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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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岳被槍斃後的第四天,在經歷了人世間最為殘酷的生離死別後,姚冰終於要離開這個讓他倍受折磨、傷心委屈的地方了,他要去監獄服刑了。

這天早上,姚冰收拾好被褥、簡單行李,在對號裏人一一道別後,姚冰又去了溫室大棚。老趙看見姚冰進來,顯得很驚訝。武岳等人槍斃的事,在看守所已是人盡皆知。他扔下手裏的活,來到姚冰身邊,“小姚,想開點,本想去看看你,可你知道,我進不了你們監區的。”老實巴交的老趙,神情扭捏的寬慰起了姚冰。

“沒事!一切都過去了……老趙,我今天要下隊了,特地來和你告別一下。”姚冰落寞的低聲說道。

“是嗎?……這麽快?……”老趙臉色一沈,吞吞吐吐的說道。

“奧!……”接下來,兩人便陷入了尷尬的沈默中……

“那我走了,有機會再見吧!”姚冰見老趙無語,打破了沈默,然後轉身欲走。

“小姚……”老趙連忙叫住姚冰,說道:“有句話你也別嫌我啰嗦,你是一個很懂事的娃娃,骨子裏是個好人,我能看得出來。等以後出來了,一定要走正道,我是個窮受苦的莊稼人,不懂什麽大道理。可我知道,混社會的沒有一個好下場的……”

看著老趙眉宇間的嚴肅認真,姚冰的心裏很難受。以前也有人給他講過類似的話,可他都是不以為然。然而此時此刻,當這樣的話從一個目不識丁、飽經滄桑的老農嘴裏說出來時,他卻分明感受到一種隱隱的痛,遍布他的全身。在這之前,他還一直洋洋自得的認為,他跟老趙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甚至是天壤之別,不可同日而語。自己高高在上、一呼百應,而老趙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一輩子也沒見過什麽大世面,不知道“路虎”,不知道“勞力士”。可是現在,他從老趙的話中,分明聽出了鄙視的味道。這個樸實的中國北方農民,他可能不懂什麽叫做“精神財富”?但他確實自認為比他姚冰高出一截,他應該能稱得上一個頂天立地的“人”,而他姚冰呢?

“知道了!老趙,保重!”姚冰點了點頭,轉身朝著門口走去,剛走出兩步,身後傳來老趙淒哀的聲音,“回來記得去我家,我給你殺雞宰羊……”

“奧!知道了!……”姚冰應著聲,走出了大棚。

出了大棚,在袁所的帶領下,姚冰扛著行李出了監區大樓。在看守所大院裏,三四十個準備下隊的犯人,早已列隊等候在那裏。民警挨個點完名,然後每兩人一副腳鐐,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出了看守所大院。臨走,姚冰回頭看了袁所一眼,說道:“袁所,謝謝這麽長時間的照顧,我會記住的!”

袁所揮揮手,表情也顯傷感,“去吧!爭取早日減刑,早日回家!”

隊伍慢慢挪出了收押大廳,姚冰他們登上了一輛藍白相間的警用大客車。客車駕駛室與車後排座位用鐵柵欄隔開,兩個持槍的武警站在過道之間,大聲說道:“都聽著!未經允許,任何人不得說話!”說完,幾輛軍警車夾著他們的大巴車駛出了看守所大門。

姚冰坐在窗邊,將頭倚在窗口的防護欄上,一臉惆悵的盯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公路兩旁,大片金黃的稻穗,沈沈的耷拉著腦袋;一條清澈的水渠兩岸,碧綠而嬌嫩的野花、野草正迎著風翩翩起舞;幾個光屁股的小孩,嬉笑著相繼“撲通撲通”的跳進水裏;目光再放得遠些,明鏡一樣的幾片水域,熠熠閃著耀眼寧靜的光……

人到底是脆弱的動物,而且越是敏感、自尊的靈魂,越能感知自己的脆弱。看著眼前恍如隔世的美好,姚冰的心裏就如同一只徐徐上升的氣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破碎,讓他落淚。陽光透過玻璃,暖暖的照在他的臉上,卻絲毫照亮不了他內心黑暗的荒蕪。這美麗溫馨的家園;花花綠綠的人群;幸福心酸的街巷;以及他的愛恨情仇、血淚榮光,都隨著車子的移動,統統甩在了身後。

中州市距離省城南江市170餘公裏,車隊在高速公路上疾駛兩個多小時後,緩緩的駛進了南江市區。軍警車響著警笛,引領著車隊在行人詫異驚懼的眼神中,一路七彎八拐,最終停在了南江郊區一座戒備森嚴的黑色大門前。

車子停穩後,車上犯人全都伸長了脖子看著窗外。透過玻璃,姚冰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黑色的大門高寬約五米;大門頂部的高墻上,鑲著幾個金黃的大字:“南江市第一監獄”;大門口的哨崗裏,筆直的站著一個持槍的年輕武警;青磚砌成的監獄大墻,在姚冰眼裏,就如同古代“城墻”一般固若金湯、無邊無際;“城墻”上電網森森、哨崗林立。一隊持槍的武警,正好整齊的從墻上經過,走在最後面的一個武警手裏,還牽著一條德國牧羊犬……

“唉……”姚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監獄啊!……我終於是來了……”以前在外面時,他老是聽別人講起過,監獄是如何如何陰森可怖。沒想到,瓦罐不離井上破,自己終將也是來了。

門口執勤的武警檢查完手續,又用對講機請示了一遍後,按下電鈕,鐵門緩緩的打開了。車隊進入鐵門,仿佛進到了一個巨大的鐵籠子裏。左右、頭頂皆是巨大的鐵絲網,面前又是一道鐵絲網大門。大門口有個值班室,兩個腰間佩著手槍的監獄司法警察,又檢查了一遍手續,才允許車隊進入。

車子再次動了起來,行駛在監獄內寬闊的林蔭大道上。道路兩旁,是高大挺直的白楊樹;白楊樹以外,便是一望無際的農田;農田裏種著玉米、水稻等已經快成熟了的農作物,其間還時不時能看見幾座水塘。這個監獄到底有多大?姚冰在以後的幾年裏,始終也沒有徹底弄清楚。好奇的他,有一次在心血來潮、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從這頭跑到那頭,竟然用了整整一個小時才看見監獄大墻。

車子緩慢行駛了大約十來分鐘,道路的左邊,一座四層高的樓房進入了姚冰的視線。樓房依舊被高約四五米的鐵絲網包圍著,鐵絲網頂部還有一米多高的環形鐵絲網摞在上面。車輛在這座建築物大門口停了下來,大門的頂端寫著:“南江市入監大隊”幾個金燦燦的大字。這時,只聽得車上的武警大喝一聲:“全體下車!”

車上的人聽見命令,幾十個人挪著碎步,笨拙的下了車。看押民警給每人解下腳鐐,脫掉黃馬甲,然後打開行李廂,讓每人取出自己的行李。當入監隊大門打開,看守所民警念著名字將犯人移交給大門口值班室裏的監獄司法警察,並做完交接手續後,武警、民警的押解任務算是大功告成,他們鉆進汽車,調轉車頭,消失在了空曠的監獄內。

姚冰等幾十人呈三列橫隊站在入監大隊寬敞的操場裏,腳下是各自的行李。這時,三四個警察站在隊伍前面冷冷的打量著眾人。其中一個四十來歲的細高個一級警督,邁著方步巡視了一遍眾人,然後站在隊伍正前方,開始了高聲講話:“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姓王,是南江市入監大隊大隊長。從現在開始,你們或長或短的服刑生活算是正式開始了。入監隊!!!好比部隊的新兵連,是給你們教規矩、上籠頭的地方。你們至少要在身後這棟大樓裏待上兩到三個月,直到某一天,省監獄局根據你們各自的情況,把你們分到南江市或是其他市縣監獄服刑。需要強調一點的是,在以後的每時每刻,你們必須要按照《服刑人員行為規範》來要求自己。必須要牢牢的記住了!!!你們是什麽人?勞改犯!你來這裏幹什麽來了?接受強制性勞動改造!這是什麽地方?國家的刑罰執行機關——監獄!以後誰要是違反了“規範”內容,那就對不起了,我有一百零一種辦法整治你們。人性化管理,是針對人的。針對畜生,我就用對待畜生的辦法。下去之後,必須都把“規範”背會了。”

警察訓完話,又開始了逐一搜身,清查違禁品。當一個年輕的警察翻弄姚冰的行李時,發現被子裏竟裹著兩條中華煙。警察擡頭瞄了姚冰一眼,順手將煙遞給了身後走來的王大隊。

王大隊手裏拿著香煙,異樣的眼神打量著姚冰,說道:“監獄是禁煙的,按照規定,香煙沒收。叫什麽名字?”

“姚冰!”

“犯什麽罪?判了幾年?”

“包庇罪,八年。”

“奧,知道了!”王大隊點著頭,又對旁邊的警察說道:“把這個放一樓,待會把他的判決書、檔案袋給我送辦公室。”

檢查完行李,姚冰等幾十人同案犯分開,被分成四列,然後每層樓分到一列。姚冰抱著行李,穿過一道防盜門一般的樓梯入口鐵門,經過三兩間警察辦公室,又是一扇防盜門打開後,才進入到監區走廊大廳。

大廳有一百平米左右的面積,南北兩墻四扇大窗戶,亮亮堂堂、一塵不染。腳下的白色地板磚幾乎能倒映出人的影子。走廊裏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影,十來個監室鐵門緊鎖,隱約可以看見若幹個鐵門柵欄上趴著幾個光頭在斜著腦袋窺視著姚冰他們。

這時,從最近的一間監室裏出來三個身著囚服的犯人。囚服呈藍灰色,上衣胸口和後肩部位都是藍白相間的條紋,褲腿中縫也是一道條紋,腳上也是統一的藍色囚布鞋。他們來到姚冰等人面前,在兩個警察的指示下,又準備要檢查行李。

一個四十來歲的圓臉矮胖犯人,胳膊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綠色臂章上寫著“統計員”三個字,其他幾人的臂章是“監督崗”或“值星員”字樣。姚冰知道:監獄的管理方式是“以犯管犯”。顧名思義,用犯人來管理犯人。“統計員”最大,協助警察管理整個走廊一百多號人的內務衛生、勞動紀律等等各方面的情況。一般都是社會上比較有威信的人才能擔任,否則難以服眾。“統計員”以下,設有每個組組長,即“值星員”。組長協助“統計員”管理每個組十幾個人各方面的情況。其次還有“值班員”,即“監督崗”三五個人。他們每天二十四小時輪流值班,負責監督走廊紀律衛生、傳達警察指令等。

“統計員”看著站成一排的姚冰等人,大聲說道:“全體都有,面朝墻壁,抱頭——蹲下!”喊聲過後,只見其他人都乖乖就範,轉過身子,抱頭蹲成一排,唯獨只剩姚冰呆呆的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統計員”見狀,大喝一聲:“叫你抱頭蹲下,你媽的聾了?”

姚冰仰起頭,一臉麻木的盯著“統計員”,冷冷的說出三個字:“不會蹲。”姚冰雖然沒有進來過監獄,可身邊坐過牢的不在少數,也多少知道監獄是咋回事?更何況,他現在還沒有從武岳之死的陰影中走出來。眼前的一切,仿佛都不能激起他心裏的一絲漣漪,仿佛都跟他沒有了一丁點兒關系。

“統計員”沒想到這個初來乍到的年輕後生竟然這麽目中無人、不懂規矩。他先是一楞,然後挽起袖筒,大步朝姚冰走來,邊走邊說道:“嘿!球大個東西,連你都鬧不住了!”

正當他快要走到姚冰跟前時,旁邊的一個警察,及時的大聲制止道:“行了!”警察見過三教九流、各式各樣的罪犯,眼前這個一臉不屑的後生既然敢叫板,想必也有些能耐的。有些犯人是吃軟不吃硬,如果硬動粗,只會是適得其反。監獄管教工作,要講究策略,要因人而異。

警察剛準備開口,卻見王大隊推開“防盜門”走了進來。他來到姚冰面前,面無表情的問道:“咋回事?為什麽不蹲。”

“報告王大隊,該守的規矩我一定會遵守,讓我抱頭蹲下,我認為是受到了侮辱,那是奴才行徑。”姚冰沈靜的盯著王大隊,語氣不緊不慢的說道。

“奧!?是嗎?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別人都能蹲下,你為什麽不能?”王大隊臉色有所緩和,語氣也客氣了些。

“我不屑與別人一樣。”姚冰的回答,一下子讓王大隊不知該從何說起,他怔了怔,說道:“出來,來我的辦公室。”說完,先姚冰一步,走了出去。

姚冰尾隨王大隊來到走廊辦公室,辦公室墻壁上一整塊墻壁大小的玻璃引起了姚冰的註意。透過玻璃,竟能清楚的看見大廳以及走廊裏的一切。此時,“統計員”等幾個犯人正忙忙碌碌的搜查著行李。姚冰剛才還覺得大廳墻壁上怎會有那麽大的一塊鏡子?沒想到竟暗藏這種玄機。

王大隊在辦公桌前坐下後,對站的筆直的姚冰說道:“坐吧。”

姚冰沒想到王大隊會來這麽一句,這讓他渾身不舒服,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報告王大隊,不坐了,自己什麽身份?自己心裏清楚。”他說話的語氣顯得不卑不亢。

“行!有點兒男人的樣子。實話告訴你吧,今天早晨你們還沒送來之前,我就接到朋友電話,叫我‘搭照’一個叫‘姚冰’的。出於好奇,我看過你的判決書,再加上你之前的那幾句話,我對你又增添了幾分好感,不是個雞鳴狗盜之徒。說吧,有什麽需求?我盡量滿足你。”

聽到王大隊這樣說,姚冰立馬想到了雲中峰。只有他,才能在省城托上關系說上話,雲中峰的心裏還是念著他的。想到這,他只感覺一股暖流遍布他的全身。

“奧!……報告王大隊,那我就不客氣了。麻煩你把剛才沒收我的香煙還我吧,實在是煙癮的。”姚冰腆著臉,小心翼翼的提了個要求後,王大隊臉色略微一沈,“這個嘛?……這樣吧!兩條煙都給你未免太張揚,我先給你兩包,抽完了你再跟我要。以後可要老老實實給我待著,可不能給我惹事兒。”

“絕對沒問題!謝謝王大隊!”姚冰高興的回答完,裝起王大隊遞過來的香煙和火機,然後一副什麽事也沒有發生的樣子,轉身來到了走廊大廳。

回到大廳,“統計員”等幾個犯人已經檢查完行李。待姚冰登記完“基本情況”,警察給每人發了一套嶄新的春秋季“斑馬服”,並要求“換上囚服,便裝上交。”

一頓手忙腳亂的換裝之後,姚冰被警察分到了走廊一組。

監室電動鐵門緩緩打開,姚冰懷抱行李走了進去。屋子裏三四十平米的大小,五七張高低鋪靠墻一周,空餘出室內中央大部分的面積。鋪上軍綠色的被子疊的有棱有角,就如同刀切的一般。幾扇玻璃,連同白色的地板磚都是幹幹凈凈。屋子中央的空地上,整齊的碼坐著十幾個著統一囚服的犯人,他們每人手裏都拿一個巴掌大小黃顏色小冊子,嘴裏念念有詞的像是在背誦著什麽?他們看見姚冰進來,全都齊刷刷盯著姚冰,緊挨監室門口的鋪位上,坐著一個胳膊臂章顯示“值星員”的三十幾歲犯人。從長相上看,應該不是漢人模樣,倒有幾分西南少數民族的味道。他上下掃了姚冰一眼,起身招呼道:“還有幾張空鋪,看看想睡那張,自己挑吧。”

姚冰環顧屋子四周,確有幾張鋪空著。他把目光停留在緊靠窗戶的一張上鋪,然後將自己的被褥鋪在了上面。這張鋪緊挨窗戶,既幹凈又清爽,晚上還可以瞭望星空。這的對於心如死灰的姚冰來說,確實是個理想的“窩巢”。

鋪好被褥,姚冰找了個空餘凳子,也加入到了眾人的靜坐中。跟別人不同的是,此時的姚冰,就如同一只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耷拉著腦袋,死氣沈沈的盯著地面。他身上爭強好勝的銳氣,早已隨著武岳生命的消失而煙消雲散。只要一閑下來,他不是發呆,就是在默默的流淚。

“值星員”待姚冰坐定,隨身掏出一個黃顏色小冊子,遞給姚冰,說道:“拿上好好看看,如果要減刑,就一定要背會,這東西是跟減刑考核分掛鉤的,背不會可要扣考核分的。”

姚冰點點頭,接過東西一看,巴掌大小的封面頂頭寫著兩行黑體大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司法部令第88號《監獄服刑人員行為規範》。”姚冰知道,這東西關乎到自己的切身利益,自己八年漫漫刑期,是一定要背的,唉……

姚冰嘆了口氣,慢慢的翻開了扉頁:

“《監獄服刑人員行為規範》,是罪犯接受改造必須遵守的行為準則,是考核罪犯改造表現的一項基本內容,是實施獎懲的重要依據。

基本規範

一、擁護憲法,遵守法律、法規規章和監規紀律。

二、服從管理,接受教育,參加勞動,認罪悔罪。

三、愛祖國、愛人民、愛集體、愛學習、愛勞動。

四、明禮誠信,互助友善,勤儉自強。

五、依法行使權利,采用正當方式和程序維護個人合法權益。

六、服刑期間嚴格遵守下列紀律:

1、不超越警戒線和規定區域,脫離監管,擅自行動。

2、不私藏現金、刃具等物。

3、不擅自與外界人員接觸、索取、借用、交換、傳遞錢物。

4、不在會見時私傳信件、現金等物品。

5、不擅自使用絕緣、攀緣、挖掘物品。

6、不偷竊、賭博。

7、不打架鬥毆、自傷自殘。

8、不拉幫結夥、欺壓他人。

9、不傳播犯罪手段、慫恿他人犯罪。

10、不習練、傳播有害氣功和邪教。

生活規範

七、按時起床,有秩序洗漱、如廁,衣被等個人物品擺放整齊。

八、按要求穿著囚服、佩戴統一標識。

九、按時清掃室內外,保持環境整潔。

十、保持個人衛生,按時洗澡、理發、剃須、剪指甲,衣服、被褥定期換洗。

十一、按規定時間、地點就餐,不亂到剩餘飯菜,愛惜糧食。

十二、集體行進聽警官指揮,保持隊形整齊。

十三、不飲酒、不違反規定吸煙。

十四、患病時向警官報告,看病時遵守紀律、配合治療、不私藏藥品。

十五、需要進入警官辦公室時,在門外報告,經允許後進入。

十六、在野外勞動現場,需要向警官反應情況時,在3米外報告。

十七、遇到問題主動向警官報告,與警官交談時,如實陳述、回答問題。

十八、在指定鋪位就寢,就寢時保持安靜,不影響他人休息。

學習規範

十九、接受法制、道德、形式、政策與思想教育,認清犯罪危害、矯正惡習。

二十、接受心理健康教育,配合心理測試,養成健康心理。

二十一、尊重教師、遵守學習紀律,愛護教學設施、設備。

二十二、接受文化教育,上課認真聽講,按時完成作業,爭取良好成績。

二十三、接受技術教育,掌握實用技能,爭當勞動能手,增強就業能力。

二十四、閱讀健康有益書刊,按時收聽、收看廣播電視。

二十五、參加文娛活動,增強體質,陶冶情操。

勞動規範

二十六、積極參加勞動,因故不參加勞動,須經警官批準。

二十七、遵守勞動紀律、堅守崗位、服從生產管理和技術指導。

二十八、嚴格遵守操作規程和安全生產規定,不違章作業。

二十九、愛護設備、工具,例行節約、減少損耗、杜絕浪費。

三十、保持勞動現場衛生整潔,遵守定置管理規定,工具、產品、材料、擺放整齊。

三十一、不將勞動工具、危險品、違紀品帶進監舍。

三十二、完成勞動任務,保證勞動質量,珍惜勞動成果。

文明禮貌規範

三十三、愛護公共環境,不隨意吐痰,不亂扔雜物,不損壞花草樹木。

三十四、言談舉止文明,不講臟話、粗話。

三十五、禮貌稱謂他人,對人民警察稱“警官”,對其他人采用相應禮貌稱謂。

三十六、服刑人員之間互稱姓名,不起叫綽號。

三十七、來賓、警官進入監舍後,除患病和規定就寢外,起立致意。

三十八、與來賓、警官相遇時,文明禮讓。”

看完紙上的內容,姚冰感覺腦袋都要脹開了,他現在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又哪能記得進去呢?

“唉,還是以後再說吧……。”姚冰心裏念著,將小冊子裝進了囚服上衣兜裏,然後掏出了王大隊給的香煙,開起了封。

眾人一見,簡直不敢相信似的全都長大了嘴巴,“值星員”也連忙嬉皮笑臉的湊了過來,說道:“兄弟,哪來的?”

姚冰淡淡擠出一絲笑,“看守所帶來的,運氣好,沒被搜出來。”姚冰說完,看著眾人生咽著口水,深知他們的心思。他拔出香煙來,包括“值星員”在內,每人發到一支。這些人進來有些日子了,連香煙的煙味都不曾聞到過,更別說看見整包的中華煙了。他們如獲至寶的連連道著謝,趕緊找來報紙,全都將一根煙卷成三到五根卷煙,然後又向姚冰討過火機,三三兩兩的窩在下鋪拐角處,瞇著眼睛貪婪的享受起來。十來只煙一點,屋子裏瞬間變得煙霧繚繞起來。“值星員”見狀,用手連連揮擺著煙霧,說道:“一個一個輪流換著抽,把警察招來,咱們一個都跑不了,想挨電棍呢?是不?”

……

待眾人過足煙癮,重新坐定後。大家都對這個“神通廣大、出手闊綽”的年輕穩重後生,充滿了好奇,七嘴八舌的跟姚冰套起了近乎。當從同監室三兩個中州籍犯人的口中得知了姚冰的一些情況後,對姚冰說話的口氣立馬變得恭敬起來,“值星員”也客客氣氣的向姚冰打聽起了他案子上的事情。他們雖然地處省城,但從中州籍犯人的口中,對姚冰他們一案的情況也是略有耳聞,尤其涉及黑社會的案件,他們越是好奇心倍增。

看著眾人近乎殷切的眼神,姚冰哀莫的搖了搖頭,他好不容易不去想武岳了,他又怎能再去自揭傷疤呢?他冷冷的回了一句:“都過去了,我不想再提了。”說完,便低著頭不再說話了。

不知過了多久,姚冰突然被走廊裏一聲大喝“開——飯!!!”給“驚醒”了。只見眾人連忙從床鋪下各自的儲物櫃裏拿出了塑料飯盆、塑料勺子等吃飯的家當,然後排成一隊站在監室門口,等待著鐵門打開。

組長“值星員”給姚冰遞過來一個飯盆,說道:“小姚,拿上這個打飯,夥食不咋樣,先湊和著吃吧。”

說話間,監室鐵門打開了,三兩個臂章顯示“監督崗”、“值星員”等字樣的犯人,在監室門口開始了有序的打飯,每人一勺菜,兩個饅頭。這裏的夥食比起看守所要好多了,雖說菜裏面仍舊是土豆、白菜,但至少可以看見零星肉丁以及黃澄澄的油水了。

姚冰打好了飯菜,坐回到凳子上還沒來得及動口,只見屋子裏鬧哄哄的湧進來十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張熟悉而年輕的面孔,來人好像是跟姚冰在一個號裏待過的鄭龍。

“哈哈,冰哥!我終於是等到你了!”沒錯!來人正是鄭龍!他大笑著幾步跨到了姚冰跟前,身後跟著的人也都七嘴八舌的圍了上來。他們全都是中州口音,大多稱呼姚冰為“姚師傅”,這種稱呼在社會上算是一種很尊敬的叫法。

鄭龍緊握著姚冰的雙手,激動的像是多年未見的朋友突然在他鄉相遇一樣。姚冰也是倍感欣喜與意外,高興的跟鄭龍以及他身後認識或不認識的中州老鄉一一打起了招呼。

看見姚冰手裏端著的白菜、饅頭,鄭龍一把搶了過來,“不吃這種豬食了,我托人給你打了幹部竈。”鄭龍說著,從旁邊一人的手中接過來一盆米飯、排骨遞給姚冰,然後不由分說將白菜、饅頭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挺好的,可惜了。”姚冰來不及阻攔,飯菜已倒入桶內,看著桶裏的食物,他惋惜的說道。

“沒關系,又不是咱們家的,你趕快吃吧!”鄭龍說完,姚冰自感盛情難卻,慢騰騰的拿起了勺子。

“我記得你已經來了好幾個月了,怎麽還在這?”姚冰一邊扒著米飯,一邊問道。

“奧!我家裏花錢托了個關系,就不往下分了,一直留在入監隊服刑。我現在是八組組長兼值班員,瞧!”鄭龍說著,將胳膊上臂章移到姚冰眼皮底下,果然臂章顯示“值星員”三個字。

“怪不得呢?知道丁華分哪了嗎?”

“他呀!分到青海西寧了,涉黑的首要分子,一般都在外省服刑。”

“也難為他了,一個‘無期’坐出來,也該50多歲了……奧!對了!……‘斜眼明明’呢?”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斜眼明明”的樣子,讓姚冰眼睛一亮,他不由的樂了,笑著問道。

“誰?……不知道!你幹嘛老是惦記那個楞貨,他是死是活跟咱們一毛錢的關系都沒有。在看守所時,你對他也未免太照顧了吧,一個臭要飯的。”

鄭龍說完,姚冰的臉色一下陰了下來,手中的飯勺也定在了半空中。他的心裏盡管很難過,但他並不想指責鄭龍些什麽。這個世界上,畢竟惡俗的人占著絕大多數,鄭龍年紀輕輕,就已被世俗的汙濁沾染的麻木不仁,他又怎能體會到姚冰純粹而細膩的靈魂呢?

看見姚冰的臉上陰雲密布,鄭龍可能自知失言,他立馬轉移了話題:“冰哥,你也托個關系留在這吧,不要往下分了。憑你的威望,在這入監隊當個統計,誰人不服?這的那個胖統計,是南江人,犯的是金融詐騙罪,有倆臭錢才當的統計,首先我就不服他。”

聽完鄭龍的話,姚冰苦笑一下,落寞的搖著頭,“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上面,我連自己都管不住,又怎能管的了他人呢?我只想靜靜的坐完這幾年牢,好好思考點東西。”姚冰說完,重重的嘆了口氣。難道真的就沒有人懂他嗎?他的思想,他的需要,難道就只能深埋於心嗎?眼前這一張張不論出於什麽目的的笑臉,難道就沒有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嗎?…….

午飯過後,鄭龍等人陸續都走了。開飯的這段時間,也是走廊裏相對自由的一段時間,各個組的監室鐵門都開著,老鄉、熟人之間可以暫時串串組、聊聊天。等到洗漱、打掃內外衛生之後,走廊裏值班員大吼一聲:“午休!閑人回組!”喊聲過後,串門的閑人各回各組,十來個監室鐵門便緩緩的關上了。

姚冰躺在他緊靠窗邊的鋪上,頭枕在被子上。監獄不同於看守所,午休時間是不允許蓋被子的,而且連他自制的“枕頭”也被警察沒收了。警察說是“影響內務衛生,床上不允許放枕頭。”

不大一會兒,在姚冰雜亂無章的冥想中,屋子裏逐漸響起了輕微的鼾聲。姚冰側著腦袋,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窗外。窗外的景象,讓姚冰慢慢的恍惚起來;一個籃球場,一排北方常見的白楊樹,就仿佛讓姚冰看到了闊別多年的高中校園操場。然而此時此刻,無情的現實讓姚冰的眼淚又落了下來,操場上空無一人,白楊樹蕭蕭悲風,一道四米高的鐵絲網結結實實的圍住了操場……

下午兩點中,走廊裏準時的傳來一聲大喊:“起——床!”

姚冰此時早已整理好了被子,孤零零的坐在凳子上發呆。屋裏人聽到起床信號後,一骨碌翻身起來,忙忙碌碌的開始整理內務衛生。待被子打好,眾人下床坐定之後,走廊裏又傳來一聲大喊:“訓——操!”

聲音過後,屋子裏大都罵罵咧咧的發起了牢騷,“媽的!把個臭勞改犯整的跟當兵的一樣,有什麽好訓的?”“愁死個人了!走吧,去給‘*’拔軍姿吧!”“…….”

監室鐵門打開,姚冰隨著大隊人馬來到了操場裏。整個走廊一百多號人,在兩個年輕警察的指揮下,開始了基本的隊列操練。稍息、立正、向左轉、向右轉、齊步走、正步走……在初秋的炎日下,隊伍訓練了整整一個下午。比起同犯們的怨聲載道,姚冰似乎很享受這種緊張有序、整齊劃一的過程。在外面自由散漫慣了,能接受一下軍事化訓練,也是一件好事。他之所以會身陷囹圄,也是因為沒有深刻領悟到“令必行、禁必止”、“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等等諸多方面的道理。從他稀裏糊塗誤入歧途的那一刻起,也就意味著他同時邁上了走向監獄大門的道路,何時走進監獄,只不過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隊伍收回走廊,一個警察在胖統計的陪同下,開始了逐個組一一點名。當點到姚冰所在的一組時,按照慣例,點完一個必須抱頭蹲下一個。可最後輪到姚冰時,姚冰只是面無表情的答一聲“到”,然後鶴立雞群般杵在那。警察想必也知道了姚冰的一些情況,只見他白了姚冰一眼,沒去招惹他,轉身走了。

警察走後,胖統計站在走廊裏大喊一聲:“開——飯!”

姚冰從床底儲物櫃裏取出飯盆,剛準備排隊打飯,卻見鄭龍又風風火火的闖了進來,手裏仍舊端個飯盆,飯盆裏盛滿了面條。面條是他們這裏最具特色的“揪面片兒”,面片兒間可以清楚的看見大塊肉丁。他走到姚冰面前,拉他坐下,說道:“冰哥,吃吧!好不容易弄到的。”姚冰知道:幹部竈不是輕易就能弄上的。他在看守所時,也只是逢年過節才能托袁所給他打上一回,更何況在這百裏之外的省城監獄。

“怎麽弄上的?”姚冰好奇的問道。

“幹部竈做飯的職工師傅,有一個是咱們中州老鄉。我去大竈擡飯桶的時候,他悄悄捎給我的。”

“以後不要弄了,我知道挺麻煩的。我嘴壯,吃啥都行,這饅頭、白菜就挺好。”

“沒事,沒事,吃吧。”

二人正說著,只見胖統計突然從走廊裏走了進來,手裏提個黑色塑料袋,一臉嚴肅的徑直朝姚冰走來。組裏人見統計員進來了,大多停止吃飯,站起身來向他問好,“張統計好!”“張統計吃了嗎?”“……”胖統計也不去搭理他們,自顧走著。

鄭龍看見胖統計大步朝他們走來,還以為會出什麽狀況,一副劍拔弩張的表情盯著他。

只見他走到姚冰跟前後,一改一本正經的嘴臉,笑著說道:“姚冰兄弟,早晨的事不要往心裏去。誰讓我們無緣相識呢?老哥給你拿了些熟肉、兩條香煙。煙不是太好,你先湊合著抽,以後缺什麽盡管吭聲。”

姚冰萬萬沒有想到,竟會是這種情況,他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嘴裏連連謙讓道:“不用……不用……”

看見姚冰再三推辭著,鄭龍不耐煩的一把搶過了統計員手裏的袋子,笑著說道:“人家老張也是一片好意。冰哥,收下吧。再推辭就顯得不盡人情了,這裏面就這種‘套路’。”

“對!對!收下吧,以後若有什麽事,盡管吭聲,老哥我在這個入監隊絕對好使。”多年的監獄生活,使胖統計深知姚冰這種人的能量,他必須要和姚冰搞好關系。姚冰在中州籍犯人當中的威信極高,整個走廊至少有三分之一都是中州籍犯人。倘若姚冰要是和他鬧將起來,其後果肯定不堪設想。為什麽涉黑的首要分子都要送去外省服刑,其原因多半也正是如此。

他見鄭龍替姚冰收下了東西,常舒一口氣,繼續說道:“小鄭,你們聊著,有什麽事你過來告我一聲。”說完,笑著朝姚冰點點頭,轉身走了。

看著胖統計漸行漸遠的背影,姚冰笑著說道:“這個老張還挺會來事兒,他是個啥情況?”

“他呀!南江人,以前不知道在哪個國企單位當個會計,犯的是金融詐騙罪,判了十四年,待了八年多,已經呈報假釋了,等裁定一下來也就該回家了。”鄭龍正低著頭貪婪的檢查著老趙送來的禮物,頭也沒擡的答道。

“奧……來,什麽肉?拿出來一塊兒吃了。待會你把香煙拿去給咱們中州老鄉都分上一些。”

“好嘞!真是‘跟上狼吃肉,跟上狗吃屎’,這話一點也不假,哈哈哈……”

吃過晚飯,監室鐵門又緩緩關住了,又到了靜坐背《規範》的時間了。組裏人一直坐到九點鐘左右,只聽得走廊裏值班員大喊一聲:“洗——漱!”聲音過後,逐個組輪流進行洗漱、如廁。大約九點半鐘,走廊裏又有聲音傳來,“熄——燈!”

已經習慣了亮著燈睡覺,今天突然熄滅了燈,卻又讓姚冰極不適應。他側躺在床上,窗外漆黑一片,看不到一絲亮光;可他分明看見黑暗中正有無數雙眼睛在註視著他,武岳、黃江濤,甚至是王雲似乎都在其中,正對他眨著神秘而幽怨的光芒。

他不敢再睡下去了,他揉著胳膊上驟起的雞皮疙瘩,借著走廊裏微弱的亮光,慢騰騰的摸索著下了鋪。下鋪正好是空著的,他索性坐在床板上,點著一支煙,慢慢平覆著怦怦狂跳的心臟。

這時,組長見姚冰獨自一人坐在窗邊,他也從鋪上起來,走到姚冰跟前,小聲問道:“怎麽了?姚冰兄弟,睡不著?”

“嗯!剛剛想起了點事情,心裏難受。”姚冰也是小聲答道。組裏人都睡了,他們的談話不能影響其他人休息。

“沒關系,剛來都這樣,過兩天就好了。”組長以一個過來人的口吻寬慰道。

“但願如此吧!來,坐下聊一陣兒。”姚冰拉著組長坐下,給他點上一支煙,兩人面向窗戶並肩而坐,“組長,給我講講這兒的情況,講講你的情況,我現在兩眼一抹黑,連東南西北都不知道?”

“我叫阿火次黑,老家在四川涼山,彜族人。這幾年一直在南江待著,這次是販毒,判了五年,來入監隊已經快三個月了。我就這麽個情況,沒啥好說的,還是給你講講這裏的情況吧。”阿火組長猛吸兩口煙,繼續說道:“我們這個入監隊雖然在一監的大院裏,但不屬於一監管轄,是直屬於省監獄局的,我們在這個入監隊一般都是待上兩三個月就分走了。這裏每天除了靜坐背《規範》,就是打掃衛生,要麽就是沒完沒了的訓操,麻煩死了!我真巴不得趕緊早早分下監獄,早早掙分減刑呢。奧!對了……,你打算去哪所監獄服刑呢?”

姚冰剛剛聽出些門道,阿火組長的最後一句話,又讓他如墜霧裏,“去哪服刑?是我能說了算的嗎?再說,去哪都得‘改造’,有區別嗎?”

“當然,南江市一共有四座監獄呢,像你們中州因為沒有勞改隊,你肯定會被分去這四中其一。南江二監、三監、四監,都是幹的手工活,比如紙箱廠、皮鞋廠、制衣廠,要麽就是來料加工,生產些小零件。最恐怖的要數咱們這個一監了,你進來的時候想必也看見了,一望無際的全是農田。這些全是農業大隊的犯人們種的,大夏天割麥子的時候,割一趟就得一天,其間連直個懶腰的時間都沒有。隊長手裏拿的繩子,統計手裏拿的老棒,組長手裏拿的小棒。你說個幹不動試試?就是打虎武二郎進來,也照樣收拾的他服服帖帖。”阿火組長將香煙一直抽到燒著煙嘴,才嘖著嘴巴意猶未盡的彈出窗外。

姚冰見他這個樣子,連忙給他續上一根,笑著催促道:“有點意思,繼續。”

“這個農業大隊的活還算輕的。機磚大隊、水泥廠大隊才叫一個‘苦’呢!就是頭驢也能累死,何況是個人呢?機磚大隊的犯人們一個個曬得跟個‘黑包公’似的;水泥廠的就更不要提了,每天犯人一收工回來,除了牙齒是白的,其它地方全是灰的;眼珠子要是不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一尊尊‘兵馬俑’雕塑呢?純粹一個‘人間地獄’,光想想就叫我不寒而栗啊!你可別不信,我都二進宮了,我上趟子就是在一監水泥廠裝車中隊待的,什麽都一清二楚。要我說,你去找一下王大隊,稍微花點這個,往哪分?他說了就算。”阿火組長用手比劃著,將嘴湊到姚冰耳邊,悄聲說道。

二人正聊得起勁兒,只聽得身後有聲音大聲傳來,“睡覺!大半夜的!屁話咋這麽多?”

姚冰扭過頭,窗戶上原來趴著走廊裏的值班員。借著昏暗的燈光,值班員也認出了姚冰,只見他原本“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面孔,立馬變成了一副點頭哈腰的奴才嘴臉,咧著嘴說道:“呀!是姚冰兄弟啊!沒事,你們聊。”

姚冰不屑去搭理值班員,輕聲對阿火組長說道:“睡吧!咱們明天再聊!”

第二天,天色還未大亮,姚冰就早早的起了床,打好了被子。監室鐵門仍舊嚴嚴實實的關著,離起床、洗漱時間還得再等上一陣兒。

姚冰站在窗前,陰郁的目光掃過操場,穿過鋼筋鐵絲網,掠過柏油路上一顆顆高大挺直的白楊樹。他吃力的尋找著阿火組長口中的磚廠、水泥廠。可一監實在是太大了,除了一眼望不到邊的農田,或是偶爾一輛載著三兩個獄警的電瓶車,他看不到一點兒廠房的影子。

他昨晚冷靜思考了大半夜,他決定要去一監服刑了。上學的時候,他無數次引用過“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艱難困苦、玉汝於成”,又或是“梅花香自苦寒來,寶劍鋒從磨礪出”之類的話,可當時的引經據典,僅僅只是隨手一筆,並沒有什麽深刻的體會或者是付諸什麽行動?然而現在,上天冥冥中似乎在為他指引著一條道路,一條人生三岔口上正確的道路。“改造”,顧名思義——改變與造就。他之前由於年少輕狂、不谙世事,走錯了太多的路。現在,他不能再錯了!他常常自詡“錚錚鐵骨”,他要改造自己,超越自己,他決不能錯過這次脫胎換骨的機會,他要投身到熱火朝天的勞動改造中去,用汗水去洗滌他的靈魂;去澆灌他的理想;去撫平他的傷痛。一個人的成熟,跟他的年齡沒有絲毫關系,而是在困苦中磨礪、成長起來的。自己才二十四歲,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吃點苦受點罪,對他以後的人生必定是百利而無一害的……

“起——床!”思緒極速飛轉的姚冰,突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組裏人聽見起床信號後,觸電似的一個個坐了起來,然後麻利的整理起了被子。監獄的管理方式是純粹的軍事化管理,甚至比部隊還要嚴苛。整理內務加上洗漱、如廁時間,一共只有十五分鐘左右。

十五分鐘之後,走廊裏值班員大喊一聲:“檢查——衛生!”

喊聲過後,組裏人便整齊的站成兩排,姚冰也稀裏糊塗的跟著站在隊伍裏。這時,只見胖統計領著三五個值星員走了進來,他們每人戴著嶄新的白手套,進來的人群裏竟然夾雜著鄭龍的身影。

鄭龍朝著姚冰點頭笑笑,然後煞有介事的這裏摸摸,那裏瞧瞧。當摸到暖氣片上的些許灰塵弄臟了白手套時,他便黑著個臉問道:“這塊暖氣片是誰的衛生?”

“我的。”人群中一個怯怯的聲音答道。

“叫什麽名字?”

“張小強。”

“……今天就給你一次機會,不記名字了。明天要再擦不幹凈,老子一頓大耳刮子抽死你。還有,其他人也都聽著,你們組被子打得不行,玻璃也不幹凈。老是強調,‘被子打成刀切的,玻璃擦成沒有的,蚊子上去劈叉,蒼蠅上去打滑。’記不住咋回事?組長要多操點心!”鄭龍裝模作樣的訓斥完,然後對著姚冰擠了擠眼睛,便隨著胖統計一行人走了出去。

檢查完內務衛生,便到了開早飯的時間。早飯是稀飯、饅頭,跟看守所一個樣。吃完早飯,靜坐背《規範》的時間又到了。姚冰在這種連上廁所都要規定時間的入監訓練中,煎熬的度過了五天。五天裏,鄭龍和胖統計每到開飯的時間都會過來跟姚冰聊上幾句。王大隊也找姚冰談過兩次話,談話沒有什麽正經事,僅僅只是聊聊家常而已。臨走,還不忘塞給姚冰兩包中華煙。

這天早上,姚冰手裏捧著《服刑人員行為規範》,眼睛雖然盯在紙上,可腦子裏確實一塌糊塗。組裏人整齊的碼坐在凳子上,有的在默默背誦著《規範》;有的在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著什麽;阿火組長因為是二進宮了,對《規範》已是滾瓜爛熟,他自是不用再背了,他此時正一聲不吭的僵坐床上,看樣子魂魄不知道“神游”到哪裏去了?因為他是組長,可以破例坐在床上,其他人不到休息時間是不允許坐在床上的。當然,姚冰也是例外的,阿火組長為了討好姚冰,多次讓他也坐在床上,可姚冰不願也不屑搞這種“特權”,照舊跟大家一樣,端坐在凳子上。

正在這時,走廊裏突然有警察大聲念起了一連串的名字:“邰軍軍、姬佳、劉建芳、單登……”

阿火組長聽到聲音,立馬“元神歸位”,兩步跨到監室鐵門前,表情緊張的側耳靜聽著外面的聲音。組裏人如果有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則是罵罵咧咧的收拾起了鋪蓋行李。姚冰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起身向阿火組長問道:“咋回事?”

“噓——”阿火組長做了個閉嘴的手勢,示意姚冰先不要吭聲。

看著阿火組長以及眾人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神情,姚冰越發的莫名其妙起來。

當走廊裏的聲音終於停止之後,阿火組長長舒一口氣,對姚冰說道:“謝天謝地沒有我!一監來接人了,瞧……”

順著阿火組長手指的方向,操場裏果然停著一輛藍白相間的警用大巴,大巴車身上赫然寫著四個藍色大字“南江一監”。

看到南江一監的車子,姚冰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麽?著急忙慌的問道:“有沒有聽到我的名字?”

“沒有,你才來幾天?不可能有你。”阿火組長說完,姚冰一個箭步沖到監室門口,在眾人驚訝的眼神中,一下按響了墻上的呼叫器。呼叫器直通民警辦公室,只有在緊急情況下才能使用的。

“嘟、嘟……”幾聲之後,呼叫器傳來王大隊的聲音:“咋了?”

“報告王大隊!一組服刑人員姚冰,要求找您談話。”姚冰說完,呼叫器略微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兩個字,“等著……”

姚冰站在門口,待監室鐵門緩緩打開。他穿過大廳,推開“防盜門”,來到了王大隊的辦公室。

“報告!”

“進!”

王大隊此時正坐在辦公桌前,埋頭寫著什麽東西。他見姚冰進來,停下手中的筆,說道:“有話快說,忙著呢!”

“報告王大隊,我有件事想求您:一監來車接人了,我想去一監服刑。求你行個方便,把我分一監吧。”姚冰筆直的站著,言辭懇切的說道。

“你才來幾天?咋能這麽快往下分呢?再說了,我還打算把你留在入監隊,讓你替我操點心呢。”王大隊陰著個臉,略顯為難的話,讓姚冰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他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告訴王大隊,他想去一監服刑,是為了磨礪自己、超越自己。可經過幾天的接觸,他知道眼前這個機械的警察,哪會去理會他這些破事,你就是鍛煉成個“鋼鐵戰士”跟他又有一毛錢的關系嗎?他又想花些錢“通融”一下,可他賬上的錢,他根本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兌換成現金?這裏不比看守所,管理要相對正規、嚴格一些。

無奈之下,姚冰只好這樣說道:“報告王大隊!過兩天如果有朋友來接見我,我一定要他聯系你,給你補個“大人情”。請您務必把我分一監吧,這裏我實在待不住了,我想早點下隊,早點掙分減刑。”

姚冰的這句話,估計是起作用了。只見王大隊稍微沈默一下,立馬換了張臉似的,笑著說道:“這個……行吧!你們這種人,就適合在那種環境覆雜的地方待。一監雖然苦重,可減刑幅度挺大,也挺適合你,去收拾東西吧,我這就給你做檔案。”

王大隊說完,姚冰高興的差點跳了起來。盡管他打心裏挺討厭這個男人,但出於感激,他還是深深的給王大隊鞠了一躬,然後大步流星的返回了監室。

回到監室,姚冰一邊收拾行李,一邊給大家簡單的說了一下情況。

阿火組長既吃驚又迷惑,簡直不敢相信似的,說道:“為啥?……別人躲都躲不掉,你卻偏要上趕著攆上走?去病犯監獄不行嗎?那裏就跟療養院一樣。”

阿火組長的話,充滿了真摯的關切,卻讓姚冰心頭一涼。他的思想,即使說給這幫人聽了,又有誰能懂呢?他無奈的搖了搖頭,笑著說道:“你們不懂的……還剩幾包煙,給弟兄們分了吧,到哪肯定又是搜身……弟兄們,保重!”姚冰向眾人一一點頭告別後,監室鐵門突然打開了,一個警察大聲說道:“姚冰!”

“到!”

“收拾行李,往出走!”

姚冰抱著行李走出監室,在去值班組跟鄭龍和胖統計簡單告別後,然後隨著其他準備下一監的十幾個犯人來到了操場裏。待其他樓層的犯人相繼到齊後,前來接人的警察拿出花名冊開始了逐一點名。點完名之後,警察大喊一聲:“行李裝廂,犯人上車!”

車子緩緩駛出入監隊大門,駛向寬闊的林蔭大道,然後向左轉彎,繼續朝著監獄深處駛去。

道路兩旁的農田裏,三五成群的“斑馬服”忙忙碌碌的在青紗帳裏拔草;或是在白菜地裏起白菜;又或是在稻田埂上忙著加固田埂。看著金黃的稻浪緊緊攆著他們的車子,看著一顆顆飽滿、粗碩的玉米棒子被秋日的微風輕撫著胡須。姚冰的心裏,突然泛起了一種溫馨的愜意,像是在這個連陽光都無法穿透的監獄裏,突然看到了一絲澄澈、和諧的光芒。收獲的季節馬上就要到了,農民收獲莊稼,工人收獲產值,學子收獲希望,他自己又該收獲些什麽呢?.......財富?他不屑一顧。快樂?他不敢奢望。自由?與他無關。平靜?平靜???……

當這個溫馨的字眼,猛然出現在他的腦海後,他的心頭猛地一震,眼淚忍不住又噙滿了眼眶。

“平靜!平靜!……”姚冰一遍一遍默念著這個詞,就仿佛一個迷路的孩子突然看到了回家的路一樣激動。對!對!內心的平靜,才是他真正需要的;雖然他現在還不清楚究竟該怎樣去尋求內心的平靜,但至少他已有了方向、有了追求;人活著,一旦有了方向,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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