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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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裏,武岳和姚冰的心裏,一直都是高度戒備的狀態。他們聽從雲中峰的吩咐,將賭場設在了黃河南岸的山上。山上視野極好,居高臨下、一目了然。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如果有陌生的人或車輛,休想接近帳篷。而且“哨兵”也增加到二十幾個,明哨、暗哨到處都是。同時又增加了五輛越野車,每一公裏停一輛車,車上都有大砍刀、棒球棍。如果有什麽事發生,只要有一人在對講機裏喊上一聲,兩分鐘不到,所有人馬便會集結到事發地點。

一天,姚冰像往常一樣,坐在帳篷裏“打水”。地毯上的色子正激烈的搖著,三臺點鈔機也在“唰唰”的工作著。他今天老是走神,凈去盤算,若是出了什麽妝況,他該怎麽去處理?他越想越不放心,便把手裏的活交給了紮布。又對武岳說是去“查查崗”,他心裏不踏實。武岳正在那叼著煙,歪著腦袋數錢呢,他頭也沒擡的“嗯”了一聲。

帳篷外,一條土路蜿蜿蜒蜒的伸向山腳。漫山遍野,是郁郁蔥蔥的松樹;一片盎然中,幾株開滿白花的野杏樹點綴其中,別有一番味道。他們今天的位置,是在半山腰的一處空地上,帳篷離小路還有幾十米的距離。

姚冰走到停車場上,看見東超的車門敞開著,駕駛座幾乎放平,他本人正躺在車上玩手機呢。姚冰嘆了口氣,躡手躡腳的靠近了車。突然,只見他左手猛的拉住車門,右手一把捏住了東超的脖子。東超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懵了,手機也條件反射的“飛”到了車外。他回過神來,一看是姚冰,剛想說話,可喉嚨又被姚冰緊緊地捏住出不了聲。

姚冰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松開手說道:“哈哈哈,讓你躺著玩手機,看看,讓人摁掉都不知道吧!”姚冰是想通過開玩笑的方式,讓東超長點記性。

東超臉被憋得通紅,大口喘著粗氣還伴著一兩聲咳嗽,他邊揉喉嚨邊抱怨道:“還不是擱了你,咳......咳,要換成別人,他怎能近得了我?我們這麽多哨都是擺設呀?”

“小心點總是沒壞處的,這兩天是非常時期。”姚冰說道。

東超的臉色已有所緩和,但仍在揉著喉嚨,“我就不相信他王雲敢怎樣?他要敢來砸場子,我絕對讓他有來無回,我這把‘關刀’也不是吃素的。”說完,他轉身從後排座上,拿起一把一米多長的大砍刀來,拿在胸前比劃著。邊比劃邊用左手橫捋了一下胸口,仿佛胸口真有三尺長髯似的。他橫眉怒目,惡狠狠的說道:“看看灑家有無關二哥的風範……我……”不等把話說完,他自己也被自己逗笑了,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姚冰也忍俊不禁,笑著說道:“嗯!是有點‘二’!”說完,他沒心思再跟東超胡扯了,掉頭朝路上走去。

“幹嗎去?”身後傳來東超的喊聲。

“查哨!”姚冰頭也沒回的應著,徑直走到路上。

東超的位置離下一道哨還有一公裏左右的距離。姚冰閑庭漫步般溜達在山間小路上,邊走邊掏出對講機來喊道:“全體哨位!…….報號!!!”

幾秒鐘過後,對講機裏依次傳來,“一號正常”“二號正常”“三號正常”…….“二十號正常”“二十一號正常”。

“所有暗哨!全部站在明處!”姚冰聲音剛落,但見帳篷四周的山上,不知從哪冒出來五六個身影?

“好了!各就位!”姚冰說完,將對講機別在後腰上。在看那幾個人影,也早已不見了蹤影。

幾分鐘後,姚兵走到下一個哨位前。一個年齡比姚冰略小的後生,坐在路邊的一輛越野車上。他見姚冰朝自己走來,連忙下車,客氣的跟姚冰打起了招呼:“冰哥,你怎麽來了?”

“沒事,我隨便轉轉。”姚冰點頭應著,兩人一同上了車。

正在寒暄中,對講機裏突然傳來一號哨栗飛的聲音,“姚冰!姚冰!有一輛雙橋廂式貨車要進山,被我攔住了。回話!回話!”

“那的車?車上幾人?”聽見聲音,姚冰不加思索的問道。他已經有了“職業習慣”,這些問題,他必須要第一時間搞清楚。

數秒過後,聲音傳來,“車廂上寫的是……中州市……等等…….奧,中州市明錦花卉苗木公司,駕駛室就一個老漢。”

“知道了,放進來吧。”姚冰說完,將目光投向了山腳下。果然,幾秒鐘之後,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貨車沿著蜿蜒的小路慢騰騰的向上“爬”著。車輛在經過二道、三道哨的時候,仍有聲音在請示姚冰該咋辦?姚冰不耐煩的說是,放過來,其他哨不用報了!

望著越來越近的貨車,姚冰心裏琢磨著,“中州市這幾年封山育林搞得不錯,山上植被茂盛。這兩天正值植樹的季節,一輛苗木公司的車輛進山,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向來謹慎,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決定要好好查查這輛車。於是,他發動車子,一腳油門將車子橫在路上,死死的堵住了去路。然後點著一支煙,靜靜的恭候著這輛車的到來。

煙未抽完,貨車便響著刺耳的喇叭靠近了他們。姚冰下車揮揮手,示意車輛停下。

車輛停下後,一個60歲左右的黑瘦老漢從駕駛室探出頭來,面帶慍色,說道:“你們是做啥的?咋把車橫在路上?”

姚冰走到車前,不慌不忙的說道:“師傅,我們是在這山上施工的,車子出了毛病,正收拾呢,馬上就好。”身旁的後生聽到姚冰這樣說,連忙打開引擎蓋,假裝鼓搗起來。

“師傅,車上拉的啥東西?”姚冰問。

“松樹苗。”司機答。

姚冰眉頭一蹙,略加思索一下,轉身走向車尾。車後門貼著的兩個十字交叉封條,讓姚冰有些不解,“師傅,拉個松樹苗咋還貼個封條?能打看看嗎?”

司機此時也下車跟在了姚冰身後,他聽到姚冰提了這麽個要求,說話的語氣有點惱,“你們究竟是做啥的?憑啥檢查我的車?”

“師傅,我們的工地老是丟東西,打開看看吧,就一眼。”姚冰仍在堅持。

“丟不丟東西跟我有啥關系?我是進山的,又不是出山的。再說,你沒看見封條嗎?我沒權力打開!我還忙著呢,沒工夫跟你在這扯淡!”老漢徹底惱了,大聲說道。

這時,假裝修車的後生聽見喊聲,氣勢洶洶的大步走到車後門,說道:“冰哥,你跟他費什麽話,打開看看不就行了嗎?”說完,伸手就去打車門。

老漢見狀,一個箭步躥了過來,用身子堵住車門,大聲吼道:“你們要幹啥?光天白日的,攔路搶劫呀!沒王法了,我要報警!!!”老漢說完,掏出手機來,就要打電話。

“算了,算了…….”姚冰趕緊制止住老漢,他可不想節外生枝再把警察招來,他只好讓後生挪開了車,任貨車絕塵而去……

姚冰站在路中央,一直緊盯著這輛車的背影,他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他老是覺得這輛車哪不對勁兒?可他又說不出來。拉個樹苗咋還貼個封條?老漢的反應是不是過於激動?就在姚冰滿腦子都是問號時,他吃驚的發現:這輛貨車途徑場地路口時,沒有徑直往山上開,而是拐彎疾駛向了停車場!

“不好!!!”姚冰大驚,他一下子沖到車上,也顧不得管那後生,一腳油門朝著停車場飛奔而來。他左手緊握住方向盤,右手拔出對講機大聲喊道:“所有‘哨兵’!都聽著!!!全部往場地趕!速度!速度!東超!!!趕緊把那輛貨車攔住!”

這時,只見東超慌忙跳下車,手裏還提著那把關刀。他往停車場兩排車輛中間的過道上一站,將大刀扛在肩頭,鼻孔朝天,一副橫刀立馬、唯我獨尊的架勢。貨車裹著一陣塵土,疾駛到東超面前後,猛的停下了車。車還沒停穩,車後門“啪”的一聲被打開了。隨著一聲巨響,驚人的一幕發生了:只見一大幫身著迷彩服的持槍武警夾雜著十來個手持黑色橡膠警棍的警察,似開閘的洪水,一股腦湧了出來。

姚冰的車子眼看就要趕到了,他一看是一大群警察,立馬驚出一身冷汗來,感覺雙腿發軟,連油門都踩不動了。幾秒之後,他隨即又冷靜了下來。他一腳剎車,急速的調轉車頭,準備往山下跑。可經驗告訴他,山下登時會有大批警車趕到,此時若再往山下跑,無疑是自投羅網。想到此,他一下子又將車橫在路上,拔了鑰匙,下車朝著山上跑去。

再看東超,他一夫當關的站在那。一看車子停下後,竟然從車廂尾部湧出一大幫花花綠綠的警察來。他驚得一下子扔掉了關刀,調過頭撒腿就跑。緊跟在他身後的警察,離他只有兩三米的距離,眼看就要抓住他了。只見他突然急中生智,沒有繼續在停車場的平坦空地上跑,而是猛的拐向了山下。由於跑得過猛,又是下山,東超失去了控制,跟個石頭一樣滾了下去。身後緊跟著的警察,一看東超滾下了山,他可不想也跟著滾下去。他伸長脖子,看了一眼仍在滾著的東超,也不去管他,調頭隨著大部隊跑向了帳篷。

帳篷裏,武岳也早已聽到對講機裏姚冰的喊聲。他壓根沒有想到會是警察來抓賭,根據以往經驗,如果真有警察來抓賭的話,雲中峰肯定會提前收到消息而通知他的。他頂多以為是王雲一夥來鬧事的。為了不驚擾賭場,他是不慌不忙走出帳篷的。結果可想而知,剛走出帳篷,他就被迎面撲來的警察,一警棍打倒在地,反手結結實實的砸上了手銬。可憐帳篷裏的人,就這樣稀裏糊塗的成了甕中之鱉,無一漏網。

姚冰不知朝山上跑了多久,只跑到兩腿不聽使喚的時候,他才停下,像癱了一樣爬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居高臨下的觀察著四周。此時,山上的“哨兵”們,像一群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還有幾輛哨車正飛速的朝著山下飛奔。姚冰準備掏出對講機給他們叮囑一下,可一摸後腰,對講機早已不知去向。他又摸了摸褲兜,好在手機還在。他逐一給那幾輛車打去電話,告訴趕緊把車停下,往山上跑。掛斷手機後,那幾輛車戛然而止,從車上分別下來幾人,朝著山上四散逃命。

我們把視線再挪到帳篷外。那一個個玩家都手抱頭,集中蹲在停車場的空地上。武岳、紮布站在人群外,反手戴著背銬,各有兩個武警押著胳膊。十來個持槍的武警圍成一圈,將他們圍在中間警戒著。

不大一會兒,果然不出姚冰所料。兩輛軍綠色越野車,兩輛藍白相間的警車響著刺耳的警笛從山腳下呼嘯而來。車輛開到姚冰橫在路上的車輛跟前,從軍車上下來四五個當兵的。他們費盡了吃奶的力氣,才將車輛挪開。幾輛車開到停車場後,花花綠綠的武警、公安,共有三四十個之多。他們清理完賭資,把錢裝了整整兩麻袋賽進後備箱;又把玩家集中押在貨車車廂裏,再將武岳、紮布分別押上警車,然後每個警察開一輛玩家的豪車,拉響警笛,凱旋而歸。

姚冰趴在山上,偷偷的觀察著,一動也不敢動。直到警車完全消失在他的視野後,他這才放心的往山下走去。來到小路上,他發現停在路上的幾輛哨車也被警察開走了。他突然想起了東超,“這家夥不知咋樣了?”他心裏念著,掏出手機來,撥通了東超的電話。手機“嘟”了兩聲後,電話接通了。

“謝天謝地,你小子還活著!”姚冰激動的搶先說道。

電話那頭,東超的聲音很微弱,略顯疲憊,“嗯,活著呢…….不過離死不遠了。”

“你在哪呢?我去找你。”姚冰著急的問道。

“我也不知道,你順著山水溝一直往下走,就能看見我了。”

掛斷電話,姚冰飛似的沿著被山洪沖刷形成的深溝跑了下去。快到山腳時,他終於看見了東超。一見東超,他立馬樂了。只見東超癱靠在一棵松樹下,臉上被樹枝拉了好幾道口子,傷口上血和土混雜在一起,紅裏泛白,白裏泛黑。衣服被劃得破破爛爛,手上也凈是口子,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幹凈的,全都沾滿了塵土,活脫脫一個“兵馬俑”,鞋子也只剩下一只。

“哈哈……‘二哥’!你咋成這副模樣了?哈哈哈…….”姚冰前仰後合的大笑道。

“你還笑,趕緊過來扶我一把。”東超一臉的苦笑。他一笑起來,那種窘迫樣,簡直讓姚冰笑到肚疼。

狂笑過後,姚冰扶起了東超。

“奧……奧!......輕點,輕點,腿……腿…….”東超齜牙咧嘴的喊叫著,顯然摔得不輕。

“忍著點,你活動一下四肢,看看骨頭有沒有摔壞?”姚冰也算“身經百戰”,對這方面多少懂一些。

東超忍著疼,小心翼翼的活動著胳膊和腿。

“嗯,骨頭沒事。”姚冰說完,扶著一瘸一拐的東超,慢慢的向山下公路走去。

一路上,姚冰給雲中峰撥去電話,大致說了一下事情經過,並讓雲中峰派車來接他們。然後又給栗飛等漏網的哨兵撥通了電話,讓他們在指定的地點會合……

一個小時後,一輛中巴車將這群狼狽不堪的殘兵敗將送到了中州大酒店。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姚冰洗完澡,換了衣服,顧不得吃飯,趕緊打車去了風清園。

進到別墅客廳,姚冰看見雲中峰和老米坐在沙發上,旁邊還端坐著一個西裝革履、身體微胖,頭發有些禿頂的50多歲的男人。姚冰從未見過此人,但從他們的交談中,姚冰知道,他竟然是中州市公安局一個田姓副局長。

“田局長,究竟咋回事?我怎麽就沒有收到一點消息,場子就讓‘端了’?”這時,聽得雲中峰說話了。

“我也就奇了怪了?我早就吩咐過,誰要動你的場子,必須跟我打招呼。這次竟然還出動了武警,這麽大的事我竟然毫不知情?”這個田局長也是一臉的迷惑。

“現在究竟是哪抓的,我都還不知道。田局長,請您幫著查一下,看看人被關在哪個分局?”雲中峰繼續問道。

這個田局長略顯的有些為難,搖了搖頭,說道:“這要一個局一個局的問,恐怕要費些周章。況且我又不能直接跟他們領導詢問此事,以免授人以柄,這還得從側面打聽。今天已經晚了,你明天等消息吧!”說完,他起身欲走。雲中峰見狀,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好起身相送。

送走田局長,雲中峰邊往裏走邊抱怨道:“平日裏都跟真的一樣,好像就沒有他們辦不了的事。現在真正遇上點事,都是‘身披雨衣,腳踩西瓜皮——一個比一個滑’。”

看著眉頭緊鎖的雲中峰,姚冰的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印象中的雲中峰,從來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泰然,從來沒有聽他抱怨過誰。可是今天,想必他真是遇上頭痛的事了……

雲中峰重新坐下後,看了看表,時針已經指向22點。他閉住眼睛,又習慣性的單手揉起了太陽穴。一陣沈默之後,雲中峰突然說道:“老米!打電話,挨個給打電話。只要是收了咱們錢的,一個都不要放過。我就不相信,打聽這麽個事,還這麽難?”

老米點著頭,掏出手機撥了起來,“餵!趙局長……”“餵!張所長……”“餵!李隊長……”

十幾分鐘後,老米掛掉電話,一臉的無奈,搖著頭說道:“電話能打的都打了。他們眾口一詞,‘中州市局、分局,包括治安大隊、市區派出所在內,今天都沒有上山抓過賭’。”

聽完老米的話,雲中峰的眉頭更重了,“這就奇了怪了?難道會是省廳直接抓的人?不至於啊!省廳犯不上長途跋涉、興師動眾來中州抓個賭場的。就算是省廳,他也得找個地方關押、審訊吧,我怎麽就查不到呢?”他越想越糊塗!

一根煙的工夫,老米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通電話,不由的失聲叫道:“什麽?!河灣派出所?!…….”

掛掉電話,老米顯得不可思議的說道:“打聽到了!今天下午,河灣鄉派出所在轄區內的山上,抓了一個賭場。抓獲涉賭人員21人,扣押涉賭車輛16臺,收繳賭資300多萬,管制刀具26把,市武警支隊協助出的警。”

“河灣鄉派出所?!……”雲中峰顯然也很吃驚。河灣鄉派出所是他們今天開設賭場的管轄地派出所。自己機關算盡,都沒有算到一個鄉村派出所有能力‘端掉’他們的場子。河灣鄉派出所,一個窮鄉僻壤、鳥不拉屎的鄉村派出所,自然不會入到他雲中峰的“法眼”,他自然不會去“打點”它,也就自然不會有人給他打招呼了。一個鄉村派出所在轄內抓個賭場,也確實用不著向上級請示。但緊接著,問題又來了,市武警支隊怎麽會去協助一個鄉村派出所出警呢?…….

雲中峰越想越頭疼。但不管怎樣,總算弄清了他們在哪。他當即聯系了一個在中州市比較有影響力的本家親戚,又讓老米和姚冰連夜去中州市商業銀行二十四小時櫃臺,支取了大量現金。準備明天一早,先把人撈出來再說……

第二天,天色剛一放亮,姚冰就起了床。他昨晚睡在了風清園,他和老米睡在二樓客房,雲中峰一家睡在三樓。他洗漱完畢,來到客房外的陽臺上。

他深吸一口氣,仰起頭極目遠眺,太陽剛從地平線探出了頭,正閃著耀眼而寧靜的光。古老、蒼涼的黃河水,低吟著永不疲倦的歌緩緩向東奔去。河的對岸,成片的白楊林搖擺著身體沐浴在晨曦中,顯得格外舒服。目光再放的高遠些,便是蒼茫起伏的群山,連綿到天的盡頭…….

姚冰想上樓去叫醒雲中峰,可又不忍去打攪他,想讓他多睡一會兒。

“還是去河邊跑步吧!”姚冰心裏念著,下了樓。

“goodmorning‘邁克’!”他邊下樓,邊向“邁克”問好。

姚冰正準備走向“邁克”,卻見雲中峰正站在客廳的萬花叢中,手裏拿著噴壺澆花呢。透過縷縷明媚的曙光,一朵朵沾滿水珠的鮮花,面帶微笑看著姚冰,讓姚冰的心情頓時心曠神怡般清爽。他貪婪的呼吸著帶有陣陣花香的新鮮空氣,笑著跟雲中峰打起了招呼:“雲總!早上好!”

雲中峰顯然心情也不錯,見到姚冰下了樓,笑著說道:“起這麽早?”

姚冰知道,雲中峰心煩的時候,都會去侍弄他視為寶貝的花草。在沁人心脾的芬芳中,他很快就會豁然開朗的。他見雲中峰心情不錯,趁機向他承認起了錯誤,“雲總,昨天的事,對不起,是我大意了。”

“這怪不得你,我也跟其他人了解了一下,不是你們太笨,而是他們手段太高。哈哈哈……”雲中峰大度的笑著說道。

姚冰見雲中峰不慣罪於他,心裏反而越發的不舒服,繼續說道:“雲總,是我的錯。我應該用刀架住那司機,強行砸開車門檢查的。即使把我抓了,至少場子裏的人都能跑了,你也不會損失太大。奧……你的損失,我願意用我和武岳的‘股’抵賠,有多少算多少?”

聽到姚冰這樣說,雲中峰的臉一下子繃住了,他停住手裏的活,望著姚冰清澈的眸子,心裏很覆雜。他之所以喜歡姚冰,也是因為他的率真和坦蕩。姚冰的心裏,仿佛一點都不能虧欠別人,仿佛裝不得一點齷齪的東西。有時候,他覺得姚冰就不應該是個黑社會混混,而更應該是個幼兒園老師。他的心裏因為是幹凈的,他應該和那些幹凈的孩子們待在一起。他甚至會擔心,以姚冰的為人秉性。總有一天,他會被這看似親密無間,背後卻是爾虞我詐的世界淘汰出局,最終孤苦終老。

“好了,跟你說了,不關你事,你今天就不要跟我去河灣派出所了。”雲中峰陰著個臉,冷冷的說道。

“為什麽?”姚冰還以為剛才的話,惹雲中峰生氣了。

“你去也起不了任何作用,我還怕你再讓扣了呢。你嫂子最近‘瞎忙’的有點累,讓她多睡一會兒。待會兒雲朵朵起來後,你送她去幼兒園吧。你今天的任務就是接送雲朵朵,中午不用接,下午五點再去接,開老米的車子。”雲中峰有條不紊的吩咐著。

“奧!知道了。可是……可是你去了,就不怕派出所把你扣了嗎?肯定有玩家招供你是幕後操縱者的。”多年的這種生活,讓姚冰的擔心也不是不無道理。

“在中州,因為這點小事,還沒有人動得了我,不是嗎?”雲中峰胸有成竹的回答,讓姚冰踏實了許多。

“奧!那倒也是……”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們吃過早飯,兩輛車同時駛出了風清園。

送完雲朵朵,姚冰先是去了中州大酒店,親切“慰問”了一下滿臉創可貼的東超,給他大致講了一下雲中峰那裏的情況,並對他“無敵風火輪”的“功夫”進行了深入的“探討”。最後幾人都達成一致,此舉嚴重有損“關二哥”的高大形象。胡謅一通後,他又回了趟家,在父母的絮叨中,囔著頭吃過了午飯。下午,百無聊賴的姚冰,又去中州體育場打了幾小時籃球,直到接上雲朵朵,返回風清園。

回到風清園,雲中峰還沒有回來。直到天快黑的時候,雲中峰的車子才駛進了風清園。

雲中峰和老米進屋後,姚冰連忙起身問道:“雲總!什麽情況?武岳和紮布咋沒回來?”

雲中峰滿臉的疲憊,步伐也顯沈重,輕聲說道:“我有點累,你問老米吧,我先上樓了。”說完,拖著雙腿慢慢的上了樓。

姚冰把目光轉向老米,只見他坐下後,摘掉眼鏡,慢條斯理的擦了起來。

“你倒是說話呀?”一向穩重的姚冰也沈不住氣了,著急的問道。

“情況不是很理想。所有玩家連帶車輛,雲總交了巨額罰金後,全都沒事了。賭資沒收充公,武岳和紮布……他倆被刑拘了,我們……”

“咋了?!……刑拘?怎麽可能?雲總不是手眼通天嗎?這麽點事,還給撂看守所了?”老米話沒說完,姚冰就激動的打斷了他,他擔心他的兩個兄弟。`

“你聽我把話說完。”老米戴上眼鏡,繼續說道:“這個案子是中州市建國以來破獲的最大的一起涉賭案件。參賭人員可以保釋,這是法律所允許的。但設賭人員當以‘賭博罪’追究其刑事責任。河灣派出所怕上面追究,不敢放人。雲總又打電話找了田局長,田局長給支了招,說是人先送進去,讓雲總再去檢察院‘活動’,讓檢察院隨便找個理由不予逮捕。他們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做個順水人情將人放了。”

“那多長時間能出來?”

“這就說不準了。我和雲總,還有他那親戚,下午又去了檢察院。找了批捕科,還有個檢察長。他們說是等看過報捕材料會給答覆。我想,最遲不會超過37天,這是法律規定的期限。37天一到,要麽捕,要麽放。”“久病成醫”的老米,顯然也是懂法的。

“37天?這麽長時間,那我們的場子明天還開不開?”

“怕是開不了?經這麽一折騰……奧,對了……”老米沮喪的說完,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異樣的表情盯著姚冰,“姚冰,你知道嗎?我們今天最大的收獲,就是查到了昨天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

“誰?!”姚冰驚問道。

“王雲。”

“什麽???王雲!!!”姚冰失聲叫道。他嘴裏面一遍一遍默念著這個名字,腦子裏一遍一遍回憶著昨天事件的整個經過。當整個事件和這個名字聯系到一起後,他所有的疑惑隨即迎刃而解。昨天抓賭的每一個細節:廂式貨車、司機問答、十字封條、故作報警等等等等,計劃的滴水不漏、天衣無縫。若不是一個深谙賭場門道的人,是絕對想不到如此完美的計劃的。只有他,才能和武警扯上關系。也只有他,才知道惟有河灣派出所才能動得了雲中峰的場子。慣不得雲中峰回來後,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雲中峰知道王雲開始行動了,而且一開始,就使了這麽漂亮的一招——借刀殺人。

雲中峰確實是遇到難題了……

事情確實如姚冰猜想的一樣。當王雲被雲中峰羞辱的拒絕後,他就決定要小試牛刀了。但接下來的幾天裏,他絞盡腦汁,也始終是老虎吃天——無處下口。他要謀劃周全,他這第一拳打出去的力度,一定要恰到好處。既要讓雲中峰感到疼,又要讓他不至於惱羞成怒、以命相搏。他的目的,只是要讓雲中峰見識一下,他王雲絕非等閑之輩,要讓雲中峰絕不能對他視而不見。偶然中,當他通過雲中峰賭場的玩家,得知他賭場所在的位置後。他突然間意識到:機會來了!他先是找到曾經一個戰友,現任中州市武警支隊副支隊長。兩人沆瀣一氣,謀劃好了對策。然後,這個副支隊又去了河灣鄉派出所。如此這般一番,便上演了昨天這精彩的一幕……

我們故事以後的發展,也正如老米所料,賭場被迫停了。那些玩家聽說王雲和雲中峰兩大勢力掐了起來,都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沒人敢再去玩。尤其那幾個公務員,還因賭場被抓而丟了工作。雲中峰每日都在他的花園裏,戴個大草帽,不是除草,就是施肥,悠哉悠哉的,好像什麽事都不曾發生過一樣。而王雲呢?則是以初戰告捷般的姿態,每天往返於他的賭場和夜總會之間,招搖過市、不亦悅乎……

一天下午,姚冰去了趟中州市看守所,他去給武岳和紮布押了點錢。出來後,已是四點多了,他沒有回風清園,而是直接去了幼兒園。最近幾天來,他一直住在風清園。他本以為雲中峰會有什麽大的動作,可每天卻只見他跟個農民似的在花園裏勞作。姚冰不知道這個男人的腦子裏,究竟整天在想些什麽?但憑他對雲中峰的了解,他知道,雲中峰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表現得越是若無其事,證明他心裏的風暴越是劇烈。雲中峰現在的平靜,就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爆發,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姚冰的車子開到了中州市幼兒園。他將車子停好,來到大門口等著。這所幼兒園位於中州市南郊,離風清園不遠,是中州市最大、最好的一所私立幼兒園。一棟三層高的教學樓,被綠樹懷抱著。操場的草坪上,一群花花綠綠,蝴蝶一般可愛的孩子,在一位連衣白裙、長發飄飄的老師帶領下,快樂的玩耍著。

姚冰趴在鐵門柵欄上,伸長了脖子向裏面張望。他想看看這群孩子當中,有沒有他的“花骨朵”?可放眼望去,這些孩子各個都似花骨朵一般,究竟哪個才是呢?他笑著搖搖頭,只好仔細的一一辨認著……突然,他眼睛一亮,一個熟悉的小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花骨朵!”姚冰高興的喊道。

雲朵朵聽見喊聲,轉頭一看是姚冰,高興的像只小兔子一樣蹦了過來。

姚冰隔著圍欄,伸手撫摸著雲朵朵的圓臉蛋,說道:“花骨朵,到點了,怎麽還不放學?”

“老師說今天天氣好,帶我們來戶外多活動一會兒。”雲朵朵正說著,她的老師不知什麽時候已走了過來。她半蹲下,攬著雲朵朵的小肩膀,說道:“雲朵朵,這是誰呀?”說完,她仰起臉望著姚冰。

兩人四目相對後,眼前的畫面,讓姚冰只感覺瞬間被定格了,空氣也似乎凝固了;他的心臟也好像快要炸開了一樣,他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呼吸困難。這是一張極其精致的臉龐,什麽沈魚落雁、閉月羞花;什麽一顧傾城、二顧傾國;他覺得這些詞用來形容她的美都顯得蒼白而空洞。如果非要讓他找個詞去形容的話,他只能說,這是一種令他窒息的美……

“這是我姚冰叔叔,是來接我的。”雲朵朵的話,讓姚冰猛然清醒了過來。

“奧,你好!我姓喬,是雲朵朵的老師。”白衣老師站起身來,大方的把手從圍欄伸了過來。

望著眼前這只纖嫩、白皙的玉手,我們這個刀口上討生活的混混,竟然會害起羞來。他紅著臉,扭捏的將手輕輕握了過去。

剎那間,指尖傳來的她的溫柔,讓姚冰的大腦一片空白。

“今天時間也到了,你可以帶雲朵朵回去了。”喬老師嫵媚的笑了笑,轉身走了,只留下姚冰跟個傻子似的連聲應允著……

在返回風清園的路上,姚冰的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他滿腦子都是喬老師出水芙蓉般的影子,又好像是空空如也。他忍不住問起了旁邊的雲朵朵,“花骨朵!你們喬老師今年多大?”

“20歲。”雲朵朵停止玩耍,大眼睛望著姚冰。

“你們喬老師有沒有男朋友?”這個問題才是姚冰最關心的。

“什麽是男朋友?”雲朵朵一臉無邪的反問道。

“男朋友……男朋友就是……”姚冰一時不知該怎樣去解釋,他靈機一動,這樣問道:“你就說,你有沒有見過每天有男孩來接送他?”

“奧……沒有見過。”

“耶……”一陣竊喜之後,姚冰的思緒又亂了……

這個喬老師難道就是他一直在等的林妹妹嗎?自己還沒有準備好,可她卻突然以這種方式出現了。他曾經不止一次的想象過,他將來的女朋友或是妻子,會是個什麽樣子?可腦子裏卻始終是一片模糊,從來沒有一個清晰的圖案。可當喬老師出現後,他的大腦在第一時間告訴他——就是她了!

第二天早晨,雲朵朵剛吃完早飯,還沒來得及放下碗筷,姚冰就迫不及待的提起雲朵朵的書包,拉著她飛奔出了門。昨天夜裏,他整夜都是迷迷糊糊的,就像病了似的。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也沒心情去晨跑,早早的就去弄醒了雲朵朵。

他要再見一下喬老師!

車子一路狂奔到幼兒園,姚冰抱著雲朵朵跑到了教室門口。

一切如他所願!喬老師正低著頭給一位來得早的小朋友摘書包呢。她今天的頭發挽了起來;牛仔褲、運動鞋,更顯青春活力;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幹凈、動人;長長的眼睫毛,就如同兩把毛茸茸的刷子,讓姚冰疼惜的擔心,眼睫毛會不會紮到她的眼珠?他呆呆的註視著喬老師,就像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心臟快要跳出了嗓子眼兒。

“啊,雲朵朵,你來了。”喬老師看見了雲朵朵,微笑著向教室門口走來。

“你……你好,喬老師!”姚冰笨拙的問聲好。然後,他竟腦殘的又把手伸了出去。想必這家夥是喜歡上了觸電的感覺。

喬老師見狀,略微遲疑了一下,但她還是出於禮貌,微笑著將手握在了一起。

瞬間,姚冰的大腦又短路了……

就這樣,姚冰在自己營造的這種單相思的幸福中,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天。他每天都會去找各種理由去跟喬老師握個手,再多說上幾句話。然後又是在心滿意足、戀戀不舍中告別。

這天下午,姚冰終於下定決心,他要邁出關鍵性的第一步,他要約喬老師吃飯。為了這次約會,他可是煞費苦心。他先是去了風清園,在雲中峰疑惑的眼神中,開走了他的白色路虎。之所以說是“疑惑”,是因為姚冰一直嫌這車太招搖,平時幾乎不會去開。緊接著,他又去修了頭發。標志性的小背頭,個性、整潔。俊朗的臉龐,幹凈、舒服。他還特意回家換了條牛仔褲,還穿上了平時都舍不得穿的白色阿瑪尼西裝。

一路上,聽著車上他聽不懂的英文歌曲。看著公路兩旁,被風吹拂成的一道道綠色的麥浪。姚冰突然間覺得,生活是如此的美好!最近以來,所有的煩心事統統被拋到了九霄雲外。管他的王雲;管他的武岳;管他的紮布;哥今天要去跟喬老師約會了……

“喬老師你好!我想請你吃個晚飯,帶上雲朵朵。”“不行,不行,這樣是不是有點唐突?”早已想好的臺詞,又被他一一否定了。

“我今天一定要給她留個好印象,我是跟她談文學呢?還是談歷史呢?”“還是談歷史吧!我歷史比較擅長。”姚冰腦子裏盤算著。

“如果她知道了我的身份,拒絕跟我交往,怎麽辦?”“我們今天是去吃西餐?還是中餐?“還是吃中餐吧,我不喜歡老外的食物,想必她應該和我一樣。”

“……”

車子在姚冰一踏糊塗的思緒中,終於到了中州市幼兒園。

五點整,幼兒園大門準時打開,可以允許家長進入了。

姚冰飛似的沖到教室門口,出乎意料的是,他目光掃遍了教室裏每個角落,可始終不見他朝思暮想的喬老師,教室裏卻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阿姨。他跑進教室,將雲朵朵抱出來,小聲問道:“花骨朵,你們喬老師呢?她早晨還在呢?”

“她今天下午請假了。”

“那明天來嗎?”

“不知道?”

“奧……”姚冰點頭應允著,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這個傻瓜還沒有開始戀愛,就已經如同失戀了一樣。他有些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的望著教室裏,就像個不懂事的孩子咬破了藥片上的糖衣一樣,短暫的甜蜜之後,只剩下了滿嘴的苦澀……

在返回風清園的路上,姚冰仍舊沒有從剛才的失落中回過神來,嘴裏面喃喃自語的重覆著,明天吧,明天還有機會……

我們傻傻的姚冰,本打算第二天再去繼續他的愛情,可隨著我們以後故事的巨變,喬老師便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遺憾。雲中峰終於要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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