，蕭旸全身都燙得嚇人。

“阿旸，阿旸——”她輕輕拍他。

好一會兒，蕭旸有些迷糊地睜眼。

“你身上很燙，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蕭旸怔怔盯了沐裳一會兒，好像才反應過來，開口道：“我睡迷怔了。”

沐裳聽他嗓子都燒得啞了，忙下床去倒了杯水給他，又打了冷水來給他降溫，晚上折騰了好幾次，蕭旸一直迷迷瞪瞪地睡著，到了第二天早上，他的體溫降下來，人也清醒了許多。沐裳夜裏忙著照顧他，這會兒睡熟了，蕭旸側過身，一只手輕輕攬著她的背，小心翼翼湊過去在她額上親了一下，過一會兒又在鼻子上親一下，仔細端詳著懷裏的人，忍不住又在唇上親了下，摟著她看她睡著的樣子，就這樣靜靜看著也很滿足。

一直到沐裳睡到自然醒來，驚覺：“你怎麽沒去上朝？還在發熱沒？”

“你摸摸。”蕭旸將頭拱在她頸窩裏，沐裳覺得癢，推開他，道：“待會還是請醫師來把把脈，內癥我也不是太擅長。”

臨近中午的時候，青城暉急匆匆趕到府上來，蕭旸料準了似的已在廳裏等他。

“李長延、胡令輝……”他一連說了十多個名字，“在朝者官降三級，在軍者降一級調離原守地！大將軍，這比我們計劃的提前了。”

“還有呢？”蕭旸淡淡道。

“二皇子東陵昭，勾結朝臣，結黨營私，揮霍無度，德行具失，不足以居其位，削其王位，終身幽於東凰宮。這是早朝時與上一條聖旨一起宣讀的，皇帝在朝上一語未發，旨意下達後就直接退朝了，今日朝堂震蕩非常。”青城暉答，又看向蕭旸：“……聽說昨日羅驥府宅失火，皇帝後來召大將軍入宮？”

“他若再不動手，東陵昭的結局就不只是如此了。”

青城暉來之前，結合朝上朝下的消息已約略猜出個大概。打壓東陵昭的勢力他們在回墊都後已著手在做了，只沒想到蕭旸忽然提前，且做的如此決絕。皇帝本也不願東陵昭繼續做大，卻不知什麽原因一直按著不動，此番被蕭旸逼的不得不下狠手，朝中的動蕩一兩天內暫且還翻不到面上來，而軍中動蕩卻是需要蕭旸去壓下來的。當下，青城暉與蕭旸進了書房，細細安排部署。

沐裳沒想到在廚房這種地方也能碰上李錦沅。

經過昨天的事，她沒法再提搬出去住，雖然東陵夏說是沖著他去的，但沐裳想到東陵昭那一次莫名其妙的招呼，總覺得不會跟自己一點關系也沒有，就那麽偶然地發生在她暫住的地方。昨天蕭旸並沒有跟她說太多，只叫她放心不會再有事，看他昨天的臉色她就知道他必然是大動幹戈，現在自己再出去住只會是給他添麻煩。

可待在府中，就總有避不開的人。蕭旸早上熱度下來了也懶得看醫師，她就自己抓了個去風寒的方子在小廚房的爐子上煎藥，也不知李錦沅是怎麽走到了這邊來的。

“沐姐姐原來在這裏。”李錦沅笑著進來，“我原本就想找沐姐姐說說話，一直沒見著，在園子裏繞圈兒就繞到後廚這邊來了。”

“公主可以下床了嗎？”沐裳只得道。

“已經沒事了，醫師說可適當活動活動。”

沐裳“嗯”了一聲，也沒有別的話。

“沐姐姐這是在熬誰的藥……沐姐姐生病了嗎？”李錦沅看她臉色不像是生病，“難道是阿旸哥哥？”

“他有些風寒，大概在外面吹了冷風。”

李錦沅聽聞不嚴重放下心來，“哦”了一聲，垂眼道：“辛苦沐姐姐了。聽說沐姐姐懂醫術，還救過阿旸哥哥的命，我卻什麽也不會，也幫不上忙。”

沐裳接不上來話。

李錦沅又道：“沐姐姐，以後若是有空也教教我吧。我也不用每日叫醫師過來診脈了，直接來找沐姐姐可好？”

沐裳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公主，我所學偏重於外傷，婦科我並沒有多的了解。”

李錦沅忙道：“我絕對沒有要將沐姐姐作醫師用的意思……我、我其實只是不知道要怎麽樣跟沐姐姐拉近關系，以後大家同在府中生活，我想要跟沐姐姐好好相處。沐姐姐，你是不是討厭我？其實，我不在乎位分的，我會一直叫你姐姐，也會像對待長姊一樣敬重你，或者，讓阿旸哥哥去跟皇帝求旨，我們做平輩……”

“公主——”沐裳實在覺得頭疼，“我沒有任何資格和立場去討厭你。會與你一起生活的是他，不是我，你不必在意要如何與我相處。”

李錦沅一時聽不明白，楞楞看著沐裳，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眼下的青影有些重，本來粉雕玉琢的一個美人兒，顯出幾分憔悴。

沐裳嘆口氣：“公主保重身體，請勿憂思過甚。”說著從爐子上拿了藥罐走出去。

未過回廊，就聽屋內傳來聲音“她算什麽東西！公主這樣委曲求全，對她好言好語，她還不知好歹！”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傳入沐裳耳內，想是扶著李錦沅的貼身女婢心中不忿，有意說給她聽。

“住嘴——”李錦沅有些怏怏的聲音。

沐裳並不在意那女婢說了什麽，可每一次面對李錦沅，都像提醒她被她刻意忽略、不去面對的現實。

——走，不走，走不走，沐裳？她反覆在心裏拷問自己。這樣的情形對她來說太難熬了，如果她沒有那麽在意那個男人，如果她沒有帶著另一個時代的思維，或許，要容易的多。

沐裳端著藥罐一直走到前院，險些與人撞個滿懷，這才急急止住腳步，擡起頭來，青城暉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臉上神情莫辨。

“青城將軍，是要走了嗎？”沐裳問。

青城暉應了一聲。

青城暉當著她的面一貫不多話，沐裳也不欲攀談，招呼過一聲後就走。

“沐姑娘——”青城暉在她身後輕聲喚了一聲。

沐裳轉頭看他，青城暉道：“……我幫你拿吧。”說著伸手將她手裏的藥罐接過來，沐裳這才發現藥湯早被她灑出一半，手背上紅的一大片。

“要送到大將軍書房裏去嗎？”青城暉仍是有些拘謹，跟她隔著一段距離問。

“嗯。”沐裳應了聲，走出一段，忽然道：“青城將軍，如果……要出城，在不驚動他的情況下……我想，只有你可以做到……你能不能、能不能……”

“什麽？”青城暉停住腳步。

沐裳只覺得心口劇烈跳動，不是別人能不能，是你自己能不能，她終究還是沒把那句話說出來。

蕭旸今天雖沒有上朝，卻一刻沒有閑著，李巖和幾個軍士一直在府內進進出出，送信箋到書房去，連兩餐飯都是直接送到書房草草吃了幾口。府上人只當他今日在家辦公，卻不知外面朝堂上已是狂風暴雨。

晚間，蕭旸很遲才回房休息，到了後半夜卻又發起高熱來，人也有點迷糊，沐裳心裏有點慌了，抓了他的手把脈也沒探出什麽異常來，又去打冷水給他擦拭身體降溫。

到第二天早晨時，蕭旸的體溫卻又恢覆了正常，有些咳嗽，這次他沒拒絕沐裳叫醫師來看，不過醫師診脈的結果跟沐裳診的差不多，只說是有些小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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