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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混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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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晨,看守所剛剛開過早飯,姚冰正在“風場”裏呆呆的看著華子幾人嬉笑玩鬧。突然聽見走廊裏傳來監區長——袁所的聲音,“丁華!姚冰!”

“到!”二人異口同聲的跑到了監舍門口。

“你們兩個穿件厚點的衣服,今天要開公捕大會,有你們兩個的名字。”袁所跟姚冰經過多天的接觸,發現姚冰不是個讓人討厭的後生,他說話的口氣顯得溫和多了。

“咋又有我?!我已經進來三個多月了,早都捕過一次了。袁所!咋回事?”華子臉色都變了,著急忙慌的問道。

“這我哪知道?這是市局的命令,誰讓你們‘事業’幹的大呢,準備吧!”袁所說完,轉身走了。走廊裏隨即又傳來好幾個名字,“劉利軍,郭玲軍,郭忠厚,陶永福……”

“他媽的!把人往死裏整呢!”華子罵罵咧咧的找出兩件黑色運動服,自己穿上一件,又扔給姚冰一件,說道:“穿上吧,多少管點用。”

姚冰知道,這是要去挨“法繩”了!以前見識過好幾個朋友的公捕公判大會,那觸目驚心的場景,至今讓他記憶猶新;沒想到自己終將還是遇上了。

盡管他此時也是心驚肉顫,但仍是故作鎮靜的說道:“不用,我這件白T恤就挺好,不能讓街上認識我的人看了笑話。”話音剛落,袁所打開了監舍門,“往出走吧。”

二人走出監舍,姚冰被眼前的一幕楞住了。走廊裏黑壓壓站著一排著裝整齊、頭戴鋼盔的警察,各個監舍門口都有一兩個身穿黃馬甲的在押犯人。警察驗明正身後,給他們戴上背銬;每兩個警察押著一個,整齊有序的向外面走去。姚冰和華子也不例外,被最後押出了監舍大樓。

穿過看守所大院的過道,進入到收押大廳。50多平米的大廳裏,犯人、警察擁擠成一堆;一個檢察官模樣的中年男人,手裏拿著一張名單,每念到一個,押出去一個。

“丁華!”

“到!”

“姚冰!”

“到!”

出了收押大廳,看守所外面的民警辦公大院裏,數十個持槍的武警圍成一圈警戒現場。四輛軍用東風大卡車早已並排整齊的等待著他們。姚冰、華子等七八個人被押上了最後一輛卡車。

此時的姚冰,早已沒有了忑忑與惴惴,他目光焦急的在其它幾輛車上尋找著武岳的身影。因為按照慣例,同案都是同時批捕的。果然,在第一輛卡車的正前方,緊挨駕駛室的地方。一個熟悉、高大的側影,昂首挺胸的站在那,身後也是兩個同樣高大的警察,表情威嚴的押著他的胳膊。

“武岳!!!”姚冰不管不顧的喊了一聲,可話音還未落,就被身後的警察猛地按住了胳膊,“閉嘴!不知死活的東西!”警察罵道。

此時,武岳也正循聲查找著姚冰。當兩人四目相對後,揪心的一幕讓姚冰痛不欲生。短短的二十幾天沒見,武岳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用皮包骨頭形容也不為過。頭發一直沒有剃,亂糟糟的,濃密的胡茬滿臉都是。他表情僵硬的朝姚冰點了一下頭,然後又扭了過去。

車輛駛出看守所,行使在通往市區的環城大道上。卡車前面是兩輛警車、兩輛軍車響著警笛開道,後面也是軍警車押尾。道路的兩旁,過往的行人和車輛都停下腳步或是停下車輛,驚訝得張大嘴巴看著他們,其表情就像是發現了外星人似的。

大約十幾分鐘後,車隊行使到了中州市最繁華的地帶——鐘鼓樓。鐘鼓樓腳下,四輛大卡車並排停好,將車尾對著人群;當兵的打開車廂馬槽。頓時,一個開闊的平臺便形成了;當兵的指揮卡車上的犯人、警察,全部靠後集合到一處,這樣就空餘出了大片位置。

卡車底下,持槍的武警拉起一圈警戒線,將四輛卡車圍在裏面,然後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筆直威嚴的站在那。警戒線以外,看熱鬧的人群潮水般湧來,一分鐘不到,便裏三層外三層將警戒線圍了個水洩不通。

看著卡車底下數以萬計的人群,姚冰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個要強、自尊的男人,他自詡頂天立地、坦坦蕩蕩。而此時,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他感覺自己渺小、卑微的如同一粒塵埃;又或是氈板上的一塊肉,任由“他們”切成塊兒或是切成絲兒。他現在除了引頸待戮,又能做些什麽呢?中國幾千年來遺留下來的所謂“繩之以法”,在如此高度文明的今天,竟然還以這種方式上演著。什麽人權?什麽人道?什麽尊嚴?都將會隨著接下來的一根繩子而煙消雲散……

恍惚間,一個身穿黑色西服,胸口佩戴著鮮紅國徽的女檢察官,站在卡車底下的最前方,手裏提個擴音喇叭,大聲說道:

“中州市廣大人民群眾: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為了體現法律的嚴肅性;為了打擊和震懾犯罪;為了使那些藏在暗處的、有著非分之想而蠢蠢欲動的碩鼠們放棄歹念。經中州市政法委批準,現對中州市近期以來,社會影響較大,後果較為嚴重的一批刑事犯罪嫌疑人,依法予以公開逮捕。

犯罪嫌疑人——丁華!自2003年至2008年以來,拉幫結夥一批刑滿解教閑散人員數十人,在中州市逐漸形成以丁華為首的帶有黑社會性質的犯罪團夥。該團夥長期以來,以暴力、脅迫、恐嚇、敲詐勒索、強買強賣等手段,非法斂財數百萬元,在中州市造成惡劣影響,給廣大人民群眾帶來嚴重危害……多行不義必自斃,邪惡終將會被正義所消滅。中州市公安局經市委領導的大力支持,報以堅定之決心,必勝之信念,辛苦鏖戰數十日,終於一舉肅清了該團夥,為中州市廣大人民群眾鏟除了這一社會毒瘤!

犯罪嫌疑人——丁華!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傷害罪、尋釁滋事罪、敲詐勒索罪、強迫交易罪、販賣、運輸毒品罪,經中州市中級人民檢察院批準,現予以依法公開逮捕,以示炯戒!!!“

檢察官慷慨激昂的演講完,丁華從後面人堆中押了出來,站在卡車正前方顯眼的位置。然後又過來兩個武警,其中一個手裏提溜著一根手指粗細的麻繩。他們解開丁華的手銬,抓住他的兩只胳膊,當兵的將繩子搭上華子的肩膀,然後熟練而麻利的將繩子兩頭盤繞住華子的兩只胳膊,再將兩只繩頭穿過肩膀上的繩子。只見當兵的猛地一提,伴隨著華子一聲沈悶的低吟,他的後背結結實實開了個“花”。

此時的華子已是汗如雨下,因為身上五花大綁的緣故,他不能直起身子,只能是佝僂著身體。在車底下一陣噪雜的唏噓聲中,接著便是丁華黑社會團夥中的骨幹成員,一共有十幾個之多。再往後是一起特大制造、販賣毒品案,兩起故意殺人案,一起搶劫殺人案。他們一字排開,站在卡車正前方,表情痛苦不堪;有幾個甚至腿都軟了,是被身後的警察架起的。

在似乎凝固了的空氣中,最後終於是輪到武岳和姚冰了。

“犯罪嫌疑人——武岳!因瑣事與被害人王雲產生怨恨,為洩私憤,遂伺機報覆。2008年6月3日午時許,犯罪嫌疑人武岳,在得知被害人王雲的詳細地址後,立即驅車趕往案發現場——中州市黃灣度假村。在與被害人發生口角爭執後,犯罪嫌疑人武岳手持六四式手槍,殘忍的朝被害人前額開一槍,致使王雲顱腦破裂,當場死亡。此案系帶有黑社會性質的報覆性持槍殺人案件,也是中州市建國以來,性質最為嚴重,影響最為惡劣的一起涉槍命案。

另!犯罪嫌疑人——姚冰!在得知嫌疑人武岳故意殺人後,為使其逃脫法律制裁,仍以資助資金,提供交通工具等方式幫助其出逃,其行為已涉嫌包庇犯罪。經中州市人民檢察院批準,現依法對二人實施公開逮捕!“

檢察官說完,武岳和姚冰同時被押到了前面。姚冰在後背“開花”的一瞬,強忍著劇痛,猛地站直了身子;他常常自詡堂堂一表、凜凜一軀,即使是挨繩子,他也要挺直了腰板。當兵的見姚冰站直了身子,摁了兩下硬是沒摁下去,便只好打住了結。姚冰望著底下的人群,有拍手稱快的年輕人,有不敢正眼看他們的婦女老人,有嚇得躲在大人身後的孩子,反正是千姿百態,各有各的不同。

煎熬中,人群中突然有聲音喊道:“武岳!姚冰!!!”

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姚冰驚奇的在萬頭攢動中尋找著。

“呀!是紮布和東超!”熟悉的面孔出現後,姚冰心裏驚嘆道。

只見他倆正從人群中“殺”出一條路來,硬是擠到了最前排。他倆眼睛裏都噙著淚,對著臺上的二人喊道:“放心!雲總一定會管你們的!”

此時的姚冰,感覺胳膊仿佛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了,渾身也早已濕透。身旁的武岳呆滯的望著底下,下巴尖的汗水正一滴一滴的落下去。姚冰皺著眉頭朝臺下二人點了點頭,公捕大會終於算是結束了。

當兵的合起車門,然後跟來時一樣,同案分開。警車呼嘯著警笛,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來,引領車隊駛離了市區……

直到進入看守所監區走廊,警察才給他們解開了繩子。袁所、陶所、馮所等幾個監區民警將犯人一一送進號裏,然後走廊裏傳來袁所的喊聲:“都好好揉一揉胳膊,有什麽問題,及時報告,我馬上去通知大夫!”

姚冰和華子坐在鋪沿上,屋子裏充斥著眾人關切的問候;有幾個機靈些的年輕後生,立馬過來給二人揉起了胳膊。此時的姚冰,心裏的疼痛早已淹沒了身體的疼痛,他滿腦子都是武岳落魄、麻木,甚至是呆傻的樣子。在呆怔了幾秒後,他突然間一下子有了主意。他猛地甩開胳膊,起身跑到監舍門口喊道:“報告袁所!”

袁所此時還未走遠,聽到聲音後,立馬返了回來,“咋了?”

“袁所,我想找你談話,我有要緊事。”姚冰近乎於乞求的說道。

“奧……待會兒吧,胳膊緩緩再說。”

“不!就現在,我胳膊沒事。”姚冰急切的說道。

“這……行吧。”袁所打開了監舍門。

姚冰尾隨袁所來到民警值班室,不等袁所坐下,姚冰見屋裏再無其他人,便直接了當的說道:“袁所,你從我看守所賬上取走兩萬塊錢。我要打一個電話,再見一下我同案武岳。”

袁所顯然是被這句話驚住了,他驚愕的看著一臉堅定的姚冰,不知該怎麽回答。

見袁所沒有反應,姚冰繼續說道:“袁所,我向你保證,電話上絕對不談案子上的事情。你知道,我同案犯的是人命官司,我想去開導一下他,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我以後一定老老實實待著,保證不給你添一點麻煩!”

“敞亮!我就喜歡社會人的痛快。好!今天我也痛快一回,給你辦這兩件事。給!打電話。”袁所不知是看在錢的份上,還是被姚冰的義氣所染?反正他是頭腦發熱的答應了。

姚冰接過手機,顫巍巍的撥通了雲中峰的電話。雲中峰聽到是姚冰,他的聲音顯得很吃驚。姚冰來不及寒暄,只說“這一兩天務必來看守所見他一面,你雲中峰進看守所看個人,還不是小菜一碟。”

掛斷電話後,袁所領著姚冰來到了二樓二監區,在跟二監區值班民警嘀咕了幾句後,袁所遞給姚冰一塊布子,說道:“拿著假裝擦門,走廊裏有監控。武岳在一號,盡量快些,說話註意點,我就在你兩米開外,去吧!”

姚冰接過抹布,幾步跑到一號監舍門口,他拉開鐵門,屋裏十幾個光頭正坐在床鋪邊幹活,他顧不得一一辨認,激動的喊道:“武岳!!!”

武岳此時正躺在一號鋪上,他看到監舍門口是姚冰,簡直不敢相信似的,他楞了一下,然後跳下鋪來,連鞋都顧不上穿,光腳朝著姚冰跑來。

看著大步跑來的武岳,姚冰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眼淚不爭氣的又奪眶而出。武岳的腳上竟然戴上了一幅死刑腳鐐,剛剛公捕的時候都還沒有,怎麽剛一回來就給砸上了?雖然這也是姚冰意料之中的事,可真實的出現在眼前後,他一時又難以接受。

“姚冰!”武岳跑到門口,將雙手伸出了柵欄。瞬間,四只年輕的手,兩顆真摯的心,緊緊的挨在了一起。

“還好著吧?”姚冰問。

“好著呢。”武岳答。

“缺什麽?肉?煙?”

“不缺。”

“胡子咋這麽長?要不我給你送個剃須刀過來?”姚冰不忍目睹武岳的樣子,輕聲問道。

“不用,我打算留個大胡子上路,像關二哥一樣。”武岳的話顯得很輕松,卻讓姚冰心裏一沈,“別瞎說,你死不了的,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我給雲總打了電話,這一兩天就能見著他,我會讓他去省城請律師、請律師團!振作點!”

“沒用的,我現在萬念俱灰,只求速死!”武岳落寞的搖著頭,眼淚也溢出了眼眶。

“好了!我沒工夫跟你扯這些淡,我現在時間不多,我問你幾個問題,我必須做到心中有數。你在刑警隊口供上有沒有提到槍走火的話?”姚冰急轉話題,慌張的問道。

“吭!……”袁所在旁邊故意咳嗽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子,背對著姚冰。

“說了。”

“記在口供上沒有?”姚冰對袁所的咳嗽聲置若罔聞,無論如何他都要將問題搞清楚。

“記了。”武岳點點頭。

“你有沒有提到塔娜大娘?”這個問題姚冰也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沒有,只字未提。”武岳的回答,讓姚冰多少踏實了一點。

“你要相信雲總的能力,不要洩氣。愁也是一天,樂也是一天,別洩氣兄弟!”姚冰仍不忘給武岳打氣。

“雲總?!姚冰,你知道嗎?我現在懷疑是雲總出賣了我們!”武岳的話,猶如晴天霹靂,讓姚冰懵了,“什麽?!武岳!你是不是傻掉了?怎麽能說這種話?”姚冰感覺天旋地轉,他快要站不住了,緊緊的抓住鐵柵欄。

“在七裏河,我們被抓的前一天,我看見你難過,看見你為錢發愁。我偷偷用醫院門口的公用電話給雲總打過一個電話,想讓他給我們匯些錢,沒想到當天夜裏咱們就讓抓了。我發誓,我只給他一個人打過電話,我……”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武岳!你媽的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嗎?你腦子已經壞掉了,你被死刑嚇傻了!打死我也不會相信!”不等武岳把話說完,姚冰兩拳打在鋼筋柵欄上,咆哮著打斷了武岳的話。

袁所在一旁看見姚冰情緒失控,連忙過來制止住姚冰,“走吧!”袁所說著,用力掰開姚冰緊握住鐵柵欄的鮮血直流的右手,硬是把他拉了出來。

“本指望你能開導一下他,沒想到你卻先失控了,咋回事?用不用去醫務室?”袁所一邊下樓,一邊對著六神無主的姚冰說道。

而此時,我們可憐的姚冰呢?他低著頭,心裏正經受著此生以來最殘酷的一次打擊。他一直視雲中峰為方向,為信仰,他像尊敬父親一樣尊敬著雲中峰,雲中峰在他的心目中就是一尊神。武岳的話,讓他感覺天徹底塌了,仿佛一下子沒了方向,沒了信仰。

盡管如此,他仍是極力的一遍一遍安慰著自己,“不可能!不可能!雲總沒有理由要害我們的,我們抓了對他有什麽好處?他的電話或許被監聽了吧?這僅僅只是巧合,世上巧合的事情太多了。對!絕對是這樣的……”

回到監舍後,號裏人看見姚冰手上莫名其妙的多了塊紗布,都湊過來七嘴八舌的問起了緣由,姚冰魂不守舍、無心答話。看著眾人腳上“嘩啦嘩啦”的腳鐐,尤其是角落裏孤獨的黃江濤,姚冰不由的想到了武岳腳上的鐐。頓時,他感覺號裏的氣氛變得壓抑起來,他甚至都要喘不上氣來,他中魔似的沖到監舍門口,大聲喊道:“報告袁所!”

數秒過後,袁所再次來到監舍門口,“又咋了?”

“袁所,麻煩你給我調個號吧,這個號子我受不了了!再待下去,我會瘋的!”姚冰的表情已經近乎於痛苦,語調悲哀。

“這……調號不是個事兒,問題是,現在‘廟小神大’,哪個號能供住你?”袁所略顯為難的說道。

“去一號過渡監舍,那個號每天都有新人進來。這樣我多少還能知道點外面的消息,心情也會好點。我保證以後會好好的!”姚冰懇求道。

“嗯……行吧!你收拾東西,我先去把那個‘帶號’的調出去,不然你進去他咋弄?”袁所通情達理的話,讓姚冰很是感動了一番。

一會兒,收拾好行李。姚冰跟華子等人一一告別,抱著被子又來到了一號監舍。

一號監舍裏,“號長”位置已經人去“鋪”空。不等姚冰走到鋪前,幾個人搶過姚冰的被褥,幹凈利索的鋪在了一號鋪上。號裏其他人則都全部停下手裏的活,在可怕的寧靜中,以敬畏的眼神打量著姚冰。

“二號鋪睡的是誰?”姚冰手指二號鋪,終於說話了。

“我!”說話的,是我們前面提到過的,一個滿身是龍的後生。他二十三四歲,跟姚冰年齡相仿,中等身材,結實的胸膛上,一條生猛猙獰的惡龍栩栩如生,兩只胳膊上也是兩條龍盤繞著。從他眼裏透著的“殺氣”中,姚冰可以斷定,他應該也是個社會上混的。

“叫什麽名字?”姚冰坐在鋪上問道。

“冰哥!我叫鄭龍,你不認識我了嗎?咱們見過,我上過你的賭場。”後生的話,讓姚冰使勁的回憶著,“奧!……好像有點印象。鄭龍!以後這個號裏大事小事你都說了算,我沒心思去管這些破事。”姚冰的心思全都放在案子上,他可沒工夫去管理這些人。再說了,“狼不吃野狐子,都是個跑山的”,他犯不上去得罪這些人。

“放心吧!冰哥,你就瞧好吧!”鄭龍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高興的說道。

在接下來的閑聊中,姚冰知道:鄭龍今年二十三歲,也是中州街上的混混,犯得是故意傷害罪。他為了一個在夜場“上班”的所謂“女朋友”,而去跟不知是“情敵”還是“嫖客”的一個人去打架,一刀砍在對方臉上。對方兩顆門牙飛了,鼻子掉了,構成重傷。進來兩個多月了,案子仍在偵查階段。

三號鋪是一個貪汙犯,據說是貪汙了一百多萬,進來三個多月了,大家都稱呼他“馬處長”。他四十來歲,胖的像只肥碩的蜘蛛。姚冰一直以來都不喜歡胖子,他覺的這些腦滿腸肥的吃貨,連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是個意志力薄弱的沒出息的低劣貨色。這個馬處長是看守所所長的“關系戶”,跟袁所也有些“交情”。姚冰剛進來時,袁所還特意叮囑姚冰要“照顧”一些。

四號鋪是一個叫李晨的二十來歲的後生,是個小毛賊,犯得官司不大,估計判不了多長時間。從臉面上看,是個機靈、乖巧的孩子。

再往後都是才進來沒幾天的新人,烏七八糟的涉嫌什麽罪名的都有。這些人用不了幾天就會被姚冰拉個名單,讓袁所全部調到後面號子了,所以姚冰也沒心思去打聽他們的事。

中午吃飯的時候,姚冰、鄭龍、馬處長三人圍坐在一起。這個號子跟九號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各種肉食、零食,還有幾分小竈滿滿的擺了一“桌子”。其他人也都有訂竈、訂貨的,即使沒人管的“五保戶”,姚冰也是火腿、方便面管夠。可盡管如此,馬處長還是抱怨夥食太差,他滔滔不絕的炫耀著他在中州大酒店吃過的如何如何美味珍饈。

姚冰越聽越反胃,他一下扔掉勺子,冒出一句“討吃貨”!然後起身,抱起被褥去了風場。

“榻榻米”剛鋪下不久,監舍裏突然傳來了陶所的聲音:“姚冰!”

“到!”姚冰應著聲,立即跑到門口。

陶所打開門,“往出走!”

“咋了?”姚冰邊往出走,邊問道。

陶所黑著個臉,異樣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姚冰,說道:“沒看出來,水還挺深嗎?田局長親自打電話讓你去接見,我還真小看你了。”

姚冰一聽“接見”二字,立馬想到了雲中峰,他驚喜的大步朝門外走去。

“報告班長——出!!!”

“出!”

陶所將姚冰帶到收押大廳旁的接見室裏,透過接見室的大塊玻璃,姚冰終於是見到了雲中峰。他獨自一人,面無表情的站在接見電話前,穿著黑色的短袖襯衫。兩個月沒見,他顯得蒼老了許多,額頭上的皺紋似乎更明顯了,兩鬢也依稀有了雪跡。

看著眼前的雲中峰,姚冰的心裏很難受,像是一個離家出走多日的孩子,突然看到了父親一樣。他按捺著激動的心跳,拿起了電話,“雲總!您來了?”

“奧!見你一面挺麻煩的,費了好些周折。還好吧?”雲中峰懾人心魄的眼睛,冷冷的註視著姚冰。

“我挺好的……”姚冰的腦子挺亂,早都想好的問題一時全忘了;還是雲中峰直接切中了問題的要害,“進去想辦法告訴武岳,不論花多大代價,我都會保住他的命。你們這個案子影響太大,人盡皆知,沒人敢管這件事。現在唯一的希望只有在法院了,看看到時候能不能判輕點?”

雲中峰的話,讓姚冰的頭腦立馬清醒了許多,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雲總!武岳的口供上說是槍走火打死的王雲,我們要請個好律師,來打這個官司。”

“沒用的,中國的律師在刑事訴訟中,完全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律師的那幾句辯護,你難道不會說嗎?我從來不會指望律師的,有那個精力,不如多請請法院院長。你們的口供,我也托關系看過了,怎麽做,我心裏有數。”雲中峰跟“衙門”裏的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深知其中的“奧秘”,他的話也不是不無道理。

聽到雲中峰這樣說,姚冰的心裏頓時踏實了許多,看著雲中峰冷靜、關切的眼神,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種父親般的溫暖。武岳早晨的話,絕對是荒唐至極,他肯定是出現幻覺了。人在極度恐懼的狀態下,是最容易出現幻覺的。

“好好待著吧,你的問題不大,我會爭取讓你們盡快開庭的。紮布每月都會過來給你們押錢,我也‘打點’了好幾個警察‘照顧’你們,該吃吃,該睡睡。好了,我不能久待,你們這個案子對我的影響也挺大,警察一直也在暗中調查我。要是沒什麽事,我該走了。”雲中峰說完,看了姚冰幾秒中,然後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回到號裏的姚冰,心情格外舒暢。他掏出中華煙,給每個犯人打了“一梭子”,然後哼著小調,又躺在了他的“榻榻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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