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混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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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一個月又熬過去了，此時的時間，已經是2009年除夕夜。
走廊裏“霹靂啪啦”的響著鞭炮，袁所說是給大家驅驅晦氣。監舍裏正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電視上某笑星正戴著幾十年也舍不得換的帽子，賣命的演著惡俗、淺薄的小品。號裏人都擡頭看著電視熒屏，可從每個人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到一點節日的喜悅。相反的，無一不是迷茫、孤寂、悲催……
而此時的姚冰，腦子裏已經沒有了思想。他像個木頭人一樣，抱著雙膝囔著腦袋靠在墻邊，眼睛裏噙滿了淚水，手裏緊緊捏著他的《刑事判決書》。這份判決書是幾個小時前才下發的。當判決書遞到姚冰手中時，他沒敢直接問中院法官是個怎樣的結果？而是屏住呼吸，用顫抖的雙手急速翻開判決書。當看到“判決如下”幾個字時，他只感覺眼前一黑，像是當頭遭到一記重棒。
判決書全文如下：
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刑事判決書
（2009）中刑初字第008號公訴機關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
被告人：武岳，男，生於1985年4月9日，身份證號：200821198504090035，漢族，高中文化，無職業，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一居委。因涉嫌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於2008年7月18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區分局依法刑事拘留。同年8月10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依法批準逮捕。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被告人：姚冰，男，生於1985年6月1日，身份證號：200821198506010034，漢族，高中文化，無職業，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濱河首府128號。因涉嫌包庇罪於2008年7月18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區分局依法刑事拘留。同年8月10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依法批準逮捕。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以“中檢刑訴字（2008）第018號”起訴書指控：被告人武岳涉嫌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被告人姚冰涉嫌包庇罪，於2008年12月26日向本院提起公訴。本院受理後，依法組成合議庭，公開審理了本案。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指派檢查員史進春、慕明德出庭支持公訴。被告人武岳、姚冰到庭參加訴訟。現已審理終結。
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指控：被告人武岳，因瑣事與被害人王雲產生怨恨，為洩私憤，遂伺機報覆。2008年6月3日午時許，被告人在得知被害人的詳細地址後，立即驅車趕往案發現場——中州市黃灣度假村。在黃灣度假村“碧海雲庭”房，被告人與被害人發生口角爭執後，被告人手持六四式手槍，殘忍的朝被害人王雲的前額開一槍，子彈貫穿頭部，致使被害人王雲顱腦破裂，當場死亡。
另指控稱：被告人姚冰，明知武岳故意殺人後，為使其逃避法律制裁。於案發當日以資助資金、提供交通工具等方式協助其出逃一月有餘，直至抓獲歸案。
上述事實，被告人武岳在開庭審理中稱：自己不是故意殺害被害人王雲，而是當時用槍頂住王雲頭部，是為了嚇唬王雲，沒想到槍支無意走火致使被害人死亡。被告人姚冰在開庭審理中供認不諱，不持任何異議。另有被告人供述與辯解、案發現場目擊者供述及其他證人證言、法醫鑒定死亡證明、案發現場視頻資料、火葬場火化證明等證據證實，予以認定。
本院認為：被告人武岳的辯解理由，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其出於無意致使槍支走火。且武岳作為一個健全理智的行為人，明知將已上膛的槍支對準被害人的頭部，可能會傷其生命卻仍將為之。可見主觀上有故意殺人的動機，故辯解理由本院不予采信。被告人武岳違反國家槍支管理規定，非法持有槍支，非法剝奪他人生命。此案又系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報覆性持槍殺人案件。情節嚴重、手段殘忍、社會影響惡劣，其行為以構成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被告人姚冰明知被告人武岳殺人後，仍助其出逃，致使中州市公安局一千多名民警，數十日來難以展開有效的偵破、抓捕工作，嚴重浪費了國家公共資源，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其行為以構成包庇罪。公訴機關指控的事實和罪名成立，本院予以全部支持。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28條，第232條，第310條之規定，判決如下：
一、被告人武岳犯非法持有槍支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刑期自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判決執行以前先行羈押的，羈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2008年7月18日起至2011年7月17日止）
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決定合並執行死刑，立即執行。
二、被告人姚冰犯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刑期自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判決執行以前先行羈押的，羈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2008年7月18日至2016年7月17日止）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判決書的第二日起十日內，通過本院或直接向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書面上訴的，應提交上訴狀正本一份，副本五份。
審判長：包青田
審判員：吳殷
人民陪審員：陳默
二零零九年二月六日
書記員：郝雲
附相關法律條文：《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非法持有槍支罪：《刑法》第一百二十八條，違反槍支管理規定，非法持有、私藏槍支、彈藥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故意殺人罪：《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包庇罪：《刑法》第三百一十條，明知是犯罪的人而為其提供隱藏處所、財務，幫助其逃逸或者作假證明包庇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
大年初一這天早上，看守所給犯人提供的夥食是：每人一盆餃子，差不多有二十個。這樣的“珍饈”，一年只此一回。犯人們一邊看著重播的春節晚會，一邊津津有味的品嘗著著難得的佳肴。
姚冰坐只凳子，趴在自己的鋪前。鋪上攤開著幾張信紙，最上面的信紙頂頭寫著“上訴狀”三個字。他昨晚徹夜未眠，按照他的法律常識：這份一審判決書，儼然是最終的結果了。即使還有最高法院覆核，十有八九也不過“維持原判”四個字罷了。聖人都說“知天命”（孔子）；“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莊子）；“節遇謂之命”（荀子）……
這種結果，難道真是武岳的“命”嗎？他現在在做些什麽？我又能做些什麽？難道真的要“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嗎？……不！決不能“安之若命”！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一定要再去試一試。不管結果如何？至少我的心裏會好受些。我拯救不了武岳，至少可以拯救自己的心靈……
一番痛苦的掙紮後，姚冰提筆寫道：
“上訴人：武岳，男，生於1985年4月9日，身份證號：20081198504090035，漢族，高中文化，無職業。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一居委。因涉嫌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於2008年7月18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區分局依法刑事拘留。2008年8月10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依法批準逮捕。2009年2月6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非法持有槍支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決定合並執行死刑，立即執行。
上訴請求：上訴人認為一審法院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適用法律條文錯誤，要求二審法院依法撤銷（2009）中刑初字第008號判決，退回重審。
上訴理由與事實：上訴人在公安機關、檢察機關，以及庭審中均稱“自己不是故意殺害被害人，而是當時用槍頂住被害人頭部，是為了嚇唬被害人。因上訴人當時情緒激動，加之腿部受傷；邁腿的同時連帶生理反應而致使槍支走火，最終過失致被害人死亡。”
法學常講：“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上訴人在多份供述材料中均提及上述事實，可公安機關對“槍走火”一重要情節置若罔聞，竟以死無對證之言搪塞。檢方起訴書中甚至只字未提“槍走火”一事，一審法院遂以無證據為由，硬是判了上訴人死刑。
試問：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人民民主政治下的法律，怎可不分青紅皂白就輕率判處上訴人死刑？這與古時奸佞昏官“草菅人命”又有何分？幸而天道昭昭、冤情可訴！懇請二審法院本著中央三令五申“慎殺”之原則，依法將此案退回重審，還法律以公正，救竇娥以昭雪，萬勿二錯，杜冤魂哀泣於奈何……
此致
上訴人：武岳
2009年2月7日
姚冰一口氣寫下六份上訴狀，他將上訴狀交給袁所，請袁所幫忙轉投至中院。袁所念其姚冰、武岳兄弟情深，有意安排二人見上一面。可姚冰自知哀莫，不忍面對武岳。他謝絕了袁所的好意，只托袁所轉告武岳：他已遞交了上訴狀，是生是死，在此一舉……
2009年的春節，姚冰是在極度的思想混亂中度過的。這個春節，也是姚冰此生以來最痛苦、最刻骨銘心的。夜深人靜時，望著鐵窗外的明月。他生平第一次像個哲人一樣開始了痛苦的思考。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烏雲遮住月亮、月亮擺脫烏雲，眼前的一切，都會讓他落淚。他進而開始懷疑人世間的一切，“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花開花落、春去秋來……”這些過去看來再正常不過的現象，如今也能在他心裏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為什麽會是這樣？”日思夜想，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姚冰，只好借助古代哲學書籍來撫慰他內心的躁亂。然而，他很快便痛苦的發現，聖賢的話似乎也不可信，也不能解釋他的孤獨、懷疑、迷茫……
“我是不是快瘋了？”姚冰不止一次這樣問自己。
春節過後，監舍裏有了些變動。鄭龍以故意傷害罪判了四年；李晨以盜竊罪判了一年，並且已經調到殘刑監區留所服刑了；黃江濤的二審結果是“維持原判”；“四老刀”被姚冰調到了後面號子；9號的丁華也果真如他所料——無期徒刑。十天的上訴期過後，他們這些已決犯便一同被送去了省城監獄，開始了他們或長或短的服刑生活。鄭龍他們走後，號裏的熟悉面孔，只剩下了黃江濤和“斜眼明明”。
每每看到黃江濤腳上的鐵鐐，姚冰就會傷感，就會不由自主的聯想到武岳。年輕的黃江濤自知時日無多，終日以淚洗面，呆呆的靠墻坐在鋪上。姚冰深知他心裏的難受，也會是不是找個話題跟他聊上幾句。黃江濤淚眼汪汪的一句話，讓姚冰每每想到它，都會感受到一把鋒利的劍，直刺他的心底。“冰哥！你知道嗎？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知活不了幾天，明天可能會死，後天可能會死，也可能是大後天。這等死的過程，是會讓人瘋的！”
也確實如黃江濤所言，他真的瘋了！至少在姚冰的眼裏，他確實是瘋了。他每天都在喃喃自語的嘟囔著，到底在說些什麽？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夜裏，他經常會說著胡話從惡夢中驚醒。姚冰不止一次清楚的聽到他在夢魘中喊道：“血！血！快拿碗接血！！掉了！掉了！......”看著黃江濤被死亡的恐懼折磨的不成樣子，姚冰的心裏也如同刀割一般。為了尋求內心的平靜，他在物質上極力的給予黃江濤最大限度的照顧。姚冰在看守所的賬上不缺錢，他每天都會讓好幾個民警給他捎來各種肉食、各種時令水果，或許只有這樣，他的內心才會稍微踏實坦然些，才不至於如此難過。
一天早晨，“風場”裏難得陽光明媚。姚冰和黃江濤坐在暖暖的南墻底下閉目養神，“斜眼明明”坐在監舍裏，“監工”似的操心著別人做營生。
突然，監舍裏傳來一聲，“姚冰！”
“到！”姚冰應著聲，跑到監舍裏一看，監舍門口站著兩個省高院的法官。前段時間，姚冰在中院二審開庭的時候見過他們。法官手裏拿著一沓文件，遞向姚冰，說道：“姚冰，給，簽字！”
透過鐵柵欄，姚冰接過文件，“什麽東西？”
“二審裁定，維持原判！”法官的話，讓姚冰仿佛一下子跌倒了萬丈冰窟，從頭涼到了腳。
“不！不！……法官同志！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們這個案子存在明顯的漏洞，你們不能這麽輕易的就‘維持原判’……，姚冰不停的搖著頭，嘴唇在顫抖，眼淚也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滾落下來。他說話的語氣，已是一種淒慘的哀求，讓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為之動容。
“姚冰，你的心情我們能理解。我們審查了全部案卷，並且又詢問了所有的在場目擊證人。認為一審判決適用法律條文正確，證據確實充分，沒有什麽不當的地方，所以經省高院合議庭合議，裁定為‘維持原判’。簽字吧……”
“奧！……”法官接下來說了什麽，姚冰全然聽不清了。黃江濤對他說了什麽，他也記不清了。他躺在鋪上，任由淚水慢慢的浸透被子，他咬牙切齒的暗自痛下決心：再也不去想這些破事了，除了倍受煎熬，他還能想出個什麽所以然來。可是，他越是控制自己的大腦，他的大腦越是倔強的不聽他使喚。死！死！死！這個令他發怵的字眼，無孔不入的撩撥著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
“死了也就解脫了，不是嗎？”姚冰突然間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包括“斜眼明明”在內的一屋子人，滿臉的愕然。
“對！對！若要解脫，除非死！”姚冰興奮的坐將起來，他好像一下子悟到了什麽？他猛地掀開被子，“明明！被子疊掉！”他朝著“斜眼明明”喊了一聲，然後跳下鋪來，兩步沖進“風場”裏，仰面朝天大聲喊道：“武岳！！！……聽好了……若要解脫，除非……死……”尾音拉長了的一個“死”字，像是長空中一聲悲鳴的鷹嘯，響徹雲霄、催人淚下……。
自那以後，時間——便成了姚冰眼裏的“定時炸彈”。時間每過一秒，他心裏的惶恐就會加劇一分。因為他知道：中央的覆核文件冷不丁哪天就會下來。一旦下來，也就意味著武岳的生命將徹底的畫上句號。
絕望！他生平第一次痛徹心扉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絕望；他胸腔裏奔騰著的，除了絕望，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絕望中的姚冰，從此變得一言不發。窗外的幾滴雨、手裏的一杯茶，都會讓他恍恍惚惚的淚流滿面凝視許久，他也曾探索著能在精神世界中求得片刻安寧。然而，他缺乏一種足夠的力量來駕馭他的思想，痛苦的探索三個月之後，哀弱猶在、悲憤猶在、混亂猶在……。
終於有一天，袁所的一句話，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姚冰，你應該找點事兒做。看守所後院有個溫室大棚，要不，你去種菜吧。把心思放在別處，或許對你有點好處。”
“奧！……”姚冰點著頭，尾隨著袁所來到了看守所後院。
自從二審開完庭，他再也沒有走出過監舍門。時光流逝五個月之後，他終於又一次呼吸到了久違了的新鮮、自由的空氣。他止住腳步，仰起頭，耀眼的陽光像是雪夜中被點燃的一束火把，開始逐漸融化他冰凍的軀殼。閉起眼睛，他分明感受到一束明亮的光芒，直達他清冷黑暗的心底。高墻上一個年齡與他相仿的年輕武警，此時在他看來，也突然變得溫順乖巧起來。
“哈嘍！帥哥班長，放哨呢？”姚冰笑著跟高墻上的武警打了聲招呼，然後鉆進了磚木結構的溫室大棚裏。
在一片盎然的寧靜中，室內濕潮的空氣，開始浸潤他幹澀的靈魂。大棚裏面積不大，頂多占地一分。若幹塊大小不一的菜地裏，種滿了豆角、辣椒、韭菜等蔬菜。西紅柿、黃瓜等秧苗也已經長到齊膝高了；棗兒大的西紅柿、指頭粗細的黃瓜，惹得姚冰頓感憐愛。綠油油的韭菜地裏，一個身穿藍色馬甲的犯人，正蹲在田埂上忙活著什麽？他是留所服刑的罪犯。一般情況下，身著藍馬褂的犯人，不外乎兩種情況：一種是判下來之後餘刑不足一年的罪犯。再者就是刑期不長，托點關系留所服刑的罪犯。
他看見袁所和姚冰進來，連忙跑過來，恭敬的問道：“袁所，有事嗎？”
“給你送來一個人，這人以後就交給你了，看看能幹點什麽，就讓幹點什麽？每天下午我來領人。”袁所跟此人說完，又轉身對姚冰說道：“就在這待著吧，絕對不能亂跑。你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大棚周圍，你可不能給我惹麻煩，聽見了嗎？”
“知道了，袁所，謝謝你了！”
袁所走後，姚冰瞟了一眼面前此人。他四十多歲，面龐黝黑，額頭布滿皺紋，眼睛渾濁無神，一雙關節粗大、掌心老繭斑斑的大手，讓姚冰不由的斷定，此人應該是個老實本分的農民。
“後生，叫啥名？”這時，“藍馬褂”說話了。
“姚冰！”
“呀！……”姚冰的名字，讓面前的“藍馬褂”張大了嘴巴。驚訝過後，他好像一下子若有所悟的連連點著頭，說道：“怪不得呢！我剛還納悶呢？這個娃娃啥路數？這麽牛，讓袁所撂給我就不管了，你一說名字我就明白了。我們殘刑號的李晨你知道吧？他說他跟你一個號。我老聽他講起你和武岳，唉！……年紀輕輕的，可惜了……”
“好了，不提這些了，我們幹活吧！”姚冰說完，拿起墻角邊上的一把小鐵鏟，來到地裏鋤起了草。他以前在風清園時，也會經常幫雲中峰在花園裏幹些活，所以對地裏的活，他是既熱衷、又熟悉。
“藍馬褂”接下來的話，果然印證了姚冰的猜想。此人名叫趙春生，家住中州農村，犯的是交通肇事罪，判了兩年。他入獄前駕駛農用三輪車，軋死一醉漢。因無力賠償巨額賠款，所以不得不承受牢獄之災。看守所念他種菜是把好手，沒有送他去監獄服刑，破例將他留在看守所種菜，也算物盡其用，已經一年有餘……
“老趙，這麽多新鮮蔬菜，怎麽我們的菜裏沒有一點綠色？”望著滿園的蒼翠，姚冰不解的問道。
“這些菜都是給警察，還有當兵的吃的，哪有咱們的份？不過，你要有辦法弄著吃，你就盡管拔，怎麽種菜的，管夠！”
“不，不用，我就隨便問問，我沒心思弄這些。”姚冰搖搖頭，臉色略微一沈，不說話了。
在看守所種菜的日子，使姚冰暫時忘記了煩惱，忘記了孤獨。看著他精心呵護下的黃瓜、西紅柿一天天長大，他不再脆弱，不再無助。這些無聲的精靈，也仿佛在以茁壯無暇慰藉著他千瘡百孔的心靈。他朝夕相處的夥伴——老趙；本性單純、毫無心機，跟他在一起，他可以卸下防備、身心放松，一門心思的去照顧他的蔬菜。以至於許多年之後，當姚冰每每想起他和老趙在夕陽的餘暉下，給大棚外的菜地澆水的畫面，他都會忍不住熱淚盈眶的慨嘆，“為什麽他生命中定格的美好回憶，不是曾經的叱咤風雲，不是往日的榮華富貴，而偏偏卻是這些最簡單的快樂？最微不足道的幸福？”
辛勤的勞作悄無聲息的有了回報，大棚裏鮮紅的西紅柿，你追我趕的一日日多了起來，粗碩的黃瓜也一根根掛滿了支架。本來姚冰種菜的目的，是“釣勝於魚”，不是為了收獲。可當滿園盡是累累碩果之後，他又像個農民一樣，滿臉寫滿了豐收的喜悅……。
一天中午，他仔細采摘了一大袋西紅柿、黃瓜，他要帶回號裏，給眾人嘗嘗鮮。
回到號裏，在眾人驚喜的唏噓聲中，姚冰將袋子放在鋪上，說道：“明明，把這些洗了，分給大家讓吃了。”
聽到姚冰這樣說，眾人立馬收斂了笑容，還是黃江濤面露難色的說道：“冰哥，你忘了，明明今天早上下隊了！”黃江濤的話，讓姚冰一下子沒了剛才的喜悅。“斜眼明明”今早確實下隊了，姚冰竟然給忘了。明明走時，姚冰給他準備了嶄新的被褥，一大堆食物、生活用品，又從看守所賬上給他轉了五千塊錢。明明被判了四年，他這一去監獄，在姚冰看來，就如同一只羔羊被扔進了野獸頻出的叢林裏，他根本沒有能力保護自己。這個可憐的孩子，人們常說：“上帝為你關閉一扇門，同時也會為你開啟一扇窗。”可在明明身上，姚冰始終是找不到“那扇窗”。難道是上帝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只記得關門，忘記了開窗……。
“冰哥！我去洗吧。”黃江濤“嘩啦嘩啦”的腳鐐聲，驚醒了姚冰的沈思。
“算了吧，你腿腳不方便，讓別人去洗吧。”姚冰盯著黃江濤腳腕上的鐵鏈，傷感的說道。
話音剛落，他突然間意識到了武岳，“對！給武岳送些去吧！”數月以來，姚冰一直都不敢面對武岳。可是現在，不知是這些瓜果作祟？還是出於別的什麽原因，他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想見武岳一面的沖動。他心裏隱約有一種預感，再不見，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姚冰提上幾根黃瓜、幾顆西紅柿，跟隨袁所上了二樓。在打開一號鐵門後，姚冰終於又見到了他日夜牽掛的兄弟。他此時正低著頭坐在鋪前，專心致志的做著營生。當看到姚冰突然出現在門口後，他高興的起身跑了過來。由於跑得過快，他差點讓鐵鏈絆倒。
“武岳，給你帶了些黃瓜、西紅柿，我自己種的。”姚冰說著，將塑料袋遞了進去。當近距離看見武岳的臉龐時，姚冰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自從二審開完庭之後，六個月沒見，武岳的大胡子已經快耷拉到胸口了，足有十幾、二十公分長。因為大胡子的緣故，使他的臉龐更顯瘦長。但讓姚冰稍感欣慰的是，他的精神似乎還不錯，比姚冰想象中要好很多。
“胡子不錯？”姚冰臉上洋溢著笑容，眼睛裏卻泛起了淚光。
“那當然！蓄了一年多。”武岳笑著回答完，然後用手橫捋了一下胡須，那架勢真似有些“關二哥”的味道。他見姚冰只是傻傻的笑著，繼續說道：“唉……兄弟，這次連累你了！”
“我無所謂，只是你……不說了……”姚冰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他的淚光又閃了起來。
“沒事！進來一年多，我什麽都想通了。‘生亦何歡，死亦何懼？’我已經跟中州市紅十字會簽訂了‘器官捐贈協議’，這也算是我這輩子唯一一件功德無量的善事。以後若是想我了，去看看移植我身體某個器官的人。嘿嘿……”武岳故作輕松的話，讓姚冰泣不成聲，“別說了，行不行？……知道來了就會是這個樣子，以後再也不來了。”
“那行，不說這些了，換個話題吧！姚冰，你知道嗎？進來這麽長時間，我一直都在思考一個問題，‘是什麽造成了我們今天這個結果’？直到二審裁定下來，我才茅塞頓開。追根溯源，是我們自己；在面對人生的三岔路口時，我們選錯了道路；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人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人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都會本能的去回頭審視自己所走過的每一步路。還記得我們上學時曾學的一篇課文嗎？說是權傾一時的李斯在被腰斬前，對其子嘆息：‘我好想和你再牽上黃狗，一起出老家上蔡東門去追逐狡兔，但是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可憐的李斯直到臨死前才領悟到單純、平靜的幸福。當然，我也是可憐的；我即使領悟再深，也沒有機會了。可你是可幸的，你還有機會。好好想想以後的路該怎麽走？想想你真正需要什麽？不需要什麽？人生最可怕的，莫過於在人生已經不可能再從頭開始的時候，卻對自己的一生感到後悔，感到不值得。那麽，人要怎麽過這一生，才會覺得值得呢？你以後一定要認真想想這些問題。你我兄弟一場，這也算是我回光返照用生命作為代價領悟到的臨終忠告吧！”
武岳發自肺腑的一番話，不是什麽晦澀高深的大道理。可當以這種時候，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後，卻讓姚冰覺得字字珠璣、穿透內心。他之前的混亂，仿佛也一下子慢慢的清晰開了。“想想以後的路該怎麽走？想想你真正需要什麽？不需要什麽？”武岳參禪般的幾句話，猶如黑暗中的一盞明燈，一直指引著日後的姚冰，指引著他逐漸的找到自己、找到方向、找到平靜……
時光列車無情的駛入到2009年9月14日。當姚冰失去自由整整一年兩個月之後，埋藏在他心裏的那刻“定時炸彈”，最終還是猝不及防的以一種令他難以接受的方式“爆炸”了！
這天早晨，姚冰像往常一樣，早早的吃完早飯，焦急的等著袁所的到來。當鐘表上的時針指向8點後，袁所終於出現在了監舍門口。
“袁所，趕緊開門，我前幾天開了塊地種了些花，今天應該發芽了！”姚冰站在門口，笑著催促道。
袁所今天的表情有些怪異，而且還穿著整齊的警服，他對姚冰不冷不熱的說道：“今天有事，你不能去大棚了。”
看著袁所反常的神態，加上他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警服，姚冰不由的脊背發麻，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什麽事？袁所！”
正說著，只見門口來了三四個警察，警察竟然戴著白口罩、白手套，腰間還別著手槍。
“天吶！……”姚冰心裏一驚，頓時感覺天昏地暗、雙腿發軟。他知道：這幾人是中州市中院執行庭的法警，好比古代的儈子手。
袁所打開監舍門，法警朝著監舍裏大聲喊道：“黃江濤！”
“到！”黃江濤從鋪上一下子跌了下來，他可能意識到了什麽，臉色一下變得雪白，大顆的淚珠“唰”的滾落下來。號裏人哪見過這種場面，嚇得全部齊刷刷靠墻站齊，一臉駭然的盯著黃江濤。
“往出走！”法警的命令使黃江濤略微回過點兒神，他剛邁出一步，不想卻跌倒在地上，他試著幾次起身，卻都沒有起來。他索性坐在地上，跟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起來。門口的法警見狀，立馬進來兩個，架起黃江濤，幾乎是拖了出去。
“等等！”姚冰被眼前的一幕驚得慌了神，他一下沖出門外，竄到黃江濤身邊。
警察們被姚冰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頓時緊張起來，兩個警察用勁按住黃江濤，一個警察拔出腰間的手槍，對準姚冰，厲聲喝道：“退後！抱頭蹲下，不然就開槍了！！！”
此時，站在旁邊的袁所也被驚出一身冷汗來，他連忙攔下法警的槍口，說道：“沒事!沒事！我拿這身警服擔保，就讓說上一句話。”袁所勸下法警的手槍，又望了一眼姚冰。
姚冰連忙掏出紙巾來，一邊給黃江濤擦眼淚，一邊說道：“兄弟，站直了！死也要昂首挺胸的死，不能讓別人看了笑話。如果有來生，一定要投個好點的人家。”姚冰悲憤的說著，眼淚也淌了下來。黃江濤則是連連點著頭，然後慢慢的挺直了胸膛。
“好了，進去吧！”袁所說完，姚冰強忍著淚水，猛地扭頭進了監舍。
鐵門關住後，黃江濤被法警一根麻繩五花大綁起來，然後解下腳鐐，脫掉馬甲遞給袁所。在姚冰痛不欲生的眼神中，驚恐萬狀的黃江濤被架出了走廊。
“姚冰，準備一下吧！今天要開公判大會，有你，有武岳。”袁所的話，姚冰早以有了心理準備，他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
幾分鐘之後，監舍門口又來了幾個公安局的民警，其中一個民警喊道：“姚冰！”
“到！“姚冰答著“到”，等袁所打開鐵門，邁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了出去。
“站好！”警察給姚冰戴上背銬，帶離了監區大樓。
進到收押大廳，眼前的一幕讓姚冰頓時血液湧到了頭頂，撕心裂肺的心痛幾乎讓他窒息，他這輩子都不會忘了這惡夢般的一幕。只見大廳裏擠滿了人，大廳的中央，穿一身鮮紅運動服的武岳，身上紮著繩子。他此時正跪在地上，哭著給他的父母磕頭；他姐姐在旁邊端著一碗吃剩的餃子，也已哭成個淚人兒；他的父親哀嚎著癱坐在地上，他的老母親披頭散發，用手死命的捶打著地面，嚎叫道：“老天爺呀！！！你把我也槍斃了吧！我也不活了……啊啊……”
在一片混亂的嚎啕中，“白口罩”法警拉開了武岳的父母，將他拉出了收押大廳。
出了大廳，在肅穆的武警戒嚴中，武岳被押上了一輛東風大卡車。車上有武岳、黃江濤在內四個麻繩縛身的死刑犯，八個全副武裝的白口罩、白手套法警。
望著長須飄飄、一臉漠然的武岳，還有滿臉淚水、驚恐絕望的黃江濤，以及另外兩個雙腿顫抖的死刑犯。姚冰的心裏萬念俱灰，他恨不得自己也是他們其中一員，幾個小時後跟隨他們共赴黃泉。這樣，他就不用忍受著生不如死的煎熬了。
“上車！”身後的警察推搡著姚冰踩著木板梯子上了另一輛卡車，卡車上一共有七八個已決罪犯，個個愁眉苦臉、如喪考批。姚冰仰起頭，他淒哀的覺得，老天爺仿佛也跟他的心情一樣，快要哭出來一般。
軍警車響著刺耳的警笛魚貫駛出了中州市看守所。卡車居中，後有幾輛軍警車殿後。車隊不緊不慢的行駛在環城大道上，車隊前方，時不時有車載喊話器喊道：“前方車輛，請靠邊行駛，請靠邊行駛！”
車隊在過往行人驚懼的駐足觀望中，依舊停在了中州市最繁華的所在——鐘鼓樓腳下。姚冰去年公捕時來過此地一次，只不過兩次的感受截然不同。第一次，他是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心有不甘；甚至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與執拗。而這次，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他的心裏，只剩下死一般的解脫。生命的設計，像是給他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一年多裏，在經歷了過山車般痛苦的情感糾結後，今天他又站在這裏，仿佛一切又歸於原點……
“快看！快看！殺人犯……”人群的噪雜聲，使姚冰重新恢覆了意識。只見兩輛卡車車尾對著人群，跟上次不同的是，當兵的沒有打開車門，同案犯之間沒有擠在一塊。卡車底下，警戒線以外的人群你推我搡，生怕錯過了這難得一見的“奇觀”。站崗武警的腳底下，幾挺架起的輕機槍，更使這場面驚心動魄、令人生畏。當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群時，姚冰驚喜的發現：人群中竟有他熟悉的一大幫面孔，有雲中峰、老米、紮布、東超、栗飛等等等等，人數多達三四十個。他們全都擠在一塊，都是清一色的黑西裝、白襯衣，有的還紮著黑色的領帶。黑西裝的胸口處，一朵白色的小花格外醒目。姚冰將目光停留在雲中峰身上時，雲中峰深邃而冷毅的眼睛望著他，重重的點了一下頭。身旁高大彪悍的紮布也悲切的向他點著頭，眼裏滿含著淚水。
警戒線以裏，五六個領導模樣的人坐在一排桌子前。桌上的若幹個小牌依次寫著：“中州市副市長兼政法委書記”、“中州市公安局局長”、“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檢察長”、“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
這時，領導們對著桌上的話筒開始了依次講話，其大意無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諸如“打擊犯罪、震懾犯罪，在其位、謀其責，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確保人民安居樂業”之類的官腔。
接下來，一個女檢察官站在卡車底下，一手拿著一沓稿件，一手拿個擴音喇叭，大聲念道：“中州市廣大人民群眾：
當歷史的車輪進入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當我們與妻兒老小攜手漫步於中州市大街小巷、公園碼頭時；當我們醉心於新時代的美好時；當我們感慨我們的家園是如此的溫馨、和諧時；也許大家忽略了一個嚴峻的事實：這美好的背後其實還隱藏著罪惡！總有那麽一小撮人，因為種種原因，他們藐視法律、踐踏法律、甚至是玩弄法律。他們在一時的得逞之後，高昂著頭，‘呵！我多聰明！’也許，他們會得意一時、風光一時。但是，請牢牢記住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任何事物都有其遵循的規律，這就是所謂的‘道’！偏離了正道的人，終將會跌入萬丈深淵；終將會被人民所唾棄；終將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女檢察官精彩的開場白之後，人群中竟響起了經久不息的雷鳴般掌聲。姚冰雖然以一個罪犯的身份站在臺上，但並不妨礙他心裏喝彩，這是他聽過的最精彩的開場白。
掌聲停息，女檢察官接著說道：“經中州市政法委批準，現對中州市自2008年以來，社會影響較為惡劣的幾起嚴重危害社會的暴力刑事犯罪被告人，依法公開宣判……被告人武岳，男，漢族，1985年4月9日出生……”檢察官接著往下念起了武岳他們的刑事判決書，當念完：“被告人武岳，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時，武岳從車廂尾部押至前方。因為身上已經紮著繩子，身邊兩個白口罩法警只是一手摁著他的肩膀，一手抓住他被反綁的胳膊。
在底下人群的陣陣騷亂中，女檢察官繼續念道：“被告人姚冰，犯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8年。”檢察官念完，回頭望著車上。只見姚冰在並排停放的另一輛卡車上，被警察從人群中押至前方。警察解下背銬，接著便是當兵的一根“法繩”結結實實的縛住了胳膊。繩子深深的陷進肉裏，姚冰感覺，胳膊瞬間便沒了知覺。他強忍著劇痛，硬是挺直了胸膛。他轉過臉，看了一眼旁邊車廂上的武岳，武岳此時也側著臉看著他。武岳的眼睛裏，已經看不出一絲的恐懼，他的眼神陰郁而銳利，長須迎風飄飄；頭剛剃過沒幾天，剛好長成他一直鐘愛的“三毫米”發型；鮮紅的運動服，此時在姚冰看來，就如同被鮮血浸染了一般，讓他忍不住脊背發麻打起了冷顫。他朝姚冰點了一下頭，擠出一絲瘆人的冷笑，然後扭過頭，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盯著底下的人群。
接下來，檢察官念起了黃江濤的判決書：“被告人黃江濤，男，漢族，生於1990年3月11日，身份證號：20081199003110500，初中文化，農民，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河灣鄉大灣村一組，因涉嫌綁架罪，於2008年3月15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市分局依法刑事拘留。同年4月22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指控：2008年3月13日午時許，被告人黃江濤采用暴力、恐嚇等手段，將同村被害人白小鵬（16歲）挾持至中州市河灣鄉大灣村一處荒山中。然後打電話向其父白連升索要10萬元贖金，在電話中與其父發生口角爭執後，被告人黃江濤惱羞成怒，手持足球般大小一塊花崗石，殘忍的朝被害人頭部猛砸一下。待被害人倒地後，被告人黃江濤又撿起花崗石朝被害人頭部猛砸一下，致使被告人當場死亡……
本院認為：被告人黃江濤以索要錢財為目的，采用暴力、恐嚇等手段，綁架他人。在索要贖金未果後，被告人黃江濤殘忍的將被害人白小鵬殺害。其手段之殘忍令人發指，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其行為以構成綁架罪。公訴機關指控的事實和罪名成立，本院予以全部支持。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39條之規定，判決如下：被告人黃江濤犯綁架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檢察官念完，黃江濤從後面被法警幾乎是拖到了武岳身旁。可憐的黃江濤，此時儼然被嚇壞了，人群中任何一點大一些的聲響，都會讓他驚恐的睜大眼睛，左右的尋找著什麽？
姚冰不忍再看黃江濤，他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雲中峰、老米他們。只見他們踮起腳、伸長脖子張望了一會兒，然後老米、紮布等數十人簇擁著雲中峰擠到了人群後面。人群後面的街道兩旁，整齊的停放著三四十輛“路虎”、“霸道”之類的白色越野車，他們回頭望了卡車一眼，然後四散開來，全部鉆進了汽車……
恍惚中，檢察官已經念完了另外兩名死刑犯以及同案犯的判決書。待他們全部到位紮上繩子後，檢察官繼續念道：“經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並下達死刑執行命令，中州市公檢法有關領導現場監督。現依法對武岳、黃江濤等四名罪犯執行死刑。請法警將四名罪犯驗明正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
檢察官念完之後，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噪雜的議論聲、道好聲、唾罵聲響成一片。武警、民警、法警迅速的將現場清理幹凈，待一切準備就緒，軍警車響著警笛驅散開人群，引領著車隊駛向了中州西郊。
當車隊拐向寬闊的環城大道，姚冰一次無意間的回頭，他吃驚的發現：押尾警車的後面，緩緩的跟著雲中峰的白色車隊。車隊像是一條綿延數公裏的白色長龍，緊緊咬著綠色的武警越野車。以至於武警為了安全起見，不得不用車載喊話器喊道：“後面的車輛！後面的車輛！請保持一公裏以上車距！請保持一公裏以上車距！”
當車隊快行駛到中州看守所時，天空突然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公路兩旁高大的槐樹在風雨中沙沙作響，細雨蒙蒙的天氣，使得姚冰窒息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看著前面卡車上的武岳仰面朝天，閉著眼睛享受著雨水的沖刷、洗禮。姚冰仿佛覺得：落在自己身上、臉上的，不是雨滴；而是千萬根鞭子在抽打他。現在，人世間的任何語言都不足以來形容他的心情，他的眼睛裏滿是惶恐，眼前的一切都會讓他顫抖、讓他抓狂；雨水灌進脖子裏，仿佛灌進去的全是病毒，會隨時鉆進他的血液，潰爛他的皮膚，終止他的心跳……
兩分鐘不到，車隊開到了中州市看守所，載著姚冰他們的車子直接拐進了看守所大院，而武岳他們，卻是繼續向西駛向了沙漠深處……
回到看守所監室，姚冰蹲在“風門”口角落處，像是一個受到極度驚嚇的孩子，全身顫栗著呆滯的盯著地面。號裏人見他這個樣子，也不敢去安慰他，只是默默的看著他。一個上了點年紀的犯人，似乎想到了什麽？他從姚冰的被子底下拿出煙火來，點著一根遞給了他。
姚冰用顫抖的右手接過香煙，可他卻痛苦的發現，他劇烈抖動著的右手竟絲毫不聽他的使喚，香煙怎麽也餵不到自己嘴裏。
悲憤！痛苦！絕望！怨恨！委屈！……，在壓抑了一年多後，終於在這一刻，井噴式的爆發了！他猛地扔掉香煙，仰起頭大吼一聲，然後嚎啕大哭起來。悲痛的哭聲，惹得號裏人，或是聞聲趕來的袁所、馮所等人，也禁不住潸然落淚......他不敢想象，武岳此時會是怎樣？子彈是不是已經擊穿了他英俊的臉龐？可他越是忍著不去想武岳，他的大腦卻越是出現這樣的畫面：“
車隊行駛至荒無人煙的沙漠深處，武警圈起警戒線後，法警將武岳等人拉下卡車，然後移交給武警。武警將武岳四人拖至早已事先挖好的四個淺坑旁，接著一腳踹在他們的後腿關節處，四人登時跪倒在地。四把手槍頂在每人的後腦上，武警中隊長向中院院長大聲請示：“院長同志！是否執行？”院長答道：“執行！”“砰、砰……”隨著幾聲清脆的槍聲，四人應聲栽倒在了坑坑旁。法醫驗完屍體後，武警手持小紅旗一揮，一公裏以外的家屬，哭喊著過來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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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霹靂啪啦”的響著鞭炮，袁所說是給大家驅驅晦氣。監舍裏正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電視上某笑星正戴著幾十年也舍不得換的帽子，賣命的演著惡俗、淺薄的小品。號裏人都擡頭看著電視熒屏，可從每個人的臉上卻絲毫看不到一點節日的喜悅。相反的，無一不是迷茫、孤寂、悲催……
而此時的姚冰，腦子裏已經沒有了思想。他像個木頭人一樣，抱著雙膝囔著腦袋靠在墻邊，眼睛裏噙滿了淚水，手裏緊緊捏著他的《刑事判決書》。這份判決書是幾個小時前才下發的。當判決書遞到姚冰手中時，他沒敢直接問中院法官是個怎樣的結果？而是屏住呼吸，用顫抖的雙手急速翻開判決書。當看到“判決如下”幾個字時，他只感覺眼前一黑，像是當頭遭到一記重棒。
判決書全文如下：
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刑事判決書
（2009）中刑初字第008號公訴機關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
被告人：武岳，男，生於1985年4月9日，身份證號：200821198504090035，漢族，高中文化，無職業，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一居委。因涉嫌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於2008年7月18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區分局依法刑事拘留。同年8月10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依法批準逮捕。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被告人：姚冰，男，生於1985年6月1日，身份證號：200821198506010034，漢族，高中文化，無職業，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濱河首府128號。因涉嫌包庇罪於2008年7月18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區分局依法刑事拘留。同年8月10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依法批準逮捕。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以“中檢刑訴字（2008）第018號”起訴書指控：被告人武岳涉嫌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被告人姚冰涉嫌包庇罪，於2008年12月26日向本院提起公訴。本院受理後，依法組成合議庭，公開審理了本案。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指派檢查員史進春、慕明德出庭支持公訴。被告人武岳、姚冰到庭參加訴訟。現已審理終結。
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指控：被告人武岳，因瑣事與被害人王雲產生怨恨，為洩私憤，遂伺機報覆。2008年6月3日午時許，被告人在得知被害人的詳細地址後，立即驅車趕往案發現場——中州市黃灣度假村。在黃灣度假村“碧海雲庭”房，被告人與被害人發生口角爭執後，被告人手持六四式手槍，殘忍的朝被害人王雲的前額開一槍，子彈貫穿頭部，致使被害人王雲顱腦破裂，當場死亡。
另指控稱：被告人姚冰，明知武岳故意殺人後，為使其逃避法律制裁。於案發當日以資助資金、提供交通工具等方式協助其出逃一月有餘，直至抓獲歸案。
上述事實，被告人武岳在開庭審理中稱：自己不是故意殺害被害人王雲，而是當時用槍頂住王雲頭部，是為了嚇唬王雲，沒想到槍支無意走火致使被害人死亡。被告人姚冰在開庭審理中供認不諱，不持任何異議。另有被告人供述與辯解、案發現場目擊者供述及其他證人證言、法醫鑒定死亡證明、案發現場視頻資料、火葬場火化證明等證據證實，予以認定。
本院認為：被告人武岳的辯解理由，沒有證據能夠證明其出於無意致使槍支走火。且武岳作為一個健全理智的行為人，明知將已上膛的槍支對準被害人的頭部，可能會傷其生命卻仍將為之。可見主觀上有故意殺人的動機，故辯解理由本院不予采信。被告人武岳違反國家槍支管理規定，非法持有槍支，非法剝奪他人生命。此案又系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報覆性持槍殺人案件。情節嚴重、手段殘忍、社會影響惡劣，其行為以構成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被告人姚冰明知被告人武岳殺人後，仍助其出逃，致使中州市公安局一千多名民警，數十日來難以展開有效的偵破、抓捕工作，嚴重浪費了國家公共資源，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其行為以構成包庇罪。公訴機關指控的事實和罪名成立，本院予以全部支持。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28條，第232條，第310條之規定，判決如下：
一、被告人武岳犯非法持有槍支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刑期自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判決執行以前先行羈押的，羈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2008年7月18日起至2011年7月17日止）
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決定合並執行死刑，立即執行。
二、被告人姚冰犯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刑期自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判決執行以前先行羈押的，羈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2008年7月18日至2016年7月17日止）
如不服本判決，可在接到判決書的第二日起十日內，通過本院或直接向省高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書面上訴的，應提交上訴狀正本一份，副本五份。
審判長：包青田
審判員：吳殷
人民陪審員：陳默
二零零九年二月六日
書記員：郝雲
附相關法律條文：《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
非法持有槍支罪：《刑法》第一百二十八條，違反槍支管理規定，非法持有、私藏槍支、彈藥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故意殺人罪：《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條，故意殺人的，處死刑、無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情節較輕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包庇罪：《刑法》第三百一十條，明知是犯罪的人而為其提供隱藏處所、財務，幫助其逃逸或者作假證明包庇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
大年初一這天早上，看守所給犯人提供的夥食是：每人一盆餃子，差不多有二十個。這樣的“珍饈”，一年只此一回。犯人們一邊看著重播的春節晚會，一邊津津有味的品嘗著著難得的佳肴。
姚冰坐只凳子，趴在自己的鋪前。鋪上攤開著幾張信紙，最上面的信紙頂頭寫著“上訴狀”三個字。他昨晚徹夜未眠，按照他的法律常識：這份一審判決書，儼然是最終的結果了。即使還有最高法院覆核，十有八九也不過“維持原判”四個字罷了。聖人都說“知天命”（孔子）；“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莊子）；“節遇謂之命”（荀子）……
這種結果，難道真是武岳的“命”嗎？他現在在做些什麽？我又能做些什麽？難道真的要“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嗎？……不！決不能“安之若命”！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一定要再去試一試。不管結果如何？至少我的心裏會好受些。我拯救不了武岳，至少可以拯救自己的心靈……
一番痛苦的掙紮後，姚冰提筆寫道：
“上訴人：武岳，男，生於1985年4月9日，身份證號：20081198504090035，漢族，高中文化，無職業。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一居委。因涉嫌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於2008年7月18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區分局依法刑事拘留。2008年8月10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依法批準逮捕。2009年2月6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非法持有槍支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決定合並執行死刑，立即執行。
上訴請求：上訴人認為一審法院認定事實不清、證據不足，適用法律條文錯誤，要求二審法院依法撤銷（2009）中刑初字第008號判決，退回重審。
上訴理由與事實：上訴人在公安機關、檢察機關，以及庭審中均稱“自己不是故意殺害被害人，而是當時用槍頂住被害人頭部，是為了嚇唬被害人。因上訴人當時情緒激動，加之腿部受傷；邁腿的同時連帶生理反應而致使槍支走火，最終過失致被害人死亡。”
法學常講：“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上訴人在多份供述材料中均提及上述事實，可公安機關對“槍走火”一重要情節置若罔聞，竟以死無對證之言搪塞。檢方起訴書中甚至只字未提“槍走火”一事，一審法院遂以無證據為由，硬是判了上訴人死刑。
試問：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人民民主政治下的法律，怎可不分青紅皂白就輕率判處上訴人死刑？這與古時奸佞昏官“草菅人命”又有何分？幸而天道昭昭、冤情可訴！懇請二審法院本著中央三令五申“慎殺”之原則，依法將此案退回重審，還法律以公正，救竇娥以昭雪，萬勿二錯，杜冤魂哀泣於奈何……
此致
上訴人：武岳
2009年2月7日
姚冰一口氣寫下六份上訴狀，他將上訴狀交給袁所，請袁所幫忙轉投至中院。袁所念其姚冰、武岳兄弟情深，有意安排二人見上一面。可姚冰自知哀莫，不忍面對武岳。他謝絕了袁所的好意，只托袁所轉告武岳：他已遞交了上訴狀，是生是死，在此一舉……
2009年的春節，姚冰是在極度的思想混亂中度過的。這個春節，也是姚冰此生以來最痛苦、最刻骨銘心的。夜深人靜時，望著鐵窗外的明月。他生平第一次像個哲人一樣開始了痛苦的思考。我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麽？烏雲遮住月亮、月亮擺脫烏雲，眼前的一切，都會讓他落淚。他進而開始懷疑人世間的一切，“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花開花落、春去秋來……”這些過去看來再正常不過的現象，如今也能在他心裏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為什麽會是這樣？”日思夜想，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姚冰，只好借助古代哲學書籍來撫慰他內心的躁亂。然而，他很快便痛苦的發現，聖賢的話似乎也不可信，也不能解釋他的孤獨、懷疑、迷茫……
“我是不是快瘋了？”姚冰不止一次這樣問自己。
春節過後，監舍裏有了些變動。鄭龍以故意傷害罪判了四年；李晨以盜竊罪判了一年，並且已經調到殘刑監區留所服刑了；黃江濤的二審結果是“維持原判”；“四老刀”被姚冰調到了後面號子；9號的丁華也果真如他所料——無期徒刑。十天的上訴期過後，他們這些已決犯便一同被送去了省城監獄，開始了他們或長或短的服刑生活。鄭龍他們走後，號裏的熟悉面孔，只剩下了黃江濤和“斜眼明明”。
每每看到黃江濤腳上的鐵鐐，姚冰就會傷感，就會不由自主的聯想到武岳。年輕的黃江濤自知時日無多，終日以淚洗面，呆呆的靠墻坐在鋪上。姚冰深知他心裏的難受，也會是不是找個話題跟他聊上幾句。黃江濤淚眼汪汪的一句話，讓姚冰每每想到它，都會感受到一把鋒利的劍，直刺他的心底。“冰哥！你知道嗎？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自知活不了幾天，明天可能會死，後天可能會死，也可能是大後天。這等死的過程，是會讓人瘋的！”
也確實如黃江濤所言，他真的瘋了！至少在姚冰的眼裏，他確實是瘋了。他每天都在喃喃自語的嘟囔著，到底在說些什麽？恐怕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夜裏，他經常會說著胡話從惡夢中驚醒。姚冰不止一次清楚的聽到他在夢魘中喊道：“血！血！快拿碗接血！！掉了！掉了！......”看著黃江濤被死亡的恐懼折磨的不成樣子，姚冰的心裏也如同刀割一般。為了尋求內心的平靜，他在物質上極力的給予黃江濤最大限度的照顧。姚冰在看守所的賬上不缺錢，他每天都會讓好幾個民警給他捎來各種肉食、各種時令水果，或許只有這樣，他的內心才會稍微踏實坦然些，才不至於如此難過。
一天早晨，“風場”裏難得陽光明媚。姚冰和黃江濤坐在暖暖的南墻底下閉目養神，“斜眼明明”坐在監舍裏，“監工”似的操心著別人做營生。
突然，監舍裏傳來一聲，“姚冰！”
“到！”姚冰應著聲，跑到監舍裏一看，監舍門口站著兩個省高院的法官。前段時間，姚冰在中院二審開庭的時候見過他們。法官手裏拿著一沓文件，遞向姚冰，說道：“姚冰，給，簽字！”
透過鐵柵欄，姚冰接過文件，“什麽東西？”
“二審裁定，維持原判！”法官的話，讓姚冰仿佛一下子跌倒了萬丈冰窟，從頭涼到了腳。
“不！不！……法官同志！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們這個案子存在明顯的漏洞，你們不能這麽輕易的就‘維持原判’……，姚冰不停的搖著頭，嘴唇在顫抖，眼淚也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一顆滾落下來。他說話的語氣，已是一種淒慘的哀求，讓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為之動容。
“姚冰，你的心情我們能理解。我們審查了全部案卷，並且又詢問了所有的在場目擊證人。認為一審判決適用法律條文正確，證據確實充分，沒有什麽不當的地方，所以經省高院合議庭合議，裁定為‘維持原判’。簽字吧……”
“奧！……”法官接下來說了什麽，姚冰全然聽不清了。黃江濤對他說了什麽，他也記不清了。他躺在鋪上，任由淚水慢慢的浸透被子，他咬牙切齒的暗自痛下決心：再也不去想這些破事了，除了倍受煎熬，他還能想出個什麽所以然來。可是，他越是控制自己的大腦，他的大腦越是倔強的不聽他使喚。死！死！死！這個令他發怵的字眼，無孔不入的撩撥著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個細胞。
“死了也就解脫了，不是嗎？”姚冰突然間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包括“斜眼明明”在內的一屋子人，滿臉的愕然。
“對！對！若要解脫，除非死！”姚冰興奮的坐將起來，他好像一下子悟到了什麽？他猛地掀開被子，“明明！被子疊掉！”他朝著“斜眼明明”喊了一聲，然後跳下鋪來，兩步沖進“風場”裏，仰面朝天大聲喊道：“武岳！！！……聽好了……若要解脫，除非……死……”尾音拉長了的一個“死”字，像是長空中一聲悲鳴的鷹嘯，響徹雲霄、催人淚下……。
自那以後，時間——便成了姚冰眼裏的“定時炸彈”。時間每過一秒，他心裏的惶恐就會加劇一分。因為他知道：中央的覆核文件冷不丁哪天就會下來。一旦下來，也就意味著武岳的生命將徹底的畫上句號。
絕望！他生平第一次痛徹心扉的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絕望；他胸腔裏奔騰著的，除了絕望，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絕望中的姚冰，從此變得一言不發。窗外的幾滴雨、手裏的一杯茶，都會讓他恍恍惚惚的淚流滿面凝視許久，他也曾探索著能在精神世界中求得片刻安寧。然而，他缺乏一種足夠的力量來駕馭他的思想，痛苦的探索三個月之後，哀弱猶在、悲憤猶在、混亂猶在……。
終於有一天，袁所的一句話，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姚冰，你應該找點事兒做。看守所後院有個溫室大棚，要不，你去種菜吧。把心思放在別處，或許對你有點好處。”
“奧！……”姚冰點著頭，尾隨著袁所來到了看守所後院。
自從二審開完庭，他再也沒有走出過監舍門。時光流逝五個月之後，他終於又一次呼吸到了久違了的新鮮、自由的空氣。他止住腳步，仰起頭，耀眼的陽光像是雪夜中被點燃的一束火把，開始逐漸融化他冰凍的軀殼。閉起眼睛，他分明感受到一束明亮的光芒，直達他清冷黑暗的心底。高墻上一個年齡與他相仿的年輕武警，此時在他看來，也突然變得溫順乖巧起來。
“哈嘍！帥哥班長，放哨呢？”姚冰笑著跟高墻上的武警打了聲招呼，然後鉆進了磚木結構的溫室大棚裏。
在一片盎然的寧靜中，室內濕潮的空氣，開始浸潤他幹澀的靈魂。大棚裏面積不大，頂多占地一分。若幹塊大小不一的菜地裏，種滿了豆角、辣椒、韭菜等蔬菜。西紅柿、黃瓜等秧苗也已經長到齊膝高了；棗兒大的西紅柿、指頭粗細的黃瓜，惹得姚冰頓感憐愛。綠油油的韭菜地裏，一個身穿藍色馬甲的犯人，正蹲在田埂上忙活著什麽？他是留所服刑的罪犯。一般情況下，身著藍馬褂的犯人，不外乎兩種情況：一種是判下來之後餘刑不足一年的罪犯。再者就是刑期不長，托點關系留所服刑的罪犯。
他看見袁所和姚冰進來，連忙跑過來，恭敬的問道：“袁所，有事嗎？”
“給你送來一個人，這人以後就交給你了，看看能幹點什麽，就讓幹點什麽？每天下午我來領人。”袁所跟此人說完，又轉身對姚冰說道：“就在這待著吧，絕對不能亂跑。你的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大棚周圍，你可不能給我惹麻煩，聽見了嗎？”
“知道了，袁所，謝謝你了！”
袁所走後，姚冰瞟了一眼面前此人。他四十多歲，面龐黝黑，額頭布滿皺紋，眼睛渾濁無神，一雙關節粗大、掌心老繭斑斑的大手，讓姚冰不由的斷定，此人應該是個老實本分的農民。
“後生，叫啥名？”這時，“藍馬褂”說話了。
“姚冰！”
“呀！……”姚冰的名字，讓面前的“藍馬褂”張大了嘴巴。驚訝過後，他好像一下子若有所悟的連連點著頭，說道：“怪不得呢！我剛還納悶呢？這個娃娃啥路數？這麽牛，讓袁所撂給我就不管了，你一說名字我就明白了。我們殘刑號的李晨你知道吧？他說他跟你一個號。我老聽他講起你和武岳，唉！……年紀輕輕的，可惜了……”
“好了，不提這些了，我們幹活吧！”姚冰說完，拿起墻角邊上的一把小鐵鏟，來到地裏鋤起了草。他以前在風清園時，也會經常幫雲中峰在花園裏幹些活，所以對地裏的活，他是既熱衷、又熟悉。
“藍馬褂”接下來的話，果然印證了姚冰的猜想。此人名叫趙春生，家住中州農村，犯的是交通肇事罪，判了兩年。他入獄前駕駛農用三輪車，軋死一醉漢。因無力賠償巨額賠款，所以不得不承受牢獄之災。看守所念他種菜是把好手，沒有送他去監獄服刑，破例將他留在看守所種菜，也算物盡其用，已經一年有餘……
“老趙，這麽多新鮮蔬菜，怎麽我們的菜裏沒有一點綠色？”望著滿園的蒼翠，姚冰不解的問道。
“這些菜都是給警察，還有當兵的吃的，哪有咱們的份？不過，你要有辦法弄著吃，你就盡管拔，怎麽種菜的，管夠！”
“不，不用，我就隨便問問，我沒心思弄這些。”姚冰搖搖頭，臉色略微一沈，不說話了。
在看守所種菜的日子，使姚冰暫時忘記了煩惱，忘記了孤獨。看著他精心呵護下的黃瓜、西紅柿一天天長大，他不再脆弱，不再無助。這些無聲的精靈，也仿佛在以茁壯無暇慰藉著他千瘡百孔的心靈。他朝夕相處的夥伴——老趙；本性單純、毫無心機，跟他在一起，他可以卸下防備、身心放松，一門心思的去照顧他的蔬菜。以至於許多年之後，當姚冰每每想起他和老趙在夕陽的餘暉下，給大棚外的菜地澆水的畫面，他都會忍不住熱淚盈眶的慨嘆，“為什麽他生命中定格的美好回憶，不是曾經的叱咤風雲，不是往日的榮華富貴，而偏偏卻是這些最簡單的快樂？最微不足道的幸福？”
辛勤的勞作悄無聲息的有了回報，大棚裏鮮紅的西紅柿，你追我趕的一日日多了起來，粗碩的黃瓜也一根根掛滿了支架。本來姚冰種菜的目的，是“釣勝於魚”，不是為了收獲。可當滿園盡是累累碩果之後，他又像個農民一樣，滿臉寫滿了豐收的喜悅……。
一天中午，他仔細采摘了一大袋西紅柿、黃瓜，他要帶回號裏，給眾人嘗嘗鮮。
回到號裏，在眾人驚喜的唏噓聲中，姚冰將袋子放在鋪上，說道：“明明，把這些洗了，分給大家讓吃了。”
聽到姚冰這樣說，眾人立馬收斂了笑容，還是黃江濤面露難色的說道：“冰哥，你忘了，明明今天早上下隊了！”黃江濤的話，讓姚冰一下子沒了剛才的喜悅。“斜眼明明”今早確實下隊了，姚冰竟然給忘了。明明走時，姚冰給他準備了嶄新的被褥，一大堆食物、生活用品，又從看守所賬上給他轉了五千塊錢。明明被判了四年，他這一去監獄，在姚冰看來，就如同一只羔羊被扔進了野獸頻出的叢林裏，他根本沒有能力保護自己。這個可憐的孩子，人們常說：“上帝為你關閉一扇門，同時也會為你開啟一扇窗。”可在明明身上，姚冰始終是找不到“那扇窗”。難道是上帝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只記得關門，忘記了開窗……。
“冰哥！我去洗吧。”黃江濤“嘩啦嘩啦”的腳鐐聲，驚醒了姚冰的沈思。
“算了吧，你腿腳不方便，讓別人去洗吧。”姚冰盯著黃江濤腳腕上的鐵鏈，傷感的說道。
話音剛落，他突然間意識到了武岳，“對！給武岳送些去吧！”數月以來，姚冰一直都不敢面對武岳。可是現在，不知是這些瓜果作祟？還是出於別的什麽原因，他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想見武岳一面的沖動。他心裏隱約有一種預感，再不見，恐怕再也沒有機會了……。
姚冰提上幾根黃瓜、幾顆西紅柿，跟隨袁所上了二樓。在打開一號鐵門後，姚冰終於又見到了他日夜牽掛的兄弟。他此時正低著頭坐在鋪前，專心致志的做著營生。當看到姚冰突然出現在門口後，他高興的起身跑了過來。由於跑得過快，他差點讓鐵鏈絆倒。
“武岳，給你帶了些黃瓜、西紅柿，我自己種的。”姚冰說著，將塑料袋遞了進去。當近距離看見武岳的臉龐時，姚冰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自從二審開完庭之後，六個月沒見，武岳的大胡子已經快耷拉到胸口了，足有十幾、二十公分長。因為大胡子的緣故，使他的臉龐更顯瘦長。但讓姚冰稍感欣慰的是，他的精神似乎還不錯，比姚冰想象中要好很多。
“胡子不錯？”姚冰臉上洋溢著笑容，眼睛裏卻泛起了淚光。
“那當然！蓄了一年多。”武岳笑著回答完，然後用手橫捋了一下胡須，那架勢真似有些“關二哥”的味道。他見姚冰只是傻傻的笑著，繼續說道：“唉……兄弟，這次連累你了！”
“我無所謂，只是你……不說了……”姚冰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他的淚光又閃了起來。
“沒事！進來一年多，我什麽都想通了。‘生亦何歡，死亦何懼？’我已經跟中州市紅十字會簽訂了‘器官捐贈協議’，這也算是我這輩子唯一一件功德無量的善事。以後若是想我了，去看看移植我身體某個器官的人。嘿嘿……”武岳故作輕松的話，讓姚冰泣不成聲，“別說了，行不行？……知道來了就會是這個樣子，以後再也不來了。”
“那行，不說這些了，換個話題吧！姚冰，你知道嗎？進來這麽長時間，我一直都在思考一個問題，‘是什麽造成了我們今天這個結果’？直到二審裁定下來，我才茅塞頓開。追根溯源，是我們自己；在面對人生的三岔路口時，我們選錯了道路；以至於一步錯、步步錯。人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人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都會本能的去回頭審視自己所走過的每一步路。還記得我們上學時曾學的一篇課文嗎？說是權傾一時的李斯在被腰斬前，對其子嘆息：‘我好想和你再牽上黃狗，一起出老家上蔡東門去追逐狡兔，但是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可憐的李斯直到臨死前才領悟到單純、平靜的幸福。當然，我也是可憐的；我即使領悟再深，也沒有機會了。可你是可幸的，你還有機會。好好想想以後的路該怎麽走？想想你真正需要什麽？不需要什麽？人生最可怕的，莫過於在人生已經不可能再從頭開始的時候，卻對自己的一生感到後悔，感到不值得。那麽，人要怎麽過這一生，才會覺得值得呢？你以後一定要認真想想這些問題。你我兄弟一場，這也算是我回光返照用生命作為代價領悟到的臨終忠告吧！”
武岳發自肺腑的一番話，不是什麽晦澀高深的大道理。可當以這種時候，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後，卻讓姚冰覺得字字珠璣、穿透內心。他之前的混亂，仿佛也一下子慢慢的清晰開了。“想想以後的路該怎麽走？想想你真正需要什麽？不需要什麽？”武岳參禪般的幾句話，猶如黑暗中的一盞明燈，一直指引著日後的姚冰，指引著他逐漸的找到自己、找到方向、找到平靜……
時光列車無情的駛入到2009年9月14日。當姚冰失去自由整整一年兩個月之後，埋藏在他心裏的那刻“定時炸彈”，最終還是猝不及防的以一種令他難以接受的方式“爆炸”了！
這天早晨，姚冰像往常一樣，早早的吃完早飯，焦急的等著袁所的到來。當鐘表上的時針指向8點後，袁所終於出現在了監舍門口。
“袁所，趕緊開門，我前幾天開了塊地種了些花，今天應該發芽了！”姚冰站在門口，笑著催促道。
袁所今天的表情有些怪異，而且還穿著整齊的警服，他對姚冰不冷不熱的說道：“今天有事，你不能去大棚了。”
看著袁所反常的神態，加上他只有重要場合才穿的警服，姚冰不由的脊背發麻，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什麽事？袁所！”
正說著，只見門口來了三四個警察，警察竟然戴著白口罩、白手套，腰間還別著手槍。
“天吶！……”姚冰心裏一驚，頓時感覺天昏地暗、雙腿發軟。他知道：這幾人是中州市中院執行庭的法警，好比古代的儈子手。
袁所打開監舍門，法警朝著監舍裏大聲喊道：“黃江濤！”
“到！”黃江濤從鋪上一下子跌了下來，他可能意識到了什麽，臉色一下變得雪白，大顆的淚珠“唰”的滾落下來。號裏人哪見過這種場面，嚇得全部齊刷刷靠墻站齊，一臉駭然的盯著黃江濤。
“往出走！”法警的命令使黃江濤略微回過點兒神，他剛邁出一步，不想卻跌倒在地上，他試著幾次起身，卻都沒有起來。他索性坐在地上，跟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哇哇大哭起來。門口的法警見狀，立馬進來兩個，架起黃江濤，幾乎是拖了出去。
“等等！”姚冰被眼前的一幕驚得慌了神，他一下沖出門外，竄到黃江濤身邊。
警察們被姚冰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頓時緊張起來，兩個警察用勁按住黃江濤，一個警察拔出腰間的手槍，對準姚冰，厲聲喝道：“退後！抱頭蹲下，不然就開槍了！！！”
此時，站在旁邊的袁所也被驚出一身冷汗來，他連忙攔下法警的槍口，說道：“沒事!沒事！我拿這身警服擔保，就讓說上一句話。”袁所勸下法警的手槍，又望了一眼姚冰。
姚冰連忙掏出紙巾來，一邊給黃江濤擦眼淚，一邊說道：“兄弟，站直了！死也要昂首挺胸的死，不能讓別人看了笑話。如果有來生，一定要投個好點的人家。”姚冰悲憤的說著，眼淚也淌了下來。黃江濤則是連連點著頭，然後慢慢的挺直了胸膛。
“好了，進去吧！”袁所說完，姚冰強忍著淚水，猛地扭頭進了監舍。
鐵門關住後，黃江濤被法警一根麻繩五花大綁起來，然後解下腳鐐，脫掉馬甲遞給袁所。在姚冰痛不欲生的眼神中，驚恐萬狀的黃江濤被架出了走廊。
“姚冰，準備一下吧！今天要開公判大會，有你，有武岳。”袁所的話，姚冰早以有了心理準備，他無可奈何的點了點頭。
幾分鐘之後，監舍門口又來了幾個公安局的民警，其中一個民警喊道：“姚冰！”
“到！“姚冰答著“到”，等袁所打開鐵門，邁著灌了鉛似的雙腿走了出去。
“站好！”警察給姚冰戴上背銬，帶離了監區大樓。
進到收押大廳，眼前的一幕讓姚冰頓時血液湧到了頭頂，撕心裂肺的心痛幾乎讓他窒息，他這輩子都不會忘了這惡夢般的一幕。只見大廳裏擠滿了人，大廳的中央，穿一身鮮紅運動服的武岳，身上紮著繩子。他此時正跪在地上，哭著給他的父母磕頭；他姐姐在旁邊端著一碗吃剩的餃子，也已哭成個淚人兒；他的父親哀嚎著癱坐在地上，他的老母親披頭散發，用手死命的捶打著地面，嚎叫道：“老天爺呀！！！你把我也槍斃了吧！我也不活了……啊啊……”
在一片混亂的嚎啕中，“白口罩”法警拉開了武岳的父母，將他拉出了收押大廳。
出了大廳，在肅穆的武警戒嚴中，武岳被押上了一輛東風大卡車。車上有武岳、黃江濤在內四個麻繩縛身的死刑犯，八個全副武裝的白口罩、白手套法警。
望著長須飄飄、一臉漠然的武岳，還有滿臉淚水、驚恐絕望的黃江濤，以及另外兩個雙腿顫抖的死刑犯。姚冰的心裏萬念俱灰，他恨不得自己也是他們其中一員，幾個小時後跟隨他們共赴黃泉。這樣，他就不用忍受著生不如死的煎熬了。
“上車！”身後的警察推搡著姚冰踩著木板梯子上了另一輛卡車，卡車上一共有七八個已決罪犯，個個愁眉苦臉、如喪考批。姚冰仰起頭，他淒哀的覺得，老天爺仿佛也跟他的心情一樣，快要哭出來一般。
軍警車響著刺耳的警笛魚貫駛出了中州市看守所。卡車居中，後有幾輛軍警車殿後。車隊不緊不慢的行駛在環城大道上，車隊前方，時不時有車載喊話器喊道：“前方車輛，請靠邊行駛，請靠邊行駛！”
車隊在過往行人驚懼的駐足觀望中，依舊停在了中州市最繁華的所在——鐘鼓樓腳下。姚冰去年公捕時來過此地一次，只不過兩次的感受截然不同。第一次，他是不肯向命運低頭的心有不甘；甚至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傲與執拗。而這次，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他的心裏，只剩下死一般的解脫。生命的設計，像是給他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一年多裏，在經歷了過山車般痛苦的情感糾結後，今天他又站在這裏，仿佛一切又歸於原點……
“快看！快看！殺人犯……”人群的噪雜聲，使姚冰重新恢覆了意識。只見兩輛卡車車尾對著人群，跟上次不同的是，當兵的沒有打開車門，同案犯之間沒有擠在一塊。卡車底下，警戒線以外的人群你推我搡，生怕錯過了這難得一見的“奇觀”。站崗武警的腳底下，幾挺架起的輕機槍，更使這場面驚心動魄、令人生畏。當目光掃過喧鬧的人群時，姚冰驚喜的發現：人群中竟有他熟悉的一大幫面孔，有雲中峰、老米、紮布、東超、栗飛等等等等，人數多達三四十個。他們全都擠在一塊，都是清一色的黑西裝、白襯衣，有的還紮著黑色的領帶。黑西裝的胸口處，一朵白色的小花格外醒目。姚冰將目光停留在雲中峰身上時，雲中峰深邃而冷毅的眼睛望著他，重重的點了一下頭。身旁高大彪悍的紮布也悲切的向他點著頭，眼裏滿含著淚水。
警戒線以裏，五六個領導模樣的人坐在一排桌子前。桌上的若幹個小牌依次寫著：“中州市副市長兼政法委書記”、“中州市公安局局長”、“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檢察長”、“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
這時，領導們對著桌上的話筒開始了依次講話，其大意無非是些冠冕堂皇的場面話，諸如“打擊犯罪、震懾犯罪，在其位、謀其責，對得起黨、對得起人民，確保人民安居樂業”之類的官腔。
接下來，一個女檢察官站在卡車底下，一手拿著一沓稿件，一手拿個擴音喇叭，大聲念道：“中州市廣大人民群眾：
當歷史的車輪進入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當我們與妻兒老小攜手漫步於中州市大街小巷、公園碼頭時；當我們醉心於新時代的美好時；當我們感慨我們的家園是如此的溫馨、和諧時；也許大家忽略了一個嚴峻的事實：這美好的背後其實還隱藏著罪惡！總有那麽一小撮人，因為種種原因，他們藐視法律、踐踏法律、甚至是玩弄法律。他們在一時的得逞之後，高昂著頭，‘呵！我多聰明！’也許，他們會得意一時、風光一時。但是，請牢牢記住了，‘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任何事物都有其遵循的規律，這就是所謂的‘道’！偏離了正道的人，終將會跌入萬丈深淵；終將會被人民所唾棄；終將會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女檢察官精彩的開場白之後，人群中竟響起了經久不息的雷鳴般掌聲。姚冰雖然以一個罪犯的身份站在臺上，但並不妨礙他心裏喝彩，這是他聽過的最精彩的開場白。
掌聲停息，女檢察官接著說道：“經中州市政法委批準，現對中州市自2008年以來，社會影響較為惡劣的幾起嚴重危害社會的暴力刑事犯罪被告人，依法公開宣判……被告人武岳，男，漢族，1985年4月9日出生……”檢察官接著往下念起了武岳他們的刑事判決書，當念完：“被告人武岳，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時，武岳從車廂尾部押至前方。因為身上已經紮著繩子，身邊兩個白口罩法警只是一手摁著他的肩膀，一手抓住他被反綁的胳膊。
在底下人群的陣陣騷亂中，女檢察官繼續念道：“被告人姚冰，犯包庇罪，判處有期徒刑8年。”檢察官念完，回頭望著車上。只見姚冰在並排停放的另一輛卡車上，被警察從人群中押至前方。警察解下背銬，接著便是當兵的一根“法繩”結結實實的縛住了胳膊。繩子深深的陷進肉裏，姚冰感覺，胳膊瞬間便沒了知覺。他強忍著劇痛，硬是挺直了胸膛。他轉過臉，看了一眼旁邊車廂上的武岳，武岳此時也側著臉看著他。武岳的眼睛裏，已經看不出一絲的恐懼，他的眼神陰郁而銳利，長須迎風飄飄；頭剛剃過沒幾天，剛好長成他一直鐘愛的“三毫米”發型；鮮紅的運動服，此時在姚冰看來，就如同被鮮血浸染了一般，讓他忍不住脊背發麻打起了冷顫。他朝姚冰點了一下頭，擠出一絲瘆人的冷笑，然後扭過頭，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盯著底下的人群。
接下來，檢察官念起了黃江濤的判決書：“被告人黃江濤，男，漢族，生於1990年3月11日，身份證號：20081199003110500，初中文化，農民，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河灣鄉大灣村一組，因涉嫌綁架罪，於2008年3月15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市分局依法刑事拘留。同年4月22日被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批準逮捕，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指控：2008年3月13日午時許，被告人黃江濤采用暴力、恐嚇等手段，將同村被害人白小鵬（16歲）挾持至中州市河灣鄉大灣村一處荒山中。然後打電話向其父白連升索要10萬元贖金，在電話中與其父發生口角爭執後，被告人黃江濤惱羞成怒，手持足球般大小一塊花崗石，殘忍的朝被害人頭部猛砸一下。待被害人倒地後，被告人黃江濤又撿起花崗石朝被害人頭部猛砸一下，致使被告人當場死亡……
本院認為：被告人黃江濤以索要錢財為目的，采用暴力、恐嚇等手段，綁架他人。在索要贖金未果後，被告人黃江濤殘忍的將被害人白小鵬殺害。其手段之殘忍令人發指，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其行為以構成綁架罪。公訴機關指控的事實和罪名成立，本院予以全部支持。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39條之規定，判決如下：被告人黃江濤犯綁架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檢察官念完，黃江濤從後面被法警幾乎是拖到了武岳身旁。可憐的黃江濤，此時儼然被嚇壞了，人群中任何一點大一些的聲響，都會讓他驚恐的睜大眼睛，左右的尋找著什麽？
姚冰不忍再看黃江濤，他把目光投向了人群中的雲中峰、老米他們。只見他們踮起腳、伸長脖子張望了一會兒，然後老米、紮布等數十人簇擁著雲中峰擠到了人群後面。人群後面的街道兩旁，整齊的停放著三四十輛“路虎”、“霸道”之類的白色越野車，他們回頭望了卡車一眼，然後四散開來，全部鉆進了汽車……
恍惚中，檢察官已經念完了另外兩名死刑犯以及同案犯的判決書。待他們全部到位紮上繩子後，檢察官繼續念道：“經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並下達死刑執行命令，中州市公檢法有關領導現場監督。現依法對武岳、黃江濤等四名罪犯執行死刑。請法警將四名罪犯驗明正身，押赴刑場，執行槍決！”
檢察官念完之後，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噪雜的議論聲、道好聲、唾罵聲響成一片。武警、民警、法警迅速的將現場清理幹凈，待一切準備就緒，軍警車響著警笛驅散開人群，引領著車隊駛向了中州西郊。
當車隊拐向寬闊的環城大道，姚冰一次無意間的回頭，他吃驚的發現：押尾警車的後面，緩緩的跟著雲中峰的白色車隊。車隊像是一條綿延數公裏的白色長龍，緊緊咬著綠色的武警越野車。以至於武警為了安全起見，不得不用車載喊話器喊道：“後面的車輛！後面的車輛！請保持一公裏以上車距！請保持一公裏以上車距！”
當車隊快行駛到中州看守所時，天空突然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公路兩旁高大的槐樹在風雨中沙沙作響，細雨蒙蒙的天氣，使得姚冰窒息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看著前面卡車上的武岳仰面朝天，閉著眼睛享受著雨水的沖刷、洗禮。姚冰仿佛覺得：落在自己身上、臉上的，不是雨滴；而是千萬根鞭子在抽打他。現在，人世間的任何語言都不足以來形容他的心情，他的眼睛裏滿是惶恐，眼前的一切都會讓他顫抖、讓他抓狂；雨水灌進脖子裏，仿佛灌進去的全是病毒，會隨時鉆進他的血液，潰爛他的皮膚，終止他的心跳……
兩分鐘不到，車隊開到了中州市看守所，載著姚冰他們的車子直接拐進了看守所大院，而武岳他們，卻是繼續向西駛向了沙漠深處……
回到看守所監室，姚冰蹲在“風門”口角落處，像是一個受到極度驚嚇的孩子，全身顫栗著呆滯的盯著地面。號裏人見他這個樣子，也不敢去安慰他，只是默默的看著他。一個上了點年紀的犯人，似乎想到了什麽？他從姚冰的被子底下拿出煙火來，點著一根遞給了他。
姚冰用顫抖的右手接過香煙，可他卻痛苦的發現，他劇烈抖動著的右手竟絲毫不聽他的使喚，香煙怎麽也餵不到自己嘴裏。
悲憤！痛苦！絕望！怨恨！委屈！……，在壓抑了一年多後，終於在這一刻，井噴式的爆發了！他猛地扔掉香煙，仰起頭大吼一聲，然後嚎啕大哭起來。悲痛的哭聲，惹得號裏人，或是聞聲趕來的袁所、馮所等人，也禁不住潸然落淚......他不敢想象，武岳此時會是怎樣？子彈是不是已經擊穿了他英俊的臉龐？可他越是忍著不去想武岳，他的大腦卻越是出現這樣的畫面：“
車隊行駛至荒無人煙的沙漠深處，武警圈起警戒線後，法警將武岳等人拉下卡車，然後移交給武警。武警將武岳四人拖至早已事先挖好的四個淺坑旁，接著一腳踹在他們的後腿關節處，四人登時跪倒在地。四把手槍頂在每人的後腦上，武警中隊長向中院院長大聲請示：“院長同志！是否執行？”院長答道：“執行！”“砰、砰……”隨著幾聲清脆的槍聲，四人應聲栽倒在了坑坑旁。法醫驗完屍體後，武警手持小紅旗一揮，一公裏以外的家屬，哭喊著過來收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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