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冰昨晚輾轉反側大半夜，絞盡了腦汁可始終是一愁莫展。但他始終堅信“事在人為”這句話。他的心裏已經有了幾個地方，他決定要去這些地方碰碰運氣，盡可能的多轉轉、多聽聽。“有錢能使鬼推磨”，好歹他現在不會為錢發愁，萬一老天眷顧他呢？這當然也是誰都說不準的。

他走出醫院，打了輛出租車。他第一站要去的是，關口旁邊的出入境管理局。出租車沒用上幾分鐘便駛進了管理局大院。姚冰走進辦公大廳，裏面人來人往、聒噪異常。五七個辦公窗口裏的蒙古族警察，操著蒙語有條不紊的忙碌著。姚冰坐在大廳等候區裏，羨慕的看著一個個辦好簽證的人，心裏很不是滋味，如同一個饑腸轆轆的人，看著別人大快朵頤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可事情全然不像姚冰想象的那樣。他雖然有著洞若觀火的敏銳嗅覺，可眼前這些如同來自蠻荒的蒙古人，又讓他怎麽去溝通呢？他像一個等著天上掉餡餅的傻瓜一樣，在大廳裏豎著耳朵轉悠了一個上午，結果可想而知。

他遺憾的走出大廳，又來到附近那家進出口貨物儲備場。他想從這些貨車司機身上，看看能不能打聽到什麽門道。他一連問了好幾個掛著內地牌照的漢人司機，他說，如果沒有身份證，要去外蒙，該咋辦？可得到的答案，大多是司機鄙視的三個字，“神經病……”。惱羞成怒的姚冰，恨不得手握大沓鈔票，逢人就問了……

接連碰壁的姚冰仍不死心，他也不能死心。他走出貨場，又打車來到城裏。他還有壓箱底的一招沒有用——網絡！雖然他是個網盲，不怎麽上網。可他知道，網絡是把雙刃劍，在給人們帶來便利快捷的同時，各種各樣的犯罪也是如影隨形。他找到一家網吧坐下，打開某網站，在輸入“七裏河口岸.出境”幾個關鍵字之後，一切果然如他所料。接連出來的十幾條信息，讓他如獲至寶。有組織偷渡的信息，也有靠辦理簽證合法出境的信息。組織偷渡的信息，姚冰暫且先不去考慮，風險太大。他掏出紙筆來，記下好幾個“簽證出境”的本地電話。

出了網吧，姚冰又馬不停蹄的找到公用電話，按照上面的信息，逐一打了過去。接電話的，無一例外都是輕聲細語的女人聲。她們告訴姚冰，中國護照加上蒙古國身份證，整套下來得十萬，絕對是國家機構印發，有存檔，可以經的起任何部門查驗。姚冰說，錢不是問題，他要兩套，該怎樣交易？女人說，要先付部分定金，然後傳過來照片，三天後驗貨付款。整個過程，她們不會露面，通過指定帳戶、網絡視頻、特快郵遞等方式交易。姚冰說，我憑什麽相信你？女人們天花亂墜的說了一大堆理由，可在姚冰聽來，凈是些無關痛癢的廢話，沒有一句能讓他信服。姚冰說，我等著急用，且是真心交易，要麽見面？要麽放棄？女人們大多堅持己見、拒不露面。就在姚冰感覺此路也不通時，有一家在沈默片刻後，終於答應，一個小時後，在本地唯一的公園裏見面。

按照約定，姚冰坐在剛進公園的一座涼亭裏，手裏拿著一份報紙，就像特務接頭一般等著。公園裏古木參天、怪石嶙峋，姚冰仔細的觀察著面前如織的游人，心裏念著：“哪個會是和他接頭的人呢？此刻，他肯定也在暗中觀察著自己。”有了這個想法，他就如同那個“丟了斧子”的人，感覺人人都是賊眉鼠眼的。

當等待變成了煎熬，姚冰看了些表，已經遠遠超出他們約定的時間了，可這個“神秘人”卻遲遲不肯露面，他決定再給打個電話催一催。他剛準備起身，發現斜對過大樹底下，一個極其普通的30多歲漢族女人，懷裏還抱著個幾個月大的嬰兒，她左顧右盼的站在樹底下，時不時還瞟一眼姚冰。當兩人四目相對後，她又把頭扭向一邊，眼神躲閃、表情做作，不經意再次回頭的瞬間，她游離的目光，還會在姚冰身上停頓一下。

“就是她了！這個女人太拙劣了，她‘暴露’了！我當初怎麽就沒去考警察？”姚冰對自己的判斷力很是自信，他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斷。他沾沾自喜著，起身朝女人大步走去。

女人看見姚冰朝自己走來，怔了一下，然後猛地抱緊了懷裏的孩子，生怕被姚冰搶去似的。

“是我打的電話！”姚冰揮揮手裏的報紙，笑著說道。

女人仰著頭看著姚冰，慌亂中帶些尷尬，她朝姚冰點點頭，也擠出一絲笑容，應允一聲，“奧……”

“說說，我們怎麽交易？”姚冰開門見山的說道。

女人稍事沈思片刻，說道：“要先付一萬塊錢定金，再給六張免冠一寸照片，然後就等消息吧！三五天時間，應該夠了，這是我們的樣品。”說完，她從隨身跨包裏，掏出幾本護照和一些蒙古國身份證。

姚冰知道，女人這是要給他吃顆定心丸。姚冰接過證件，仔細的端詳起來。手中的若幹證件，他又哪能看出個所以然呢？但他也算見多識廣，也接觸過不少假護照。就蒙古國身份證而言，全是蒙文，他從未見過，也不敢妄下定論。可要說這幾本中國護照，國徽幹凈、*，處處透露著渾厚與穩重，全不似假證那般輕浮、淺薄……

姚冰考慮再三，他最終決定要付錢了。他現在也只能是“寧可信其有”、“死馬當作活馬醫”了，他目前也確實別無選擇。

摸遍了身上幾個兜，姚冰也只湊到幾千塊錢，從中州出發時，他帶的錢已所剩無幾了。他只好對女人說道：“你在這坐等一會兒，我去找個銀行取些錢來。”說完，轉身跑出了公園。

姚冰站在公園門口左右張望著，可公園附近也沒個銀行或是取款機之類的。正當他準備打輛出租時，無意間回頭的一瞬，他發現公園門口的停車場裏，一輛紅色轎車上，有一張不知在哪見過的挺熟悉的女人面孔？

疑惑促使他的大腦又飛速運轉起來，“在哪見過呢？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邊境小城，怎麽會遇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呢？…….”他吃力的回憶著。

突然，他腦子裏一道靈光閃過，“對！王艷！！！”姚冰脫口叫道。

“她怎麽會在這？”些許冷靜之後，姚冰的腦子又亂了起來。他一直有個習慣，會對極其巧合的事情，心裏面打個大大的問號？按說在一個小縣城裏碰見一個熟人，也是極其正常的。可是在這種時間、這種地點碰上了她，姚冰就覺得不正常了。想著王艷昨日的那句話，“我或許能幫到你。”他隱約有種感覺，“她跟此事脫不了幹系！”雖是如此，姚冰也沒有上趕著去跟王艷套近乎，或是去問個一二三來。他覺得沒有必要，人世間的好多事情，心裏明白就行，也不是非要弄清楚不可的。

姚冰攔住一輛出租車，來到最近的一家銀行。他這次出門時，只顧帶了一張銀行卡。這張卡是他未雨綢繆，用別人的身份證開戶的。他知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道理，現如今，果然是派上了用場。如果是他姚冰自己的名字，一旦取錢，警察會輕而易舉的通過銀行，追查到他的下落。

支取了兩萬塊錢之後，姚冰卡上的餘額顯示：24萬。他這兩年跟隨雲中峰確實也掙了不少錢，可他為人豪爽義氣，從不把錢財當回事兒，朋友們哪個有個“大災小難”的，他向來都是傾囊相助。這張卡，幾乎是他的全部家當。

返回公園後，王艷的車子還停在那裏，姚冰假裝沒看見，徑直走進了公園。他將錢交給女人，告訴她，天黑之前會給她照片，他要盡快看到東西……

回到醫院後的姚冰，顧不上給武岳詳細說明情況，他拉著武岳找了家照相館。兩人照好相片，又各奔東西。姚冰費了好些周折，才將照片送給了女人，最後才拖著疲倦的雙腿回到了醫院。

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姚冰躺在病床上，如釋重負的長長舒了口氣。事情終於可以暫時告一段落了，他腦子裏緊繃了多日的那根弦，也終於可以放松了。他決定要好好慶祝一下，他要痛飲上幾大杯，好好飽餐上一頓，他今天又是一整天滴水未進了……

叫上武岳，二人一塊來到醫院後花園的那家餐廳裏。

偌大的餐廳裏，幹凈、明亮，只有一桌客人。姚冰點了滿滿一桌子菜，又要了一瓶高度數的烈酒。他平時幾乎是滴酒不沾，不是因為他不能喝酒，而是他極度反感幾杯酒下肚之後，人們勾肩搭背，所謂的“酒後真言、推心置腹”。在他看來，好端端的一個人，一下子變得醜態百出，是他決不能忍受的，他喜歡頭腦清醒的感覺。可是今天，不知是心血來潮，還是情之使然。他有一種特別強烈的，想大醉一場的沖動，他要給他超負荷的大腦放個假。

姚冰要了兩個大酒杯，斟滿了酒，舉起酒杯說道：“來！兄弟，咱們廢話少說，為了你劫後餘生，為了我餘生踏實，幹杯！”說完，他仰起頭一飲而盡。

武岳看的有些呆了，這家夥究竟那根筋不對了？這杯酒得有二兩多，這種喝法，還不兩下就醉了。他端著酒杯，看著齜牙咧嘴、滿臉泛紅的姚冰，不想去掃他的興致，他也昂起頭，將酒喝幹。

武岳剛放下酒杯，姚冰又將酒加滿。他直楞楞的盯著武岳，說道：“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來，我的故人！我幹了，你隨意吧！”說完，又是一飲而盡。

看著表情近乎於痛苦的姚冰，武岳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心裏的難受。他悻悻相惜的說道：“少喝點，吃點菜吧！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

說話間，姚冰又將杯子倒滿了。他搖晃著站起身來，嘴角下沈、眉頭緊鎖，高舉起酒杯，大聲說道：“人人都說‘人生得意須盡歡’……屁話！！！把個臭皮囊！有什麽好‘盡歡’的！‘盡歡’之後呢？……古代王侯將相倒是‘盡歡’的挺好，可到最後呢？留下名字的，能有幾個？啊？！……‘自古王侯今何在？百年同是一坑塵。’有意思嗎？……沒意思！！！”不勝酒力的姚冰，看來大腦已經不聽使喚了。他不停的搖著頭，揮著手，凈說著不著邊際的話，然後自顧自又喝了一杯。

這杯酒下肚之後，姚冰感覺全身都像著火了一樣，視力模糊，就連呼吸都感覺吃力了。他抹了一把嘴，跌跌撞撞的朝餐廳外走去。武岳見狀，趕忙起身跟在了身後。

餐廳外，月圓風輕，兩排高大的白楊樹屹立在過道兩旁。過道旁的花園裏，五顏六色的花朵，映著皎白的月光朝姚冰神秘的微笑著。姚冰兩步沖進園子裏，彎下身子，對著一朵半開的黃花，深情的吻了一下，他眼神迷離，大口喘著粗氣，說道：“酒喝微醉，花看半開，如霧裏看花，似水中望月，這也是人生一種境界。”他眼睛緊挨著花朵，凝視著掛滿露珠的花瓣，喃喃自語道：“到底是花在流淚？還是露在哭泣呢？……是我打擾了花與露的纏綿嗎？”說完，他醉眼朦朧的望著武岳。

武岳一臉茫然，無言以對。

“噓！……有聲音，聽！”姚冰食指立在唇間，弓身側耳於花前。他緊閉雙眼，像是睡著了一樣，僵在那兒好一陣子。突然，他睜大眼睛，盯著眼前的花瓣，大聲說道：“白露聲泣泣，黃花淚瀟瀟。遇我好事者，立身問那般？花兒去凝珠，哽噎訴腸衷：我與露，情乃真，意亦切，共約相守到天荒。可恨曙光晨將至，露兒焉能偎身邊？被迫棄我返天宮，徒留寂寞長相隨。此等斷腸事，安能教我不濕襟？小子聞此言，動之露兒情，笑其花兒癡。低頭輕輕語，花露且聽真：兩情若是久長時，豈在朝朝暮暮間？待到明日月高懸，破鏡定會再重逢！……哈哈哈……痛快！！！”姚冰仰天大笑幾聲，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第二天，姚冰睜開眼睛，感覺腦袋快要裂開了一樣，他用力的揉著太陽穴，說道：“我昨晚喝醉了，什麽都不記得了，我是怎麽上來的？”

武岳剛剛洗漱出來，邊擦臉邊笑著嗔怪道：“還用問，我背上來的唄！可惜了一桌子菜，動也沒動，白白結了一千多塊……奧，對了！昨晚護士還訓了我一頓，說醫院不允許病人喝酒。還說我們把這當賓館了，白天見不著人，晚上才回來睡覺。待會兒大夫查房時，你想好該怎麽給說些好話，不然我們這也住不成了。”

“奧！知道了……”

一連三天，姚冰都老老實實的呆在醫院裏，不是輸液就是吃藥，真跟個病人似的。簽證的事，他每天都會去打電話詢問。對方說，放心，正在辦理中。

第四天，姚冰照例給女人撥通了電話。女人說，證已辦好，還約在公園見面。姚冰聽後，欣喜若狂的跑了出去，他也顧不上打車，開上自己的車飛奔到了公園。

出乎姚冰的預料，女人已早早的等候在那裏，懷裏仍舊抱個嬰兒。姚冰顧不得跟女人寒暄，直截了當的問道：“東西呢？”

女人從嬰兒的肚兜裏，拿出一本棕色的護照遞給姚冰。

姚冰盡量按耐著自己的情緒，顫巍巍的翻開了扉頁。瞬間，武岳英俊的面孔一下子跳入他的眼簾，他輕輕撫摸著相片上的鋼印，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甜，競相向他湧來。這薄薄的幾張紙，儼然他們的救命稻草一般，自己為了這個東西，付出了太多的心血……

“其它的呢？”姚冰急不可待的說道。

女人局促的望著姚冰，支支吾吾的說道：“現在……暫時只有這一本，其他的還在辦理中……我……”

“咋回事？！一個辦好了，其它的卻沒弄好？”姚冰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吃了一驚，他打斷了女人的話。

“是資金……資金出了點問題，你知道，辦這個需要先行墊付大量資金，我們辦的又不止你一個，所以……”女人解釋道。

姚冰一聽這話，頓時火冒三丈，“虧你們還在網上打廣告，到底憑的什麽跟那些貪官汙吏打交道的，我真就納悶了。你跟我說這些到底什麽意思？要錢？要多少？”

姚冰的聲音有點大，可能嚇著了女人懷裏的孩子，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女人的臉色也有些難看，她一邊輕輕拍著孩子，一邊說道：“後生，你不要跟我吼叫，我也就是個傳話的。按照上面的吩咐辦事，你也不要為難我，行不？”

姚冰可能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有點不好意思的撫摸著孩子的小腦袋，“奧！……乖乖，不哭不哭。”話音剛落，這孩子似乎聽的懂似的，竟然立馬止住了哭聲，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怯怯的望著姚冰。姚冰經過和這女人的兩次接觸，若幹次通話，他早就意識到，這個女人不過是個跑腿的。就憑她的慌亂、氣質、口才，足以說明，她是沒有能力辦得了這種事情的。今天再經女人這樣一說，他不由得又想到了王艷。

“我該給你付多少？”姚冰妥協了。他不妥協又能怎樣呢？以前老是聽到“任人牽著鼻子走”這句話。此時，他算是切身體會到了，女人就是“牛倌”，證件就是“牛鼻環”，而他自己，當然是那頭可憐的“牛”了！

“先付10萬，等明天貨齊了，再付清餘款。”女人說道。

聽到女人張口就要10萬，姚冰沒有吭聲，刀子般的眼神緊盯著女人，嚇得女人下意識的又抱緊了懷裏的孩子。

“這種事先付點定金也是正常的，如果她弄好，買家再不要，她們豈不是虧大了？”姚冰自我安慰著，隨女人一同去了銀行……

給女人付完錢後的第二天，姚冰一天之內給這個女人撥了好幾通電話。因為女人保證過，今天肯定會有消息。直到天快黑的時候，女人終於說是妥了。姚冰掛掉電話，匆匆忙忙的趕到那裏後，女人的一席話，又讓他從雲端跌入谷底。女人說是，證已全部弄好，只不過不在她這兒，要姚冰付清餘款後，才能取來。

姚冰強壓著怒火，感覺有些不對勁，自己是不是遇上騙子了？哪有這種辦事的呀？可他分明見著東西了呀？一頭霧水的姚冰，忿忿的說道：“你們到底是個什麽套路？既然東西好了，咱們錢貨兩清，不就了事嗎？今天一出，明天一計，累不累？”

女人解釋道：“東西是弄好了，確實不在我這。你要不相信，我也沒辦法。但有一點你要清楚，你如果不付清餘款，你是見不著東西的。”

姚冰木頭一樣呆呆的杵在那兒，一時間不知所措。他隱約有種感覺，女人正在拿證件當作誘餌，引誘著他不知要走向哪裏？什麽時候是個頭，他根本不知道。他此時如果把餘款付清了，女人肯定還會找各種理由繼續跟他要錢的。怎麽辦？怎麽辦？……

一陣翻江倒海的思緒過後，姚冰有了主意，面前這個女人既然做不了主，那就找個能做主的，他終於下定決心要去會一會這個王艷了！盡管他現在還不能確定，王艷就是幕後老板。但至少要試一試，目前他認為，沒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了。

姚冰果斷的向女人告別，說是明天再談吧。女人詫異的望著姚冰的背影，說是再談談吧，好商量！姚冰沒去理會女人，“揚眉吐氣”的發動了汽車。

車子穿過一條大街，便到了“王朝”夜總會門口。門口的停車場上，數十輛汽車整齊的停在車位上，一個保安踱著方步穿梭於車輛之間。

姚冰將車子停好，徑直走了進去。穿過“四大金剛”，內廳裏依舊是亂糟糟、鬧哄哄。吧臺前的一個高腳轉椅上，一個衣著暴露的“波斯貓”般的“沙宣女人”，仰著臉，迷迷楞楞的盯著姚冰從她身邊經過。

此時的姚冰，全然沒有心思去理會眼前的紛亂，他仿佛一個參禪入定的僧人。眼前所有的東西，在他看來，都是虛幻的，唯有信念才是真的，他的信念，就是滿腦子的證件。他已經走火入魔了！

心事重重的姚冰，囔著頭上了三樓，敲響了王艷的辦公室。

“請進！”屋裏傳來的女人聲，讓姚冰的心裏稍稍踏實了點。

“她在！”姚冰心裏念著，推門走了進去。

屋裏除了王艷，沙發上還端坐著一個男人。王艷看見姚冰突然造訪，顯然有些吃驚，她支走了男人，笑著說道：“是你呀！給你留了個名片，還以為你會打電話呢？咋就沒了音信了。來！姐請你去喝兩杯。”王艷說著，繞過辦公桌，向姚冰走來。

“不了，王總！我不喝酒，謝謝！”姚冰說完，在身旁的沙發上坐下。

王艷聽後，也不勉強，跟著坐在姚冰身邊，說道：“‘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什麽事？”

姚冰習慣性的蹙著眉頭，面無表情的盯著女人，不知該怎麽開口？王艷狡黠而冷靜的丹鳳眼告訴他，這個女人不簡單！他要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先探探這個女人的“水深”之後，再作對策。他至少要在氣勢`氣質上壓制住女人，最起碼不能讓女人小瞧了他。

“王總，咱們談談護照的事吧！”姚冰決定單刀直入，看看女人有什麽反應。

“什麽護照？”王艷一幅莫名其妙的樣子，至少在姚冰看來，沒有什麽破綻。

“這以前的老板，偶爾做些幫人出境的生意，你知道嗎？”姚冰沒有回答王艷的話，而是換了個角度，繼續問道。

“略有耳聞。”王艷顯得有些漫不經心。

“我從內地來找他，就是奔著出境而來。”姚冰實話實說，他要讓女人感受到他的真誠與坦蕩，好讓女人能多少卸下些防備。

“那又怎樣？”王艷說話的語氣，充滿了不耐煩的味道。

“我沒有找到他，當然，你是知道的。但天無絕人之路，我又通過其它渠道，找到了一個能幫我出境的人。”姚冰依舊是沒有正面回答王艷的問題，他的話顯得有些答非所問。姚冰這樣說，也是別有用心的，他要讓王艷多說上幾句話，正所謂“言多必失”，憑姚冰察言觀色的能力，不怕她不漏破綻。

“直接說你的意思。”王艷看來是個幹練的人，說話很幹脆，沒有拖泥帶水的廢話。

“那我就直奔主題！給我辦事的人，不過是個跑腿的，我想跟她的老板談。這個老板，就是王總——你！”姚冰終於攤牌了。他之前那麽多話，正是在為這句話做鋪墊的。他說完之後，全神貫註的盯著女人的臉。

王艷的臉色幾乎沒有什麽變化，只是停頓了幾秒後，她擠出一絲冷笑，說道：“開什麽玩笑，謝謝你的高看，我沒有那個能力。”

姚冰早就預料到，王艷可能不會輕易承認身份，他早有心理準備，說道：“我說你是老板，也並非空穴來風。我第一次跟那女人見面時，你就在公園門口。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們是一塊來的，這總沒錯吧？”

聽到姚冰這樣說，王艷一時無語，長長的睫毛下面，一對烏黑的眸子溜溜的轉著。姚冰看到王艷這種表情，他心裏一陣竊喜，她雖然仍不承認，可也沒反駁。這說明他之前的判斷，正確的幾率越來越大。

“王總，你我心照不宣，用不著藏著掖著。我也是道上混的，還是懂些江湖道義的，我這頭你大可放心。”姚冰趁熱打鐵，又加了一把力度。正當他認為，王艷即將要承認時，沒想到耳邊卻傳來這樣的聲音，“我想你是認錯人了？”

“天吶！這個女人怎麽這樣？背著牛頭還不認贓，太過謹慎了吧！”姚冰心裏抱怨著。他之所以不愛跟女人打交道，也正是因為如此，一點都不爽快，心眼兒太多。雖如此，但他已經可以百分百肯定王艷的老板身份了。他現在要考慮的是，該怎樣讓這個女人現出原形。

“王總，你我都是聰明人，就憑你剛才‘認錯人了’這句話，足以肯定了我的判斷。如果你要說是‘巧合’之類的話，我多少還有點遲疑。所以……我認為，我們沒有必要再糾纏這個問題了。談下一個話題——錢的問題吧。”姚冰冷靜的、有理有據的分析，惹得王艷又是一陣沈默，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姚冰見這個女人沒有要張口的意思，他也不想讓女人再有狡辯的機會，趕緊轉入下一個話題，“我跟那個女人見了幾次面，也付了一部分錢，想必你是知道的。可她三番五次以種種理由讓我付錢，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你們捏住我的軟肋，趁火打劫，這我也能理解，誰讓你們有我想要的東西呢？王總，這麽跟你說吧，錢不是問題，要多少？你們痛快給個話，一次性咱們錢貨兩清，我沒時間跟你們兜圈子，我可耗不起。”姚冰說完之後，屋子裏竟然仍是長時間的沈默。

“王總，你要再不給個話，我只能認為，我遇到騙子了。我之前付的那點錢，權當打發討吃了。我想，我們也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姚冰故作遺憾的說完，無奈的看了王艷一眼，起身朝門口走去。他似乎已是黔驢技窮了，用了最後一招——欲擒故縱。姚冰邁著小步的同時，心裏卻是忐忑不安。女人要是仍沒反應，他該怎麽辦？是離去找另一個女人，還是回頭再去央求王艷？他豎起耳朵，盼望著驚喜能夠出現…..

“等等……”

天遂人願！女人終於開口了！這一聲，讓姚冰咬牙切齒的洋洋自得了一番，“再狡猾的狐貍，也逃不過好的獵手。”他心裏竊喜著，轉身兩步再次坐下。

女人看著姚冰，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哎呀！真是‘後生可畏’呀！讓我是‘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功’吶！可以看得出，你在內地應該是個幹大事的人。跟你明說了吧，這種事情在我們這，已經算是個‘公開的秘密’了。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你應該能理解。幹下什麽滔天的禍事了，非要出境不可？”

聽到女人這樣問，姚冰也是笑著說道：“你這話可是問得沒水平，我什麽都沒幹。”

王艷聽後，則是恍悟般的用手拍下腦門，“我凈顧著回味你之前的話了，言不由衷，見笑見笑。”說完，她起身從辦公桌的抽屜裏，拿出一沓東西遞給了姚冰。

姚冰接過一看，大吃一驚！這正是讓他“走火入魔”的東西——兩本中國護照，兩張蒙古國身份證。“他的護照上”，文字都是用蒙漢雙語寫成，姓名一欄是：海格日樂圖，國籍：蒙古國，籍貫：蒙古國溫都爾汗查邦，出生年月：1985年10月28日……姚冰緊緊的將證件攥在手裏，恨不得流出眼淚來。

看著情緒激動的姚冰，王艷開玩笑的說道：“你不會愚蠢到要搶吧？”

“說吧！多少錢？”姚冰一分鐘都不願再等了，連忙問道。

王艷一聽這話，一下子收斂住笑容，緊盯著姚冰的眼睛，冷若冰霜的說道：“之前的不算！再給三十萬！一口價，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一提到“錢”，她貪婪的本性立刻顯露無疑，如同一匹黑暗中的狼，眼睛裏冒著綠光，緊盯著垂涎的獵物。

姚冰雖然吃驚這個數字，但他也只能是無可奈何的接受，好在他一直視錢財乃身外之物，心裏倒也坦然。

套用一句很俗的話，“金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姚冰也一直認為，這句話有著一定的道理。如果花上幾十萬，能讓武岳下半輩子有個著落，這當然不叫個事兒。可現在的情況，他身上的錢根本不夠呀！錢！錢！錢！……他生平第一次為錢發起愁來。要擱在中州，憑他做人的威信，隨便打個電話，會有人搶著為他送錢。可問題是，他現在又哪敢跟家裏聯系呢？唉……

姚冰嘆了口氣，不由自主的撓起了頭。就在揮手的一瞬間，他瞥見了自己腕上明晃晃的手表。

“對了！”他猛地想到了什麽？摘下腕上的表，放在桌子上，又從兜裏掏出一張銀行卡，說道：“我現在錢不夠！這樣，我卡上有14萬多，這塊勞力士表，兩年前買的時候20萬，全球限量版，現在的價錢只增不減。現在全都給你，行不？”

王艷拿起桌上的手表，似懂非懂的掂量著，還時不時放在耳邊搖搖。她盯著姚冰，半信半疑的說道：“如果真像你所說，當然沒問題。我明天找人看看，要沒什麽情況，你晚上來取證。奧，對了！告訴我密碼。”

姚冰說出幾個數字，把證件戀戀不舍的遞給了王艷……

出了“王朝”夜總會，車子行駛在繁華褪去後的空曠大街上。姚冰習慣性的擡起了手腕，看著腕上空無一物，他苦笑了一下，心裏禁不住又湧上了幾分傷感與失落。用不了幾天，他可能就要開始他的異國之旅了。他知道，前路迷茫，可能還會有刀山火海在等著他們。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博弈一場棋局，必須走一步觀三步，倘若一招不慎，滿盤皆輸。輸了，那絕對沒有從頭再來之說。為了擁有一種自己想要的感覺，一種心的自由。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超人，看似無堅不摧的外表下，又有誰知道？他顛沛流離的辛酸與脆弱呢？……

見到武岳後，不知怎的？他傷感的心情反而有增無減。他情不自禁給了武岳一個輕輕的擁抱，給他大致講了一下情況。

武岳聽後，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說道：“兄弟，你受累了！只恨我出門時沒顧上帶錢，不然你也不會這麽難。我保證，等以後安穩了，我一定會加倍補償你。”

聽到武岳這樣說，姚冰反而越發的難受，他的眼眶也濕了，輕聲說道：“虧我們兩小無猜，這是錢的事嗎？你怎能把我同這世上最惡臟的東西相提並論呢？”

武岳有些不知所措了，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委屈的說道：“你知道，我心直口快，無心傷你的。”

“睡吧，明天事還多著呢！我還得為錢去奔波呢。”姚冰說完，沒去理會武岳，自顧自躺下睡了。

天亮之後。此時的時間是，公元2008年7月13日。

這一天，或許在世界上大多數人眼裏，是極其普通的一天，但對於姚冰來說，卻是讓他銘記終身的一天。它就像一記烙印，深深的烙在他的心裏。姚冰之所以能準確無誤地記住這個日子，是因為今天，將要發生一件徹底改變他命運走向的，而且是一件令他日後每每想起，都會心跳加速的刻骨銘心的大事！

二人吃過早飯後，大夫進來了。他說，你們今天該出院了，又沒什麽大礙，把床位騰給真正需要的病人吧。姚冰好說歹說，大夫才勉強同意讓他們再住上一天。中午，姚冰給王艷打去電話。王艷說是，等明天吧，明天一定有消息，她需要找個行家來驗一驗表。姚冰心裏雖然沮喪，但也沒轍。他游蕩在大街上，心裏思謀著到底該給誰打電話要點錢呢？可思來想去，他都覺得不保險，便只好作罷。心想，還是到了外蒙再說吧……

夜幕，在姚冰的失望與遺憾中再次拉下。晚上，不！或者應該是淩晨。姚冰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事情就這麽毫無征兆的突然發生了。

正在熟睡的姚冰，突然被“砰”的一聲巨響驚醒了。他本能的剛剛坐起來，就感覺被一幫人死死的摁在了床上。燈亮後，他驚恐的發現，屋子裏竟黑壓壓的站著一大幫人，隨即一種天崩地陷的預感籠罩著他，他掙紮著腦袋，瞥了一眼旁邊床上的武岳。他也被三四個人摁住，頭上竟然還頂著一把手槍。

“別動！警察！！！再動打死你！！！”警察按下姚冰的頭，將槍口使勁頂住他的腦袋，大聲喊道。警察的聲音，竟然是中州口音。這熟悉的鄉音，此時在姚冰聽來，卻猶如來自地獄的聲音，讓他全身發抖。

“叫什麽名字？！！！”一個聲音喊道。

“姚冰。”

“你呢？！叫什麽名字？說你呢！！！”另一個聲音喊道。

“武岳……”一個熟悉而微弱的聲音傳來，讓姚冰的心裏如同刀絞。

“大點聲！叫什麽名字？！！！”屋子裏亂哄哄的，警察可能沒聽清楚，有一次喊道。

“武岳！！！”這次的聲音，幾乎是聲嘶力竭吼出來的。

姚冰的腦袋被摁在床上，胳膊被粗暴的擰在背後，緊緊的戴上了手銬。此時的姚冰，大腦也稍稍反應了過來，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王艷，“這個蛇蠍毒婦！我已經把錢全部給你了，為什麽還要害我？”想到這，他死命的掙紮著，瘋了似的咆哮道：“王艷！！！你不得好死！！！”

“你吼什麽吼？！站好了！”幾個警察用力將姚冰拖到地上，架了起來。

一個警察給姚冰亮出了警官證，“看好了！我們是中州市公安局的。抓你們抓的我好辛苦！”說完，警察給姚冰套上一個黑色頭套，頭套被拉下的一剎那，他轉過臉，看見武岳側著臉被摁在床上，一張變了形的五官，一雙驚恐、絕望的眼睛……

我們故事接下來的發展，就絲毫由不得姚冰左右了。他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警察們生拉硬拽的架著下了樓。眼前是漆黑一片，他的心裏更是漆黑一片，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不敢想象，等待他們的，將會是怎樣的結果？他和武岳分別被塞進了一輛警車，身邊的兩個警察，死死的捏住他們戴著背銬的胳膊。警車後面是姚冰的車子，三輛車相繼駛出醫院，消失在了空無一人、萬籟俱寂的大街上。

他們的逃亡之路，在惶惶不可終日的煎熬40天之後，終於在這個叫做七裏河的邊境小城，徹底畫上了句號。我們故事以後的走向，將會進入到一個常人無法觸及的，甚至是略顯神秘且殘酷的未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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