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蕭旸終於開口，“我……”

話未說完，只見李錦沅晃了幾晃，身子軟軟地滑了下去，這次站在她身邊的婦人倒是眼明手快，驚叫一聲忙扶住了她，李錦沅臉白的像張白紙，汗珠一直從額上冒出來。

“阿沅！阿沅！”婦人一疊聲叫著，又望向蕭旸：“大將軍，怎麽辦？阿沅有身孕以來一直不大好，五個多月的身孕看著肚子才三四個月似的，醫師說要在家靜養，可她一聽說大將軍回來，就堅持要一早坐車過來，剛剛又受了驚嚇，這、這……”

“去請醫師來。”蕭旸對門房裏聞聲跟出來的人吩咐道。上前蹲下.身，將李錦沅橫抱起來，轉身大步往府中走去。

經過沐裳身邊時，蕭旸頓了一下，似乎想偏頭看一看沐裳，沐裳卻不自覺地退後，垂下眼，蕭旸最終只是徑直往府內去了。

李錦沅的表嫂跟著一起進去了，秦藍早在李錦沅說話時就已乖覺地遠遠避在門房裏，此時，剩下東陵夏和沐裳站在將軍府的大門口。

“……護國大將軍蕭旸，就是你那時說要等的人嗎？”東陵夏看著沐裳白的臉，一個字一個字輕輕道：“——是你在沙漠裏說的喜歡的那個人嗎？……你知道他在半年前與開義公主李錦沅已被皇帝賜婚了嗎？”

沐裳慢慢在門邊坐下，眼睛沒有焦距的盯在一處，沒有說話。

東陵夏也在她旁邊半蹲下，心裏有十萬個為什麽，但見沐裳臉色不大好，只能硬生生忍住。隔了一會兒，忽地想起在溫泉宮的那天夜裏，老太監說蕭大將軍帶了名女子，以及後來在馬背上消失的兩個背影……東陵夏的臉色沈下來，倏地站起身，“阿沐……那天與大將軍一起去溫泉宮的人是不是你？你們是不是已經……你……”

沐裳不做聲。

這是默認了嗎？東陵夏只覺一股邪火從心口一直躥向腦門，幾乎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你怎麽如此的不知……”那兩個字終是在舌尖繞了一圈又吞了回去。禮義廉恥，女子名節，這不是夫子從小教導他們的嗎？現如今倒好，一個李錦沅未婚先孕，但好歹她與蕭旸已是有婚約再先了。而現在他心心念了幾個月的阿沐，竟然也……

“阿滿——”沐裳眨了眨眼睛，終於開口道。

東陵夏很想有骨氣的甩手走開，說你別說話，我不聽！然而他真的想聽她說點什麽，只得氣悶道：“……你說。”

“你先回去吧。大將軍今天怕是沒法招待你了。”沐裳清清淡淡的嗓音。

怒火終於席卷了少年，東陵夏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沐裳的手腕提起她，惡狠狠道：“我根本就不是來找大將軍的，我是來找你的！阿沐，你為什麽就……”一時間思念、憤怒、委屈種種情緒將這個從來不知愁緒的少年沖了個措手不及，還沒明白過來，就已紅了眼眶。

沐裳的視線終於聚焦在他臉上，楞了楞，嘆口氣道：“阿滿，不管你心裏想著什麽，我現在、我現在沒有力氣安慰你。”

她將手用力從東陵夏的手中抽出來，手腕上落下幾個清晰的指印。東陵夏似乎也被自己突然爆發的陌生情緒給驚住了，一時手足無措地呆呆站在旁邊。

側門從裏面打開了，將軍府的馬車駛出來，蕭旸推開車門看向沐裳，輕聲道：“我要去見一下青城，你想一起嗎？”

“……不了。”

蕭旸定定看著她，“沐裳……”

“你去吧。”沐裳提高了聲音，眼睛只是垂著。

蕭旸不再說什麽，轉向一旁的東陵夏，淡淡道：“三殿下先請回吧，抱歉今日不能招待了。”

東陵夏一語不發，轉身快速走回自己的馬車中，對跟過來的秦藍冷聲道：“回宮。”很好，這兩人連說的話都一樣！簡直就像商量好的一樣。

“殿下，您怎麽會跟阿沐……姑娘吵起來？”秦藍在車裏問。

“我沒有。”東陵夏冷聲道。

秦藍心說，我雖然聽不到你們說些什麽，可剛剛那架勢明明就是你在兇阿沐姑娘，之前天天念叨著不知道阿沐去哪裏了，不知道阿沐過的好不好，今天一早自己巴巴的趕了過來，沒說上幾句好話就吵起來。

“你在腹誹什麽？”東陵夏惡聲惡氣道。

秦藍撇撇嘴：“我看阿沐姑娘一早上挺高興的，後來臉色就不好了，殿下還扯著她一副要打人的樣子，感覺阿沐姑娘可傷心了。”

“她臉色不好根本就不是因為我！”東陵夏怒道，一拳砸在馬車壁上。

秦藍沒料到他心情這樣壞，嚇得噤聲。車夫也立刻停了馬車，慌張來問：“殿下？”

東陵夏一拳砸出後，就像洩了氣的皮球，怔楞在原地。她的臉色確實不好，他捏住她的手時，她手冷得像冰塊，東陵夏的心一下就軟下來，他捏的是她的哪一只手，是在沙漠時她怕他渴死劃開手腕的那只手嗎？他都沒來得及看有沒有留疤。阿沐一直就是這樣啊，那時他們才認識幾天，她都會為了他做出那樣的事，她和大將軍之間，從沙漠出來那麽長時間，誰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麽事，又有過什麽樣的交情，他怎麽就這樣武斷地將她與輕浮、不知廉恥掛上鉤，他又憑什麽去指責她？

東陵夏心中懊悔不已，吩咐道：“調頭去大將軍府。”然而到了府門口，沐裳已不在那裏了。馬車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東陵夏最終道：“回宮吧。”

沐裳回了將軍府，往園子裏走去，想看看昨天剛栽下的花，走著走著，低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將栽下的茶花幼苗踩倒一片，她有些頹然地蹲在原地，過了會兒，又起身想回臥房去。

路上正遇上李錦沅的表嫂跟醫師從客房出來，隨後有小廝跑過來送醫師出去。那婦人正要回房，忽又轉過身來，對著不遠處沐裳道：“大將軍在哪裏？”

沐裳楞了一楞，“他去青城將軍府上了。”

“府上可還有別的丫頭？這裏還得來兩個人伺候著才行。”

沐裳沒答話，從婦人身邊經過時，還是頓了頓，望向房內，“她……怎麽樣了？”

婦人剛要回答，卻又覺得有些不對，待看向沐裳時，沐裳已沒等她的回答徑直走了。

臥房裏還保持著早上離開時的樣子，因為沐裳住進來後，蕭旸覺得再叫小廝進來收拾不方便，早上出門時還在商量著是否要按徐管家所說再請一名女婢來。

沐裳將帳簾挽起來，被褥展平。就在不久前，在這裏，他還湊在她耳邊說想要個孩子，如今倒算是……沐裳將臉埋進臂彎裏。

青城暉聽聞蕭旸來了府上很是驚訝，蕭旸卻等不及與他一府上下的人寒暄，直接同青城暉進了書房，眾人皆以為出了緊急軍情不敢去打擾。

聽蕭旸說完來意後，青城暉有些意外，但也很快答道：“皇帝確實在五個多月前給大將軍與開義公主賜婚了。”

“你之前沒有跟我提到過。”蕭旸盯著他。

青城暉沒說話。當日，蕭旸跟他說沐裳是他的妻子時，他是意外的，但當著那個女子的面，他怎麽說出賜婚的事？之後一路風波不斷，包括沐裳在內所有人都幾乎是在閻王殿走過一圈，大家的精力也都不在此處。

蕭旸揉了揉眉心，這是他今早以來唯一顯露出來的一分情緒。他當然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很多事都是來不及說的，何況這算是家事，青城暉又能有多了解。

“青城，跟我說說開義公主的事。”

“開義公主是老將軍李栗的獨女，三年前李老將軍戰死，皇帝收了李姑娘為義女，封為開義公主，在墊都賜了府邸。”

李栗蕭旸是知道的，在介紹全軍構成時，青城暉特意提到過，因最初蕭旸就是投在李栗的隊伍裏，不久後就發生了皇帝被挾持事件，蕭旸帶人完成了在所有人看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救出皇帝，之後因卓越的軍事才能被皇帝賞識，迅速崛起，李老將軍的隊伍也歸於麾下。

“若是普通殉職，該不會有此等封賞？”

青城暉點頭，“那一次是皇帝有意歷練皇子，派大皇子督戰，大皇子不聽勸阻指揮冒進，自己也深陷敵陣，李老將軍是為了救出大皇子才殉職的，並且……死狀極為慘烈。”

“當時李姑娘不過十五歲，皇帝本意是想許給二皇子為正妃的，李姑娘拒辭不從，之後皇帝便收作義女。”

“我與她……之前相熟嗎？”蕭旸想起女子早上見到他時的失態，那一瞬間的反應是做不來假的。

“大將軍之前與李姑娘就是認識的，李老將軍殉職後，我與大將軍一同前去吊唁，李姑娘拽著大將軍的袖子哭得昏厥過去。”青城暉回憶著，“至於……是否相熟，大將軍在墊都的時間其實不多，我去府上時偶爾也碰到過李姑娘一兩次。”

蕭旸以手支額，又按了按眉心，極力思索卻一無所得。青城暉見慣他運籌帷幄、無情無緒的樣子，此番蕭旸雖然也沒有什麽明顯的表示，但從他早上一進門時，他就感覺到了他不平穩的情緒，這種情況從他認識蕭旸以來，只會跟一個人有關系。

青城暉不由道：“可是……大將軍問過沐姑娘，沐姑娘說不願意？”

蕭旸倒是怔了怔，這還需問嗎？

“……其實，名分主次不過是虛的，即為側室，大將軍也必不會虧待，沐姑娘聰明……早晚會想開的。”青城暉也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勸解，跟隨大將軍這麽多年，談及私事，兩人還是頭一遭。

不，並不是這回事。什麽正室側室、名分主次，沐裳不會去想，他也從沒想過。他們說好處理完此間事便會離開墊都，他給過她的承諾中從不包含這些的。

從青城府裏出來，門房恰好拿了一疊帖子正要送去給青城暉，因墊都權貴都知道蕭旸向來不見客，所有想要交好的人都會拜帖到青城暉府上，所以青城暉一回墊都便雜事纏身。

青城暉看到名帖忽然想起道：“李老將軍還有個侄子，開義公主的表兄，叫做……”他想了一想昨日剛收到的拜帖，“王楝，也是軍中人士，之前跟著老將軍在邊關任職，李老將軍那一戰後，剩餘的軍隊被混編在中路軍中，他好像也從邊關升調回來，近些年在中路軍中發展的還不錯。”

蕭旸點頭，不置可否，擡腳進了馬車。

回到府中，蕭旸聽徐管家說了醫師來過的情況，便去了李錦沅在的客房。李錦沅的表嫂來開的門，一見他便念叨著：“大將軍，您回來了，阿沅的情況可不大好，醫師說她身子太弱，前些日子又情緒動蕩郁積於胸，這回受了驚嚇，怎麽都得躺上三五日……”

婦人兀自喋喋不休，屋內李錦沅出聲喝止道：“表嫂——”

“我剛聽管家轉述過了。”蕭旸道：“王夫人，我想與公主說幾句話可以嗎？”他語氣平淡，王氏本還想多渲染幾句，一擡頭對上蕭旸的目光，莫名就有些發怵，答了聲“是”就匆匆出去了。

“我可以進來嗎？”蕭旸對屋內道。

作者有話要說：

——頂鍋拜個年！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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