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逃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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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車子的一路向北,大地也漸漸褪去了綠色的外衣。最終,在快到阿拉山盟的時候,令人生厭的礫石戈壁再次迎接了他們。

“這些該死的荒涼!”武岳的心情仿佛一下子變得糟糕起來,突然間冒出這麽一句挺有味道的話來。

“這才哪到哪?往後的路,有的是戈壁,過了阿盟,便是幾百公裏的無人區。再往後,還有浩瀚的巴丹吉林大沙漠等著我們。我保證,你將看不到任何帶點綠色的東西,拭目以待吧!哈哈哈……”姚冰反而有些幸災樂禍,越是艱苦惡劣的環境,越是能讓他興奮。

說話間,車子駛入了阿拉山盟市區進城收費站。隨著前面一輛大貨車的繳費離去,一臺越野警車赫然出現在了他們眼前,從車上下來兩個警察,大步朝姚冰他們走來。

“警…..警察!!!咋弄呢?”武岳“唰”的一下白了臉,他慌亂的撥弄著車門把手,一副想要跳車逃跑的架勢。

看見警察,姚冰也被驚出一身冷汗來。二分之一秒後,他馬上又鎮靜下來。他一把拉住武岳,“你幹啥呢?找死呢是不?別慌,只是例行檢查,你臉上又沒寫著字,怕什麽?坐穩了,我來應付!”姚冰跟警察打交道也有些年頭了,深知他們的路數。他故作鎮定的付完了過路費。

此時,兩個警察正站在姚冰的車子前方,隨著過道欄桿的升起,其中一個警察也同時做出了靠邊停車的手勢。姚冰緩緩地把車停靠在路邊,按下了車窗。

“你好!請出示駕駛證、行駛證。謝謝!”警察戴個大太陽鏡,臉龐寬大、黝黑,活脫脫一個“黑貓警長”。他朝姚冰敬個禮,嚴肅地說道。

姚冰此時的心臟,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兒一樣,但他的緊張之情絲毫沒有表現在臉上。他鎮定自若的掏出證件,遞給了“警長”。

“警長”接過證件,認真地看著。另一個警察,則繞著車子仔細的打量著。

“去哪?”“警長”說話了。

“阿盟。”姚冰答道。

“去做啥?”

“旅游。”

“請打開後備箱。”“警長”命令道。

姚冰按開了後備箱,下車隨“警長”來到了車後。後備箱裏除了一些簡單的修車工具,還有一些生活物品。

“警長”又將車後門拉開,鉆進去半個身子,仔細查看著後排座上的衣服、零食等雜物。當看到前排的武岳,低著個頭,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時,他又走到武岳車窗前,說道:“請出示身份證。”

早已惴惴不安的武岳,被這警察突如其來的命令嚇得魂飛魄散,他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作答,楞楞的望著“警長”。

旁邊的姚冰見狀,趕緊一步跨過來,搶著說道:“他身份證丟了,昨天在飯館吃飯時,跟錢包一塊丟的。”

“沒問你!請出示身份證!”“警長”此時的聲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這種伎倆,他可能早已司空見慣,他好像察覺出了什麽端倪?另一個警察聽見聲音也圍了過來。

“丟…..丟了,昨天丟的。”武岳心虛的望著警察,輕聲說道。他出來時,根本就沒顧上帶身份證,即使有,他又怎敢用呢?他現在肯定已經被網上通緝了。

“丟了!……”“警長”轉過臉瞟了一眼姚冰,繼續對武岳說道:“好!我權且當你丟了。叫什麽名字?家庭住址?身份證號?”“警長”的確是個少有的盡職的警察,一副搞不清楚,決不“收兵”的架勢。

聽到“警長”突然這樣說,姚冰只感覺眼前一黑、天旋地轉,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就在他已經做好天崩地陷的心理準備時,卻忽然聽到這樣的聲音,“武穆,家住中州市中州區一居委,身份證號,……”

姚冰知道,武穆是武岳的親哥哥,他倆只相差兩歲,並且長得極像,足可以假亂真。看著一臉輕松的武岳,姚冰也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憑他對警察辦案套路的了解,他知道,他們這一關總算是過了。

再看這個“警長”,拿出一個手機模樣的警用裝備來,熟練的輸入進武岳所說的信息,然後拿著“手機”和武岳比對起來。姚冰猜想,“手機”上可能是武穆的相片等信息資料吧。

果然,比對完畢。“警長”沒發現什麽問題,倆警察互相點點頭,然後將證件還給姚冰,說道:“一路順風……”

經過這場虛驚之後,二人如同驚弓之鳥。他們決定,白天說什麽不能再走了,風險太大。他們沒敢進阿盟市區,而是直接從繞城公路繞過了阿盟市,然後把車子停在了國道旁邊一座大型的加油站裏,準備天黑之後再出發。加油站裏,飯館、旅店、超市,一應俱全,可他們不敢住店,不敢吃飯,只能買點日用品,在車裏嚼著方便面、火腿腸。在煎熬的等待了好幾個小時之後,夜幕再次降臨,二人繼續踏上了他們的逃亡之路。

夜,靜謐的讓姚冰覺得可怕。滿天的繁星,在姚冰看來,仿佛是在眨著眼睛嘲笑他,嘲笑他這個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之犬、漏網之魚。這種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逃亡生活,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程度。這一刻,他的心裏,似乎開始動搖了?往日的安逸與近來的落魄,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為什麽?為什麽他要來遭這份罪?為什麽他要去承擔別人的錯誤後果?為什麽他要冒著坐牢的風險,義無反顧的帶著武岳去逃亡……他瞥了一眼歪著腦袋睡著了的武岳。此時,武岳英俊的臉龐,在昏暗的視線下顯得異常憔悴;他多年不變的引以為傲的“三毫米”發型,現在也長成“雞窩”了。看著武岳現在這個樣子,姚冰的心裏也難過極了。這個男人心裏的苦,又有誰知道呢?他的腦海中,不由的浮現出他與武岳許多兒時的往事來,“一起曠課去水溝裏摸魚”;“跟高年級同學打架”;“跟蹤學校裏漂亮女同學”等等等等;這些難忘而快樂的畫面,像是一味益氣清神的藥劑,讓他煩燥的心情頓時平靜了許多。一道流星劃過,他突然有股醍醐灌頂般恍悟;剎那間,他一下子有了答案;他要的是心安理得的寧靜,是問心無愧的坦蕩,是暮然回首的踏實。此去,即使付出多麽沈重的代價,他仍會是一無既往、不改初衷。睡在我旁邊的兄弟,放心的睡吧!有我在,明天會更好的!他按下車窗,任冷冷的晚風肆意吹拂他濕潤的眼睛,然後加重了油門,像一個信仰篤定的戰士,堅毅而勇敢的朝著黑暗深處駛去……

經過一整夜的長途跋涉,當東方泛起的魚肚白,隱約映現出沙漠的金色時,姚冰將車子停在一座加油站裏,放平坐椅,沈沈的睡了。

沙漠裏,晝夜溫差很大。姚冰剛睡下時,還冷得蜷縮著身子。可太陽完全升起來之後,車子裏就如同蒸籠了。

二人不情願的睜開眼睛下了車。這是一座被黃沙包圍了的孤獨的小型加油戰,只有四五臺機子,三兩個男性員工。舉目遠眺,除了滾滾的熱浪,滿目的金黃,還有姚冰一腔的無奈。他環顧加油站四周,想找個陰涼處把車停下,再睡上一陣兒。可令他懊惱得是,炙熱的陽光似乎無處不在,連個勉強可以遮蔭的地方都沒有。茫然無措中,加油站的經理,一個40多歲的蒙古男人,熱情的“收留”了他們,允許二人在他們的職工宿舍裏小憩片刻。中午,他們還一不小心“混”了一頓熱氣騰騰的大米飯職工餐,運氣還真不賴。下午,當太陽失去威力後,車子在二人的聲聲道謝中,繼續北上。

按照導航的提示,他們距離七裏河口岸,還有500多公裏,姚冰計劃天亮前到達。

夕陽西下的時候,天邊出現的“火燒雲”,讓姚冰二人興奮了起來。夕陽、雲彩、無邊的沙漠,以一種令他們無比震撼的方式,同時披著紅裝呈現在了眼前,天和地仿佛同時被點著了一般,車子也如同行使在了漫天的火海之中……

武岳開著車,激動的大聲說道:“啊!這漫天的大火,盡情的燃燒吧!把我連同這活著的棺材一起燒掉吧!我死後,我將化作一縷清風,來輕拂你滾燙的面頰!”武岳說完,直勾勾的盯著姚冰,“怎麽樣?怎麽樣?我這有感而發的幾句詩如何?”

姚冰搖搖頭,笑著說道:“你這也叫詩?真是不敢恭維。”

“切!……有本事你來幾句呀!”武岳不服氣的說道。

“你還別說,作幾句詩,我還是信手拈來。聽著,咳……”姚冰故意咳了一下,清清嗓子。

“就以這火燒雲為題。”武岳補充完,露出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情。

姚冰略加思索一會兒,字正腔圓、抑揚頓挫的吟道:“熊熊天邊火,漫漫雲其間。好火借東風,直上九重天。咋樣?”

“好像有那麽點味道?”武岳不住的點著頭,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味道。

“還有呢!”姚冰緊盯著武岳,繼續吟道:“王坐淩霄殿,忽見天門赤。帝驚落龍床,翻身問所故?何人鬥大膽,闖此彌天禍。怒敕神兵降,擒得縱火賊。朕賜千刀剮,永墮阿鼻獄。”

“漸入佳境,不過有點意猶未竟,應該還有吧?”

姚冰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大聲吟道:“聽好了……卿卿面面覷,忑忑遲遲語。欲告金烏罪,恐傷帝王顏。”

“漂亮!點睛之筆!這天才的思路,我怎麽就想不到呢?”武岳咂著嘴,由衷的稱讚道。

……

淩晨兩點,姚冰替換過了武岳。在路過溫後旗收費站時,他又碰上了閃著刺眼警燈的警車。好在當時正值深夜,車上的警察想必是在睡覺,沒顧上去理會姚冰的車子。

就這樣,車子在姚冰的暗自慶幸中,終於是有驚無險的抵達了他們在中國境內的最後一站——七裏河口岸。

七裏河口岸,姚冰去年來過一次,多少還有點印象。縣城不大,只有三兩條主街縱貫全城。屈指可數的幾座高點兒的建築,鶴立雞群般矗立在朦朧的夜色中,如同幾個恭候姚冰多時的老態龍鐘的老人。

車子穿過寂寥的縣城,再往北駛上一段,便能依稀看見壯闊的雄關要道了。姚冰將車子停在了離關口約有兩百米處,一座大型的進出口貨物儲備場門口。

此時,太陽正慢慢的升起來,貨場門口,也漸漸的熙熙攘攘、車水馬龍。掛著中國牌照的貨車,將貨物卸進貨場後,一輛輛不知名的掛著花花綠綠牌照的貨車,又將貨物運出駛向關口。姚冰猜想,它們應該是外蒙的汽車吧?

出入境關口,就像一個大型的收費站。唯一不同的,是工作人員全部換成了綠一色的邊防武警。緊挨關口的旁邊,一座芳草成片、綠樹成蔭的邊防武警中隊,在光禿禿的戈壁灘上顯得格外顯眼、格外舒服。目光再放的寬廣些,便是關口旁邊,不知道延伸到哪裏的鐵絲網邊境線?如果不是姚冰親眼所見,他很難想象,同樣的一片土地,僅僅是用一道小小的鐵絲網,卻分割成了兩個不同的國度。鐵絲網下,是一座*的界碑。界碑上鮮紅奪目的“中國”二字,讓姚冰頓時血脈賁張、熱淚盈眶。界碑雖不高,可在姚冰看來,卻猶如泰山之巔讓他仰望。界碑的旁邊,一隊持槍的邊防武警,英姿颯爽、步伐整齊的剛好從此經過……

姚冰推了推熟睡的武岳。

武岳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看著窗外,說道:“這是到哪了?”

“看見鐵絲網那邊了嗎?那裏就是外蒙了!”姚冰手指前方,說道。

“呀!!!……”武岳驚訝的張大了嘴巴,瞬間百感交集。自己即將踏上異國他鄉,他不知道,他此生還能不能再次回到他的父母之邦——中州?還能不能再次見到生養他的父母?對面這片陌生而荒涼的土地,會是他的世外桃源嗎?……想到這,他以一種朝聖般的虔誠,淚眼婆娑的註視著遠方。

看著傷感的武岳,姚冰也是感同身受。他安慰道:“沒事的,等到了那邊,找片草原,蓋間平房,再娶個蒙古胖葛蛋,你們騎著馬兒去放羊。想想,也是一件快事啊!哈哈哈……”

武岳面無表情的盯著前方,沒有答話,反而使得姚冰有些尷尬。他收斂住笑臉,馬上話鋒一轉,“唉……老天保佑!但願那家酒吧還在。”

一聽“酒吧”二字,武岳立馬反應了過來,急躁的脾氣又顯現出來,“對!廢話少說!咱們趕緊去辦正事吧!”

憑著模糊的記憶,姚冰沒有費多少周折,就找到了那家酒吧。一切如他所願,酒吧依舊,希望依舊!它坐落於縣城中心最繁華地帶,從外形上看,就是一座巨型的蒙古包,有三四層樓之高。外墻刷成白色,頂部是燦燦的金黃。“蒙古包”正面用蒙語、漢語寫著幾個大字。蒙語姚冰不認識,漢語寫的是“合不勒汗.盛世王朝”

“好霸氣的名字!隨我!”武岳仰著頭,惡狠狠的說道。

“你到底懂不懂?就說霸氣!知道‘合不勒汗’是個做啥的嗎?”姚冰笑著問道。

“切!你純粹在侮辱我的歷史知識,我不屑回答!哈哈哈……”

“哈哈哈哈……”

二人嘻笑著從正門走了進去。穿過金碧輝煌的迎客大廳,裏面的景象是別有洞天,武岳看的有些呆了。他也算是久經這種場所,卻從未見過這種別具匠心、令人震撼的室內構造。仰起頭,三層看臺圍成一圈,使得大廳中間圓柱形的空間,寬敞、高聳。半空中,一座用四根胳膊粗細的鐵鏈懸吊著的DJ臺,如同“空中樓閣”一般。武岳想象不出,DJ究竟是怎麽上去的?底層的中央,是演藝、蹦迪的敞闊舞臺。舞臺的四周,則是擺放的略顯擁擠的桌椅。

此時,因為是大清早,酒吧裏還未營業,只有五七個服務員在底層忙忙碌碌的打掃衛生。服務員看見有客來,連忙過來招呼道:“對不起先生,我們現在還沒營業,請您晚上再來吧。”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從長相上看,應該是個蒙古人,因為和其其格有幾分相像。她身著鮮紅的蒙古袍,只不過,設計的要比傳統服飾略顯火辣些,有股旗袍的味道。姚冰知道,這是她們與眾不同的工作服。

“你好!我不是來消費的,我有事找你們老板,請問他在嗎?”姚冰客氣的問道。

“對不起!他不在,請您晚上再來吧。”姑娘說道。

“姑娘,你有他電話嗎?麻煩你告訴我,我有急事!”姚冰實在是不願再等了,著急的說道。

“對不起!沒有,請您晚上再來吧。”姑娘一邊說著,一邊做出了送客的手勢。

二人失望的走出酒吧。大街上車來車往、人頭攢動,過往的行人,大多是身著蒙袍,操著一口蒙語的蒙古人。道路兩旁的店面招牌,也全是用蒙漢雙語寫就。姚冰他們,身處這異域番邦的鬧市中,反而顯得有些另類。如果有哪個人多看上他們幾眼,他們都會感到心驚膽顫,生怕那人會是便衣警察。異常的心虛,使得二人不敢在街上久待,他們飛似的逃離了這可怕的繁華……

當人群逐漸稀少後,姚冰才將車子停了下來。此時,他腦子裏反覆的在考慮一個問題,接下來該怎麽辦?賓館是無論如何不能住的,邊境縣城的治安相對於內地還要嚴,因為畢竟守著國門。如果一旦遇上查房,後果不堪設想。要是再去找個私人家戶住,恐怕也沒那麽幸運了。塔娜大娘那樣的人家,是可遇不可求的。他知道,城裏人大多世故,人與人之間戒備心強,是絕對不會允許陌生的外鄉人,在臥榻之側酣睡的。可他們總得找個地方落腳呀?睡在車上,反而是“此地無銀”,更容易招來警察的註意。唉……他無奈的嘆了口氣,把目光投向了車外。

車窗外,幾座高點的建築,當仁不讓的占據了姚冰的視線。當目光掃過一棟建築物樓頂的紅十字標志時,他頓時激動的像中了彩票一般。

“有了!…..”他打了個響指,調轉了車頭。

“我們去哪?”武岳一臉的不解。

“醫院!”

“去醫院幹什麽?”

“住院啊!”

“奧……”武岳恍然大悟,“我怎麽就沒想到呢!姚冰,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你腦子到底是咋長的?想的就是跟人不一樣。”

是的,姚冰確實有著與眾不同的地方。比如,每當心煩意亂,或是倍感壓力的時候,他都會去兩個地方,一是寺院,二是醫院。中州市有一座香火鼎盛,且極具規模的古代寺廟群,喚作“保安寺”。盡管姚冰不信佛,可每每置身於它的清幽時,他都會有一種超然脫俗的釋放與升華。再者,還有醫院。在見證了死亡與疾病的殘酷之後,他亦會覺得無比幸運;“人生本過客,何必千千結。”所謂的“壓力”,跟它們一比,他反而會覺得自己可笑至極,甚至會為自己的小肚雞腸、鼠目寸光而感到臉紅好一陣子。他每月都會去醫院“療養”上三兩天,靜靜的理理頭緒。他知道,去醫院住上幾天,輸上幾天營養液,不需要任何證件。最重要的,是可以放心休息,查房的,只有大夫,沒有警察。

此時此刻,醫院!確實是他們最理想的去處了。

一支煙的工夫,車子就停在了醫院的停車場裏。醫院樓高六層,樓層頂端是醒目的幾個雙語大字,漢語是“七裏河蒙醫院”。

姚冰獨自一人走進了醫院大廳。大廳裏冷冷清清,沒有幾個就診的,全不像內地醫院那般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姚冰掛了個內科號,來到坐診大夫的診室裏,在胡謅了一通“病情”後,姚冰極力要求住院。他說他乏的連路都走不動了,急需“營養”。大夫正閑得無聊,一看來了這麽個有錢沒處花的主,還主動要求住院,這等為醫院創收入的好事,他又何樂而不為呢?他“欣然提筆”,開了住院處方。

就這樣,姚冰、武岳輕易的就住進了醫院六樓的病房,且是一個套房。兩張病床,沙發、電視、衛生間等設施齊全。雖價格不菲,可它畢竟是安全的。床頭的病歷卡上,姓名一欄寫的是“任我行”……

這小小的醫院病房,此時儼然成了他們的避風港。二人好好的洗漱一番,換上幹凈衣服,然後渾身散了架似的癱倒在床上。姚冰第一次感受到,醫院蘇打水的味道,竟然這麽醇香;穿著白大褂的大夫,是如此的可愛。卸下了身上的緊張與疲憊,一下子放松了的姚冰倒頭即著。直到天快黑的時候,他才睜開了眼睛。

看著已經麻麻黑的天色,姚冰心裏抱怨著:“這都幾點了?武岳怎麽不早點叫醒他!”他剛想開口,卻發現病房裏就他一人,武岳不在!他趕緊起身查看了衛生間,也不在!!!他兩步跨出病房,發現武岳竟趴在護士臺上,跟兩個護士有說有笑的胡侃著。

“這家夥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情泡妞。”姚冰心裏念著,將武岳喊回病房,嚴肅的說道:“武岳,以後沒什麽事,不要出去瞎溜達,更不能隨便與人搭訕,尤其是女人。我們現在什麽身份,你要清楚。”

“奧!……”武岳悻悻的點著頭,他心裏明白,姚冰是對的。

“我現在去酒吧裏看看是個什麽情況?你就不要去了,那裏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你去太危險。醫院後花園有間餐廳,肚子餓了就去那吃飯,不要出醫院大門,我很快就回來。”姚冰就像一個即將出門的家長,叮嚀囑咐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醫院離酒吧只隔著一條街,姚冰沒有開車,他不想太招搖而惹人註意。他神情恍惚的走在霓虹初上的大街上;街道兩旁,時不時彌漫著的燒烤香味,讓姚冰猛然間意識到,自己一整天都滴水未進了。可盡管如此,他的心思全在酒吧上,絲毫沒有一丁點兒食欲。

步行十多分鐘後,氣勢磅礴的“合不勒汗.盛世王朝”幾個大字明亮耀眼的出現在了姚冰眼前。“蒙古包”燈火輝煌、彩旗獵獵,比白天更顯得華麗氣派。

姚冰推門走了進去,在迎客廳通往內廳的裝有金屬探測器的門口前,站著四個高大彪悍的蒙古大漢,清一色的藍色蒙古袍,各個怒目圓睜的盯著姚冰,仿佛見到仇人一般。在穿過這幾人時,姚冰的腦子裏不禁湧出的畫面是:寺院山門前的四大金剛……

雙腳剛一邁進內廳,姚冰就被裏面眩目的燈光,振耳欲聾的音樂惹得心煩。雖然他自己也是道上混的,但他一直都挺排斥這種地方,除非迫不得已的應酬,他一般不會去夜店消遣。他認為,這裏面凈是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幾乎所有的角落都充斥著罪惡,是個無聊、齷齪的所在。按照雲中峰的話說;這裏面哪有人?凈是些“鬼”……

大廳中央寬大的舞臺上,一大幫著魔似的男女,隨著強勁的音樂,張牙舞爪、搖頭晃腦。樓上看臺的邊緣,也圍著不少人在搖擺。一個年輕的男DJ,自我陶醉在“空中樓閣”上,竭斯底理的喊著什麽?姚冰一個字也沒聽清。

“先生您好!請問您幾位?”一個領班模樣的黑西裝男服務生過來招呼道。盡管後生聲音很大,可在高分貝的音樂幹擾下,姚冰也只是勉強領會意思。

姚冰看了後生一眼,掏出事先準備好的三五張百元大鈔來,遞向後生,大聲說道:“一位!我要見你們老板,帶我去見他,我們認識!”姚冰闖蕩江湖多年,深知錢的威力,他要花些小錢兒,讓後生不遺餘力地為他辦事。

看著遞過來的錢,後生略微遲疑一下,想必他是從未見過這麽出手闊綽的客人,帶個路還給這麽多小費。他欣喜的接過錢,說道:“謝謝!請這邊來!”

姚冰跟隨後生一道,來到三樓走廊,其中一間包房的門牌上寫著;經理室。

“當當當……”後生敲響了門。

“請進!”隨著一聲嬌嫩、清脆的女人聲音,姚冰隨著後生進了房間。

“經理,這位先生找你,他說你們認識。”

望著眼前這位陌生的女人,姚冰一臉的問號,“兄弟,你是不是搞錯了?我找你們老板,是個蒙古男人,40多歲,叫巴特兒還是巴圖?”

不等後生開口,坐在辦公桌前的女人說話了,“沒錯,我就是這的老板,才接手過來沒幾個月。你說的那個,是以前的老板,他去內地發展了。”女人35、6歲,高高瘦瘦,頭發盤起。大眼睛、高鼻梁,尖尖的下巴,穿著黑色的職業套裝。女人長得也算漂亮,不過姚冰怎麽看都覺得不舒服,他的腦海中禁不住浮現出這樣一個身影——《葫蘆娃》當中的“蛇精”。尤其女人那只帶點鷹勾的鼻子,讓他不由的打了個冷顫,“此女絕非善類!”

姚冰雖然年紀輕輕,但他的社會經驗頗為豐富、老辣。古人有“讀書破萬卷,不如行千裏路,行千裏路不如閱人無數,閱人無數還得自己領悟”,以及“相由心生”之說,他深信這些話都有其一定的科學道理。他由此也領悟到一套“本領”,他僅憑一個人的面相和言談舉止,就能大致的推斷出此人的品性來,百試不爽、無一例外。

“咋了?!”姚冰驚呼道。這個消息對他來說,無疑於晴天霹靂。自己提心吊膽、千裏迢迢的來到這個邊境小城,只為尋他,卻不曾想是這麽個結果。他近乎於乞求的說道:“你現在能聯系到他嗎?我有要緊事!”一向深思熟慮、高瞻遠矚的姚冰,一時情急,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來。他不知道?他跟那個叫巴圖或是巴特兒的男人,僅僅只是萍水相逢的三句話交情,連個朋友都不算。他已去往內地發展,即使能聯系到他,又能怎樣呢?

“實在抱歉,我聯系不上他,你有什麽事?我能幫你嗎?”女人以一種異樣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姚冰。

“我……”姚冰一直都沒有和女人打交道的習慣,尤其是聰明、冷靜的女人,甚至會讓他感到不寒而栗。他腦子裏急速的飛轉著,能不能委婉的問問這個女人過境的事?女人既然能撐起這麽大的場子,肯定有些本三本四的,肯定要黑白兩道都得玩轉……可轉念一想,不行!絕對不能病急亂投醫,自己對眼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萬一出點什麽差池,他所付出的代價將是不敢想象的。

想到這,他只好搖了搖頭,無奈的說道:“謝謝!沒什麽事,打攪了。”說完,他朝女人禮節性點點頭,轉身欲走。

“等等……”女人突然叫住了姚冰,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姚冰,“這是我的名片,有事給我打電話。我想,我或許能幫到你。”女人雲裏霧裏的話,讓姚冰猶如丈二和尚,他接過名片,沮喪的離開了酒吧。

一路上,姚冰緊緊盯著手裏的名片,“王艷,王艷……”他一遍一遍默念著名片上的名字,吃力的揣摩著她的弦外之音,可仍是百思不得其解。“我能幫到你。”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她是不是在暗示我什麽?她是不是察覺到了我的意圖?不可能啊……他越想越亂,越亂越想。

回到醫院病房,不等姚冰坐穩,武岳著急忙慌的問道:“什麽情況?”

姚冰無奈,只好如實相告。

武岳一聽,癱靠在墻上,喃喃自語道:“完了!完了!這該咋辦呀?”

“沒關系的,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哈哈……”姚冰故作輕松的寬慰道.

“能有什麽辦法?這裏人生地不熟的。”武岳耷拉個腦袋,像個霜打了的茄子。

“相信我,一定能柳暗花明!我們現在的情況,還不算最壞,至少我們是安全的。不是嗎?”姚冰換了個角度反問道。

是的,他們至少是安全的,這話也確實說到了武岳的心坎上。多少次,當他被噩夢驚醒後,他的第一反應也是這句話。

看著若有所思的武岳,姚冰沒有再說什麽,他起身來到了窗前。

窗外的萬家燈火,讓姚冰傷感的心情頓時雪上加霜。此時此刻,他像一個受傷的孩子,突然想到了家,想到了他的媽媽。仰望著滿天的星光,他心裏面有種特別想哭的感覺,他太累了,心太累了,他真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好好發洩一下。可他又不想讓武岳看見他流淚,不想讓武岳跟著他難過。他知道,武岳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想到這,他使勁的咬了咬牙。他要硬撐起來,至少要為武岳撐起一片希望。他知道,他已是武岳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大夫查完房之後,護士給姚冰掛上了營養液。等到護士前腳剛走,姚冰就迫不及待的拔掉針頭,對武岳說道:“我今天要出去想辦法,可能要一整天,我腦子裏多少有了點眉目,這裏就交給你應付吧。”

無欲則剛,這句話是對的。一個人,一旦沒有了“欲”,就會變得百毒不侵、刀槍不入。相反,如果“欲”越強烈,就會有一種執坳、怪異的力量去左右人的思想,就越容易讓人失去理智,不堪一擊。此時的姚冰,就已經被“欲”沖昏了頭腦。他的“欲”,就是他視作“性命”的出境證件,他太想得到它了。所以,從一定程度上講,是“欲”,使我們故事的發展,偏離了姚冰預想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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