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進來嗎？”蕭旸對屋內道。

“大將軍請進。”李錦沅應道。

蕭旸走進去，李錦沅正想從床上起來，“公主不必起來，我想跟你說幾句話。”蕭旸制止她。

“大將軍何必這麽生分，之前還肯叫我錦沅，如今……倒像不認識了似的。”李錦沅呆呆地望著蕭旸，臉色比之前好些了，發髻有些淩亂地歪在一邊，沒有了人前的那些端莊禮儀，這樣的她看起來顯出幾分嬌憨的孩子氣來。

“我確實不認識了。”蕭旸道。

李錦沅的臉一瞬間又白了。

“我受了傷，很多事情不記得了。其實，算是之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蕭旸繼續說。

李錦沅瞪大眼睛，櫻唇微張，不可置信地望著蕭旸。

“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並不是談此事的合適時機，但若不說，恐怕你會一直心中郁郁，反倒更影響身體。所以，你現在能夠盡量平穩心緒，聽我說說這件事嗎？若是覺得不適，我們也可改天再談。”蕭旸站在床邊，一副隨時會轉身出去的樣子。

“不，阿旸哥哥，我現在就想聽你說！”李錦沅急著想去拉蕭旸，差點從床上跌下，蕭旸扶了她一把，示意她躺好，自己拖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

李錦沅眼中稍微有了點暖意，“阿旸哥哥，我現在還可以這樣叫你嗎？你封了護國大將軍後，爹爹就不許我再這樣叫你，我其實一點都不想叫你大將軍，顯得我跟你的距離好遠……”

“錦沅。”蕭旸斟酌了一下開口，“我受傷醒來後便不記得任何人了，包括你。回墊都之後才知道賜婚的事，我以為是皇帝私下做主將你婚配於我，本打算晚些登門拜訪將事情說清楚……如今的情況，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這些日子讓你一個人承受壓力，我很抱歉。我失憶後聽身邊的人說了一些以前在軍中的事，雖然還是沒想起什麽，但我已經在熟悉他們。但對於你，我現在還是陌生的，所以，我想聽你說說以前的事。”

李錦沅楞了很久，才開口道：“你說打算登門將事情說清楚……是指什麽？……是想讓陛下收回成命，解除婚約嗎？”

“那時我以為我們並不相識。若無任何情感羈絆，兩個人實在不必由他人的意志決定在一起。”蕭旸道。

李錦沅又直楞楞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道：“阿旸哥哥，我有些累了……可以改天再說嗎？”

蕭旸站起身。

“可以叫表嫂進來幫我一下嗎，我該回去了。”李錦沅聲音有些發抖。

“醫師說你需要臥床三至五日，這期間你便先在這裏休養吧，若缺了什麽我會叫管家去置辦。”蕭旸轉身打算出去，見李錦沅眼中含著的淚水，身子抖著，終究有些擔心，又道：“不要哭，我會照顧你的。”

李錦沅聞言卻大聲哭了出來，伸手抱住蕭旸的腰，大聲抽泣道：“那年在我爹靈堂前，你也是這樣說的，你說，錦沅不要哭，我會照顧你的……阿旸哥哥，我聽了你的話了，我平時真的不哭的，今天、今天不知道是怎麽了……”

從客房出來，王氏就在門外守著。

蕭旸也不看她，語氣平淡道：“王夫人，照醫囑讓公主先在這邊臥養些時日。我府上人手不多，怕臨時尋來的人也不合用。煩請將公主平時用的人先調幾個來暫且用著。有些什麽需要的可吩咐徐管家。”

王氏歡喜地應了下來。

晚間，燒霞滿天。蕭旸在園子裏將歪倒的茶花幼苗一棵棵扶正。老管家來請他去吃飯。

“徐伯，你是什麽時候來府上的？”蕭旸漫不經心地問。

“大將軍在墊都建府的時候我就跟著大將軍了。媳婦兒子在早些年的戰亂時就死了，老頭子一個人幸虧遇著大將軍不嫌棄肯收留我。從之前的小宅子，到後來皇帝賜了這大將軍府，我都是一路跟著。”

“你之前知道皇帝賜婚的事，所以你一直叫沐裳沐夫人，而不是夫人。”

老管家一時拿不準他這是句問話還是什麽，“這……瞧大將軍說的，因著大將軍低調，皇帝的賜婚之事也未大張旗鼓，但整個墊都的權貴圈子裏怕是沒有不知道的。”

“是啊，全都知道，只我自己不知道。”蕭旸自嘲地笑笑。

“大將軍這是……？”老管家徹底聽不明白了，“當初是您自己去求的賜婚呢。”

蕭旸怔了怔，有些意外。

老管家接著說：“因為皇帝沒有女兒，原本是要將親侄女嘉蕓公主嫁給大將軍，可大將軍推辭了，去求了賜婚開義公主。因這事關系著嘉蕓公主的面子和名聲，知道的人不多就是了。”

“開義公主時常來府上嗎？”蕭旸問。

“前一段有傳言說大將軍出事的時候常常來，這兩個月公主自己沒過來了，還是隔三差五地差人來問。”

“以前呢？我是指以前我在墊都的時候。”

老管家真是不明白蕭旸什麽意思了，但看他雖然語氣平淡，神情卻是有些嚴肅，也不敢多問，就老老實實答道：“大將軍原本在墊都待的時間就不多，但每回回來，公主都是必然登門拜訪的，有時候也會留在府上用飯。”

夜色上來，一彎銀月如鉤。

蕭旸在庭院中看小閣樓沈在濃黑的夜色中，很久後，臥房的燈亮起來，從窗子透出一點暖的光。

蕭旸走進房去，沐裳在燈下看以前鄭老醫師給的幾本醫書。蕭旸在她身後站定，手臂圈住她，躬下身去將下巴擱在她肩上。

“在外面站了多久了？”沐裳問。

蕭旸不答，在她脖子裏蹭了蹭，問：“今天都在房裏看書嗎？”

沐裳嗯了一聲，“看了一天，也沒有看進去多少，不如在軍營的時候。”

“晚上看書太傷眼睛了，不如早點去歇著。”

“好。”沐裳隨手放下書就要起身。

“沐裳，你看著我。”蕭旸將她的臉轉過來，兩人對視著，“你難過，我很心疼。”

“……是我在鉆牛角尖，阿旸，我知道你心裏大概也……我不想給你增加多餘的負擔，但我也做不到若無其事。”

“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把事情都理清楚。”

“你記起來什麽嗎？”沐裳看著他。

蕭旸搖頭，“我問過青城，問了徐伯，皇帝賜婚給我和開義公主，我同她之前認識。更多的，他們也不知道了。可是，坦白的說——”蕭旸看了看沐裳，“我對著她的時候，會有一點點的熟悉感。我不知道這熟悉感究竟是什麽，只是隱隱約約的，卻又抓不住。”

良久，沐裳輕輕嘆了口氣，吹滅燭火，走到裏間去了。

一早就有宮裏的馬車來接蕭旸去上朝，這也是皇帝給他的特權，普通馬車是不允許進皇宮門的，而宮裏的馬車則是直達殿門口。

皇帝看著也同前日上朝時無異，多半聽著，說的不多。有朝臣上奏提出幾位皇子年歲已長，當立儲君讓其為皇帝分憂一二，並提議說三皇子東陵夏聰慧過人，品行俱佳，是為不二人選。皇帝勃然大怒，朝會不歡而散。

下朝後，蕭旸又得了小太監傳的口訊，說皇帝新得了幾匹良駒，請大將軍去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到了皇家馬場，皇帝遠遠在場邊龍椅上坐著，場上騎馬馳騁的卻是東陵王朝的三位皇子。皇帝賜坐讓蕭旸在左手邊坐下。兩人看了一會兒場上的情形，皇帝忽然開口道：“我這三個兒子，若是讓天淩挑一個收作學生，天淩會要哪一個？”

“臣無德無能，不能教導皇子。”蕭旸直接答。

皇帝笑了笑，仍是看著場中縱馬三人，慢慢道：“桓兒愛習武，體格結實，這些馬匹中他挑了脾氣最為暴烈的一匹，他有征服的欲望，卻在馴服中一味使用蠻力，而不知使用腦子和工具。昭兒精明，懂得隱藏實力，看似沒有沖在前頭，卻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一旦發力，務求一舉超越，不留一點餘地。夏兒，他有挑選良駒的眼光，亦有一副好身手，可是他今天看起來——太過心不在焉了些。”

蕭旸只是聽著，不置一詞。

“今日朝堂上所提之事，你怎麽看？”皇帝又道。

“會將三皇子推出來的人，必然不是三皇子的人。”

“那些人真當朕老糊塗了。”皇帝唏噓了一下，“不過，天淩啊，儲君是早晚要立的，你怎麽看？”

“陛下心中自有定奪。”蕭旸仍是滴水不漏。

王氏一早就帶了七八個女婢浩浩蕩蕩進了將軍府，李錦沅嗔怪道：“表嫂，我只是暫住兩三天，帶兩個人來就行了，何必這麽興師動眾的。”

王氏道：“這哪裏叫多？等你正式嫁過來，總得再多上一倍的人帶過來。這幾個便叫她們先熟悉熟悉大將軍府。還有，阿沅吶，大將軍既是讓你留下，你就安心住著就是，難不成還真住兩天就走了？”

“表嫂若嫌我在府上礙事，我回自己的府宅去就是的。三日後我是一定要走的。”李錦沅悶悶道。

王氏連連喊冤，“哎喲，阿沅，你這是想到哪兒去了？現如今這世上也就只得你表兄與你相互是個照應了，表嫂巴不得你一輩子住在府上，表嫂能好好照顧你，你也跟表嫂做個伴兒。表嫂這還不是為你打算，雖說你跟大將軍是皇帝親自賜的婚，而且這該有的都有了，可我看昨日那情形，也是半年不見有些生分了。你現在有身子在，要做點兒什麽也不方便，那就多說說好聽話哄哄人，再說，就算不真刀實槍的做，也還有別的方法哄男人開心的嘛。”

李錦沅開始不覺，後聽明白王氏的話一下紅了臉，“表嫂！”

“阿沅，表嫂這都是為你著想！大將軍是什麽人吶，全墊都多少權貴都想著法子要把女兒嫁他，你可不能掉以輕心。”

李錦沅咬咬唇，對王氏道：“我跟大將軍如何是一回事，留不留在這兒是另一回事。總不能因為被憐憫就一直賴在這兒。”

一直到晚間蕭旸才被從宮裏放出來，逢著羅驥與青城暉也剛好出來，便一起乘坐馬車回了將軍府。

蕭旸邊往府內走，邊讓吩咐老管家讓廚房備好酒好菜，又問：“夫人今天在做什麽？”

“夫人說要去城裏逛逛，也不肯帶人就自己出去了。還沒回來呢。”

蕭旸一下變了臉色，“她幾時出去的？”

“就、就一早就出去了。”老管家不明所以。

“馬上叫人出去找——”蕭旸轉身就往外走，又對身後青城暉與羅驥道：“你們手上的人也全派出去找，叫人去城門口問問……”

話音未落，沐裳小小的白色身影出現在門口，“——羅將軍？青城將軍？”

羅驥與青城暉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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