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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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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嘀……”兩聲刺耳的汽車喇叭,突然打斷了姚冰的思緒。車子此時已經停在了路的左邊,南江一監的大門口。柏油馬路的正前方一兩百米處,可以清楚的看見黑色的監獄後大門以及高墻電網。南江一監一共開設兩個大門。前門是正門,是領導檢查、獄警上下班的通道,後門只是貨車進出,犯人出收工才走的。車子在四米高的鋼筋鐵絲網大門前停了下來,大門內值班的獄警認得是自家車子,按下電鈕後,車子慢慢的開了進來。

整個監獄的結構跟入監隊差不多,同樣是鋼筋鐵絲網結結實實的包圍著一排排建築。唯一不同的,只是建築物多了些,面積大了些。車子在獄內垂柳絲絲的水泥路面上行駛了幾十米的距離,終於在一棟警察辦公樓前的小廣場上停了下來。辦公大樓的後面,便是四五棟四層高的犯人監室。

這時,站在車內過道上的警察大喊一聲:“全體下車,取行李!”

眾人聽到命令,東張西望的慢慢挪下了車。下車取出行李,姚冰等三四十人呈三列橫隊整齊的站在小廣場上。一個年長一些的警察,懷抱一沓檔案袋大步朝著辦公樓走去。剩下兩個兩個年輕一點的警察,站在隊伍前面,旁若無人的嬉笑講著低俗的黃段子。

順著垂柳水泥路望去,一排排監舍樓整齊的矗立在路的右邊。路的左邊,是操場、食堂、大禮堂、醫院、超市等等後勤保障單位。姚冰把目光停留在一排排監舍樓上,他的思緒不由自主的又亂了起來。自己將要在這其中的一棟樓上度過他數年的漫漫刑期,雲中峰曾開玩笑的說過:“他和武岳都是欠改造,改造上一趟也就真正變成個男人了。”可他到底應該怎樣改造自己呢?雲中峰還將坐牢分為三種人或是三種情況,即“忍受、接受、享受。”按照他的理解,大多數犯人都是咬牙切齒的忍受著或長或短的刑期;少數人是無可奈何的接受著,比如職業罪犯、“二勞改”、“三勞改”;而享受這種過程的,會是鳳毛麟角的什麽人呢?能把這種“煉獄”般的生活當作一種享受,究竟要經歷怎樣的人生才會有這樣“神”一樣的思想呢?

專心於思想探索的姚冰,耳邊突然傳來了一浪高過一浪的鏗鏘有力的行進中歌曲,“團結就是力量!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一要熱愛祖國擁護黨,積極改造舊思想,二要服從管教和武裝,警戒區域不可闖……”“……”

姚冰扭過頭,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他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只見鐵絲網外的柏油路上,整齊的走著一列隊伍,隊伍首尾相加有幾百米的距離,人數當以數千計算。隊伍的最後面,仍有大隊人馬從監獄後大門梭梭不斷的湧進來。

伴隨著強勁有力的歌聲,“先頭部隊”轉眼間就穿過鐵絲網大門來到了姚冰跟前。隊伍經過姚冰等人時,全部不約而同的把頭扭向了一邊,像是在對姚冰等人行註目禮。經過近距離的觀察,姚冰終於看清了這支隊伍的“廬山面目”。這支隊伍由若幹個小隊組成,每個小隊伍呈六列縱隊,每列隊伍有三五百人不等。隊伍最外面,單獨走著一個喊口令的犯人,犯人的綠色臂章當仁不讓的彰顯著他的“統計員”身份。每個隊伍分別由三五個警察看押著。隊伍全部著統一“斑馬服”,清一色的光頭上,沾滿了塵土,臉龐也幾乎看不到幹凈點的,全部如同唱戲的“花臉”,又或是當兵的“迷彩臉”一般。囚服上沾滿了塵土或是水泥灰,有的甚至已經被汗水濕透,灰塵加汗水,就如同剛從泥坑裏爬上來一般。隊伍的著裝雖然“慘不忍睹”,可在姚冰看來,似乎精神還不錯,歌聲渾厚有勁,步伐虎虎生風……

“咋回事?”

“這是水泥廠、磚廠的犯人中午收工了。”

人群中小聲的議論,適時的解釋了姚冰的疑惑。他像個“將軍”一樣,亢奮的“檢閱”完最後一支隊伍。先前那個送檔案袋的警察終於從辦公樓裏出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警察。

“眼鏡”走到姚冰等人跟前,小眼睛掃視了一遍眾人,然後拿出一張名單,大聲說道:“聽著!念到名字的出列!”

“眼鏡”把姚冰等人分成三列,農業大隊、機磚大隊、水泥廠大隊各分到一列,姚冰被分到了機磚大隊。

分完隊伍,“眼鏡”拿出對講機,大聲說道:“農業大隊、機磚大隊、水泥廠大隊值班領導請註意:速到獄部接收新犯!速到獄部接收新犯!”

對講機沈默幾秒後,先後傳來幾聲:“收到!”“收到!”“……”

半支煙的功夫,三四個警察相繼來到了獄部小廣場上。警察清點了一下各自的人馬,然後大聲喊道:“全體都有!向左——轉!齊——步——走!!!”

姚冰扛著自己的行李,跟著隊伍走在垂柳水泥路上。途徑農業大隊、水泥廠大隊四棟監舍樓,最後才到達他的“新家”——機磚大隊監舍樓。

南平一監一共下轄三個勞務大隊,一個後勤大隊。勞務大隊即農業大隊、機磚大隊、水泥廠大隊,每個大隊又分為兩個中隊,兩個中隊的犯人加起來竟多達兩千多人。後勤大隊即食堂、醫院、超市、文體隊等等烏七八糟的零碎單位,一共有犯人兩三千人。如此算來,整個南江一監的在押罪犯竟多達一萬人。倘若遇上監獄級大會,整整一萬餘人站在獄部小廣場上,齊聲高唱震天的紅歌。那陣勢,外界的人是很難想象這所“特殊學校”的獨特氛圍的。

跨過一道較小一些的鐵絲網大門,姚冰來到了機磚大隊的大院裏。大院是兩棟樓房之間用一道鐵絲網連接起來的,剛好形成了一個封閉的院子。

這個大院是機磚大隊兩千來號犯人聽報告、開監區大會,或是冬天放風的場所。之所以說是“冬天放風”,是因為一到冬天,磚廠就該停工了。犯人們才有了放風的時間。

進到監區大廳,果然如姚冰所料,三兩個警察手持金屬探測器,又開始了逐一檢查。倘若遇上縫制的厚一點的褥子,警察則是毫不猶豫的將褥子撕開,只允許留下一張褥子。按警察的話說:“褥子多厚都是統一的,你媽的是來坐牢來了?還是來養老來了?”

檢查完行李,姚冰等幾十人整齊的站在監區大廳裏。整個走廊的內部構造就如同醫院一般,唯一不同的,則是多了一道森森的柵欄鐵門。此時的鐵門上,正擠著若幹個腦袋窺探著他們。鐵門再往裏,可以隱約看見幾個犯人端著明晃晃的不銹鋼大碗,來回穿梭於走廊裏,此時想必是開飯時間吧。

這時,一個戴著黑框近視鏡,身材粗壯的四十來歲“一級警督”,站在姚冰等人面前,冷冷的問道:“一進宮的舉手?”

話音剛落,人群中七八只手舉了起來,其中當然也有姚冰的胳膊。

警察掃視了一遍幾人,繼續問道:“放下,二進宮的舉手?”警察說完,又有三五只手舉了起來。

“嗯!知道了,放下吧!”警察連連點著頭,然後將目光停留在一直都沒有舉手的三兩個犯人身上,說道:“你們想必是三進宮以上的‘老運動員’吧?……還要臉嗎?時光要能倒退幾百年,我非一頓殺威棒杖斃了你們,可殺不可救的東西!以後最好給我夾著尾巴做人,是龍你給我盤著,是虎你給我臥著,哪天要是犯在我手裏,我要你們好好見識見識我的手段!……還有你們幾個一進宮的,說心裏話,我對你們這些人還是有好感的。我認為你們還有改造的餘地,我現在給你們幾句忠告: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好人壞人之分,只有善念歹念之別。你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是一念之差進來的,大家也都不要有什麽思想包袱。你們現在要做的,是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意念。監獄是個大染缸,裏面形形*的什麽人都有,你要想成為什麽顏色的人,完完全全取決於你自己,沒有人逼你、左右你!希望你們在以後的改造中,能夠靜下心裏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爭取出獄之後,不求你們能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最起碼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今天這幾句話,你們當中如果有一個人能夠聽進去,能夠靜靜的想一想,甚至於多少能夠改變一些,我想,我今天的這些唾沫就沒有白費。好了,下午隨機磚一中隊出工,進去吧。”

警察講完話,人群中竟然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姚冰雖然沒有趨炎附勢的跟著鼓掌,但他打心裏是喝彩的。這些年來,他見過無數功利的、猥瑣的,甚至是機器一般的警察,聽過無數“漂亮的場面話”。可今天這幾句話所帶給他的震撼,好似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瞬間淹沒了他荒蕪幹涸的心田。眼前這對黑白分明、堅定有力的眸子所折射出來的人性本善的剎那光輝,像是冬日的暖陽,讓他渾身上下溫暖舒適。他確實應該好好審視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了……他姚冰做夢也不曾想到,眼前這個叫做丁洪雲的矮個子機磚大隊大隊長,日後竟然會不經意間影響了他,甚至是影響、改變了他人生的方向。

進到監區走廊,姚冰跟著眾人靠墻站成一排,等待著“管事兒”的犯人過來招呼,眼前是一大堆犯人圍著他們指指點點的小聲議論著什麽?

這時,只聽得從走廊深處傳來一聲,“閑人回組!有啥好看的!”

眾人聽見聲音,即刻作鳥獸散,沒了蹤影。只見從走廊深處走來三個犯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結實有力的四十幾歲中年男人。來人身穿咖啡色的勞改背心,腳上是一雙嶄新、雪白的“回力”牌球鞋;粗壯的雙臂上,紋滿了巴掌大的各種圖案。諸如“蛇盤劍”、“哪咤”、“鯉魚”等等上世紀九十年代最流行的紋身圖案。他鼻梁高挺、眼神冰冷,不怒自威的一張臉,讓姚冰不由的聯想到了雲中峰。他跟雲中峰一樣,身上都散發著一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強大氣場,這種氣場甚至讓“久經沙場”的姚冰心生寒意。走在後面的兩個人,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約莫四十來歲。另一個則是一張年輕的面孔,年齡怕是不會超過三十歲。

他們來到姚冰等人跟前。“背心”掃了一遍眾人,對旁邊年紀稍大的犯人說道:“先登記,然後一個組分上一個。”

話說完,年紀稍大些的犯人手拿一本花名冊,坐在走廊門口的值班桌前,開始了逐一登記。當問到姚冰“姓名”“籍貫”“所犯罪名”時,他立馬停住了手裏的筆,詫異的表情盯了姚冰幾秒鐘,然後又扭頭望著“背心”。

“背心”也顯詫異,忍不住問道:“你同案咋弄了?”

“崩了。”姚冰冷冷的回答,卻讓“背心”一下子興奮起來,“沒錯,就是他!走,去值班組。”說完,他一把摟過姚冰,將稀裏糊塗的姚冰摟進了走廊盡頭的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頂多十平米大小,跟其他屋子不同的是,屋裏只有四張單人床,兩張床有被褥,兩張床是空著的,僅僅只有木頭床板。兩人在窗邊的鋪上坐定,地上站著先前那倆人,身後還跟進來三五個犯人。

“背心”掏出一包中華煙,遞給姚冰一根點上,笑瞇瞇的問道:“認識我嗎?”

望著眼前這一張親切而陌生的笑臉,姚冰無奈的搖了搖頭。

“我是鄧貞!”

“啊!……”此人的名字,竟然會讓“見過大世面,花過大票子”的姚冰,驚得張大了嘴巴。

鄧貞——中州市人。上世紀90年代初,此人的風頭曾一度蓋過了雲中峰。姚冰只是依稀記得,他是在95年還是96年?跟當時還是中州縣縣長的大公子持獵槍火拼,將縣長公子打成重傷。縣長聞之大怒,派武警重兵“鎮壓”了他們一夥,並橫加幹涉法院審判工作。其結果可想而知,鄧貞一審、二審都被判成死刑。就在他準備“上路”時,中央的核審下來了。最高院認為鄧貞罪不至死,且事出有因,遂責令省高院重審此案。由於中央的介入,省高院將鄧貞由“死刑”改判為“無期徒刑”。縣長公子也以“流氓鬥毆罪”被判刑十年。不僅如此,縣太爺也因此案丟了烏紗帽。此案在當時可是轟動一時、家喻戶曉。“鄧貞”這兩個字,在姚冰這一代人的印象中,僅僅只是一個“傳說”而已。他當時還在上小學,一個小屁孩,去哪認識鄧貞呢?

鄧貞見姚冰被自己的名聲鎮住了,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說道:“小老弟,你的名氣也不小嘛?最近這一兩年,老是聽中州送來的後生仔提起你,聽得我耳朵都起繭了。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有點像當年的我。哈哈哈……來,給你介紹一下。”鄧貞說完,指著旁邊那個年齡稍大的犯人,“他叫龐偉,南江人,非法吸收公共存款罪,就是非法集資。判了十五年,已經待八年了。”

龐偉等鄧貞介紹完,連忙伸出手來,不大的眼睛透著狡黠的光,笑嘻嘻的同姚冰握了一下手。

“這個叫馬銳。”鄧貞又指著另外一個年輕一點的後生,說道:“別看他比你大不了幾歲,從16歲少管所就已經坐上了,現在都已經坐了十來年了。綁架罪,無期。也是咱們中州老鄉,我的得力助手。”

待鄧貞說完,姚冰朝著馬銳禮貌的點點頭,沒想到馬銳卻是白了姚冰一眼,輕蔑的從鼻孔裏“哼”了一聲。

望著馬銳暴戾且略顯幼稚的表情,姚冰的心裏又好氣又好笑。他在社會上混了這麽多年,這種人他接觸的太多了,這只能證明馬銳沒見過世面不成熟,他才不會跟馬銳一般見識呢,他要再去跟馬銳計較,就反而顯得他幼稚了。

就在他心裏正盤算著該怎麽應對時,鄧貞適時的打起了圓場,“年輕人爭強好勝,看樣子是不服你,可以理解,要擱我再年輕幾歲,我非得和你‘單挑’不可。哈哈哈……”

“對!對!”龐偉也在一旁幫起了腔,“老話說的好,‘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啥樣的人,處一處就知道了。”

龐偉瞇著個眼睛說完,姚冰大度的朝著馬銳再次點頭笑笑,算是給彼此一個臺階了事。

在跟屋裏其他人一頓寒暄之後,龐偉給姚冰簡單的弄了些真空扒雞、面包之類的食物。因為已經過了飯點,只能湊合點這些了。

姚冰也不客氣,自顧自胡亂填飽肚子之後,鄧貞又吩咐一人將姚冰的被褥鋪在了他對面的空鋪上,然後笑著說道:“前幾天這張鋪上的人到期釋放了,我一直沒安排人睡,沒想到卻是在給你留著。哈哈……這下有伴了,晚上可要好好給我講講中州城裏的事,進來他媽十幾年了,中州城啥樣子早忘了。這屋子就我跟老龐睡,馬銳是一組組長,在組裏睡。我們這間屋子,安靜的都有些過頭了。哈哈哈……”

鄧貞正爽朗的笑著,走廊裏突然傳來一聲大吼:“出——工!”

屋裏人聽見聲音,先後轉身離去。鄧貞拿起床上一件褐色半袖囚服襯衫,一邊穿衣系著紐扣,一邊說道:“隨大隊出工吧!到工地上先轉轉,看看有什麽活合適,我再給你安排,走吧。”

姚冰站起身來,眼睛不由自主的停在了鄧貞胸口一個身份證模樣的“明牌”上。“明牌”上的照片想必是剛進來時照的,模樣顯得年輕且不可一世。刑期是“無期徒刑”,罪名一欄寫的是“流氓罪”。

(必須要說明一下,流氓罪是97年以前的舊《刑法》罪名,不是單指騷擾婦女耍流氓之類的犯罪。而是舊《刑法》把聚眾鬥毆、尋釁滋事之類擾亂社會秩序的犯罪行為,也統稱為“流氓罪”。97年10月1日頒布的新《刑法》,已將“流氓罪”刪除了。)

目光從“明牌”上移開,鄧貞鮮綠臂章上“統計員”三個字,再次吸引了姚冰的註意。

“雲中峰以前在監獄裏當統計,應該也就是這個樣子。”姚冰心裏念著,跟鄧貞一同隨著井然有序的人流出了走廊,來到了監區大院。

此時的大院裏,其他中隊的犯人也都在黑壓壓各自整理著隊伍。稍事的混亂之後,姚冰也稀裏糊塗的跟著站在了隊伍的最後一排。

這時,只見鄧貞站在隊伍前面,邁著大步,來回檢查了一下隊形。然後站在中央,大聲喊道:“全體都有!——向左看——齊!!!”喊聲過後,幾百號人跺著碎步將頭扭向一邊,聲音好似萬馬奔騰一般,轟隆隆響徹整個大院。

“向前——看!第一排!報數!!!”鄧貞喊完,第一排犯人開始了逐一報數,並且每扭頭報完一個,端端正正的蹲下一個。這樣做是為了讓鄧貞身後的警察們能夠清楚的計算人數,從而避免錯報、謊報人數。

第一排報到86之後,鄧貞嘴裏念念有詞的計算道:“86乘以6等於……516,正好。”鄧貞計算完人數,轉身對身後的代工警察說道:“一樓、二樓一共出工516人,新增一樓入監罪犯14人。”

“走吧。”警察掏出紙筆記下後,對鄧貞點點頭,說道。

“全體都有!向左——轉!齊步——走!一二……一!!!”

隊伍穿過監區大院鐵門,水泥廠大隊的一兩千犯人,早已站在垂柳水泥路上列隊等待著他們。待隊伍首尾相接,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向監獄大門走去。

這時,各個中隊的統計員走在隊伍外面,相繼大聲唱道:“團結就是力量!預備——唱!”、“走向打靶場!預備——唱!”、“告別了昨夜裏黑暗仿徨!預備——唱!”

“……”

姚冰走在隊伍裏,震天撼地的歌聲讓他不由自主的攥緊了拳頭。閉起眼睛,他仿佛置身於父輩們激情飛揚的特殊年代;又或是祖輩們炮火紛飛的戰爭年代。在心曠神怡或是熱血沸騰的心境中,他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與亢奮。他仿佛一個即將出征的將士,似乎雙腿充滿了力量。他倒要看看,阿火組長口中的“人間地獄”到底是個什麽樣子?懦夫、膽小鬼、軟骨頭才會去懼怕它,他姚冰要下到第“十九層”方才罷休!

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隊伍穿過監獄大門,繼續走在更為寬闊的柏油路上。數千人的隊伍綿延了兩三公裏,當前隊到達監獄大墻底下時,後隊竟然才剛剛走出監區大院。當姚冰的隊伍走到監獄黑色大門,鄧貞當著門口值班警察的面,又清點了一遍人數。帶工警察進值班室簽字後,隊伍才允許走出監獄大門。

大門外的景象,讓姚冰再一次血脈噴張的攥緊了拳頭。

大門地勢較高,順著一段二三十米的斜坡望去,是一條車輛稀少的公路。公路對面,便是阿火組長口中的“人間地獄”了。四座60窯門的大型磚窯,坐落在空曠的戈壁灘上。一座座磚窯就好像一座座古代城池,窯門便恰如“城門”一般;磚廠沒有砌造圍墻,只是象征性的拉了一道一米多高的鐵絲網,算是警戒線吧;鐵絲網每隔三五十米,便高高聳立著一個三米多高的木頭搭建的崗樓。磚廠的旁邊,應該就是水泥廠吧;幾座灰頭土臉的樓房,彌漫在灰蒙蒙的水泥灰塵中。此處地廣人稀,除了磚廠、水泥廠,幾乎看不到其它的民用建築。

姚冰只顧著關註前方,卻忽略了眼皮底下的景象。只見大門的旁邊,不知什麽時候竟然站著一隊懷抱九五式自動突擊步槍的武警,有十幾、二十個之多。武警的身後,是一座綠茵茵的武警中隊駐地。

武警的出現,反而讓姚冰多了一份阿Q式的自我滿足。他突然間覺得,這些持槍的武警戰士,不是在武裝看押他們,而是在為他們站崗放哨。有了這種念頭,這些威嚴的武警戰士瞬間仿佛可愛了許多。

武警認得自己的看押對象,三五個當兵的走在隊伍的四周,押著自己的隊伍穿過公路,向水泥廠、磚廠走去。姚冰的隊伍在磚廠中央的開闊處停了下來,三四個警察在隊伍旁邊的一處視野較好的木頭搭建的涼棚裏坐下。龐偉趕緊從隊伍裏走出來,進到涼棚裏忙忙碌碌的給警察們沏茶倒水。當兵的將幾面小紅旗插到距離鐵絲網兩三米外,每二三十米一面小旗。

姚冰知道:這小紅旗的意義,相當於第一道警戒線,鐵絲網是最後一道警戒線。未經允許,犯人是不能越過小紅旗的,如果膽敢越過小紅旗,將視為“脫逃”,當兵的有權將其擊斃。小紅旗以裏以外,在犯人眼裏就是生與死的界限,沒有人膽敢拿生命以身試法的。

當兵的插好小紅旗,然後爬上各自的哨崗,一臉麻木的盯著底下的人群。

各“部門”各就各位後,鄧貞站在隊伍正前方開始了高聲講話:“說一下!最近幹活有點慢了!看看人家其他窯上都咋幹著呢?是不是他媽的一個個皮又癢了?重車跑起來,空車飛起來!誰你媽再記不住你試試!還有你們各個組組長,積土組、制坯組、機車組、碼架組、裝窯組、出窯組,要你們都頂球用呢?管不住是不?管不住就下去幹活,不要他媽占著茅坑不拉屎,勞改隊什麽都缺,就是不缺人。新來的留下,裝窯組組長留下,其他人,開——工!!!”鄧貞最後“開工”兩個字,完全是吼出來的,而且語調是一種讓姚冰說不出來的幹凈利索、回味無窮;“開”字拖的悠長,“工”字卻是嘎然而止,連一絲餘音都沒有。

眾人聽到命令,即刻四散離去,有的進了磚窯,有的進了制坯房,有的去了坯跺前,還有的在發動平板三輪車。

姚冰等新來的十四人仍舊站在原地,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犯人站在他們面前,冷眼看著他們,說道:“都去庫房拉上車子,把車胎氣打足,然後去磚坯垛前裝上幹坯拉進窯裏,再遞給碼窯的人。這就是你們的工作流程,不會幹就好好看看別人咋幹?給你們三天適應期。三天之後,別人定多少任務,你們也是多少任務。‘兩勞單位’!勞動關必須要過了,過了咋都好說,過不了,就趕緊給媽媽打電話匯錢吧。”

此人說話的口氣,也跟鄧貞一個味道。他中等身材,五官還算端正,常年的戶外體力勞動,使得他皮膚黝黑、身體結實。雖然穿著制式囚服,可似乎仍能讓人感受的到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一股力量。

他訓完話後,自己走在前面,引領著新來的犯人們朝著制坯車間旁邊放置生產工具的庫房走去。剛走出兩步,他回過頭看見姚冰仍東張西望的站在原地。他折返回來,大聲喊道:“新來的!耍楞呢?找打呢是不?”

姚冰望著來人,還沒來得及吭聲,鄧貞突然說話了,“哎呀!忙糊塗了,咋把姚冰給忘了。來,張毅!”

鄧貞拉過來人,對姚冰說道:“張毅,南江人,我的裝窯組組長。”鄧貞說完,又對張毅說道:“我的中州小老鄉,叫姚冰。你可不能小看他,年齡不大、本事不小,你應該也多少聽說過一點吧。”

聽完鄧貞的介紹,張毅連忙陪著笑臉說道:“中午聽說了,沒顧上過去。姚冰兄弟,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有什麽事盡管吭聲。”

“一定,一定。”姚冰笑著點頭敷衍著。

“張毅!你去忙吧,姚冰就交給我了,我領著四處看看。”鄧貞說完,張毅朝二人點點頭,領著他的隊伍走了。

張毅走後,鄧貞先是領著姚冰去了制坯車間。

幾百平米的車間裏擺放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機器,數十個犯人站在機器旁邊緊張的忙碌著。一架皮帶傳輸機從車間最裏面將黃土傳送到一個大型攪拌機裏,等加水攪拌後,從攪拌機底部一個巴掌大小的出口,出來一條一米多長濕漉漉的磚坯。磚坯再傳送到一臺紡織機模樣的機器上,一個犯人坐在機器旁,操作機器將磚坯切成一塊塊小磚坯,然後再啟動開關,將小磚坯放置在早已停好等待的機動平板三輪車上運出車間晾曬。

二人站在車間門口,裏面的犯人大都停下手裏的活,爭相跟鄧貞打起了招呼,“領導,您來了!”“鄧哥!有事嗎?”“……”

鄧貞也不去理會他們,指著旁邊一臺攪拌機說道:“我看這個活就挺好,只是坐著按一下電鈕就行,組長得操心,監督崗還得站在大太陽底下,都不如這個,我看你就幹這個營生吧?”

聽完鄧貞的話,姚冰面無表情的盯著嗡嗡作響的攪拌機好大一會兒,然後冷漠的搖搖頭,說道:“再看看吧。”說完,先鄧貞一步,轉身走出了制坯車間。

出了車間,此時的磚廠裏,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幾乎充斥了每個角落。一輛輛機動三輪車冒著黑煙,“突突突”的將濕磚坯運到晾曬區。十幾個犯人手持二匙木柄叉,一湧而上將濕磚坯一塊塊叉起,然後整齊的碼成一溜晾曬。晾曬區的一溜溜磚坯跺,就好似一道道齊胸高的掩體墻一般。裝窯組的犯人將晾曬好的幹磚坯一塊塊碼放在一輛鐵制車子上,然後拉起車子,一溜煙的朝著窯門跑去。窯裏的犯人又將燒制好的成品紅磚,拉到門口不遠處的成品磚垛區。一座座鮮紅的磚垛矗立在窯門旁邊,仿佛在向姚冰昭示著它來之不易的艱辛。

鄧貞又領著姚冰進到了燒磚的窯裏面。窯裏兩米多高,窯頂呈圓形,形象一點的說,就好像一個相通的環形防空洞。“洞裏”的幾個犯人此時正緊張有序的一層層壘著磚坯,他們只穿著囚服背心,身上的汗水淌水似的灌進囚服褲子裏,使得骯臟的褲子就如同凝結了一般。每人的臉上也早已成了大花臉,渾濁的汗水正順著下巴一滴滴落下……

在仿佛燃燒著的空氣中,看著眼前在灰塵彌漫中晃動的人影,姚冰突然感到一股冷意遍布他的全身。他之前還倔強甚至狂妄的認為,什麽“人間地獄”?那只不過是那些意志薄弱的溫室裏長大的“花朵們”用來嚇唬父母的詞語罷了。可是現在,真當這座“地獄”真真實實擺在他面前時,他的身上盡管已被汗水濕透,但他卻分明感受到一股冰冷徹骨的寒冷來。古人有“煉獄”一詞,這難道就是所謂的“煉獄”嗎?

“唉!……”他無奈的嘆了口氣,落寞且無助的看著鄧貞。

“走吧!趕緊出去吧,這活就不是人幹的。”鄧貞說完,兩人一道出了磚窯。

剛走出磚窯,迎面撲來的清風讓姚冰頓覺如釋重負,他仰起頭,大口呼吸著清新、怡人的空氣。幾下急促的呼吸之後,耳邊突然傳來喊聲找鄧貞,說是制坯車間機器出了點故障,要他過去處理。

鄧貞聽見喊聲,只好撂下姚冰走了。臨走,還特意叮囑道:“你先四處轉一轉,千萬不要越過小紅旗,也不要去警察面前瞎晃悠。以免警察看你不順眼,找你麻煩!”

鄧貞走後,姚冰一個人呆呆的站在磚廠裏也不知該去哪?此時的季節雖已立秋多日,可“秋老虎、秋老虎”,日頭仍是很毒。他索性找到一處燒制好的磚垛陰涼處坐了下來,屁股底下墊塊磚頭,點著一支煙,懷著覆雜的心情盯著從他眼前一一“飛”過的身影。

半支煙之後,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張讓他簡直難以置信的面孔。

“斜眼明明!!!”姚冰站起身來,激動的大聲喊道。

沒錯!也真是造化弄人,老天爺竟然以這種讓他們再次相遇了。“斜眼明明”此時正從姚冰面前跑過,他穿著臟兮兮的囚服,癩頭上落滿了塵土。他的一只“斜眼”竟然還是淤青的,顯然是被人打的。他看見姚冰後的反應,讓姚冰日後每每想起時,都會感到針紮一般的疼。

兩人“三目相對”後,“斜眼明明”驚訝的楞住了,然後竟然“哇”的一聲,傻子似的嚎了起來。他嘴裏嚎著,腿卻沒有要停下的意思,仍是大步跑著。

姚冰見狀,連忙幾步攆了上來,說道:“明明!咋回事?見了我也不敬禮?”

“斜眼明明”用頭點了一下不遠處監工似的張毅,止住哭聲,說道:“那個組長可厲害了,打呢,不敢停。”

聽完“斜眼明明”的話,姚冰只感覺鼻子一酸,血頓時湧到了頭頂,他一把拉住“斜眼明明”,大聲說道:“停下!把車子撂到一邊,我看誰敢動你一個指頭。”說完,他強行拉著明明坐在了磚垛陰涼處,然後又掏出煙來遞給他一根。

看著遞來的中華煙,“斜眼明明”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想接又遲疑不想接。

“咋了?不敢抽?”姚冰問道。

“斜眼明明”點點頭,說道:“不敢抽,怕挨打呢。再說了,我從看守所出來了後,半年多了,再沒抽過一口,早都沒癮了。”

姚冰猛地深吸一口氣,摸著“斜眼明明”落滿塵土的癩頭,口氣像個兄長一樣,“沒事,有我在,我保證沒人敢再欺負你,如果想抽就拿上抽吧,以後管夠。”

“嗯!”“斜眼明明”重重的點了下頭,接過香煙顫巍巍的點著,邊抽邊咧著嘴傻笑著,眼眶裏又噙滿了眼淚。

原來,“斜眼明明”也分在了姚冰所在的樓層,而且是在馬銳的一組。雖說他跟馬銳也是同鄉,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馬銳根本不屑與他攀老鄉,對他也是照打不誤,他的一只“熊貓眼”就是拜馬銳所賜。其他犯人更是看不起他,把他的“癩頭”簡直當成了皮球,誰都可以隨便拍兩下。他幾乎沒有閑下來的時間,白天是在工地度過,下午一收工,就會有大堆的衣服等著他去洗,直到熄燈睡覺……

聽完“斜眼明明”的話,姚冰的心情難受到了極點,他快要出血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明明,忍不住又摸了一下他的癩頭。

正當姚冰的手還未放下,只見“斜眼明明”突然一下子看到了什麽?條件反射般站了起來,將拿著香煙的右手藏在身後,“斜眼”緊張的盯著前方。姚冰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順著他“斜眼”望去的方向,只見張毅正大步向他們走來。

“這個可憐的家夥,看見張毅就像見著鬼了一樣,可想而知他之前都遭遇了些什麽?”姚冰心裏念著,也站起身來。

張毅走到二人跟前,笑著說道:“咋了?姚冰兄弟,認識這個楞球?”

姚冰臉色一沈,“對!跟我看守所一個號,挺可憐的。給兄弟個面子,以後不要再難為他了,行不?”

“沒問題!這不算個事。不過……這家夥每天的生產任務都完不成,鄧哥那,你要去說一下。”張毅的話,讓姚冰猛然間想到了什麽?“他每天的任務多少?”

“連裝帶拉,四十車磚坯。”

“行!以後我就跟明明搭檔,每天保證超額完成任務。”姚冰說完,拉著明明走向坯車。

“我不是這個意思!姚冰兄弟,你不要誤會!”張毅緊跟上來,解釋道。

“知道!我以後就幹這個營生了!明明,推車!”姚冰一下子擡起車把,大步朝著窯門跑去……

我們前面提到過,這座磚窯有窯門60間。一個裝窯組四十幾把車子,三五把車子供應著五七間窯門,一頭裝窯,一頭出窯。每兩到三間窯門裏,有三五個專門碼窯的犯人。即把磚坯一塊塊側立著壘起來,要盡可能的壘到窯頂。收工時,有專門糊窯門的犯人拿磚頭將窯門一封,經過一整夜的高溫燒制,第二天窯門封轉一拆,一塊塊紅艷艷的成品磚就呈現在了人們眼前。

姚冰將車子拉進他所供應的窯門裏,三個灰頭土臉的犯人剛剛碼完一車磚坯,剛準備伸個懶腰緩一下,一看又進來一車。一個身材細長的三十幾歲犯人,罵罵咧咧的說道:“媽了個逼的,就是頭驢也得讓歇一歇吧?我看是活著出不去了!……”發完牢騷,他又接著老老實實碼起磚來。

姚冰低著頭,也學著“斜眼明明”得樣子,將車上的磚坯一塊塊撿起,然後遞給細高個犯人。

細高個一邊碼磚,一邊打量著姚冰,說道:“這新來的尕子長的還挺乖,叫啥名字?”

姚冰一聽“尕子”一詞,頓時覺得渾身不舒服。“尕子”一詞在西北方言中,是年輕後生的意思,多少帶些輕視的意味。自己這麽多年,可從來沒有人這樣稱呼過他,可要是為了這點小事而發火,他倒還不至於。他頭也沒擡的答道:“姚冰!”

“呀……你就叫姚冰呀?中午還聽組裏人議論呢,說是送來一個中州街上的大混子,叫姚冰。沒想到還是個娃娃呀!”細高個連忙停住手裏的活,露出花裏胡哨的笑臉,說道。

其他兩人也同樣楞在那裏,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姚冰。而我們的“斜眼明明”呢?則是一副狐假虎威的可笑模樣,昂著頭咧著嘴,一只“斜眼”鄙視的望著這三人,他的潛臺詞仿佛在說:“慫了吧?看你們敢不敢再欺負我?”

正當姚冰專註於學習遞磚的時候,鄧貞和張毅一前一後走了進來。碼磚的三人以及“斜眼明明”一見鄧貞、張毅進來,就像是小鬼見到了閻王,立馬臉色大變,手裏的磚坯也一塊塊“飛”了起來,像是突然間打了興奮劑一般。

鄧貞黑著個臉,對姚冰說道:“出來!”

姚冰走出窯門,鄧貞冷冷的問道:“咋回事?”

“什麽咋回事?”姚冰糊裏糊塗的回答完,鄧貞卻發火了,“誰讓你拉坯車的?打我臉呢,是不?你讓別人咋看我呢?還以為我連個你都罩不住呢?老實給你說,這裏的不管他什麽營生,你隨便挑,不用花錢”上路子”,我說了就算!”

鄧貞雖然暴跳如雷的吼著,可姚冰的心裏卻是暖洋洋的。眼前這個八十年代成長起來的老混子,他為人處事的態度,仿佛還停留在那個簡單而義氣的年代。他這種直率且磊落的性格,讓姚冰頓感敬意,甚至是難望項背。他滿懷感激的說道:“鄧哥!謝謝你的好意,這活就挺好,不給你添麻煩了。”

姚冰說完,鄧貞仍是怒不可遏,大聲說道:“麻煩?!你也未免小看我了吧?我他媽的這十幾年牢難道白做了?難道照顧一個老鄉都照顧不了?這麽給你說吧,後勤大隊那幾個市長、廳長貪官老爺,自持深谙官場之道,自持上面有人,連監獄長都不放在眼裏。可他媽的一個個見了我,就像是老鼠見了貓,腿都在發抖。在整個南江一監,連監獄長都管不了的“刺兒頭”、“滾刀肉”,對我卻是惟命是從、馬首是瞻。不是我自吹,只要我登高一呼,整個南江一監就有可能發生暴動。”

聽完鄧貞慷慨激昂的話,姚冰不免湧起一絲歉意,說話的語氣透著真摯的傷感,“鄧哥,是你多想了。實話告訴你吧,我是主動要求來一監服刑的。我來一監的初衷,就是要在高強度、超負荷的勞動改造中,好好磨礪自己的意志。我堅信這次的牢獄之災是冥冥中上天註定的,我一定不能錯過這次百煉成鋼的機會。若幹年之後,當我回顧這段往事時,我一定會暗自慶幸:我當年的這個決定是多麽的正確。”

姚冰講到動情處,感覺鼻子都酸了,他深吸一口氣,還想再說上幾句,卻見“斜眼明明”拉著空車從窯裏“飛”了出來。姚冰見狀,趁機跟著車子跑了,邊跑邊回過頭對鄧貞頑皮的飛了一個“二指軍禮”。

鄧貞靜靜的註視著姚冰漸行漸遠的背影,心情覆雜的搖了搖頭……

整整一個下午,姚冰和他的搭檔“斜眼明明”,兩人配合默契的來回飛馳於磚窯與磚坯垛之間。“斜眼明明”因為有了姚冰這座靠山,心情好,幹活也賣力。姚冰拉著車子幾次都“剎”不住車,差點撞上窯門。碼窯的幾人也對姚冰客客氣氣,手腳自然放得麻利些。張毅站在窯門口,手裏拿著紙筆,每輛車子拉多少趟,他都要記得清清楚楚。提前完成任務的,就可以坐到陰涼處休息了。雖如此,可即便是鐵打的身體,要想提前完成任務,也絕非易事。每人能拉多少車,都是根據個人的極限“量身定制”的,能趕在收工前完成任務,就已經相當不錯了。因為姚冰的車子相對於其他人要多出一個人來,所以“工程進度”自然要快很多。當張毅告知姚冰,任務完成,可以休息時。姚冰自知原由,不願貪這種便宜,他說他要幹到收工,方才心安理得。

大汗淋漓的高強度勞動,使姚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實”感。古人有言:“充實之謂美”。他現在的心情,確實可以用“美”來形容。當他握緊車把,沈重的坯車在他的腳下緩緩啟動後,他仿佛拉動的不是車子,而是整個世界。那一刻,他仿佛鋼筋鐵骨,仿佛擁有征服一切的力量;他甚至懷疑:宇宙的中心或許在他的腳下,又或在他緊握的掌心裏。因為此時此刻,宇宙是因他而存在的,他自然也就成了宇宙的焦點……

不知不覺中,天邊已是殘陽如血。沈溺於忘我勞動的姚冰,突然被鄧貞的一聲大吼“收——工!!!”給驚醒了。眾人像是突遇“大赦”一般,高興的整理起各自的生產工具。待車輛入庫、工具入櫃後,幾百號人抖落、拍打掉身上、頭上的塵土,然後迅速的按照指定位置站好了隊。當兵的也從崗樓上下來,拔掉小紅旗,警戒在隊伍四周。

鄧貞依舊站在隊伍前面,當清點完人數,鄧貞向身後的警察說道:“出工516人,收工516人,剛好!”

警察點點頭,鄧貞轉過身,大聲喊道:“全體都有!向右——轉——!齊步——走——!一二…….一!”

隊伍穿過公路,來到監獄黑色大門口,身後其他中隊、還有水泥廠的犯人也都陸續跟在了身後。收工時間是統一的,這是鐵的紀律,每個中隊都是六點正,分毫不差。隊伍站在監獄大門口又清點了一遍人數,帶工中隊長簽字後,大門口執勤的武警按下電鈕,鐵門緩緩的打開了。隊伍進入大門,當兵的就不見了蹤影,他們只是負責大墻外的警戒,大墻內就是獄警的事了。

隊伍又穿過一道獄警執勤的鐵絲網大門,監獄內寬闊的柏油大道才進入到姚冰的視野。姚冰合著整齊的步令走在隊伍裏,耳邊又響起了響亮的歌聲,“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在令他新潮澎湃的歌聲中,姚冰突然想起了雲中峰曾把坐牢的過程,分為忍受、接受、享受三種。這一刻,他似乎有點明白了。人常說,苦難是筆財富。他覺得這話只是說對了一半,而應該是唯有在苦難中有所覺悟,才能顯示出苦難的價值,才能從中領悟到常人所無法領悟到的深刻道理。渾沌的人,只會把苦難當作傷痛,當作讓別人來同情的砝碼。聰慧、靈秀的人,才會把苦難當作通向成功之路的階梯,他們的思想見識一定高於庸眾之上,又為庸眾所不懂,所以會把苦難的過程,當做是享受的過程!

對!絕對是這樣的!姚冰激動的再一次攥緊了拳頭,他為他的頓悟而激動、而落淚。此時此刻,有了這種思想,秋日的晚風輕輕吹在他的臉上,讓他感覺一切似乎並沒有那麽糟,他也似乎開始享受這種過程了……

隊伍進入監區大院,一列列犯人整齊有序的魚貫跨進監區走廊。進門時,必須在門口值班員的監督下,一個個回頭報數。每天出工多少人數,收工多少人數,值班員必須弄得清清楚楚,這也是他的職責所在。犯人私底下有句戲言,說是監獄裏死個人不要緊,少個人就麻煩了。這話雖是戲虐調侃之言,但卻殘酷直白的道出了監獄管理制度的嚴苛。現如今的監獄,幾乎不會發生犯人意外死亡事件,通常也只是病故,算正常死亡。監獄不會承擔任何責任,一個骨灰盒就打發了。而一旦少個人,上至監獄長,下至大隊長、中隊長一律以瀆職罪論處。整個監獄的犯人也會跟著倒黴,比如扣減刑考核分,或是從嚴整頓好一陣子。

犯人全部收回走廊,鐵門“哐啷”一聲關住了,各個組的犯人開始了有序的洗澡。走廊中間有座水房,水房裏有三四十個淋浴噴頭。噴頭裏噴出的是冷水,冬天才是熱水。按照以往慣例,二百多號人洗澡的時間一共只有三十分鐘。因為七點鐘準時要開飯,所以每個人的時間只有三五分鐘而已。犯人之間有著嚴格的三六九等之分,第一撥洗澡的凈是些所謂“混得好”的犯人,諸如各個組組長、工地小哨、走廊值班員等等“管事犯”。

姚冰洗完了澡,換上幹凈的囚服、囚鞋,換下來的囚服被“斜眼明明”搶著拿去洗了。此時的值班組裏,只是鄧貞、龐偉、姚冰三人,馬銳因為身兼一組組長,所以睡在一組,每天吃飯的時候才過來。

兩支煙的功夫,待走廊裏逐漸安靜後,值班員大吼一聲:“開——飯!”

只見竈房班的三兩個犯人開著電瓶車,將十幾桶飯菜送到了監區門口,然後每個組的犯人出去兩個,再將飯桶擡回組裏,每個組一桶菜,一桶饅頭。

這裏的飯菜質量相比入監隊又好了很多。或許是因為苦重的緣故吧!每個犯人的碗裏都能看見大塊、大塊的肥肉。吃飯也在組裏面,跟入監隊一樣。聽說以前都是在監獄食堂吃飯,可由於吃飯期間各個大隊的犯人都在一起,從而引發過私傳現金、煙酒、毒品,甚至是起哄打群架事件,後來索性就都收回監區吃飯了。

姚冰、鄧貞、龐偉、馬銳四人圍坐在值班組一張小棋桌前,桌上擺著幾盆炒菜,有排骨、有雞塊、還有炒牛肉,主食是米飯。這是鄧貞昔日的兄弟,專管竈房的竈房班班長專門為鄧貞做的小炒,算是為姚冰“接風”吧。

姚冰因為初來乍到,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從而顯得有些興奮,話也多了起來,問東問西的。當問道:“監獄裏有沒有學習班?他想報個歷史或是文學之類的學習班”時,鄧貞三人差點噴飯。

馬銳瞪了姚冰一眼,“你是不是電視看多了?你以為這裏是大學校園呀?你還是把你的坯車拉好吧,讓你逞能拉車子,明天一早就後悔了。”馬銳陰陽怪氣的說完,龐偉趕緊接過了話茬,“就是,小姚,幹活悠著點,得慢慢適應。我今天也看見了,像你這種幹法,明早就腰酸腿疼得連路都走不動了。”

聽完二人得話,姚冰倔強的性格又顯現出來,他不以為然的說道:“有什麽好後悔的,別人能幹我為什麽幹不了?年紀輕輕的,我還就不信了!”

“對!年輕人吃點苦頭,不是件壞事,我讚成!”鄧貞肯定的眼神望著姚冰,他開始欣賞這個年輕的後生了。姚冰身上有股他說不清的氣質,有社會人的血性與義氣,有一般人所沒有的與眾不同、標新立異的思想。然而更多的,是他身上一種濃烈的書生氣或是夫子氣深深的吸引著他。這種氣質,讓他的心裏莫名的泛起一種隱隱的愜意的憐惜,像是在這個惡濁的世上,看到了一絲澄澈的光,又像是一個渾噩的山間草莽,突然聽懂了一首穿透靈魂的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開過晚飯,走廊裏又重新安靜了下來。按照墨守成規的慣例,沒有要緊事,走廊裏是不允許犯人胡亂走動的;當然,“混得好”的除外。這時的值班組裏,五七個“混得好”的組長,擠在鄧貞、姚冰的床上,嘻嘻哈哈的跟姚冰聊著天。眾人的嘴上都叼著香煙,使得十平米大小的屋子裏頓時烏煙瘴氣。監獄裏雖說是禁煙的,可他們卻是“八仙過海,各有各的神通”,所謂禁煙令,也只對部分人有效罷了。

在嗆鼻的煙味中,眾人天南海北的胡侃著,所侃的內容不是女人就是毒品。姚冰看不慣這一張張“志得意滿”的嘴臉,他想不通,這些東西有什麽值得可炫耀的?幾十歲的人了,怎麽還這麽恬不知恥,他索性起身來到了走廊裏。

走廊裏的犯人寥寥無幾,鄧貞此時正站在值班組對面的活動室門口,只見他掏出一張紙,大聲喊道:“學——習!!!”。然後照著紙上又念起了一連串的名字,“張旭宗、*飛、哈東子、那超、…….李小明……”

聲音停止後,十幾個犯人垂頭喪氣的走出各自所在的屋子,排成一列向活動室走來,當中還有“斜眼明明”的身影。

姚冰不知道這是個什麽路數?他站在大廳門口,好奇的看著裏面。只見二百多平米的空蕩蕩大廳裏,這十幾個人靠墻站成一排,然後像是默哀致敬一般,全部將身體躬成90度。

當看到“斜眼明明”悲催求助的斜眼時,姚冰忍不住兩步沖到他跟前,向站在大廳中央的鄧貞問道:“鄧哥,咋回事?”

鄧貞一臉的冷漠,說道:“這幾個生產任務沒完成,按照規矩,躬起來一小時,以示懲戒!”

“明明的任務不是完成了嗎?”

“任務是完成了,可這家夥的被子沒打好,也得罰。”

“不……鄧哥!看在兄弟的份上,讓他起來吧,這個在看守所跟我一個號。”

姚冰說完,鄧貞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看你一本正經的樣,這屁大個事兒。李小明,起來了!”

“斜眼明明”直起身來,高興的“斜著”姚冰。

“走!去你們組裏。”姚冰一把摟過他,兩人一道走了出去。臨出門時,姚冰不由自主的回頭看了一眼那排躬著的人,他心裏面有種說不清的怪怪的難受,他想去央求鄧貞也將他們一同“赦免”了。可這裏畢竟是監獄,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如果沒有些硬手段,這群在外面無法無天、三教九流的罪犯,還不知道亂成個什麽樣子呢?

“或許鄧貞是對的!”姚冰心裏念著,同“斜眼明明”來到了他所在的一組。

組裏的樣子跟入監隊差不多,三四十平米的面積,十來張高低鋪靠墻一周,鋪上的被子正面統一標識著四個白色大字“南江一監”。屋子中央的空地上,二十來個人整齊的碼坐成三到四排。透過一塵不染的大玻璃,空曠的監獄操場在蒼茫的暮色中,更顯寂寥冷淒…….

姚冰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學習”。每天一個小時,由組長主持、點評一下今天的勞動、衛生方面存在的問題。一般情況下,都是坐著小聲聊天,做個樣子糊弄警察的。警察也都心知肚明,偶爾進來一趟再去糊弄上級。反正“糊弄”一詞,就已包羅了監獄萬象。

組長馬銳此時正坐在窗邊的底鋪上,他看見姚冰突然摟著“斜眼明明”走了進來,楞了一下,然後面無表情的朝姚冰點了一下頭。

姚冰也同樣點下頭,沒去理會馬銳,而是徑直找了個空凳子跟“斜眼明明”並肩而坐。在眾人齊刷刷的註視中,姚冰旁若無人的對著“斜眼明明”噓寒問暖起來。諸如“能不能吃飽飯?”或是“有人欺負你,你就告訴我。”又或是“缺什麽東西盡管吭聲,過兩天開貨了,他會去監獄超市悉數買上”之類的話。姚冰說這些話的目的,就是要讓屋裏人知道:“斜眼明明”,是他姚冰“罩”著的!

大約八點鐘左右,兩個警察手拿點名冊,在鄧貞的陪同下開始了逐個組點名。點名的時候只是站著答“到”就行,不用像入監隊那樣,還得雙手抱頭蹲下。點完名,每個組再唱一兩首紅歌,一天緊張的改造就算是結束了。

接下來的時間就到了自由活動時間,每個組的電視機都開了。收看什麽頻道是由獄部電教室統一播放的,周六、周日是電影頻道,平時是中央一套或三套,整個監獄亦是如此。犯人們此時可以相互串串組、聊聊天,能混上香煙的,則都三五成群的蹲在水房裏“享受”著。雖然規定的熄燈休息時間是九點半,可鄧貞允許在點完名之後就能洗漱睡覺了。或許是苦重的緣故吧,點完名之後,大多數人都早早的睡了……

時針指向午夜十二點後,姚冰和鄧貞還在津津有味的聊著天。姚冰告訴鄧貞,現如今的黑社會,是如何官匪一家、沆瀣一氣,如何各取所需,大把大把的撈著鈔票。打打殺殺的時代,已經不能適應現在社會發展的規律,已經一去不覆返了。鄧貞聽得入迷,他說他還有兩三年就熬出頭了,等出去之後,他要把這十幾年所失去的統統加倍的撈回來。他又問姚冰出去之後咋弄?姚冰說,腦子很亂,還沒想好。

清晨六點鐘,走廊裏準時喊起了起床信號。姚冰一骨碌爬起來之後,他苦惱的發現,果真如龐偉所言,他渾身上下酸疼的要命,腦袋以下似乎沒有一處是舒服的。他強忍著難受,穿上衣服、打好被子。鄧貞也早已起了床,多年的監獄生活,使他養成了天不亮就起床的習慣。他此時正在地下,光著膀子大汗淋漓的做著俯臥撐。他見姚冰手扶著腰,一臉痛苦的樣兒,知道他是咋回事,說道:“不行就休息一天吧,幹部那兒我給說說,一句話的事兒。”

“不用,能挺住。”姚冰倔強的答道。他一定要強撐下去,他可不能讓別人看了笑話,更不能讓自己看了笑話。他說過要超越自己,才幹了一天就打退堂鼓,成什麽樣了?

吃過早飯到了工地上,姚冰拉起車子,只感覺腿有千斤重,腰也快折了一樣,就連手指頭關節,也是疼的要命。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硬咬牙挺了下來,到下午快收工的時候,才勉勉強強和“斜眼明明”湊夠四十車任務。

第二天,身體的酸痛不但沒有緩解,更雪上加霜的是,他的雙手已經磨出了好幾個血泡。

第三天,血泡已經全部磨爛,如同一片片耷拉著的餃子皮兒,讓姚冰不忍多看一眼……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直到第十天的時候,姚冰終於又“活過來了”。他的雙手已經結成了厚厚的老繭,按他自己的話說,“他已練成了‘鐵砂掌’,刀槍不入”。身體的酸痛早已無影無蹤,換之而來的,是他仿佛變了一個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氣。他在工地上,成了最生猛的一個。“斜眼明明”在車後不是推車,而是攆著車子跑。他就像是在為自己家裏幹活,越幹越有勁兒,越幹越興奮,即使收工之後,他還能在組裏面一口氣做上一百多個俯臥撐......

一個月之後,姚冰已跟走廊裏的大部分犯人成了要好的朋友。他不管你是“混得好”的,還是“混得差”的,不管你在外面是幹什麽的,犯了什麽罪,只要人品還說的過去,他都願意用一顆真摯且幹凈的心去跟他們相處。他謙卑的態度,堅毅的性格,善良的品質,也讓馬銳自愧不如,他對姚冰的態度也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他每天都會主動找姚冰聊上一陣兒,“請教”些問題。或許因為“愛屋及烏”吧,他對姚冰的“斜眼搭檔”,也開始時不時搭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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