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家的鋪子這幾日全都關門了, 京城都在傳賀蘭明玉也許撐不住了，楊玦沒理會那些謠言，但她擔心錦瑟。她特意讓人備了些補品去賀蘭府上, 本想去見錦瑟，可她到了正門被人攔住了。“楊小姐，這幾日賀蘭府不見客。”

楊玦道：“我是來找錦瑟的。”

護院們不知道其中情況, 謠言都說是楊玦讓人放的火, 所以他們對楊玦沒什麽好臉色。可楊玦到底是錦瑟的好友，他們也不敢真的把人得罪透了, 一時間拿不定主意，便把管家喊來。

管家雖知道賀蘭明玉沒什麽大事, 卻也不知曉實情，譏諷道：“楊小姐, 我家小姐忙著照顧少爺。這賀蘭家的鋪子都關門了，您可有的忙了。”

楊玦懶得和他廢話，“如此, 告辭了！”

當然，楊玦不會真的離開, 上次翻墻摔得慘是因為天黑, 如今只要躲著點不被人看見, 還愁進不去嗎。現在是正午, 這裏本就清靜，人們又都去吃飯，楊玦的膽子便大了起來。

楊玦把帶來的東西扔到墻角不去管, 等四下無人便翻身上墻，動作十分利落。看清了院內的情況，她雙手扒著墻頭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而後直奔錦瑟的房間。

本以為錦瑟這時候應該在賀蘭明玉那邊，她都準備好要在這等一會兒了，卻不想一推門就瞧見錦瑟正坐在那裏喝銀耳蓮子羹。

蓮子剛入口，還沒來得及咀嚼，被楊玦突然出現嚇到了，賀蘭錦瑟一下子就被蓮子卡住了。楊玦忙快步上前，給她輕拍後背。饒是如此，錦瑟也是許久才緩了過來。

錦瑟委屈地看著楊玦，“阿玦，你怎麽來了？”

楊玦見她一桌子素食，比起前些日子瘦了不少，以為她因為賀蘭明玉的事情吃不下飯，“錦瑟，你哥哥會沒事的。”

錦瑟眨巴著眼睛看著她，“我哥哥他……挺好的。”

楊玦一楞，隨即猜到了大概。賀蘭明玉沒事，她自然為錦瑟感到高興。可讓她不悅的是，這麽多天了，錦瑟居然也不想辦法通知她。

“沒事就好。”楊玦的語氣不鹹不淡，讓錦瑟有些緊張。

錦瑟擔心楊玦誤會，趕緊解釋道：“阿玦，我不是有意欺瞞你的，是哥哥不讓我出府。”

“我知道。”離選秀只有七天，楊玦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利害。別說是錦瑟，就是其他待選的秀女，這些日子也都不好隨意出門。“只是這麽多天沒見，你家又出了這種事，我有些擔心，也有些想你。”

楊玦說得這般直白，倒讓錦瑟有些不好意思。見錦瑟低著頭，楊玦問道：“怎麽，你不想我？”

“自然是想的。”錦瑟的聲音很小，不過楊玦聽見了。

“有多想？”楊玦捧著錦瑟的臉，望著錦瑟的眼睛，渴望聽到她內心深處的想法。

錦瑟紅著臉，努力思考著措辭。楊玦的瞳孔是琥珀色的，淺淺的，讓她有些沈淪。良久，才回答道：“很想很想，就像想吃肉一樣。不對，比起想吃肉，我更想見你。”

楊玦沈默了一下，傻姑娘這類比倒是與眾不同，看樣子自己在錦瑟心裏還挺重要的。

“錦瑟，如今外面謠言四起，我也該回去了，改日再來看你。”楊玦趁著下人們還沒來，趕緊離開。

那句改日，誰也不知道是哪一日。錦瑟不能輕易出去，楊玦也沒再來找她。到了選秀那日，錦瑟才再次見到楊玦。

待選的秀女們有的乘著馬車，有的乘著轎子。如今她們有的雖是商人之女，卻可以乘坐四人擡的轎子。有人的轎子雖不大，可上面的金線流蘇與銀鈴鐺十分搶眼，到了宮門口，小太監們便不敢怠慢。她們也很識時務地給那些引路的宮女太監好處，有的塞銀子，有的遞鐲子，有的送金釵……

偏偏楊玦和錦瑟就像商量好的一樣，兩人的轎子非但十分寒磣，只有兩個轎夫，身上的衣服又不過中等。至於打賞，自然是沒有的。

不出她們二人所料，太監們自然把她們兩個安排在了最後頭，等皇上挑好了心儀的美人，哪還有空看她們。

讓楊玦生氣的是，她事先安排好的幾個姑娘，有兩個眼皮子淺的，把她交給她們的賞錢偷偷扣下了。兩人排在了楊玦前頭，皆是一臉心虛。好在她們打扮得光鮮亮麗，倒也有幾分勝算。其餘三個姑娘倒是信守承諾，楊玦交代的她們一一照做，不負所望地排在了前頭。

進了皇宮，一群秀女在禦花園整整齊齊地排好。楊玦被兩個人夾在中間，錦瑟根本瞧不見她。楊玦偷偷數了一下，大概有六十個人。雖說她看見了錦瑟，可皇宮重地，也不敢亂說話。

這裏似乎是專門設宴的地方，池中的假山上流水不斷，四周不知種的什麽花，有淡淡的香氣卻又不至於嗆得人吃喝不下飯。這裏的空地很大，腳下是青石，有溝壑卻不崎嶇，露天擺著六十多張桌子，桌上擺滿了美酒佳肴。雖是夏末秋初，正午的太陽可不小，不過這裏樹木環繞，枝葉相連，擋住了大片陽光。

宮女們引著秀女們坐下，楊玦和錦瑟被安排的地方是沒有蔭庇的，與她們處境差不多的還有那兩個背信棄義的姑娘。

太監尖細的嗓子高喊：“開宴！”

錦瑟認得說話的太監，她正是皇帝身邊的順公公，也是當初給她送來自刎三件套的人。那人身材細長幹瘦，眼皮有些腫，將眼睛擠成了三角。不過錦瑟知道，這人看上去睜不開眼，實際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精明著呢。

許是發現了錦瑟的目光，順公公也向她看去，嚇得錦瑟趕緊低下頭。錦瑟對這個人沒什麽好感，當初她受寵的時候，順公公對自己可謂百般討好，最後出了事，送她上路的也是這個人。

有些小門小戶的姑娘少不了有些拘謹，像李紫凝就淡定了許多。不光李紫凝，許多官家小姐，或者富商之女，都是有人提前教過的。不過她們的從容只是相比於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女子，都是第一次進宮，縱使她們表現得再怎麽從容，心裏還是有些緊張。

楊玦發現，錦瑟自始至終都很淡定。錦瑟似乎不需要用假笑掩飾，舉手投足都十分從容，眼神中也不見一星半點的慌亂，仿佛皇宮對她來說只是個十分普通的地方。

不見皇上，秀女們都左顧右盼，沒人第一個開始吃東西。錦瑟不像她們那樣好奇，這麽多吃的擺在她面前，實在是太煎熬了。這些山珍海味她上一世經常吃，就算在家也不是吃不到。可偏偏自己餓了大半個月，聽夫子說“三月不知肉味”原本是形容音樂動聽，可她聽了只覺得好可憐。現在更是深有體會，光半個月不吃肉就讓她難受得緊，三個月的話她怕是要瘋掉。

“錦瑟！”楊玦見錦瑟要忍不住了，忙低聲提醒她。

楊玦的聲音不大，可禦花園十分安靜，除了水聲和鳥鳴，再無其它聲音。順公公發現了楊玦的小動作，他尖聲道：“安靜！”

錦瑟回過神來，趕緊正襟危坐。順公公打量著楊玦，眼中的輕蔑與鄙夷不加掩飾。他知道，楊玦這般能進初選定是賄賂了別人，而且應該給的不少。可如今她居然半點好處都不給自己，自己定不會讓她有機會入選。

錦瑟知道，皇帝此刻正在禦花園東邊的望臺，手中拿著西洋傳來的“千裏鏡”觀察著這裏的一切。上一世她也曾上過望臺，那千裏鏡十分有趣，夜裏可以看天上的星辰，白日可以看清地面上行走的宮娥。

三十八丈的高臺，原本看地上的行人如同螻蟻。可有了這千裏鏡，宮女們的一顰一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過，錦瑟的位置比較偏，那些給了好處且出手大方的秀女都被安排到了正中間，皇帝一低頭首先看到的便是她們。至於錦瑟和楊玦的位置，賀蘭錦瑟沒記錯的話，剛好是個死角，被什麽東西遮擋住了，除非特意去找，否則很難看到。

秀女們都不動筷子，太監又尖聲喊了一句，有幾個膽子大的帶了頭，其他人才敢動筷子。錦瑟回憶著上一世發生的事情，想來也是慚愧，當初根本不用太監喊第二遍，她就帶頭吃了起來。如今沒人帶頭，一群姑娘吃得拘謹。

不過，楊玦安排好的那幾個姑娘豁出去了一般，一個個大快朵頤，似乎只是在參加一場普通的宴會，而非宮宴。

順公公見了，不由得多留意了一番。見中間三人還是給了他不少好處的，他當即提筆寫了幾個字，而後讓人送上望臺。於此同時，望臺上也下來了幾個太監，將皇帝的禦書送了下了。

錦瑟時不時地偷瞄，她知道，順公公派人上去是把他看到的胃口好的姑娘報給皇帝。不過，自己沒給他好處，像他這般勢利，應當不會被提名。而皇帝派人送下來的紙條，有的是點名要的，有的是點名不要的。看著周圍的秀女們一個個落選離開，錦瑟拿著筷子的手都出汗了。

過了一會兒，楊玦也被叫了起來，跟著宮女往宮外走。

錦瑟的心怦怦直跳，她看著楊玦，楊玦也看著她。楊玦跟在宮女身後，三步一回頭，可就是不見錦瑟起身。

錦瑟緊張得不行，既然皇上看到了楊玦，那麽也應該看到她了，為何不讓自己一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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