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混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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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去的日子,光陰似箭;以後的日子,度日如年!

十月一日國慶節、中秋節,雙節這天,看守所按照慣例,給犯人們進行節日夥食改善。大米飯、豬肉燉白菜,每人五塊月餅、半個西瓜。號裏面似乎也有了節日的氣氛,電視機成天開著,犯人們放了一天假不用幹活,往日的壓抑與陰霾都一掃而光,各個喜笑顏開的。

姚冰的案子已經到了檢察院公訴科,公訴科的兩位公訴人提審過姚冰兩次。他們告訴姚冰,應該用不了幾天就該發起訴了。武岳自從上次見過一面後,他再也沒見過。袁所怕出事,不敢讓他們再見面,只是偶爾會幫他傳個話給武岳。鄭龍的起訴書已經發了,傷情鑒定為重傷,這也就意味著他的刑期是三至十年之間。華子的起訴也發了,他托打飯的犯人告訴姚冰,他給自己估了“無期”。馬處長的案子因為案情覆雜,六個多月了,仍在檢察院拖著。那個叫李晨的後生,也在等著發起訴。而其他人,除過一兩個姚冰看著順眼的一直留在一號,剩下的全都調到後面號子了。且是走一批來一批,現在不知換過多少批了。

這天下午,袁所站在監舍門口,將姚冰喊了過來,說道:“姚冰,我給你調過來一個人,這個人老愛打架,其他人鬧不住,恐怕只有你能降住。”

“行!沒問題!弄過來吧,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麽樣的‘妖怪’?”姚冰不加思索的就給了袁所答覆。袁所對他挺照顧,他當然要盡可能的替袁所分擔些麻煩。

不大一會兒,袁所打開了監舍門,一個“黃馬甲”抱著被褥進來了。姚冰一看,心裏不由的“咯噔”一下,來人竟是九號的黃江濤!他拖著“嘩啦嘩啦”的腳鐐,高昂著頭,慢慢挪了進來。

“袁所!咋是這個?”姚冰對著正在關門的袁所說道。

“對!好啃的骨頭能給你嗎?”袁所說完,鐵門關住了。

望著一臉倔強的黃江濤,姚冰還沒來得及開口,黃江濤卻先說話了,“冰哥,我好著呢!整個看守所,我去過那麽多號子,我就服你一個人。他丁華給你比起來,就是個臭要飯的小人,我是主動要求來你這個號的。”

姚冰沒想到黃江濤會這麽說,他說這些絕不是奉承話,姚冰聽得出來。他沈默一會兒,說道:“嗯……行吧!既然過來了,就好好待著吧!事情是相對的,你眼裏有我,我眼裏有你,都無冤無仇的,犯不上弄個臉紅脖子粗的。”姚冰打心裏不討厭黃江濤,雖然他在九號待的二十幾天裏,一共沒有跟他講過兩句話。但他的直爽與磊落,姚冰多少是欣賞的。

“放心吧,冰哥!我知道該咋做。”黃江濤一臉的信誓旦旦。

“看哪個鋪合適?自己挑吧。”姚冰想看看黃江濤給自己的“定位”。只見他將鋪掃了一遍,然後抱著被子在眾人齊刷刷的目光中,竟然又朝著馬桶邊上走去。

“這家夥該不會有嗜臭的怪癖吧?”姚冰心裏念著,說道:“來!江濤,睡在三號。”眾人聽到姚冰的話,全把目光聚焦在紅了臉的馬處長身上。

“不用,冰哥!這就挺好的。”黃江濤堅持道。

“叫你睡就睡,哪那麽多話?鄭龍!”姚冰朝鄭龍點了下頭,示意他過去幫忙。鄭龍應著聲沖了過去,利索的鋪在了三號鋪上。

“判了沒?”姚冰遞給黃江濤一支煙,說道。

“判了!判決才發幾天,死刑!”黃江濤的話,讓號裏人全部伸出了舌頭。

在以後的接觸中,姚冰了解到:黃江濤家住中州河灣鄉農村,今年還不滿19歲。他綁架殺害的對象,是一個年齡比他還小幾歲的男孩。他們同住一個村,兩家的大人乃世仇。大人之間的恩怨,潛移默化的影響著日漸長大的黃江濤。18歲生日過後,他意識到自己是個大人了,他決定要為父親報仇。於是,他將仇家的小孩騙至河灣鄉的山上,在鬼使神差的向小孩父親索要十萬元“贖金”未果後。一怒之下,黃江濤用石頭兩下砸死了那個小孩……

知道黃江濤的案情後,姚冰終於理解了:為什麽他年紀輕輕,眼睛裏卻充滿了仇恨與暴戾。他從小生長在那樣一個家庭環境中,有這種性格也是必然的。然而更多的,姚冰是在為一個消失了的,和一個即將要消失的年輕生命而心痛。人世間,為什麽友愛從來都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而仇恨,卻會整整持續幾代人。他們兩家的仇恨,經過這次事件,勢必會變本加厲的繼續下去。可憐、可悲的黃江濤啊!你為了一種虛無縹緲的感覺,使得兩朵含苞欲放的花朵,未經綻放就已枯萎……

一天晚上,電視機剛關了不久。姚冰仰面躺在鋪上,兩眼入神的盯著幽幽的屋頂發呆。身旁是鄭龍和黃江濤在閑聊,再往後是馬處長又在跟李晨眉飛色舞的吹噓著什麽。姚冰用腳後跟都能想的到,馬處長講的話題不外乎兩種,食物和女人,他感興趣的話題莫過於此。

這時,看守所大院裏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怯怯的,“報告班長——進!”

“呀!又送人了!”號裏人大多興奮了起來。按照慣例,新入所的嫌疑人一般都會送到他們這個“過渡監舍”。

果然,幾分鐘之後,監舍鐵門“哐啷”一聲開了。

姚冰依舊沈浸在自己漫無邊際的冥想中,連頭也沒擡一下。這兩天正值雙節長假,每天都會有酒後滋事、酒後駕車的“瘸腿爛腦袋”進來,他早已見慣不慣。

“哈哈!公安咋把這個球也抓進來了?!哈哈哈……”鄭龍看見來人,猛地站了起來,捂著肚子笑的前仰後合。

“哈哈哈……,我也認識這個球……!”四號鋪的李晨也大笑著說道。

好奇的姚冰終於忍不住坐了起來,當看到門口的人時,他也忍不住樂了。此人姚冰從未見過,二十來歲,身材瘦小,穿一身臟舊的仿冒阿迪達斯黑色運動服。還是個癩痢頭,頭頂上有三、四處硬幣大小的禿瘡。更讓姚冰啼笑皆非的是,他的眼睛似乎一大一小,而且一只眼睛還是斜的。

“哈哈!這家夥眼睛咋長的?好像一個不服一個,賭氣呢吧?哈哈哈……”姚冰進來這麽久,從未像現在這麽開心過,鋪上其他人也都笑成了一片。

“哈哈哈……”

“‘斜眼明明’!過來!”鄭龍站在鋪上,大聲叱喝道。

來人抱著被子,戰戰兢兢的來到鄭龍鋪前,瞇著一大一小的眼睛,擡頭端詳著鄭龍。姚冰看著鋪下的人,他老是在懷疑?這家夥究竟在“端詳”鄭龍?還是在“端詳”自己?

“龍哥!是你呀?”他突然認出了鄭龍,咧著嘴窘笑起來。這張笑臉,是姚冰見過的,最滑稽、最“慘不忍睹”的一張笑臉。

“哎呀!哈哈哈……不行了,鄭龍,趕緊把這貨弄走吧,肚子疼死了。”姚冰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道。

鄭龍聽到“命令”,立馬下了鋪,將來人拉到馬桶邊上的鋪前,“把被子放到這,以後你就睡這了。看你渾身臭哄哄的,把衣服脫光,去洗個涼水澡,再把衣服也洗了。洗不幹凈,老子一頓大耳刮子抽死你。你們兩個過來看著弄。”鄭龍說完,把他安頓給了值班的倆人。

重新上了鋪,姚冰從鄭龍的口中得知了一些這家夥的情況。此人名叫李小明,人送外號“斜眼明明”,他是中州街上的流浪兒。十幾歲時,母親早亡,父親再娶後,繼母將他掃地出門,父親也對他不管不問。因為腦子有點遲鈍,他找不上正經工作,幹苦工他又懶的出力,做賊、搶人他也沒有那個的膽量,便只好在飯館、網吧、歌廳靠給人打掃衛生或是幹些沒人願意幹的臟活來混點殘羹剩飯。因為成天都在街上瞎轉悠,所以中州城裏街上跑的大都認識他,偶爾也會給他幾塊錢取笑他一番……

“冰哥,你知道這家夥的‘經典往事’嗎?”鄭龍一臉壞笑的說道。

“我去哪知道?講來聽聽!”李小明淒慘的身世勾起了姚冰的興致。

“嗯!”鄭龍站在鋪上,說書一般的開始了“演講”,“有一次,天剛麻麻亮,這家夥不知在哪貓著被凍醒了,他只好在大街上溜達。無意中他聽到一陣嬰兒哭聲,他循聲走到墻角一看,竟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兒。繈褓裏放著一瓶奶、一包白沙煙。你們知道這家夥幹了什麽嗎?”

“不知道,快說!”

“他竟然拿起奶瓶把奶喝光,又把煙揣進兜裏,然後踢了嬰兒一腳,一道白光,閃了!”

“哈哈哈……”

“還有……還有,我還知道一個更精彩的!”四號鋪的李晨也站了起來。

“說……說!”號裏人顯然被鄭龍吊起了胃口,齊聲催促道。

“一次在市場裏,他迎面碰見一個要飯的老太婆。老太婆拄著拐棍,手裏拿個破碗,碗裏還裝些零錢。老太婆擋住他的去路向他討些零錢。你們知道這個腦殘又幹了些什麽嗎?”

“哪那麽多關子?快說!”姚冰著急的笑著說道。

“這傻子飛起一腳踢翻了老太太手裏的碗,老太太用拐棍指著罵他,他奪過拐棍用膝蓋一頂,竟然給人頂折了?更絕的是,頂折拐棍他還不罷休,竟又抓了一把地上散落的零錢跑了……哈哈哈……”

“哈哈哈……”

“這家夥究竟腦子咋想的?……”

長時間的笑聲停止後,李小明已經沖完澡,洗完了衣服,只穿著一條短褲站在監舍門口。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害怕?他渾身都在發抖,眾人像看大猩猩一樣盯著他。

“來!過來!”姚冰將他喊到自己鋪前,“犯了什麽罪?”

李小明“對著鄭龍”,懦懦的說道:“警察說是猥……啥來著?我就摔了下鞭,再的啥也沒幹。”

“咋了?咋了?說清楚點,咋是‘甩了下鞭’?”姚冰被弄糊塗了,忍住笑問道。

“我今天早晨在一家人門口尿尿,人家小丫頭正好出來看見了。她讓我走遠點尿,我抓住鞭對著人家丫頭甩了兩下,就說一句‘我就尿!你能把我咋樣?’就這,人家大人把我打了一頓,報了警。”

“哈哈哈,這家夥絕對是個‘奇葩’,犯罪都犯得這麽‘個性’!”姚冰已是大腦缺氧了。他突然間覺得,這個二貨絕對是老天爺看他煩悶而賜給他的。這個活寶,比起魯迅筆下的阿Q,那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了他,自己以後的日子肯定會好過多了。

看著地下瑟瑟發抖的李小明,姚冰又泛起了惻隱之心,他向鄭龍安頓道:“給這個弄些吃的,讓早些睡吧!明天跟馮所要來推子,把這癩頭給剃了。以後都不要欺負這個了,挺可憐的。”

從這以後,有了“斜眼明明”的存在,姚冰這個號子裏每天都充滿了歡樂。姚冰只要一看見他的那副“尊容”,就忍不住大笑不止。看在他為眾人帶來歡樂的份上,姚冰對他也挺照顧。因為他沒上過學,識不了幾個字,姚冰就破例不用他背《監規》。他飯量大,饅頭吃不飽,姚冰就面包、火腿、方便面管夠。“斜眼明明”雖然腦子不好使,但嘗盡了世間冷暖的他,卻懂得知恩圖報。他每天都會把監舍打掃的幹幹凈凈,地面、馬桶、鋪面,他一個人全包了。他的“斜眼”幾乎整天都在姚冰身上,千方百計的思謀著能為姚冰多做些什麽?洗衣服、疊被子、講笑話,或是演示他的“光輝歲月”……用他自己的話說,看守所真好!吃飯有人端,睡覺有人看,還沒有人欺負他,他不用再為生存發愁,他不想出去了……

時間,像是一個病怏怏的老人,步履蹣跚的跨入到11月份後,姚冰的起訴書終於發了,是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一庭的兩位法官直接給他送達到監室的。

起訴書這樣寫道:

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

起訴書

(2008)中檢刑訴字第018號

被告人:武岳,男,生於1985年4月9日,身份證號:200821198504090035,漢族,高中文化,無職業,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一居委。因涉嫌故意殺人罪、非法持有槍支罪於2008年8月10日經我院批準逮捕。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被告人:姚冰,男,生於1985年6月1日,身份證號:20081198506010034,無職業,戶籍所在地:中州市中州區濱河首府128號。因涉嫌包庇罪,於2008年7月18日被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區分局依法刑事拘留,2008年8月10日經我院批準,同日執行逮捕。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本案由中州市公安局中州區分局偵查終結,以被告人武岳涉嫌故意殺人罪、非法持有槍支罪,另一被告人姚冰涉嫌包庇罪,於2008年10月5日向本院移送審查起訴。本院受理後,已告知被告人有權委托辯護人,並依法詢問了被告人,審查了全部案件材料。期間,因部分證據不足、事實不清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兩次,延長審查期六十日。

經依法審查查明:被告人武岳,因瑣事與被害人王雲產生怨恨,為洩私憤,遂伺機報覆。2008年6月3日午時許,被告人在得知被害人王雲的詳細地址後,立即驅車趕往案發現場——中州市黃灣度假村。在黃灣度假村“碧海雲庭”房,被告人與被害人發生口角爭執後。被告人手持六四式手槍,殘忍的朝被害人王雲前額開一槍。子彈貫穿頭部,致使被害人王雲顱腦破裂,當場死亡。

另審查查明:被告人姚冰,明知被告人武岳故意殺人後,為使其脫逃法律制裁,於案發當日以資助資金、提供交通工具等方式協助其出逃一月有餘。直至四十天後,偵查人員在內蒙古自治區七裏河口岸一家醫院內將其抓獲歸案。

認定上述事實的證據如下:被告人供述、案發現場目擊者供述及其他證人證言、案發現場視頻資料、法醫鑒定死亡證明、火葬場火化證明等。

本院認為:被告人武岳非法持有槍支、非法剝奪他人生命,手段殘忍、情節嚴重。此案又系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報覆性持槍殺人案件,社會影響極其惡劣。被告人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28條、第232條之規定,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非法持有槍支罪、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被告人姚冰明知被告人武岳故意殺人後,仍助其出逃一月有餘,致使國家公共資源嚴重浪費,在廣大人民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其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310條之規定,犯罪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應當以包庇罪追究其刑事責任。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61條、第80條之規定,提起公訴,請依法判處。

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

檢查員:史進春、慕明德

2008年11月8日

附:

1、被告人現羈押於中州市看守所。

2、案卷8冊。

起訴書的送達,使姚冰好不容易平覆了的心情又緊張難受起來。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一遍一遍翻著起訴書,“雲總為什麽再也沒來過?為什麽打過幾次電話,他都是關機?案子究竟是個什麽情況?開庭的時候,我跟武岳到底該怎麽說?是痛痛快快承認,等待判決結果?還是就‘槍走火’的問題,據理力爭?……”這一連串的問號,攪得姚冰心力憔悴、疲憊不堪。號裏其他人的情況還就那樣。黃江濤的父母不服一審判決,已經上訴至省高院;“斜眼明明”也已經以“猥褻婦女、兒童罪”逮捕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著,天氣也漸漸冷了起來。看守所的冬天是最難熬的,整個號子只有一組小暖氣片,且是一早一晚供暖。因為屋冷心涼,盡管是一身軍棉襖、軍棉褲的姚冰,仍是冷的直哆嗦。

一天清晨,“風門”剛被打開。姚冰推門進入“風場”後,被眼前的景象著實激動了一番。風場地面上已經鋪了厚厚一層雪,頭頂上仍有零零星星的雪片,滑過鐵絲網飄落下來。此時的天色還未大亮,潔白的雪花在蒙蒙的天色中顯得皚皚耀眼。姚冰仰起臉,大口呼吸著刺骨的空氣,享受著片片雪花融化在臉上,給他帶來的心曠神怡。因為中州冬季少雪,姚冰自小就特別稀罕雪。每每一下雪,他就格外亢奮,經常是一個人游蕩在漫天飛舞的大雪中,心無旁騖、醉心其中。而現在,囚籠雖然囚住了他的身體,可他的心早已掙脫枷鎖沖上來雲霄。此刻,他的心是自由的,他伸開手掌,看著雪花慢慢的消失在掌心,他想哭、想笑、想唱、想跳,甚至是想到了死……

姚冰呆呆的獨自沈醉在“風場”裏,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馮所的一聲“姚冰!!!”,才將元神出竅的他,重新喚回到了現實世界。姚冰來到監舍門口,只見馮所已經打開了監舍門等著他。他走出監舍門,本以為馮所要找他嘮嗑,因為幾個月來的相處,他跟馮所的關系已經相當好了。沒想到,卻見走廊裏站著兩個法警,其中一個警察的手上,還提溜著一副明晃晃的手銬。

姚冰心裏一驚,“這是要開庭了!”

他走到警察跟前,“叫什麽名字?”其中一個警察問道。

“姚冰!”

“伸手!”警察給姚冰戴上手銬,帶離了監舍大樓。

大樓外,雪仍在飄飄揚揚的下著,看守所大院裏已經是白茫茫一片,高墻、電網、哨崗,都已是銀裝素裹。

“好雪!!!”姚冰心裏一聲喝彩,踩著沒過腳背的積雪,咯吱咯吱的走進了收押大廳。

收押大廳裏,姚冰終於又見到了他日夜牽掛的兄弟。他戴著背銬倚在墻邊,身邊也站著兩個法警。腳上的鐐用布子纏著,穿的是軍棉襖、牛仔褲;頭剛剃過,胡子看來是一直沒刮過,快長成“山羊胡”了。盡管胡子很長,但很整潔,很明顯是精心修過的。他比起5個多月前要精神多了,簡直是判若兩人。他看見姚冰進來,點了下頭,然後露出了一臉燦爛的笑容。

二人上了院子裏一輛“依維柯”警車。警車的內部是改造過的,一道柵欄將駕駛室與車廂隔開,空蕩蕩的車廂裏,只是焊住的兩排長條凳。姚冰、武岳相對而坐,身旁各有兩個法警。

武岳近在咫尺,可姚冰的大腦卻是一片空白又或是一塌糊塗。他的想法很多,似乎又沒有一個準確而清晰的問題或是思路。他把目光移向了窗外,看著盡收眼底的銀白色世界,他的眼眶又濕了。此時此刻,他腦子裏竟冒出了《紅樓夢》中的一句話,“忽剌剌似大廈傾,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車子在一路無語中,緩慢的駛進了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大門。大院裏,一棟新蓋成的高大的辦公大樓,*屹立在冰天雪地中。大樓正面的大廳裏,隱約有幾個人影正透過玻璃伸長了脖子張望著姚冰他們的車子。警車沒有在大廳前面停下,而是直接開到了大樓後面的一扇鐵門前。

二人下車進入鐵門,眼前是二三十米長的一個走廊,走廊的盡頭又是一扇門。走廊兩旁,是若幹個臨時關押被告人的柵欄小屋,像是動物園裏的一間間鐵籠子。法警沒有把二人送進“鐵籠”,而是直接走到走廊盡頭,推門走了進去。

推開門後,眼前的景象,讓姚冰幾乎邁不動步子,法警竟然直接把他們帶到了法庭裏。法庭裏早已一切準備就緒,一副“萬事俱備,只欠他倆”的架勢。三個身穿黑色法袍的男性法官,高高在上坐在審判臺上。審判臺往下,是一個年輕的女書記員。書記員旁邊,是一男一女兩個公訴人。臺子下面的幾百個旁聽席上,都已黑壓壓坐滿了人。

人群看見姚冰和武岳進來,頓時沸騰了起來。坐在最前排的三兩個女人,手指二人,滿口唾沫星子的喊到:“槍斃殺人犯!槍斃殺人犯!……”姚冰瞟了那幾人一眼,估計她們應該是王雲的妻子姐妹吧。

目光掠過那幾個女人,姚冰驚喜的看見了一排熟悉的面孔:有老米、紮布、東超、栗飛等十來個他身邊最親近的人。再往邊上,還有武岳的父母、哥哥、姐姐。武岳的母親和姐姐,此時正聲淚俱下的呼喊著武岳的名字……

“肅靜!肅靜!請法警維持法庭秩序!”坐在審判席中央的審判長,敲著法槌大聲說道。

……

一會兒,待法庭重新恢覆安靜,審判長又敲響了法槌,大聲說道:“現就中州市‘2008.6.3持槍殺人案’現在正式開庭。”

法官說完,先是詢問了二人的基本情況,姓名、住址、何時進的看守所?何時被執行逮捕?詢問完畢,公訴人宣讀起訴書。然後法官就起訴書所指控的罪名以及所列舉的證據,問二人有無異議?武岳、姚冰均表示無異議。武岳說,他有一個重要情節需要說明一下,他是槍走火打死的王雲,不是有意要致王雲於死地。公訴人說,沒有證據證明被告人是槍走火打死的王雲,應當以故意殺人罪追究其刑事責任,建議法庭判處被告人死刑,立即執行!公訴人說完,旁聽席上的王雲家屬,喝彩聲、鼓掌聲響成一片。法官沒有表態采信或是不予采信,而是直接進入最後一個環節:二被告做法庭最後陳述。

武岳說,自己由於一時沖動,釀成大禍。他願意如數賠償被害人家屬提出的民事賠償,希望法庭從輕處罰。

姚冰說,自己沒有什麽好說的,既然做下了,就認了,法庭該咋判咋判!只是有一個情節需要補充一下,他們是2008年7月13日在中蒙邊境被抓獲的,2008年7月18日才被送進看守所,這五天哪去了?公安機關有超時羈押和刑訊逼供的行為。

法官問,有證據嗎?姚冰答,沒有。法官點點頭,說,知道了!然後敲響法槌,大聲說道:“法庭庭審現在結束,案件將擇日宣判。請法警將被告人帶回看守所。”

隨著審判長法槌的再次敲響,旁聽席上的人群又炸開了鍋。王雲家屬潑婦罵街般的唾罵,武岳母親撕心裂肺的哀嚎,紮布等人真切的呼喚,以及後排觀眾噪雜的議論。這些聲音,瞬間像是混合成了一杯肝腸寸斷的苦酒,讓欲哭無淚的姚冰,久久的痛苦回味著。

姚冰被帶出法庭時,目光焦灼的在旁聽席上仔細的搜尋著雲中峰,可直到鐵門遮擋住視線,雲中峰的身影都遲遲沒有出現。姚冰失望的嘆口氣,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跟他並排往出走著的武岳。他高高的昂著頭,大口的喘息著,早已哭紅的眼睛裏,一滴眼淚正慢慢的滑入濃密的絡腮胡子裏。

警車在大雪紛紛的暮色中,駛出了中州市中院大門。車外是茫茫的大雪、茫茫的暮色,姚冰的心情更是茫茫。對面的武岳,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幾個月前公捕時的樣子。他耷拉著腦袋,呆滯的盯著腳下,雕塑般紋絲不動。心如刀絞的姚冰想說上幾句安慰他的話,可身旁的警察好似牛頭馬面一般,不允許他們說上一個字。即便允許說話,他現在又能說些什麽呢?此時,人世間任何用來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而無力了。望著對面麻木的武岳,他什麽都做不了,什麽也說不了,只能是靜靜的看著,靜靜的忍受著心裏的血,一滴一滴的落下……

二人回到看守所監區大樓,在姚冰所在的一樓一監區樓梯口。武岳在法警的看押下,拖著腳鐐,一層臺階一層臺階慢騰騰往上挪。

“武岳!”姚冰站在樓梯底下,淚眼汪汪的叫住了他。

武岳回過頭,居高臨下的望著姚冰,他嘴唇動了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姚冰仰視了武岳幾秒中,哽咽出四個字,“武岳……別怕!”說完,他不忍再看武岳,扭頭進了一監區走廊。

回到監室,號裏已經開過了晚飯,眾人正躺在鋪上看電視。他們看見姚冰進來,都圍了過來。

“冰哥!吃飯嗎?給你留著飯呢!”鄭龍搶先問道。

姚冰搖搖頭,靠著墻坐在自己的鋪上,一臉悲戚的盯著電視。

“冰哥!開庭開的咋樣?”黃江濤也湊到了姚冰身旁。

“能怎樣?不過走個過程而已,主要還是看外面有沒有‘活動’?”姚冰嘆著氣,一語道破“天機”。

“冰哥!你知道嗎?馬處長今天放了,貪汙一百多萬,竟然讓放了?還有沒有天理了?”鄭龍的話,讓姚冰一驚,他仔細的看了一下屋裏的人,果然沒了馬胖子的身影。他無奈的搖了搖頭,苦笑一下,“唉!……都想開點吧!這很正常,法律自古以來就是給窮人設的。像‘斜眼明明’那種可有可無的罪,稍微有人‘管一下’,,能進來嗎?”姚冰的口氣,充滿了“看破紅塵”的味道。他瞟了一眼馬桶邊上的“斜眼明明”,“對不對?明哥!”

“對!對!”“斜眼明明”連連點著頭,好像他能聽得懂似的。

閑聊中,監舍鐵門突然開了。馮所站在門口,身後一個懷抱被褥的新犯,邁著大步走了進來。

來人四十來歲,身材中等、滿臉兇相,大光頭鋥亮鋥亮。他一屁股坐在馬桶邊的鋪上,將被褥放在身邊,側過臉來打量著眾人。

“操!進來不知道規矩?起來站好了!”鄭龍下了鋪,幾步跨到來人面前,大聲說道。

來人擡頭看了鄭龍一眼,輕蔑的“哼“了一聲,說道:“去你媽的!老子坐牢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呢!滾!!!”

鄭龍顯然被眼前這人的氣勢震住了,他紅著臉,不知所措的看著姚冰,眼神裏充滿了求助的意味。

此時的姚冰,心裏正暗自偷笑呢,“鄭龍啊,鄭龍!你老是愛裝個大尾巴狼,欺負軟蛋欺負慣了,今天碰上個硬茬,慫了吧!”

這時,號裏人全部把目光轉向了姚冰,尤其是黃江濤、李晨等姚冰身邊親近的幾人。他們目不轉睛的盯著姚冰,像是起跑線上的運動員,只等姚冰一聲令下,就要沖出去似的。姚冰看著來人,他實在不願意招惹這種人;他犯得是國家的法,又不是犯的他姚冰家的法,他犯不上去得罪他們。在這裏稱王稱霸,他更是不屑與此。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看守所也有看守所的規矩,要是不把此人的威風拿掉,他以後必然會得寸進尺,他姚冰的臉面又將何存呢?

就在姚冰左右為難之時,這人站起身來,指著姚冰幾人大聲說道:“你們幾個小雜碎聽好了!聽說過‘四老刀’嗎?老子就是‘四老刀’!”

姚冰萬萬沒有想到,這家夥竟然會來這麽一句。他確實聽說過“四老刀”,只不過這個名號早已過時了,這個人早在幾年前就被姚冰等人拍在“沙灘上”了。姚冰努力的克制著“怦怦”狂跳的心臟,他下鋪穿鞋慢悠悠的走到來人面前。

來人鼻孔朝天,不屑的望著一臉笑容的姚冰。他或許以為姚冰被他的名氣鎮住了,就在他臉上露出些許得意神態時,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姚冰反手一個大耳光重重的打在此人臉上,緊跟著又是“啪啪”幾個耳光,邊打邊怒喝道:“聽說過‘姚冰’嗎?老子就是‘姚冰’!……嗯……聽說過嗎?!”

來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大耳光打懵了,他彎著腰捂著臉,嘴裏反覆說道:“聽說過,別打了,聽說過,別打了……”

姚冰止住手,“聽著!從今以後,在這個號裏,給老子夾起尾巴老實做人,敢稍微有所‘擡頭’,老子就毫不客氣的把你的‘慫頭’打下去,‘斜眼明明’!……”

“到!”

“這個以後就是你的徒弟,以後什麽活都交給他,他要敢說半個‘不’字,你就告訴我,我來收拾他!”

“斜眼明明”被發怒了的姚冰嚇得臉色都變了,滑稽的連連點著頭。號裏人也從未見過姚冰發火,此時都被姚冰嚇得規規矩矩坐直了身子,各個眼神裏充滿了敬畏。

“四老刀!”怒氣未消的姚冰大聲喝道。

“啊!……”“四老刀”手捂著臉,驚懼的眼睛不敢與姚冰對視。

“‘啊’你娘的逼!‘十字方針’咋學的?答‘到’!”姚冰罵完,“啪”又是重重一記耳光。

“我剛說的聽清了嗎?”

“是!”“四老刀”站了個軍姿,大聲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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