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錦瑟皺著眉頭看了眼順公公, 順公公的三角眼打量著秀女們。她總覺得這人在搗鬼，卻又覺得他沒有理由。

自己今日穿的裙子是皇上最不喜歡的寶藍色，緞子也很是一般, 絲毫沒有光澤。

許多姑娘領口放得很低，頸上戴著瓔珞項圈，折射著太陽的光芒, 看起來十分耀眼。錦瑟則穿了疊領的上裝, 只露出一點脖子。頭上也不過戴了些簡單的銀飾，扔在一群精心打扮的女子中實在不算出挑。

不巧得是, 她身旁幾個姑娘因為沒有蔭庇而被太陽曬得花了妝。偏偏錦瑟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一眼望去也只有她一人眉清目秀。

再加上賀蘭錦瑟皮膚本就白皙，又因為太陽曬得臉頰有些發紅, 不知情的倒會覺得她氣色很好。

賀蘭錦瑟見周圍的女子也都落選，紛紛離開，錦瑟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瓶子, 偷偷倒出兩粒蝦米放入口中。

這蝦米聽說是沿海地區送來的，說是什麽熬湯的時候放一把, 味道好。可每次錦瑟一吃就會起疹子, 賀蘭明玉就讓人把它們都扔了。

不過, 那時候賀蘭錦瑟覺得它們確實味道不錯, 便讓潤珠偷偷留了一些藏在了小廚房。不過之後便忘了，也不知道現在吃還會不會起疹子。

海米有些鹹，賀蘭錦瑟喝了口菌菇湯, 又喝了口桂花酒。她知道，皇帝最喜歡這喝菌菇湯和桂花酒了。到時候，她只要聲稱是喝了這兩樣東西才導致這樣，估計會落選。

可一碗菌菇湯喝完了，也不見臉上有什麽反應，賀蘭錦瑟環顧四周，見順公公正在巴結那幾個坐在中間的姑娘，她便又吃了兩粒海米。

可兩粒海米吞了下去，她又喝了點桂花酒。誰知道，臉上沒有起疹子，一種窒息的感覺卻湧了上來。這感覺，就好像上一世被白綾勒住了一樣。她忽然有些後悔了，白綾可以被壓斷，可是吃進去的東西卻吐不出來了。

賀蘭錦瑟暈了過去，等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房間布局簡單，床墊也不太柔軟，估計是才人住的地方。

“你叫賀蘭錦瑟？”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男聲響起，嚇得賀蘭錦瑟一個激靈。

“皇上？”賀蘭錦瑟惶恐地看著皇帝，只是一個秀暈倒，皇上為什麽會過來。

皇帝與賀蘭明玉同年出生，不過，或許是因為國事操勞，他看上去比賀蘭明玉年長，也沈穩許多。

皇上盯著賀蘭錦瑟，手裏拿著千裏鏡，笑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麽？”

賀蘭錦瑟當然知道這是什麽，可她坐在床上，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他為何這麽問，只好假裝茫然地搖了搖頭。

“太醫說你是喝了桂花酒才發病，可是朕看見了，是你自己吃了不該吃的東西。”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賀蘭錦瑟大氣也不敢出。只聽他繼續說道：“你不想入宮？既然不想入宮，為何和她們一樣迎合朕的喜好？”

“我沒有。”話一出口，錦瑟就後悔了，她上輩子在皇帝面前自稱我也就罷了，這輩子怎麽能這樣。

不過皇帝似乎並沒有在意，“沒有？是沒有不想入宮，還是沒有迎合朕的喜好？”

在皇帝看來，眼前的女子就是拼命吃卻又沒吃得特別胖。賀蘭錦瑟的小動作他在望臺上看得清清楚楚，本打算讓太醫給她看了就送出宮。可一時又有些好奇，就過來了。

錦瑟努力回憶著這個皇帝的喜好，這個皇帝好像喜歡聽愛而不得的故事，不然把自己說得慘一點，沒準就能激起他的惻隱之心。

錦瑟深吸一口氣，很快就聲淚俱下地說：“我本不想入宮，可是哥哥非要我入宮，還拆散了我原本的愛人，所以我才出此下策……”

與此同時，楊玦正在焦急地在宮門口來回走，順公公把尚書大人的女兒送出去，嘴上說著對不住，可他收人家的好處卻一點都沒吐出來。打發走了尚書大人的女兒，順公公一擡頭就看見了楊玦，他陰陽怪氣地說：“既然是落選，就別在宮門口耗著，你就是耗，皇上也不會放你進去。”

太監的聲音本就尖銳，再加上皇宮重地十分安靜，雖說沒什麽行人，可幾個侍衛的目光一般人也受不了。

不過，楊玦不是一般人，她嬉笑著迎了上去，塞給順公公一個鐲子，“公公，落選的秀女還有沒出來的嗎？”

其實，楊玦看到順公公的時候，心已經沈了下去，可她不死心，還想再問一句。

順公公收了她的好處，卻也沒什麽好臉色，只是冷哼一聲，“那是自然。”

楊玦心裏一緊，仍不死心，又給那順公公塞了一袋銀子，繼續問道：“那您可知道，與我挨著的那個姑娘，她入選了？”

“她？吃錯了東西暈死了過去，倒是沒聽說入選。不過，皇上去看她了。”說完，順公公扭頭就走。

宮門緊閉，楊玦呆楞在原地，宮墻不是她能翻過去的，可錦瑟怎麽會吃錯東西呢？那桌子上的食物也沒多太稀罕，楊玦實在想不出什麽東西是錦瑟不能吃的。

“小姐！”佩兒那等著楊玦，見楊玦身形有些不穩，佩兒連忙扶著她。 “都這個時辰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再等等，再等等吧。”楊玦盯著宮門，守衛們不知其中緣由，一個個心中鄙夷。

太陽即將落山，西邊的雲被染得通紅，楊玦的影子被拉得好長好長。那太監沒說錦瑟一定入選，或許就還有機會。

天黑了，天上不見星辰，城墻上的火把把這裏照得很亮，楊玦臉上的落寞被照得清清楚楚。夜裏風涼，楊玦一身白衣顯得格外單薄，再加上她臉色不好。遠遠望去，就好像風一吹就倒了一樣。

佩兒默默地站在一旁不敢多說什麽。

這期間，時不時有官員離宮或者奉命出去辦事的宮人路過，每次宮門打開，楊玦的眼裏都燃起了希望。可每一次瞧見出來的不是錦瑟，她的心一次比一次難受。

宮門許久不見打開，楊玦也不知現在是什麽時辰，她轉頭對佩兒說：“走吧。”

楊玦的步子很沈，她知道，這一轉身，以後就再也沒理由入這皇宮，可皇宮裏面關著的是她在意的人。

侍衛們推開沈重的宮門，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十分清晰。楊玦猛地一回頭，卻發現是個小太監。她覺得自己的腿有些軟，佩兒扶著她這才沒一下子跪在地上。

“小姐，我們快回去吧，您一天沒吃東西了！”佩兒心疼地說。

“好，我們回去。”楊玦覺得自己的鼻子有些酸，但她不想在外頭哭。

楊玦轉身往前走，宮門又一次被打開，楊玦卻沒有回頭。她不想滿懷希望地回頭，結果一回頭就看到一堆不想看到的人。但她還是放慢了腳步，也許錦瑟出來就能看到她呢。

一步，兩步，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步，卻始終沒有走太遠，也沒有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住她。

也許是等不到了吧。

正當楊玦準備邁開步子往前走時，她突然聽到身後有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夾雜著某些熟悉的香氣離她越來越近。

楊玦一轉身，賀蘭錦瑟一下子撲到了她的懷裏。

錦瑟瘦了很多，楊玦可以環住她的身子，感受著懷裏軟軟的一團，楊玦一下子哭了出來。

她好多年沒哭了，上一次哭還是母親離世的時候。楊玦也不知道她這是喜極而泣，還是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一下，方才被壓抑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錦瑟感覺到了肩膀上的濕意，有些不敢相信地擡起頭，“阿玦，你……”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楊玦的聲音平緩，不帶一點哭腔。可錦瑟感受到了她的顫抖，也看到她的眼淚還在流。賀蘭錦瑟一下子沒忍住，也哭了起來。

比起楊玦，賀蘭錦瑟則是號啕大哭，也不管周圍有沒有人。

楊玦見錦瑟哭得這麽兇，她一下子慌了，忙擦幹了眼淚開始哄錦瑟。“錦瑟，都是我不好，你別哭了。”

“阿玦，我也好害怕，我也好害怕從此被關在深宮裏，好怕再也見不到你。”上一世的陰影還在，錦瑟比楊玦更加害怕。

楊玦本想帶錦瑟吃點東西，可現在太晚了，夜市已經收攤，鋪子也都打烊，她只好把錦瑟送回家。兩人路上一句話也沒說，她們心裏有太多的話，可佩兒跟在一旁，只能咽了下去。

賀蘭府上的下人給錦瑟留了門，可左等右等不見人回來，尤其是潤珠回府了，估計冊封的詔書明天就會送來。

誰也沒想到，就在這時候，門被推開了。

“錦瑟！”賀蘭明玉也是在門口等著錦瑟，本以為潤珠都回來了，錦瑟不會回來。

“哥哥，我好餓，快讓廚房給我做些好吃的。”錦瑟看著賀蘭明玉，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賀蘭明玉趕緊吩咐身邊的下人，自己則陪著錦瑟回屋。他早就讓廚房備好了錦瑟愛吃的菜，就等著錦瑟回來下鍋呢。

“錦瑟，你為何這麽晚才回來？”按理說，落選了一早就該回來了。

“我……我見自己還沒落選，就偷偷吃了些海米，本以為只會起疹子，沒想到這次吃多了居然暈了過去。”回想起當初那種窒息的感覺，賀蘭錦瑟還是有些後怕。

賀蘭明玉聽了想責備她，可見妹妹臉上帶著淚痕，語氣終究硬不起來，“以後不許再這樣了。”

“好。”賀蘭錦瑟笑得很甜，這樣的笑容已經許久沒在她臉上出現過了。

沒過多久，飯菜就送了上來，都是她曾經最愛吃的。

賀蘭明玉坐在一旁，欣慰地看著賀蘭錦瑟吃東西。錦瑟的胃口一直很好，如今心裏不用整日記掛著選秀的事情，吃起來更是無拘無束。一桌子菜很快就被她一掃而光，她舔了舔嘴唇，看著賀蘭明玉，“哥哥……廚房還有吃的嗎？”

賀蘭明玉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妹妹回來了，他的那個胃口好的妹妹回來了。

“錦瑟，你這麽多天都是飲食清淡，這一下子還是別吃太多了吧。”賀蘭明玉可不想這時候再去找大夫過來。

“可是我都餓了一天了啊。”賀蘭錦瑟有些委屈，雖然她早晨吃得多，可是她白天都沒怎麽吃東西。見賀蘭明玉還是沒讓人去廚房，錦瑟覺得有些不太對：“哥哥，莫不是上次那把火真的讓我們損失了許多？”

賀蘭明玉搖了搖頭，“那倒不是，上次失火燒的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可是自家妹妹吃得都是些值錢的東西。

可是一想到錦瑟餓了這麽久，賀蘭明玉還是讓人把吃的送了上來。

吃飽了飯，錦瑟覺得自己的肚子有些漲，貼身的衣服也勒的慌。躺在床上她開始認真地思考，既然已經躲過了選秀，那她是不是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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