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中, 聽說賀蘭明玉在府上，錦瑟讓人泡好了參茶，她端著去了書房。

賀蘭明玉聽到開門聲, 以為是下人，他頭也不擡地說：“這是茶莊和布莊的賬本，我已經對好了, 送去賬房吧。”

“哥哥, 是我。”錦瑟把參茶放在賀蘭明玉的左手邊，見他硯臺裏的墨要沒了, 便將袖子往上拉了拉，伸手替賀蘭明玉磨墨。

“怎麽還在府上, 也不出去逛逛？”賀蘭明玉撥算盤的手沒停下，從前錦瑟覺得算盤聲有些聒噪, 如今聽來倒也清脆悅耳。

“哥哥整日這麽忙碌，我也該做點什麽了。”錦瑟認真地替他磨墨。

賀蘭明玉聚精會神地盯著賬本，沒聽出妹妹的語氣有變。

他以為是楊玦因為最近的事情忙碌, 沒人陪錦瑟玩，所以錦瑟才悶在府裏。“雖然楊小姐最近忙碌, 可江小姐她們應該和你一樣清閑。天氣涼了, 別整日悶在府裏, 出去走走也好。要是你入宮了, 再想走動也沒機會了。”

“哥哥，我不想入宮。”錦瑟認真地說。

賀蘭明玉聞言，放下了手中的毛筆, 詫異地看著她，“你說什麽？”

“我不想入宮！哥哥，這次朝廷讓你捐錢，你可不可以不要捐太多，不然我就再也沒機會了。”錦瑟有些哀求地說。

賀蘭明玉抿嘴不語。他一開始確實沒想捐太多，因為錢莊那邊套得有些緊，他手下也有糧鋪。可那些精細的糧食大多是有錢人家才會買的，他也不想直接把糧食捐出去。

至於少捐錢就能讓錦瑟不入宮，他一開始還真沒想過。思慮良久，他吐出了四個字，“為了楊玦？”

錦瑟聽了趕忙解釋，“當然不是。只是覺得，皇宮沒什麽好的，還是留在家裏好。”

“想好了？”賀蘭明玉沒說拒絕，也沒說同意，只是想知道錦瑟到底是怎麽想的。

他記得錦瑟小時候就想進宮，因為所有人都說皇宮裏有好多好吃的。第一次宮裏太監在宮外選人的時候她也是躍躍欲試，不然賀蘭明玉也不會刻意替她打點。當時錦瑟若是不想去，完全可以想辦法不入選。

錦瑟認真地點了點頭，賀蘭明玉嘆了口氣，“你先出去吧。”

錦瑟以為自家哥哥不同意，趕緊說：“哥哥，我以後一定會少吃的，不會花太多錢的，不給家裏增加負擔，這次你一定要幫幫我！”

“你就因為這個才讓廚房少做飯？”賀蘭明玉聽說了前些日子錦瑟讓廚房少送，以為她是苦夏，食欲不振。可天氣轉涼，她吃得還是很少，偏偏賀蘭明玉被一樁又一樁的事情纏住了。現在聽了錦瑟的理由，什麽不給家裏增加負擔，實在是可笑。

“也不是，確實是有些食欲不振。”賀蘭錦瑟說得有些心虛。

“我會想辦法的，你先回去吧。”他現在不把賬本處理好，說什麽都是徒勞。

錦瑟忐忑地離開了書房，她也知道這件事情有些難辦。朝廷征稅，賀蘭家在這時候捐少了錢也實在是不像話，只怕還會引來禍端。

錦瑟往回走，路過院中的園子時，迎面兩只小兔子撲到她腳邊，圍著她的鞋子嗅了嗅。潤珠追著兔子跑了過來，懷裏還抱著竹編的兔籠。

錦瑟抱起一只兔子摸了摸，然後交給潤珠，兩只小兔子還沒享受多久自由，就又回到籠子裏了。

透過籠子的空隙，錦瑟看到小兔子也在往外看。眼睛紅紅的，好像很委屈的樣子。“潤珠，讓人在那邊角上搭個小棚子，把它們養在園子裏吧。”

園子裏有圍欄，不必擔心它們跑了。也種了花草，也不必擔心它們餓著。

時間過得很快，錦瑟不敢去問賀蘭明玉是否忙碌，楊玦也好幾日沒來找她。距離選秀只剩半個月，起初她還刻意節食，現在是真的吃不下飯了。

只是身上的肉似乎是最忠誠的夥伴，錦瑟雖比從前瘦，可好像再也瘦不下來了。

微風輕輕吹過，楞神片刻，就瞧見府裏的下人們一個個往外跑。賀蘭錦瑟瞳孔微縮，這場景和當年皇宮的情形一樣。錦瑟拉著潤珠的胳膊，慌張地問：“潤珠，怎麽回事？”

潤珠跟了上去，攔了個下人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布莊著火了。“小姐，沒事的，布莊離這兒近，所以下人們才跑過去幫忙救火。”

布莊生意雖不是來錢最多的，可布匹繁多，名貴的料子有些也價值連城。後面還連著自家的染坊，染好的布晾在那裏，火勢一旦蔓延就不受控制。

賀蘭錦瑟踉蹌了一下，“哥哥呢？哥哥在布莊？”

如果不是賀蘭明玉在那邊，他們何至於這般著急。

賀蘭錦瑟剛到門口，就被人攔住了。說是布莊離得近，那也只是相比其他商鋪。可隔著這麽遠，錦瑟還能看到滾滾的濃煙。

“小姐，少爺吩咐了不讓你過去。”

“哥哥沒事吧？”賀蘭錦瑟看向那人。

那人心虛地別過頭，“小人也不知道。”

潤珠安撫道：“小姐，既然是少爺吩咐的，想必少爺現在是安全的。”

錦瑟不安地站在門口張望著，原本門前的街道靜悄悄的，人們大多都去走水的地方看熱鬧。可不知怎麽，外面忽然就嘈雜了起來。

看熱鬧的百姓湧了過來，錦瑟好不容易才看清了人群中心的情況。賀蘭明玉躺在簡易的擔架上，頭發散亂，臉上被煙熏得看不清容貌，衣服也有燒焦的痕跡。

“哥！”錦瑟沖了過去，下人們緊張地護著賀蘭明玉往裏走。

賀蘭錦瑟的眼淚一下子就止不住了，賀蘭明玉擡起眼皮，看到錦瑟在，他拉著錦瑟的手。錦瑟就這麽弓著身子隨他們進去，忽然，錦瑟放開了賀蘭明玉的手。

她站在原地，只覺得剛才實在是驚心動魄，現在明知道沒什麽大事，心口的疼痛還沒得到舒緩。

“小姐，沒事的，沒事的。”潤珠被嚇得不輕，聲音都有些發顫，但她還是過來安慰錦瑟。“大夫馬上就來，沒事的。”

此刻錦瑟反倒是平靜了許多，她拍了拍潤珠的手，“我知道。”

賀蘭明玉拉住她的手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錦瑟剛認識字的時候，走路還不穩，賀蘭明玉調皮，他打爛了父親最珍愛的古董花瓶，擔心被責備，就爬上房頂，還踩爛了幾處瓦片。

下人們都嚇壞了，生怕賀蘭明玉失足摔下來，可他們的父親卻怒罵道：“混賬東西，今天你就是不摔斷腿，我也要打斷你的腿！”

那次，賀蘭明玉真的失足掉了下來，他躺在床上，安安靜靜的閉著眼睛，大夫還沒來，小小的錦瑟趴在床邊哭，哭著哭著就感覺賀蘭明玉拉著她的手，在她手心寫了幾個字。“我沒事。”

我沒事。

那時候是這三個字，如今也是這三個字。錦瑟能感覺到哥哥握著她的手十分有力，她相信賀蘭明玉。

只是錦瑟沒想明白，當年賀蘭明玉是怕父親責罰才裝暈，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大夫過來給賀蘭明玉看了看，對錦瑟道：“皮外傷不嚴重，聽說賀蘭公子被木頭擊中了腦袋，現在昏迷不醒，還不能確定他腦袋裏有沒有血塊。”

賀蘭錦瑟後退了兩步，怎麽會這麽嚴重，難道哥哥剛才是騙自己的？

房間裏的人都退了出去，賀蘭明玉臉上的灰塵已經被清理幹凈，一張臉沒什麽血色，嘴唇也有些泛白。

錦瑟跪坐在床邊泣不成聲，“哥哥，你千萬不要有事啊，你要是不在了，我可怎麽辦啊……”

“咳咳咳！”原本躺在床上的賀蘭明玉猛地坐了起來，開始劇烈地咳嗽，“咳咳，錦瑟，快，快給我倒杯水。”

賀蘭明玉咳得中氣十足，讓錦瑟有些不敢相信，她楞了一下，忙站了起來去給賀蘭明玉倒水。

賀蘭明玉喝了口水，才覺得嗓子沒那麽難受。他緩了一會兒，擡起手給錦瑟擦幹了眼淚。“傻妹妹，哭什麽，我沒事。”

錦瑟能感覺到，賀蘭明玉的胳膊很有力氣，但她還是擔心：“可大夫說……”

賀蘭明玉聞言，一下子就笑了，“你忘了我當年是怎麽騙過爹娘和大夫的了嗎？”

“可是你方才面無血色，嘴唇泛白，就跟……”

就跟要死了一樣。

賀蘭明玉笑了笑，“廢話，我一天沒怎麽吃飯喝水，又被那麽大的煙熏了，當然看起來憔悴了。”

錦瑟這才知道，這種時候賀蘭明玉不敢做假賬，也不敢收買官員，只能燒了自家的布莊。

京城的百姓們都看著呢，都知道賀蘭明玉“身受重傷，昏迷不醒”，賀蘭家損失慘重。以往賀蘭家的稅交的最多，官府也不能這時候逼著人家再拿錢出來。

錦瑟的心沈甸甸的，她沒想到哥哥居然選擇了這個方法。更讓她沒想到的是，百姓們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委，不曉得朝廷要收錢。他們只當是同行惡意競爭，而謠言首當其沖的就是楊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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