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臘月二十八, 廚房一早就做好了了臘八粥，又將腌好的臘八蒜從壇子裏取了出來。

楊玦一早去街上把冰糖葫蘆和糖人都買了回來，一來是為了補償錦瑟, 二來也是為了讓出攤的老人能過個好年。

楊玦留了一部分糖人和糖葫蘆給錦瑟，又讓人給江如碧送了些，剩下的都分給了下人。下人們連連道謝, 自從楊玦住進賀蘭府, 就動不動打賞下人，下人們也越來越喜歡楊玦了。

楊玦回來的時候, 錦瑟還在睡覺，楊玦捏住錦瑟的鼻子, 錦瑟皺著眉頭，眼睛卻沒睜開。楊玦剛想把手拿開, 就見錦瑟突然張開了嘴巴。

楊玦笑著捏了捏錦瑟的臉頰，“小懶蟲，起床了。”

賀蘭錦瑟翻了個身, 把半張臉埋在被子裏，“不嘛, 這才什麽時辰啊？”

楊玦笑著搖了搖頭, 她搓了搓手, 等到手不涼了, 才伸進被窩撓錦瑟的癢癢。錦瑟被她鬧得再也睡不著，她猛地坐起來，“哈哈哈……阿玦, 我錯了，我這就起。”

楊玦見她寢衣很薄，後背沒有被子包裹，便給她掖了掖被子，“快穿衣服吧，給你買了糖葫蘆，一會兒去和你哥哥嫂嫂一同吃早飯。你忘了，今日該吃臘八粥的。”

賀蘭錦瑟揉了揉眼睛，她換上一身藕色短襖，配上紅色坎肩，鞋子邊上有一圈兔毛，十分暖和。她慢悠悠地洗了把臉，坐在梳妝臺前。楊玦站在錦瑟身後，替她梳好了頭發，又將紅色的流蘇綁在錦瑟的發髻上，配上錦瑟的小圓臉，看起來十分喜慶。

到了賀蘭明玉那裏，賀蘭明玉與江如碧已經坐在那裏等著錦瑟了。見錦瑟慢悠悠的，賀蘭明玉道：“這是你嫂嫂頭一年在咱們家過年，你就這麽讓她等著你。”

賀蘭錦瑟先蹲下同江如碧肚子裏的小家夥打了個招呼，“小寶寶，對不起啊，姑姑起晚了，餓到你了，都是姑姑不好。”

江如碧笑道：“別貧嘴了，快坐下吃飯吧。”

臘八蒜酸酸甜甜，江如碧覺得合口味，賀蘭明玉便替她剝了許多。楊玦見了也給錦瑟剝，可賀蘭錦瑟不是很愛吃蒜。楊玦覺得自己不能白剝，趁她不註意，突然塞了一瓣臘八蒜到錦瑟嘴裏。

賀蘭錦瑟想吐出來，可賀蘭明玉一本正經地說：“錦瑟，這臘八蒜怎麽能吐出來呢，大過節的多不吉利。”

錦瑟的淚都快憋出來了，可她還是忍著不適將臘八蒜囫圇吞了下去。吞下去以後，賀蘭錦瑟才問：“哥哥，為什麽不能吐出來啊。”

江如碧輕輕推了賀蘭明玉一下，“哪有什麽不吉利，你哥哥騙你的。”

賀蘭錦瑟氣鼓鼓地看著賀蘭明玉，又瞪了楊玦一眼，“都怪你！”

楊玦有些無辜，“錦瑟，吃蒜對身體好。”

見錦瑟假裝生氣不理她，楊玦盛了一碗臘八粥，又放了兩勺白糖，勺子一攪，香氣就飄入錦瑟的鼻腔。

臘八粥是用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江豆、去皮棗泥混在一起，開水煮熟。賀蘭府的臘八粥比尋常人家講究，除去以上的谷子，還要點綴上各種堅果仁，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以作點染。

臘八粥在熬的時候就加了紅糖，楊玦知道錦瑟喜歡特別甜的，便多給她加了兩勺白糖。

這粥燉得很爛，賀蘭錦瑟十分喜歡，一口氣喝了好幾碗，又吃了些蒸餃，這才心滿意足地擦了擦嘴角。

賀蘭明玉對江如碧說：“昨晚和你說你還不信，現在瞧見了吧，這臘八粥我們一人只喝一小碗，剩下的大半鍋都是錦瑟的。”

江如碧看見的卻是楊玦對錦瑟關懷備至，她對賀蘭明玉說：“你妹妹這麽可愛，你再取笑她，小心她跟著別人跑了。”

賀蘭明玉見錦瑟羞得低下頭，楊玦則當著他們的面安慰錦瑟，他笑道：“真是女大不中留。”

到了年三十，街上更是熱鬧，賀蘭錦瑟本想睡到中午，這樣晚上就能守歲了，可大早晨的卻被爆竹聲吵醒了。

下人們早早地熬好漿糊，貼上了對聯，今日錦瑟上了胭脂，點了口脂，氣色更好了。門口都乞丐打著鼠來寶乞討，大家大戶都會布施些錢財，那些乞丐則更加賣力地說著吉祥話。

賀蘭錦瑟已經繡好了虎頭鞋和虎頭帽，就等著江如碧肚子裏的小家夥出生了。在此之前，楊玦一直耍無賴，非讓錦瑟給她繡腰帶和荷包，如今腰帶已經有了七八條，荷包也有了三五個，一個比一個精致，每一個楊玦都非常喜歡。

前陣子楊玦偷偷給潤珠了兩匹布，又給了她一支銀簪子，讓她教錦瑟繡鴛鴦。潤珠覺得這樣不好，可是終究沒有抵得住誘惑。賀蘭錦瑟拿著布匹就開始犯愁，“這鴛鴦也太麻煩了吧，我學點別的好不好。”

潤珠想到楊玦叮囑她的，一本正經地說：“小姐，這鴛鴦看上去覆雜，實際上很簡單的。您當初不是還想給阿玦小姐繡一個鴛鴦荷包嗎，您可不能半途而廢啊。”

賀蘭錦瑟委屈地開始學，學了好多天，終於繡好了。說是鴛鴦，其實看起來像蘆花雞，但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楊玦喜歡。楊玦又開心地打賞了潤珠，潤珠趁著賀蘭錦瑟沒發現，趕緊溜走了。

如今年三十，楊玦高高興興地將錦瑟繡的“鴛鴦”荷包掛在了腰間，腰帶也是出自錦瑟之手。

賀蘭錦瑟開心地把虎頭帽拿給江如碧，她像個小孩子一樣等著江如碧誇她。

江如碧見錦瑟這麽費心，雖然繡得不是很精致，但她也十分感動。只是有一點，江如碧有些疑惑，“錦瑟，小寶寶還沒出生，等他出生了差不多就是仲春，這棉帽子恐怕沒辦法戴吧。”

賀蘭錦瑟這才反應過來，“哎呀，我怎麽把這個給忘了！潤珠也真是的，怎麽也不知道提醒我一下啊！”

楊玦站在一旁幸災樂禍，“早就說了讓你先給我做幾條腰帶，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吧。”

賀蘭錦瑟不服氣，“現在不能戴，可以等來年冬天啊！”

江如碧搖了搖頭，楊玦只覺得錦瑟實在是天真可愛。楊玦拿過虎頭帽把玩，然後對錦瑟說：“錦瑟，你還不知道吧。小孩子長得可快了，半年就穿不了了，更別說一年了。”

賀蘭錦瑟聽了以後有些沮喪，中午的飯菜十分豐富，可她一直沈浸在虎頭帽白做了的悲傷中。年三十的午飯比平日裏吃得晚，而晚飯直接變成了半夜。賀蘭明玉一開始還擔心錦瑟餓，可現在錦瑟看起來沒什麽食欲，他以為錦瑟昨日吃壞了肚子，便問了兩句。

江如碧附耳解釋了一下，賀蘭明玉隨即釋然，他思考了一下，然後安慰錦瑟道：“大不了我與你嫂嫂再生一個，讓他在冬日裏出生，這樣那虎頭帽就不會白做了。”

江如碧低下頭，嗔怒道：“你胡說什麽！這個孩子都還沒出生呢，又開始說渾話，當著你妹妹的面也不知道收斂點。”

賀蘭明玉看了眼楊玦，見楊玦眼裏只有錦瑟，他對江如碧說：“我們多生幾個，過繼給錦瑟與阿玦，這樣她們老了就不至於沒人養了。”

楊玦聽了心裏一暖，向賀蘭明玉投去感激的目光。賀蘭錦瑟聽了之後心情也好多了，她擡起頭對楊玦說：“阿玦，我想吃蝦。”

楊玦看了一眼，原來剛才賀蘭明玉在給江如碧剝蝦啊，楊玦趕緊先夾了幾塊紅燒肉，又夾了些麻辣肚絲到錦瑟碗裏，上次曲溪靈搶了錦瑟的麻辣肚絲，錦瑟可是惦記了好久。錦瑟的碗裏有了肉，楊玦這才開始給她剝蝦。

如今菜還沒上全，楊玦差不多已經飽了。沒過多久，芙蓉蛋上來了，這芙蓉蛋色澤金黃，外焦裏嫩，混著叉燒肉，香氣怡人，錦瑟都不想吃蝦了。做這個的廚子是楊玦帶來的，在從前江如碧也沒吃過這麽地道的南方菜。

廚房又特意為江如碧燉了燕窩雞絲湯，由於燉得多，錦瑟終於能吃到了。

菜陸陸續續上齊了，楊玦時不時同賀蘭明玉喝兩杯，從前過年她總是在自己的房間同佩兒喝酒，如今到了賀蘭家，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年味。

其實過年對富貴人家來說真的沒什麽值得期待的，食物與平日裏沒什麽兩樣，規矩卻多了不少。

太陽落山，賀蘭錦瑟下意識摸了摸肚子，罷了，就這一天，忍忍吧。到了晚上守歲祭祖，楊玦覺得自己去賀蘭家的祠堂好像不太合適。

賀蘭明玉看出楊玦尷尬，他假裝不在乎地說：“嘴上說著要照顧錦瑟一輩子，現在給我爹娘磕個頭都不願意。”

楊玦只覺得松了一口氣，本擔心賀蘭明玉不同意她進去，如今看來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她跟著錦瑟走進祠堂，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頭，上了三炷香，在心中暗暗地對錦瑟的父母說：我一定會照顧好錦瑟的。

賀蘭明玉扶著江如碧祭祖，他本不想這麽麻煩，可江如碧執意要跪下，說什麽老祖宗的規矩不能廢。好不容易到了半夜，賀蘭府裏的爆竹放完了，餃子也出鍋了。

廚房包了許多餃子，不回家的下人們也都有份。肉餡的餃子有的還包著紅棗，說是吃到包紅棗的餃子來年有福氣。因此每個人都吃得很多，就算吃飽了也一定要吃到有紅棗的才停下。

其實這餃子裏本該包銅板，可是錦瑟小時候不曉得過年吃的餃子裏有銅板，一口咬下去把牙齒硌掉了，好在那時候她在換牙，不然掉了牙可就麻煩了。雖說該換牙了，可是被硌一下還是很疼。

小錦瑟哭了好久，從那以後賀蘭家過年包餃子再也不包銅錢，只包紅棗。而且那棗子也是提前去了核，就算直接咬一口也不會硌到牙齒。

聽賀蘭明玉說起錦瑟小時候的事情，江如碧與楊玦都被逗笑了。江如碧吃了七個餃子才吃到一個棗子，她松了口氣，“可算吃到了。”

楊玦也吃到了一個紅棗，她放下筷子，“也不知道這是什麽規矩，非要吃到包了別的東西的餃子才算有福氣，也不知道誰最有福氣。”

賀蘭明玉看錦瑟認認真真地在吃餃子，他笑道：“最有福氣的自然是錦瑟，誰能比她吃得多？”

賀蘭明玉好不容易吃到了紅棗，他也有些吃撐了。此時，賀蘭錦瑟已經默不作聲地吃到了七八個紅棗。

一盤餃子二十個，這餃子一個個餡大皮薄，江如碧吃了七個的時候就已吃不下了，可她覺得單數不吉利，這才吃了八個。

江如碧又喝了一點雞絲湯，吃了些小菜，便覺得飽了，看著錦瑟吃了兩盤子餃子還沒停，她有些擔心，“都這個時辰了，錦瑟還是少吃點吧，小心積食。”

賀蘭錦瑟當然不會停下，她擡起頭看著江如碧，一本正經地說：“那可不行，這大過年的，我若是這時候餓肚子，那往後的一年裏，只怕天天都得餓肚子。”

楊玦給錦瑟倒了杯水，示意她喝點水再吃，“吃吧吃吧，不讓你餓肚子行了吧。”

不過，這餃子再怎麽好吃也不能一直吃，賀蘭錦瑟打算吃點別的。賀蘭錦瑟看向什麽菜，楊玦就給她夾什麽菜。

等賀蘭錦瑟吃飽了，小肚子都快趕上江如碧了。賀蘭明玉扶著江如碧回去，楊玦也陪著錦瑟一同回去休息。外頭的爆竹聲還沒停，賀蘭錦瑟吃得太飽了，這會兒有些睡不著。

楊玦倒是困得不行，她抱著錦瑟，蹭了蹭錦瑟的脖子，沒過多久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楊玦醒來以後，錦瑟還是睡得很熟。好在賀蘭家沒什麽亂七八糟的親戚，錦瑟不用早起應付親戚。不過，楊玦感覺錦瑟晚上睡不好就是因為她吃的太多了。看樣子以後得控制她的晚飯，不然總這樣對身體也不好。

年初一還是比較清閑，初二的時候賀蘭明玉陪著江如碧回娘家，楊玦也帶著錦瑟回家。在此之前她已經讓佩兒給楊有道送信，又送了許多年貨，讓佩兒告訴楊有道自己年初二會帶著錦瑟回去。

由於是過年，賀蘭錦瑟沒有穿白狐裘，而是披上了紅披風。

楊玦的意思在信裏寫得很明白了，楊有道與二姨娘有些緊張，他們不知道該如何與錦瑟相處。

其實楊玦也沒指望楊有道能做得多好，只是令她沒想到的是，她的表姑也在楊家過年。

還沒進門就聽見曲溪靈尖細的聲音，楊玦的腦子嗡的一下就炸了。她與錦瑟只給二姨娘的女兒們準備了紅包，按規矩也得給曲溪靈和曲溪山，雖然楊玦不想給。

還有一點讓楊玦有些頭疼，過年該給長輩磕頭，讓錦瑟給楊有道下跪磕頭，楊玦有些不忍心。

可賀蘭錦瑟並沒有在意，她將紅披風遞給了佩兒，然後大大方方地跪下磕了個頭，然後眨巴著眼睛對楊有道說：“楊伯父，晚輩祝您新的一年生財有道，多錢善賈。”

楊有道沒想到賀蘭錦瑟會給他磕頭，他拿出準備好的紅包給了錦瑟。二姨娘不是正妻，錦瑟只是對她微微福身，而後給楊玦的兩個庶妹發了紅包。

王氏見錦瑟無視她，她重重地咳嗽了兩聲，錦瑟疑惑地看著她，“這位夫人，您是身體不舒服嗎？”

王氏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真的開始咳嗽，賀蘭錦瑟往楊玦身後站了站，擔心王氏的唾沫星子飛濺到自己身上。她見王氏瞪她，她覺得自己有些無辜，“這位夫人，您若是染了風寒就不該到別人家做客。”

曲溪靈正在給王氏順氣，她見賀蘭錦瑟這麽說，一時氣不過，“賀蘭錦瑟，你別太過分！”

楊玦自然不能容忍曲溪靈連名帶姓地指責錦瑟，她責備道：“小靈，不得無禮！”

曲溪靈聽了以後倒是有些得意，“知道了，阿玦表姐，賀蘭小姐她是客人，我讓著她就是了。”

楊玦一開始見曲溪靈一臉得意還以為她傻了。原來是以為自己把錦瑟當外人，把她當一家人，所以才指責她，而不是指責賀蘭錦瑟。

大過年的不能罵人，可楊玦總覺得曲溪靈腦袋不太正常。

楊玦本想拉著錦瑟坐下，見錦瑟好像不太高興，她直接拉著錦瑟回房了。

楊玦曾經住的房間十分冷清，雖然有人打擾過，但是比起錦瑟的房間差得太多了。

錦瑟當初不在家，賀蘭明玉可是讓人日日打掃錦瑟的房間，每日的熏香不斷，房間裏的瓜果也是新鮮的，為的是錦瑟一回來就能立刻住。

對比之下，楊玦覺得自己有些淒涼。下人們現送來炭盆，可房間一時半會兒暖和不過來。

佩兒將楊玦與錦瑟的披風送了過來，錦瑟以為楊玦冷，她一下子抱住了楊玦，“阿玦，沒關系的，我抱著你，這樣就不會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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