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就要過年, 官府收了今年最後的稅款，楊玦清點了一下庫裏的布料，挑了些蜀繡打算給錦瑟做衣裳, 又留了一部分送給江如碧。

曲溪靈到了布莊，見到夥計們在搬布料，她瞧著一塊料子十分好看, 便開開心心地走了過去。

楊玦見她想摸那料子, 趕緊攔住，“小靈, 這是我要送人的。”

曲溪靈猜到了楊玦要送給誰，她不悅地說：“什麽送人嘛, 是要給那個賀蘭錦瑟吧？”

“嗯。”楊玦沒否認，她不覺得自己送錦瑟這點東西有什麽問題。倒是這個曲溪靈, 實在陰魂不散。

曲溪靈被楊玦這不鹹不淡的樣子氣到了，她見楊玦背對著她，就繞道楊玦前面, 揚起下巴看著楊玦，“阿玦表姐, 我也想要。”

楊玦則繞過曲溪靈, 假裝還在清點貨物, “喜歡什麽和掌櫃的說, 讓你家賬房拿錢提貨就行。”

曲溪靈楞在原地，憑什麽給賀蘭錦瑟就是白給，自己想要就得花錢, “阿玦表姐，我……我是你表妹啊。”

楊玦深吸一口氣，忍著想發脾氣的沖動，耐著性子對她說：“小靈，你也看到了，錦瑟她吃得那麽多，我不好好賺錢怎麽養她？從前我去表姑的茶莊進貨也都是一分錢不差，商人要有商人的規矩。你要是沒什麽事的話就先回去吧，年底了，我也挺忙的，實在顧不上你。”

楊玦覺得自己的脾氣已經夠好了，說是親戚，可一年下來又見不了幾次，兩家只有利益關系，親情什麽的實在太淡了。再者說了，就算是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她可是商人，這麽貴重的布料怎麽能白給曲溪靈呢。

曲溪靈啞口無言，楊玦靜立了一會兒，她回過頭，發現曲溪靈已經走了，這才松了口氣。

由於南疆戰亂，如今江南的經濟發展已經不太景氣，有錢人都開始往北逃，有些窮人也一路往北乞討。

有人給楊玦送了一些上品血燕窩，指望著他們到了京城能得到楊玦的幫扶。這血燕窩美容養顏，楊玦本想著給錦瑟燉了吃，可錦瑟一本正經地說：“嫂嫂現在有身孕，這個該給她吃。我不是很想……哎，以後阿玦還會買給我吃的，對吧？”

賀蘭錦瑟實在說不出違心話，她其實是想吃的。

楊玦笑著點了點頭，覺得錦瑟更加可愛了。這麽可愛善良的姑娘，居然有幸被她遇到了。

這天，楊玦隨意在街上晃悠，見賣糖人的捏了兩個小豬，便買了回去。

賀蘭錦瑟嘴上說著：“這麽可愛的糖人，真是舍不得吃。”

可她動作十分誠實，一個糖人已經送到了嘴邊。

江如碧見楊玦給她送來的料子都是最好的，她倚在榻上，笑著說：“等這小家夥出生了，這些衣裳我就穿不了了，這麽好的料子還是拿回去給錦瑟做幾身衣服吧。”

楊玦看錦瑟還是小心翼翼地圍在江如碧身邊，好奇地看著她的小肚子。楊玦的眼裏盡是溫柔，她對江如碧說：“嫂嫂還是留著吧，說不定錦瑟過了年還得長胖，給她做了衣服也一樣不能穿。”

賀蘭錦瑟聞言，氣鼓鼓地轉過頭看著楊玦，“你才胖呢，你再嫌我胖，我就和哥哥說，不讓你和我睡一間房了！”

賀蘭明玉早就想讓下人給楊玦單獨收拾出一個房間，可楊玦住在錦瑟的院子裏，誰也管不著她。

楊玦覺得賀蘭錦瑟假裝生氣的樣子更可愛了，不過，她還是假裝傷心地說：“我為了你有家不能回，如今你還想把我掃地出門。罷了罷了，我露宿街頭吧。”

楊玦假裝失落地轉身，賀蘭錦瑟見了趕緊站起來拉住她。“阿玦，你別走啊，我再也不說這種話了。”

楊有道把楊玦趕出來的時候賀蘭錦瑟可心疼了，她怎麽舍得讓楊玦再難過。

沒過多久，廚房把燕窩端了上來，江如碧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與錦瑟從小就認識，什麽時候和錦瑟搶過吃的。可現在江南有些亂，這上品的燕窩大多被達官貴人搜羅了去，楊玦弄到這些實屬巧合。賀蘭錦瑟也主動讓給了江如碧，江如碧也不再矯情。

賀蘭錦瑟看出來江如碧不好意思，她走過去蹲在床邊，探著腦袋對著江如碧的肚子說：“小寶寶啊，你看姑姑對你多好啊，什麽好吃的都留給你吃。等你長大了一定要對姑姑好，多給姑姑買好吃的啊。”

江如碧被錦瑟逗笑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放心吧，這小家夥長大了要是對你不好，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不過，楊玦還是帶著錦瑟去百味居點了燕窩，雖說這裏的燕窩品質一般，可味道不差。

吃飽了飯，賀蘭錦瑟心滿意足地拉著楊玦走在街上。如今已經十二月中旬，京城早就開始下雪，賀蘭錦瑟披上了楊玦送她的白狐裘。這白狐裘十分暖和，披上它，內裏都不用穿棉襖了。

賀蘭錦瑟走在街上，不少姑娘都向她投來羨慕的眼神。這白狐裘披在身上，一大團實在太顯眼了。不過，賀蘭錦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目光，她扯著楊玦的衣袖，防止自己摔倒，“阿玦，今年你會陪我守歲嗎？”

楊玦楞了一下，從前過年好像都是二姨娘與她幾個妹妹的節日，她倒是沒什麽感覺。“想什麽呢，當然會陪你守歲了。”

“可是……”賀蘭錦瑟低下頭，“可是，你不要陪你爹爹嗎？”

賀蘭錦瑟有時候覺得，楊有道這樣的父親不要也罷。可是有時候又有些羨慕楊玦，起碼她還有個父親。

楊玦停下腳步，看著錦瑟的眼睛，賀蘭錦瑟那淺褐色的眸子十分溫柔，楊玦打心眼裏喜歡。“傻丫頭，楊老頭有我妹妹和二姨娘陪著，倒是你，你哥哥現在關心的都是他那沒出生的孩子，我如果不好好陪著你，你不就是沒人要的小可憐了？”

賀蘭錦瑟咬著嘴唇，楊玦說得有道理。但是，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啊。她猶豫了一下，繼續說：“可是，你父親那邊還是得去一趟吧。大過年的，你也不能真的不回家。”

先前楊有道為了楊禹同楊玦斷絕了關系，楊禹獲罪逃竄之後，楊家又求著楊玦回去。楊玦不是薄情寡義，雖然她對楊有道也沒什麽特別深的感情，可那到底也是自己的親爹。

楊玦自然看出了賀蘭錦瑟的意圖，看樣子這傻姑娘是希望自己把她大大方方地介紹給自己的父親。“回家的話，年初二的時候去一趟也成，只不過……”

楊玦故意停頓了一下，賀蘭錦瑟立刻緊張了起來。楊玦輕輕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繼續說：“只不過，楊老頭摳門得緊，到時候去了，你可別指望他給你的紅包能有多少錢。”

原來不是不願意帶自己回家見她的父親啊，賀蘭錦瑟這才松了口氣。

楊玦拉著賀蘭錦瑟往回走，錦瑟的小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紅，楊玦想要快點回去，她再也不忍心讓錦瑟在外頭凍著了。

快過年了，街上十分熱鬧，什麽窗花爆竹還有對聯，以及各種年貨都擺了出來。賣布匹胭脂的小攤吆喝得更加起勁兒，都想趁著年前多賺點。從臘月十六到來年元宵節，這一個月賺多少都是不必繳稅的。不變的攤位還有糖瓜、糖人和冰糖葫蘆，似乎天一冷他們就出來了。

“阿玦，我要吃糖葫蘆。”賣糖葫蘆的老人吆喝得聲音很大，賀蘭錦瑟老遠就聽見了。

楊玦身上沒帶銅板，賀蘭錦瑟倒是很好說話，“要不然就都買回去吧。”

“那怎麽行，這東西吃多了會酸倒牙的。”這種事情上，楊玦可不想退讓。

賀蘭錦瑟看了眼插滿冰糖葫蘆的稻草棒，又看了眼衣著單薄的老人，“阿玦，天這麽冷，如果我們都買了，老伯伯也能早點回家……還有，我覺得嫂嫂她也一定很想吃糖葫蘆。”

“哦，原來是這樣啊，錦瑟真是體貼。”楊玦含笑點了點頭，也沒拆穿錦瑟的話，而是摸出一錠銀子遞給老人。

老人驚訝得嘴都合不攏了，“小姐，幾根糖葫蘆而已，用不了這麽多的。”

楊玦看了眼跟在老人身邊的小孩，她將銀子塞到老人手中，“收下吧，天冷了，給自己與孩子做些衣服也好。”

老人連連道謝，然後把稻草棒交到楊玦手中。

楊玦把稻草棒扛在肩上，賀蘭錦瑟踮起腳拿了一串糖葫蘆，她銜了一顆山楂入口，酸酸甜甜很是好吃。

沒做多遠，就見幾個小孩子在玩鬧，楊玦見他們被自己肩上扛著的糖葫蘆吸引，便停了下來。

賀蘭錦瑟警覺地說，“阿玦，你要幹嘛？”

“不是說，買冰糖葫蘆是為了讓老伯伯早點回家嗎？錦瑟又吃不了這麽多。”楊玦從稻草棒上拿了三串糖葫蘆，賀蘭錦瑟心想：算了，反正就三串。

“那個，也不光我一個人吃啊，還有嫂嫂。”賀蘭錦瑟解釋道。

可她沒想到，楊玦拿了三串糖葫蘆以後，隨手把整個稻草棒給了那群孩子。

賀蘭錦瑟楞住了，等她反應過來，趕忙又拿了三串。見她還想拿，楊玦趕緊攔著，“錦瑟，你一個大家閨秀，怎麽能當街和一群孩子搶糖葫蘆呢？”

“可是那些糖葫蘆本來就是我的啊！”賀蘭錦瑟右手緊緊地握著半串，左手還握著三串，她十分委屈地看著楊玦。

賀蘭錦瑟根本不敢相信，楊玦居然幹出了這種事情。

楊玦見小孩子們扛著稻草棒跑遠了，錦瑟想追也追不上了，她這才松了口氣。她剛想幫錦瑟拿著另外三串，可錦瑟警惕地後退了一步，“阿玦，你怎麽能把我的糖葫蘆給別人啊。”

見錦瑟這麽防著她，楊玦有些哭笑不得，“錦瑟，你想糖葫蘆吃我明天還給你買。你看那些孩子，他們的家裏又不富裕，可能一年也吃不到幾次，你就讓給他們吧。”

賀蘭錦瑟還想同楊玦理論，可她的白狐裘有些笨重，她拿著糖葫蘆還得躲著楊玦，雪白的狐貍毛一下子被冰糖葫蘆粘住了。賀蘭錦瑟一下子慌了，這白狐裘那麽貴，自己居然因為兩串糖葫蘆就把狐裘毀了。

楊玦見了，趕緊放下了手中的糖葫蘆，蹲下去幫錦瑟弄衣服上的冰糖。賀蘭錦瑟的心在滴血，現在一串也不能吃了。

楊玦仔細地將沾在錦瑟衣服上的冰糖葫蘆弄了下來，雖說掉了些毛，狐裘上也沾了冰糖，不過洗洗還是看不出來的。

見錦瑟低著頭不說話，楊玦以為錦瑟擔心自己因為衣服的事情生氣，她趕緊安慰道：“沒事的，這點糖漬洗洗就掉了。就算洗不幹凈，大不了我再給你買一件。”

賀蘭錦瑟憋了好久，才說出了心中的委屈，“可是，我現在一串糖葫蘆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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