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惡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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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把時間追溯到2008年春。
在中州市通往內蒙古阿拉山盟的省級沙漠公路上，兩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緩慢的行駛著。車窗上還時不時有人探出頭來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公路兩旁，連綿起伏的低矮沙丘上，紮滿了固沙用的麥草方格，方格裏種著紅柳、沙棘等耐旱的沙漠植物。
車輛行駛至一路口處，駛下公路沿著一條鵝卵石子鋪成的小路上，繼續走走停停的開著。
大約一支煙的工夫，車輛駛過沙漠綠化帶，在視野開闊的荒漠戈壁上停了下來。停在前面的車子，車門被打開了，從車子前排下來兩個年輕的男人。走在前面的要比後面的略顯高大、魁梧一些。他將近一米八的個頭，身穿一件黑色的立領夾克，頭發短的能看見頭皮。棱角分明的臉上，一雙冷毅的眼睛東張西望的觀察著四周。此人姓武名岳，中州街上有名的黑社會流氓。
走在後面的，便是我們的主人公——姚冰。他是一身筆挺、合身的黑色西服，西服的扣子解開著，露出裏面被胸肌撐得緊繃的白色襯衣。一絲不亂的短鬢角、小背頭，使得他更加英氣逼人。兩人來到空曠的礫石灘上，姚冰環顧四周，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沒有一絲人煙，沒有一顆樹木，視野極好。此處離公路也較遠，確實是一個理想的所在。
“就在這吧！我給雲總打電話，讓人往這趕，你讓他們下來幹活。”武岳說著，掏出電話轉過了身，“餵！雲總！地方已經找好了，你讓人趕快往這走，我安排人在路口接。”
電話那頭，是一個身材中等、略顯清瘦的40多歲中年男人。三七小分頭，幹凈、清爽。削瘦的臉龐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讓人禁不住心生寒意。此人名叫雲中峰，乃是中州市社會上“教父”級的人物，通俗點講，是社會上大哥中的大哥，也是武岳、姚冰他們的“領導”。他出身中州世家大族，雲家在中州可是顯赫一時。家族中，光部級、廳級高官就出過好幾個，他的關系網可謂是盤根錯節、通天徹地，其能量由此可見一斑。他現在的身份是個正經生意人，不僅是中州一家五星級酒店——中州大酒店的股東，而且還投資房地產、路橋建設。社會上的事，他一般不會露面，大多交給武岳、姚冰他們去打理。此刻，他正在他位於中州南郊黃河邊上的花園別墅——“風清園”裏，遙控指揮著這裏。
電話這頭，姚冰朝停在路上的車輛揮了揮手。馬上，從兩輛車上一共下來十幾個年輕後生。他們打開車後廂，從車上擡下來一捆軍綠色篷布，一捆一米多長的鋼管。來到姚冰指定的空地上，動作熟練而麻利的連接、組裝好一個鋼管框架，然後再套上篷布。登時，一個足有三四十平米大小的長方形軍用帳篷便呈現在了他們眼前。
帳篷兩頭有兩個“門”，兩邊各有一個一平米大小的“窗戶”，以保證帳篷的采光和通風。姚冰和武岳走進帳篷。經過平整了的地面，已經鋪上了一層紅色地毯。地毯中間用白漆畫著一條長長的中界線。兩邊靠“墻”各擺放著一排塑料小凳子，共有二十幾個之多，兩邊靠“門”也各擺著一只凳子。最裏面角落處，整齊的擺著三臺點鈔機。點鈔機已用車載發電機連接好，等車子一發動，點鈔機便能正常工作了。
“嗯！行了，就這樣吧。”武岳說完，又和姚冰走出了帳篷。
帳篷外，剛才那十幾個人，或蹲或站或嬉笑玩鬧。他們各個人高馬大、精神抖擻，也都二十幾歲的年紀。他們都是雲中峰麾下，久經磨礪的出色幹將。尤其是紮布、張東超、栗飛三人，更是精明幹練，膽大心細。武岳他們每次出去“辦事”，這三人是必不可少的。
紮布，必須要著重介紹一下，他是來自內蒙古阿拉山盟的蒙古人。24歲，一米八八的魁梧身材，善良樸實的牧民心性。他最早是在雲中峰的建築工地當力工，是姚冰機緣巧合最先認識，並引薦給雲中峰的。所以，他對姚冰是感恩戴德，對姚冰的敬重甚至超過了雲中峰。
武岳看了下表，時針指向13點。
“打完電話快一個小時了，從市區到這50公裏，車應該快到了。”武岳心裏念著，把大家都集合到一起，然後從紮布身上背的大旅行包裏，拿出十幾個對講機，每人發了一個，說道：“車快到了，我說一下，還是老規矩，對講機不要露在外面，要帶上耳機。栗飛開車在路口等著接人。東超留在場地，負責車輛的停放，沒有我的允許，任何車輛不得隨意離開。我和姚冰、紮布在帳篷裏。其他人一個路口一個哨，暗哨自己找地方隱蔽起來。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認識的人或車輛，一定要攔住及時報告。雲總一天幾千塊錢養著你們，不是讓你們來游山玩水的。都記住了！開工！！！”說完，這夥人便乘車或四散離去，只留下武岳、姚冰、紮布、張東超四人。
望著武岳堅毅、冷酷的眼神，姚冰突然間升起一種莫名的暖暖的踏實感。武岳剛才說話的聲音，低沈而有力，語調是逐漸的由弱漸強。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咆哮出來的，簡直像頭野獸。這家夥確實有著超乎常人的氣場，有著出色的組織、領導能力，怪不得年紀輕輕就能獨當一面，深得雲中峰所倚重。他和姚冰自小就在一塊上學，一塊曠課打架，一塊高中畢業後，倆人無所事事，竟然鬼使神差、陰差陽錯的混起了社會。從兩個連肚子都混不飽的小混混，憑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和一定的手段，終於大浪淘沙般在中州市數以千計的小混混當中脫穎而出。直到今天，成為雲中峰的左膀右臂、心腹愛將，他們之間的感情，自是不言而喻的。
正在沈思中，他們幾人的對講機耳機裏，同時傳來栗飛的聲音，“各哨位，各哨位，我引著三輛車進來了！註意！註意！兩輛黑色奔馳，一輛卡宴。”幾人聞聲，不約而同的把目光轉向路上。不多時，四輛車依次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車隊開到姚冰他們面前停下後，栗飛的車又調頭開走了。
這時，從三輛車上接二連三下來七男一女八個人。女的30多歲，身材高挑、濃妝艷抹、花枝招展，高跟鞋鞋跟足有20公分長。她每走一步，鞋跟都跟釘子一樣，深深的紮進沙土裏。她水蛇一般扭擺著身體，似乎快要跌倒一樣。身旁的男伴見狀，只好攙扶著她。兩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走著，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有什麽好笑的！武岳，看看你找的這破地方，可惜我這麽貴的鞋子了！”女人陰陽怪氣的向武岳報怨著。武岳也只好笑著連聲賠著不是，將他們引到帳篷裏坐下，然後掏出香煙來一一應酬著。
屋裏這幫人，姚冰幾乎都認識，都是非福即貴的體面人。其中有個戴眼鏡的小胡子中年人，他是中州有名的房地產商，跟雲中峰有著生意上的來往，算是個有錢的主兒。還有個穿著黑襯衣的胖子，大金鏈子大金表的裝戴，讓姚冰打心眼兒裏鄙視了好幾下。他覺得這種“土混混”的裝戴，怎是一個“俗”字了得……
“大家稍微等等，還有三輛車馬上就到。姚冰，出去看看。”武岳的話，適時的打斷了姚冰的思緒。他把目光從胖子身上移開，應著聲走出帳篷，來到十幾米開外的停車場地和東超點了支煙，兩人對著面前幾輛豪車指指點點聊了起來。
一支煙的工夫，耳機裏又傳來栗飛的聲音，得知又有三輛車進來了。
說話間，三輛豪車魚貫駛入停車場。從三輛車上又分別下來七八個人，各個派頭十足，神氣活現，有兩個還是政府公務員身份。還有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人，身後跟著一個和姚冰年紀相仿的黑西裝英俊後生。姚冰從未見過這二人，想必是沖著雲中峰來捧場的。這幾人一進到帳篷，帳篷裏立馬變得更加喧鬧起來，他們各自跟相熟的人打著招呼。寒暄過後，便各自坐成兩排。姚冰也和武岳在兩頭的凳子上坐了下來，紮布則是背著個大包站在姚冰身後。
這時，武岳給雲中峰打去電話，得知人已到齊，於是說道：“好了！大家靜一靜，人齊了，咱們開始吧。還是老規矩，起‘註’兩千！”說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大一小兩個瓷碗扣在一起，然後放在地毯中央，又扔下一塊肥皂大小沒有開封的色子，說道：“誰搖？”話音剛落，坐在中間的“金鏈子”胖子“近水樓臺先得月”，一把搶過碗，說道：“我搖！”只見他急不可待的撕開色子上的包裝膜，將色子全部倒成一堆，又從中隨意挑了兩顆放進碗裏。然後，雙手緊握住碗，謹慎而有力的“乓乓”上下搖了兩下，嘴裏喊道：“開始！”喊聲過後，只見其他人從包裏或衣兜裏掏出一沓沓錢來，扔在了地毯上。
必須要說明一下，這便是西北地區普遍的一種賭博方式。當地人喚作“搖單雙”或“搖寶”。規則是，“裏單外雙”。地毯已經用白漆分割成兩個長方框，朝“搖寶人”一邊的方框為“單”，反之則為“雙”。“單、雙”兩個方框都押著錢，色子若搖成“雙”，“搖寶人”暨莊家，收“單”賠“雙”。
胖子盯著地毯上的“註”。“單”上的“註”，約莫有十來萬。最大的“註”，是坐在他對面的“高跟鞋”下的，有四、五萬之多。最小的也有五、六千。“雙”上的“註”要多一些，差不多有十來萬。他身邊的“眼鏡”，應該“註”最大，有五六萬之多。
“碗揭開就是輸了，兩邊一補，自己也就輸個五、六萬，問題不大。”胖子想到這，心一橫，眉頭緊鎖，大喊一聲：“好了沒？押定離手！揭了！”說完，他右手謹慎的穩穩捏住碗，猛的一揭。其他人則都是屏氣凝神的盯著地下的碗。
“大頭七！‘單’！收雙！！！”胖子一看是“單”，激動的喊道。喊聲過後，他竟用碗沿朝自己頭上輕磕了一下，像是以示慶賀。姚冰和武岳看到是“單”，兩人迅速起身，配合默契、麻利的把“雙”上的十幾萬都收了。然後拿到武岳身旁的點鈔機前，三臺點鈔機“唰唰”幾下點清了錢。兩人將錢捆紮好，一人分了幾摞，挨個給賠“單”上的錢，邊賠錢便把“頭子”抽了。
這便是設賭局人的盈利方式。即玩家不論贏多少錢，設局的人都要抽掉10%。玩家實際贏到手的，只有9成。當地人俗稱“打水”，即姚冰和武岳所幹的工作。
姚冰賠完錢，將剩下的幾萬遞給胖子，又將“打水”所得的一萬多遞給了身後的紮布。其他人呢？則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了。“高跟鞋”正坐在那貪婪的數著錢，鮮紅、肥厚的嘴唇配上一條瞇成縫的眼睛，讓姚冰極不舒服。“眼鏡”雖然輸了好幾萬，但仍強裝著笑臉，擺出一副“財大氣粗”無所謂的架勢，說道：“小意思，繼續。”胖子則是把贏的錢數好放在腳下，又把手機壓在上面，這才放心的拿起碗又搖了兩下。
“下‘註’！‘註’有點稀，大押！”胖子贏了錢，自信心驟增，口氣也大了些，牛逼哄哄的說完，一雙臃腫的小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別人下“註”。
“高跟鞋”剛在“單”上贏了錢，這次只見她緊閉雙眼，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的像是禱告了一番後，又在“單”上押了五萬。“眼鏡”看著“高跟鞋”下的“註”，褐色的小眼珠子溜溜的轉著，也在“單”上跟了五萬。其他人一看這兩個大“註”都押在了“單”上，也都仿佛長了透視眼一般，大多都跟在了“單”上。胖子一看“註”，成了一邊倒。“單”上有二十幾萬，而“雙”上才有兩、三萬。胖子有些膽怯了，這把要賠了，得賠十幾、二十萬，風險有點大。
“這把信不準，我不想接，誰接？”胖子話音剛落，角落裏一個聲音傳來，“揭！我的。”眾人聽見聲音，不約而同的把目光移向了角落。原來是那個身材瘦小的中年人，中年人身後站著那個黑西裝後生。
武岳看著他，也不認識此人。他肯定了一遍，“你的？沒問題吧？”
“沒問題，揭！”中年人斬釘截鐵的回答完，胖子仍不放心，又看看武岳。武岳朝他點點頭，他這才放心的一下揭開了碗。
“四五，九！‘單’！！收‘雙’！”胖子看後大喊一聲，然後為剛才的明智之舉而沾沾自喜起來，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望著中年人。其他人大多高興的炸了鍋一樣，各個喜形於色、千姿百態。
接著，全場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的轉向中年人。只見他伸長著脖子，一雙呆滯的眼睛依然在盯著碗裏的色子看，仿佛還沒有回過神來似的。大家又把目光轉向了武岳，看武岳身為場主，該怎麽處理？
武岳盯了中年人一會兒，見他仍舊沒有什麽動靜，說道：“大哥，是不是錢不夠？我這有，拿多少盡管吭聲。”武岳知道，這些人都是雲中峰叫來的，都是有錢有勢的主。雲中峰也吩咐過，只要是他叫來的，不用請示，三五十萬隨便給。
中年人擡起頭來，用眼角瞄了一眼武岳，沒好氣的說道：“誰稀罕你的錢。”說完，起身朝身後的年輕人耳邊嘀咕了幾句，年輕人便點著頭出去了。
一分鐘不到，年輕人竟扛著一個盾牌似的軍綠色大布袋子進來了。在眾人的唏噓聲中，年輕人將袋子吃力的立在中年人身後。然後昂首挺胸的將西服尾部撩了起來，故意露出別在皮帶上的一把黑色手槍，其得意洋洋的神態，意思好像在炫耀，“哥可不是好惹的！”
他打開袋子，取出整整二十摞遞給武岳。武岳雙手抱過錢，一邊賠錢，一邊打量著這個袋子。
這是銀行特制的一種專門用來裝錢的袋子，一袋錢可是整整一百萬呀！他這個場子，在中州可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場子。輸贏上百萬的玩家，哪天都有。可一次拿一百萬現金來玩的，也極為罕見。這家夥裝逼裝到這種份上，也算裝到境界、帥的極致了，非一定的實力與魄力，是做不出來這種秀的。想到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中年人幾眼。
而此時的姚冰，則是懷著覆雜的心情看著眼前這幫人。不知什麽時候起？他變得很享受，以旁觀者清的視角去審視眼前這幫陷入泥潭的賭徒們。在“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境中，他不免滋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在他看來，不管是那些贏了錢的，還是輸了錢的，都是極其可憐的。金錢使這些衣著光鮮的體面人，變得極不體面。如同街頭小醜，販夫走卒一樣滑稽、市儈。在金錢面前，人性的貪婪在他們身上表現得一覽無遺……
賭局就這麽一直緊張有序的進行著。
大約一個小時後，“高跟鞋”“眼鏡”等贏了錢的都陸陸續續得勝而歸。臨走時，武岳根據每人下“註”的大小，分別發給幾千塊錢不等的“車費”。
而現在，賭場上的玩家，只剩下中年人、胖子等四五個人。中年人的袋子也已經是空空如也。再看胖子，兩眼通紅，額頭上滲滿豆大的汗珠，他邊擦汗邊哭喪個臉，對武岳說道：“武岳兄弟，今天輸大了，我一定要扳回來。你再給我拿二十個，加上之前的四十個，我下去連本帶利一塊給你。”
“場子上贏了錢的都走了，你跟誰玩呀？跟我玩嗎？我看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說吧。”武岳一口回絕了他。
胖子還想再央求一下，卻見中年人站起身來，陰著個臉，一聲不吭的向外走去。身後跟著的年輕人，手裏捧著個空袋子，垂頭喪氣、無精打采，活像一只鬥敗的公雞，跟之前的趾高氣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人快走到姚冰跟前時，姚冰趕忙從手中“水費”裏拿出兩萬，遞向中年人，說道：“大哥，別嫌棄，拿上給車加油吧。”
中年人用眼角斜了姚冰一眼，腳步都沒停的走了。姚冰手裏拿著錢，腦子裏正盤算該怎麽辦時？看見年輕人正好捧著袋子走到他跟前。他眼睛一亮，順手將錢放在袋子上，朝年輕人點了點頭。年輕人則是尷尬的苦笑一下，相跟著中年人出了帳篷。
這時，武岳拿出對講機，對著大吼一聲，“收工！！！”然後又起身對紮布說道：“讓栗飛他們幾個‘打掃戰場’，你和東超跟這胖子去取錢。記住！取不上的話，就把他那輛新奔馳給扣了。我現在跟姚冰去雲總那交賬，咱們晚上再打電話。”說完，也不去理會呆若木雞的胖子，兩人接過旅行包，開一輛車，揚起一陣塵土疾馳而去。
姚冰開著車，一路風馳電掣的飛馳著。
一個小時後，當車輛行駛到中州市南郊濱河大道，就如同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剛才還是戈壁荒漠，現在卻似江南水鄉一般。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湖泊、溝渠，星羅棋布、縱橫交錯。公路兩旁，剛能沒過腳踝的黑油油的麥田裏，隱約有幾個農民在勞作。或許是春天雨少的緣故吧？公路不遠處，古老的黃河水，清澈的如同一條彎曲的玉帶，恬靜的緩緩向東流去。
一會兒，黃河邊上，一棟被樹木包裹著的白色建築，出現在了空曠的麥田裏。車輛拐彎，駛向通往白色建築的林蔭小路。小路兩旁的槐樹上，開滿了白色的槐花。一陣疾風吹過，花瓣隨風飄飄而落，車子就如同行駛在了漫天飛舞的大雪中，幾片花瓣伴著陣陣花香飄入車內，讓姚冰激動的熱淚盈眶，他想伸出頭去大吼一聲，又怕驚擾了這夢一般的畫面……
我們且從姚冰日後作的這首詩——《清明鄉間槐》中，再來感受一下這如詩如夢如醉的畫面：
清明鄉間槐，艷陽雪芬芳。惡風不憐香，急催花離枝。偶有俗客來，誤入雪中央。我賞漫天舞，淚眼問春風：何苦對花恨匆匆，直教槐枝最相思？春風道，君且聽：渺渺娑婆世，爾等濁夫子；不曾修菩提，安敢享蓬萊。此景只應天上有，落入人間已枉然。但使吳剛飛此間，妒之廣寒伐其槐。
閑話休提，且說姚冰將車子開到了大門口。黑色的大門頂端寫著三個遒勁的楷體大字——風清園。風清園占地十幾畝，園子外圍是高約三米的圍欄，加上一米高的混凝土基座，整個圍欄高達四米。不僅如此，圍欄外面還有一條深兩米，寬四五米的“護園河”繞園一周。河裏長年清水粼粼、魚蝦急急。夏天的時候，經常會有附近村莊裏的孩子來此游泳、釣魚。如此的田園情趣，讓姚冰很是享受，他有好幾次，甚至也會加入到孩子們的嬉戲中，儼然一個孩子王。
進入園內，園子四周種滿了高大的松樹、槐樹。鵝卵石修砌成的小路兩旁，大面積姹紫嫣紅的奇花異卉，在明媚的陽光中，更顯妖嬈。車輛最終在這棟三層的白色歐式建築前停了下來。兩人穿過雲中峰那輛沒有掛牌照的嶄新的白色大路虎，來到門前按響了門鈴。
兩聲門鈴之後，門開了。開門的不是雲中峰，而是米志強。姚冰他們都稱呼他為“老米”。他是雲中峰的幕僚兼傳話筒，也可以說是雲中峰的“分身”。他比雲中峰稍長幾歲，身材修長。盡管兩鬢已經花白，可依然能讓人感受到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幹練。高挺的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鏡，使他更顯冷靜、睿智。他是雲中峰年輕時的獄友。雲中峰從一個早年間的紈絝惡少，到現在城府深到讓人不寒而栗的“老總紳士”，老米可謂是功不可沒的。
他早知姚冰、武岳要來，熱情的將他們引到屋裏。屋裏的陳設極其簡單。雲中峰是個極有品味且萬裏難挑一二的人，這一點，姚冰和武岳是打心裏折服的，這也是他們死心塌地追隨雲中峰的原因之一。兩百多平米的客廳裏，不是金碧輝煌、珠光寶氣的惡俗，而是猶如一個花的海洋。兩組用來會客的沙發，被成千上萬盆大大小小的鮮花包圍著，仿佛一頁扁舟飄蕩在花海中。栽花用的花盆，是花高價專門從江西景德鎮定燒的印有雲中峰名字的青花瓷。尤其奪人眼球的，甚至是嘆為觀止、令人震撼的，是大廳和書房之間的一堵隔墻，被巧妙的設計成了一個超大型的“魚缸墻”。
“魚缸”裏，翠綠的“水草”栩栩如生、翩翩起舞。一座逼真的、一人多高的假山，更為這件別具匠心的“藝術品”錦上添花。一條名叫“邁克”的小型藍色鯊魚，在水中慢騰騰的游著。“邁克”所到之處，嚇得一群小魚四散逃命。它足有八十公分長，二三十斤重。他的名字是姚冰給取的，因為它來自國外，中國沒有這種魚，所以要給它取個“洋氣”點的名字。姚冰每次來時，都會跟它打個招呼，這次也不例外。
“哈嘍！邁克！”姚冰一邊朝“邁克”揮手，一邊向它走去。“邁克”不知是今天心情不好，還是身體不舒服。只見它無精打采的“白”了姚冰一眼，然後懶洋洋的游向了假山那邊。
“嘿！還不理我。”姚冰淘氣的笑著，剛準備繞到書房再去逗一逗“邁克”，卻見雲中峰從樓上下來了，手裏還拉著他五歲的寶貝女兒——雲朵朵。
雲中峰身著合身、考究的白色襯衣，腿上是一條黑色的休閑西褲，腳上的黑色休閑皮鞋嶄新、鋥亮。姚冰看見雲朵朵，也沒心思去理會“邁克”了。他幾步跑將過去，抱起雲朵朵，朝她肉嘟嘟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說道：“花骨朵，今天咋沒去幼兒園？”姚冰叫她“花骨朵”，他覺得這個名字更為貼切，她確實如花骨朵一樣讓人疼惜，姚冰超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姑娘。
“今天星期六呀！”雲朵朵一口稚嫩的童聲答道。
“奧！嫂子不在嗎？”姚冰又向雲中峰問道。
“在公司呢，她呀！非要當個‘官’，我拗不過她，給她掛了個‘副總’的虛名，可她卻跟個真的似的。事無巨細、事必躬親，一副舍我其誰的架勢，好像沒有她公司就要癱瘓、倒閉了似的。唉！這個虛榮的女人。好了，不提她了。朵朵，去外面玩吧，爸爸要和叔叔們談事情了。”雲中峰說完，從姚冰懷裏接過雲朵朵放下，小姑娘蹦著跑出了門。
幾人在沙發上坐定，武岳將隨身背的旅行包放在茶幾上，說道：“雲總，這是今天的‘水費’。今天沒玩多長時間，‘吃飽’的早早就走了。‘打水’打得不多，一共60萬，開支12萬，還剩48萬，都在這。”武岳這幫人稱呼雲中峰為“雲總”。因為雲中峰不喜歡手下弟兄叫他這個“哥”，或是那個“哥”。他覺得那樣稱呼，匪氣太重，叫“雲總”更符合他現在的身份、氣質。
“‘款’是個啥情況？”雲中峰面無表情的問道。
“一共放出去80萬，紮布和東超已經跟著其中一個去取錢了，其他幾個都是10來萬，答應三天還上。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武岳答道。
“那些拿了錢的，就算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你們也不要給的壓力太大，都是正經生意人，不怕他跑了。一旦逼得緊了，難免狗急跳墻。”雲中峰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茶幾上的背包，從裏面拿出兩萬，放在桌子上，繼續說道：“按照我之前的承諾，你們二人合占賭場一成的股。按股算的話，應該給你們4萬8。可是我想，這麽多錢放在你們手裏，你們是來的容易，去的也快，根本不懂的節制。所以，我還是只給你們零花錢。剩下的，我都替你們存著，等年底一並取給你們。到時候你們該換車，該換房，我也就不管了。你們該得多少？老米都替你們記著呢。你們也都記著點，但不要記在本子上或手機裏，要記在腦子裏。不然的話，白紙黑字的，保不齊哪天就成證據了。”
武岳正低頭聽著，當聽到雲中峰說又把今天的“分紅”扣了。他猛的擡起頭，瞪大眼睛，剛準備說話，卻被身旁的姚冰拽了一下衣角，示意他不要說話。武岳看了一眼姚冰，深知他用意，只好欲言又止。
雲中峰也察覺到了二人的小動作，他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我們的場子已經順利開了一個多月。之所以平安無事，不是因為我厲害，而是錢的威力大。我把每天的‘水費’，拿出一部分來，去拜‘衙門’裏那些大大小小的‘菩薩’了。所以才看似風平浪靜。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正所謂‘樹大招風’，白道上不敢也不會容忍我們的場子坐大。而社會上，又有人虎視眈眈覬覦我們這塊肥肉，我們……”
“誰敢！！！誰敢我就弄死他！”雲中峰話沒說完，武岳就吼了起來。他心裏正憋屈呢，正好借題發洩了出來。
雲中峰瞪了武岳一眼，嚴厲的說道：“你就不能沈住點氣嗎？武岳！你的性格太過張揚，鋒芒畢露、咄咄逼人，這是要吃虧的。你看看人姚冰，年齡跟你一般大，他多穩重。你不要動不動跟個娃娃似的大呼小叫，也不怕別人笑話。好了，今天就不留你們吃飯了。廚子、保姆都放假了，你們去吧。”雲中峰顯然是生氣了。
武岳挨了一頓訓，聽著雲中峰又下了逐客令，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錢，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姚冰看著武岳倔強的背影，也只好起身，跟雲中峰、老米告別。
車子剛一發動，武岳就迫不及待的發起了牢騷，“我真就想不通了，他把咱們的錢扣著不給發，到底是個啥意思？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錢咋花跟他有關系嗎？”
“雲總也是為咱好。”姚冰開著車寬慰道。
“我看他就是沒安好心。等到時候，他隨便找個理由不給咱們，你能把他怎麽樣？”武岳仍舊忿忿的說著。
“這話你在我跟前能說，在其他人跟前只字也不能提，小心禍從口出。雲總是個何等精明的人，你我就是綁在一塊，也不及他一分。他不會為這點小錢動這種腦子的。”姚冰依然在安慰。
“你呀，就是太相信人，太善良，我……”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再說下去會傷和氣的！”姚冰果斷終止了武岳的抱怨，他見不得別人背後說三道四嚼舌根子，莫論人非也是一種修養，尤其現在議論的對象還是他尊敬的雲中峰。
姚冰把話說完，車子裏便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
……
車子駛入中州市區，姚冰首先打破了沈默，“五點多了，去哪？”
“去吃飯吧！早就餓了，叫上紮布、東超他們。吃完飯再去好好‘嗨’一下，我最近又‘罩’了一個場子，新認識好多美女，給你介紹一個，咋樣？”武岳說完，得意的望著姚冰。
“算了吧！你能認識什麽好貨色，無非是些惡俗、蠢笨的濁物，我還是寧缺勿濫吧。你該知道林黛玉吧？我心目中的女孩，應該是像黛玉那種，看到花瓣入泥也會潸然落淚的冰清玉潔的靈秀的似水女子。”說完，他故意把小背頭向後抹了兩下。
武岳見狀，一下側過身子，也去撥弄姚冰的小背頭，邊撥弄邊壞笑道：“我們的‘黑社會紳士’又開始無病哼哼了。把你個‘雞賊’，裝什麽清純？上學時你就這德行，現在還一樣。你就等著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吧。哈哈……”
姚冰則是慌忙躲閃著，邊擋邊說道：“好了，好了，不要鬧！發型弄亂了，開著車呢！哈哈……”
“哈哈哈……”
車子在二人的嬉笑玩鬧中，緩慢行駛著。快到繁華的步行街街口時，姚冰說道：“你到前面下車吧，我就不去玩了。我打算回趟家，時間長沒回家了。”
武岳聽後，也不去勉強。他知道姚冰不喜歡那種吵鬧的地方，他喜歡安靜。武岳點頭應允著。突然，他好像一下想到了什麽似的，用手拍了下腦門，然後又從身上掏出雲中峰給的兩萬塊錢來，遞給了姚冰。
“你不留點？”姚冰說道。
“切！‘孝敬’我的人多了，你不是要回家嗎？拿上吧。”說完，武岳讓姚冰停下車，消失在了擁擠的人流中。
第二天，姚冰照例早早的就起了床。他從上高中時就養成了晨跑的習慣。6點鐘，他先是沿著黃河景觀路長跑一個小時。7點鐘，再跑去中州體育場，跟一幫學生打一個小時籃球。然後再返回和武岳、紮布他們常年居住的中州大酒店裏吃飯、洗澡。10點鐘，集合人馬，準時出發去找尋開設賭場的場地。他們今天去的有點晚，武岳昨晚又喝醉了。
日子就這麽波瀾不驚的過著。
大約十天後，武岳接到雲中峰一個電話，讓他和姚冰場子散了後，速到風清園，有事談。武岳隱約感覺可能出了什麽事，他不等賭局接近尾聲，就收了工，和姚冰火急火燎的趕到了風清園。
二人進到客廳，見雲中峰和老米表情凝重的坐在沙發上。待他倆坐定，雲中峰開門見山的說道：“王雲剛來過，他說要入股咱們的賭場，他要兩成股，你們怎麽看？”
雲中峰口中的王雲，乃是中州市另一個赫赫有名的黑社會頭子。他曾經是西北軍區某部偵察連連長。因在部隊犯了點錯誤，被轉業到中州一家國企當了個不大不小、不溫不火的科長。混了兩年後，感覺前途渺茫，也不知受了什麽“高人”的點撥，他竟然拉攏起一幫覆員了的老部下，混起了社會。此人在白道上戰友頗多，尤其是公檢法部門，再加上一幫特種兵士官出身的兄弟。他在中州市可以說是有恃無恐、為所欲為。開賭場、放高利、欺行霸市、巧取豪奪……不到兩年時間不到，他硬是鯨吞蠶食了好幾家夜總會和一家國營造酒廠。由此可見，他的手段是何其毒辣。現如今的王雲，大有和雲中峰平分秋色、並駕齊驅之勢……
武岳聽得王雲要入股他們的賭場，感覺一下子熱血就湧到了頭頂，他大聲說道：“他王雲算個什麽東西？充其量也就是個鄉匪村霸。前兩年見了你，跟個大孫子似的屁都不敢放。最近好像是混明白了，竟然來我們碗裏搶肉吃。我真就想不通了？這家夥究竟哪根筋不對了？我們不去招惹他，就已經算給他面子了，他究竟哪來這麽大的自信？”
雲中峰見武岳喋喋不休的凈說些沒用的牢騷，也不去指望他能有什麽錦囊妙計了，他沒有搭理武岳，略顯無奈的搖了搖頭，直接問起了姚冰，“姚冰，你怎麽看？”
武岳可能意識到自己又失言了，紅著臉聽姚冰講道：“雲總，你肯定早有對策了，你怎麽吩咐，我們怎麽幹就行。”姚冰深知雲中峰的城府，自知他早有主見。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說說看。”雲中峰飽含深意的說道。
盯著雲中峰冷冷的眼睛，姚冰從容的說道：“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我認為，王雲敢提入股的話，肯定是有備而來。他最近一兩年，確實成了點氣候，黑白兩道大多都買他的賬，他的勢力當然是不容小覷的。如果說，你要和氣生財的話，你就同意王雲入股吧。他自己也開賭場，雖然場子不是很大，但每天‘打水’也得十幾萬。咱們兩家‘合兵一處’，‘水費’自然增加，就算每天分他兩成，對我們也沒有什麽損失。可問題是，如果你要答應了，社會上的人會怎麽看，都還以為你怕他了呢。雖然他只要兩成，我認為這也是他的韜略。等他羽翼漸豐之時，決不會甘心居於你之下，以他的狼子野心，一定會將你踩在腳下，取爾代之！”
“說得好！如果我要不答應呢？”雲中峰顯然很高興。他覺得，姚冰看問題看得透徹、深遠，少年老成。武岳雖然脾氣暴，可身上的那種霸氣，又是姚冰所沒有的。所以他們二人，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姚冰給雲中峰點上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繼續說道：“如果你要不答應，我認為以王雲今時今日的勢力，他還不敢也不至於明目張膽的跟你對著幹。但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怕他背後使壞。他王雲韜光養晦這麽長時間，現在突然提出入股，怕是已經準備好，要與我們爭個高下了。”
“對！這也是我所擔心的。”一向沈默寡言的老米終於說話了，“王雲平時看著和咱們是一團和氣，可私底下早已是‘磨刀霍霍’。正所謂‘一山容不得二虎’呀！”老米的話雖少，可字字都是一針見血。
“說了這麽多，我們到底該咋辦呀？不行我就帶人去廢了他。”性格急躁的武岳顯然是聽得不耐煩了，站起來大聲說道。
最後，還是雲中峰一錘定音，“我們暫時不要去管他，以靜制動。明天把場子設在黃河南岸的山上，再多上些人。我倒要看看，他王雲究竟能掀起個什麽風浪來。姚冰！跟我出去一趟。”雲中峰說完，將路虎車鑰匙扔給姚冰，自己先他一步，向門外走去。
車子駛出風清園，姚冰問道：“雲總，去哪兒？”
“王營村，王雲家。”雲中峰說完，將頭靠在靠墊上，一只手揉著太陽穴，閉住眼睛不說話了。姚冰知道，雲中峰肯定又是用腦過度了。他覺得雲中峰腦子裏裝的東西太多，而且又不願意表露出來，太累。他有些心疼眼前這個深沈的男人，他想說些安慰雲中峰的話，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便只好作罷，一直默默的開著車。
大約半小時後，車子駛到了中州東郊王營村，也就是王雲家所在的村子。
“怪不得武岳說這家夥是個‘鄉匪村霸’，原來他住在農村呀！”姚冰心裏念著，將車子拐向了一條鄉間水泥硬化路面。路的兩旁，整齊有序的紅磚瓦房，接連被甩在了身後。一會兒，在雲中峰的指點下，車子在一處紅磚綠樹的典型農家小院前停了下來。小院門前是幾棵粗壯的白楊樹；白楊樹下的空地上，停著兩輛黑色的Q7，木質的的大門敞開著。
二人走進院子，院子中央有塊不大不小的菜地。裏面是剛種上沒幾日的西紅柿、黃瓜等秧苗。菜地四周，幾棵桃樹上的粉紅色桃花，正是開的燦爛的時候。青磚鋪就的地面，使得小院一派古樸、素雅。小院的最裏面，是一座葡萄架搭成的涼棚。涼棚底下，四五個年輕後生圍坐在一張石頭制成的圓桌前嬉笑聊著天。
他們看見雲中峰和姚冰突然出現在了面前，“唰”的一下，全都觸電似的站了起來，各個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其中一個甚至腿都在發抖。這些平日裏囂張跋扈的虎狼之輩，在神話一般的雲中峰面前，自然是相形見拙、自慚形穢了。當中有個膽子稍大的，硬著頭皮跟雲中峰的的打起了招呼，“雲哥，您怎麽來了？”
雲中峰刀子般的眼神打量著眾人，沒有吭聲，身旁的姚冰卻先開口了，“王雲呢？”姚冰知道，這些後生仔不配跟雲中峰說話。
“在裏面呢。”那個膽稍大的，用手指了指堂屋。
姚冰聞聲，三步並作兩步，搶到雲中峰前面替他拉開了門。
屋裏的陳設，是北方農村常見的樣式。一座土炕占據了地面三分之一的面積，然後是沙發、茶幾、電視、衣櫃，只不過，這些家具都是高檔、考究的。唯一顯眼的，是墻上的幾面錦旗，“西北軍區散打比賽第一名”、“西北軍區軍事五項第一名”……這些錦旗，在姚冰看來，仿佛仍在默默訴說著主人曾經的輝煌。
王雲此時正坐在沙發上看報。他四十來歲的樣子，身材健碩。身著迷彩裝，一副退伍軍人的打扮。方臉深目高鼻梁，濃密的胡茬，眉宇間透著軍人的那種剛毅。他看見雲中峰突然造訪，楞了幾秒，然後慌忙起身，邊走邊把手伸向了雲中峰。可能是沙發與茶幾之間的過道距離過窄，他又走的慌忙，以致於他的雙腳互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撲到了雲中峰面前。他紅著臉窘迫的笑著說道：“哎呀！雲哥！您怎麽不打聲招呼就來了。哎呀呀！你屈尊大駕，真是讓舍下蓬蓽生輝呀！呵呵……”說完，他又一次把手伸向了雲中峰。
雲中峰冷冷的盯著王雲，沒有吭聲，伸出手敷衍了事的碰了一下。
二人剛坐定，王雲連忙拿起茶幾上的香煙，抽出一根來，雙手遞向雲中峰。
雲中峰望著王雲，遲疑了一下，擺擺手說道：“不抽！”說完，他又擡頭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姚冰。只見姚冰心領神會的掏出自己的香煙來，遞給雲中峰點上。姚冰追隨雲中峰多年，深知他的脾氣秉性，知道他這是故意要讓王雲難堪。
王雲目不轉睛的盯著雲中峰，只見他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雪白，緊接著是由白變紅，又由紅變黑。他沒想到雲中峰會來這一手，他王雲好歹也是中州城裏數一數二的人物，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耍笑他。但他也只能強壓著怒火，自討沒趣的笑笑，自顧自的點著了香煙。誰讓眼前這個男人是雲中峰呢？
窗戶外面，王雲的幾個兄弟，正透過玻璃窺視著屋裏的一舉一動。王雲見雲中峰只是低著頭默默吸煙，他也不想再去自取其辱，只是在一旁邊抽煙邊用眼角斜著雲中峰。
而此時的雲中峰呢？表面上雖看似平靜，可心裏面卻似翻江倒海一般。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人動搖過他的地位。可是今天，突然出現了個王雲。他既然敢提這麽個要求，也是說明王雲不懼他了。他叫“王雲”，難道真是天意？真是上天要“亡”了他？失落、傷感、無奈、無助，甚至是恐懼，爭先恐後般向他襲來。他是不是老了？他的時代是不是要結束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了？…….他真想一個電話就把眼前這個人給“黑辦”了。可是那樣，也起不了根本作用。用不了幾天，另一個“張雲”“李雲”也會像雨後春筍般出現。更何況，那樣的招式，是無能的莽夫所為，他是不屑於此的。他要窮盡一切力量，一切手段；要讓“王雲”等輩心服口服、五體投地。他要贏得漂漂亮亮；要讓他們知道，在中州的地面上，還輪不到他們來指手畫腳；更要讓那些敢打他主意的人，只要一聽到“雲中峰”三個字，就會發抖，就會渾身起來雞皮疙瘩……
想到這，他猛的一下掐滅了煙頭，對王雲冷冷的說道：“你和我合場子的事，我看還還是免了吧。我場子上的人，大多是生意人，甚至是公務員。而你的人，幾乎是社會上的人。我的人不願和社會人打交道的。你別看我每天‘打水’幾十萬，可除去‘開支’、‘分紅’、‘上貢’，我每天剩不了幾萬。你要是缺錢，我每天讓人給你送上幾萬，不要再弄這些破事來煩我。好了，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說完，他也不想去聽王雲會有怎樣的說辭，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王雲獨自呆坐在那裏。只見他臉色鐵青，兩眼血紅，嘴角一下一下的抽搐著，眼裏的怒火仿佛能把面前的一切都點著了似的。
自此，中州市兩個最大流氓頭子之間的博弈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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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州市通往內蒙古阿拉山盟的省級沙漠公路上，兩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緩慢的行駛著。車窗上還時不時有人探出頭來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公路兩旁，連綿起伏的低矮沙丘上，紮滿了固沙用的麥草方格，方格裏種著紅柳、沙棘等耐旱的沙漠植物。
車輛行駛至一路口處，駛下公路沿著一條鵝卵石子鋪成的小路上，繼續走走停停的開著。
大約一支煙的工夫，車輛駛過沙漠綠化帶，在視野開闊的荒漠戈壁上停了下來。停在前面的車子，車門被打開了，從車子前排下來兩個年輕的男人。走在前面的要比後面的略顯高大、魁梧一些。他將近一米八的個頭，身穿一件黑色的立領夾克，頭發短的能看見頭皮。棱角分明的臉上，一雙冷毅的眼睛東張西望的觀察著四周。此人姓武名岳，中州街上有名的黑社會流氓。
走在後面的，便是我們的主人公——姚冰。他是一身筆挺、合身的黑色西服，西服的扣子解開著，露出裏面被胸肌撐得緊繃的白色襯衣。一絲不亂的短鬢角、小背頭，使得他更加英氣逼人。兩人來到空曠的礫石灘上，姚冰環顧四周，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沒有一絲人煙，沒有一顆樹木，視野極好。此處離公路也較遠，確實是一個理想的所在。
“就在這吧！我給雲總打電話，讓人往這趕，你讓他們下來幹活。”武岳說著，掏出電話轉過了身，“餵！雲總！地方已經找好了，你讓人趕快往這走，我安排人在路口接。”
電話那頭，是一個身材中等、略顯清瘦的40多歲中年男人。三七小分頭，幹凈、清爽。削瘦的臉龐上，一雙鷹隼般的眼睛，讓人禁不住心生寒意。此人名叫雲中峰，乃是中州市社會上“教父”級的人物，通俗點講，是社會上大哥中的大哥，也是武岳、姚冰他們的“領導”。他出身中州世家大族，雲家在中州可是顯赫一時。家族中，光部級、廳級高官就出過好幾個，他的關系網可謂是盤根錯節、通天徹地，其能量由此可見一斑。他現在的身份是個正經生意人，不僅是中州一家五星級酒店——中州大酒店的股東，而且還投資房地產、路橋建設。社會上的事，他一般不會露面，大多交給武岳、姚冰他們去打理。此刻，他正在他位於中州南郊黃河邊上的花園別墅——“風清園”裏，遙控指揮著這裏。
電話這頭，姚冰朝停在路上的車輛揮了揮手。馬上，從兩輛車上一共下來十幾個年輕後生。他們打開車後廂，從車上擡下來一捆軍綠色篷布，一捆一米多長的鋼管。來到姚冰指定的空地上，動作熟練而麻利的連接、組裝好一個鋼管框架，然後再套上篷布。登時，一個足有三四十平米大小的長方形軍用帳篷便呈現在了他們眼前。
帳篷兩頭有兩個“門”，兩邊各有一個一平米大小的“窗戶”，以保證帳篷的采光和通風。姚冰和武岳走進帳篷。經過平整了的地面，已經鋪上了一層紅色地毯。地毯中間用白漆畫著一條長長的中界線。兩邊靠“墻”各擺放著一排塑料小凳子，共有二十幾個之多，兩邊靠“門”也各擺著一只凳子。最裏面角落處，整齊的擺著三臺點鈔機。點鈔機已用車載發電機連接好，等車子一發動，點鈔機便能正常工作了。
“嗯！行了，就這樣吧。”武岳說完，又和姚冰走出了帳篷。
帳篷外，剛才那十幾個人，或蹲或站或嬉笑玩鬧。他們各個人高馬大、精神抖擻，也都二十幾歲的年紀。他們都是雲中峰麾下，久經磨礪的出色幹將。尤其是紮布、張東超、栗飛三人，更是精明幹練，膽大心細。武岳他們每次出去“辦事”，這三人是必不可少的。
紮布，必須要著重介紹一下，他是來自內蒙古阿拉山盟的蒙古人。24歲，一米八八的魁梧身材，善良樸實的牧民心性。他最早是在雲中峰的建築工地當力工，是姚冰機緣巧合最先認識，並引薦給雲中峰的。所以，他對姚冰是感恩戴德，對姚冰的敬重甚至超過了雲中峰。
武岳看了下表，時針指向13點。
“打完電話快一個小時了，從市區到這50公裏，車應該快到了。”武岳心裏念著，把大家都集合到一起，然後從紮布身上背的大旅行包裏，拿出十幾個對講機，每人發了一個，說道：“車快到了，我說一下，還是老規矩，對講機不要露在外面，要帶上耳機。栗飛開車在路口等著接人。東超留在場地，負責車輛的停放，沒有我的允許，任何車輛不得隨意離開。我和姚冰、紮布在帳篷裏。其他人一個路口一個哨，暗哨自己找地方隱蔽起來。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認識的人或車輛，一定要攔住及時報告。雲總一天幾千塊錢養著你們，不是讓你們來游山玩水的。都記住了！開工！！！”說完，這夥人便乘車或四散離去，只留下武岳、姚冰、紮布、張東超四人。
望著武岳堅毅、冷酷的眼神，姚冰突然間升起一種莫名的暖暖的踏實感。武岳剛才說話的聲音，低沈而有力，語調是逐漸的由弱漸強。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咆哮出來的，簡直像頭野獸。這家夥確實有著超乎常人的氣場，有著出色的組織、領導能力，怪不得年紀輕輕就能獨當一面，深得雲中峰所倚重。他和姚冰自小就在一塊上學，一塊曠課打架，一塊高中畢業後，倆人無所事事，竟然鬼使神差、陰差陽錯的混起了社會。從兩個連肚子都混不飽的小混混，憑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和一定的手段，終於大浪淘沙般在中州市數以千計的小混混當中脫穎而出。直到今天，成為雲中峰的左膀右臂、心腹愛將，他們之間的感情，自是不言而喻的。
正在沈思中，他們幾人的對講機耳機裏，同時傳來栗飛的聲音，“各哨位，各哨位，我引著三輛車進來了！註意！註意！兩輛黑色奔馳，一輛卡宴。”幾人聞聲，不約而同的把目光轉向路上。不多時，四輛車依次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車隊開到姚冰他們面前停下後，栗飛的車又調頭開走了。
這時，從三輛車上接二連三下來七男一女八個人。女的30多歲，身材高挑、濃妝艷抹、花枝招展，高跟鞋鞋跟足有20公分長。她每走一步，鞋跟都跟釘子一樣，深深的紮進沙土裏。她水蛇一般扭擺著身體，似乎快要跌倒一樣。身旁的男伴見狀，只好攙扶著她。兩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走著，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有什麽好笑的！武岳，看看你找的這破地方，可惜我這麽貴的鞋子了！”女人陰陽怪氣的向武岳報怨著。武岳也只好笑著連聲賠著不是，將他們引到帳篷裏坐下，然後掏出香煙來一一應酬著。
屋裏這幫人，姚冰幾乎都認識，都是非福即貴的體面人。其中有個戴眼鏡的小胡子中年人，他是中州有名的房地產商，跟雲中峰有著生意上的來往，算是個有錢的主兒。還有個穿著黑襯衣的胖子，大金鏈子大金表的裝戴，讓姚冰打心眼兒裏鄙視了好幾下。他覺得這種“土混混”的裝戴，怎是一個“俗”字了得……
“大家稍微等等，還有三輛車馬上就到。姚冰，出去看看。”武岳的話，適時的打斷了姚冰的思緒。他把目光從胖子身上移開，應著聲走出帳篷，來到十幾米開外的停車場地和東超點了支煙，兩人對著面前幾輛豪車指指點點聊了起來。
一支煙的工夫，耳機裏又傳來栗飛的聲音，得知又有三輛車進來了。
說話間，三輛豪車魚貫駛入停車場。從三輛車上又分別下來七八個人，各個派頭十足，神氣活現，有兩個還是政府公務員身份。還有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人，身後跟著一個和姚冰年紀相仿的黑西裝英俊後生。姚冰從未見過這二人，想必是沖著雲中峰來捧場的。這幾人一進到帳篷，帳篷裏立馬變得更加喧鬧起來，他們各自跟相熟的人打著招呼。寒暄過後，便各自坐成兩排。姚冰也和武岳在兩頭的凳子上坐了下來，紮布則是背著個大包站在姚冰身後。
這時，武岳給雲中峰打去電話，得知人已到齊，於是說道：“好了！大家靜一靜，人齊了，咱們開始吧。還是老規矩，起‘註’兩千！”說完，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大一小兩個瓷碗扣在一起，然後放在地毯中央，又扔下一塊肥皂大小沒有開封的色子，說道：“誰搖？”話音剛落，坐在中間的“金鏈子”胖子“近水樓臺先得月”，一把搶過碗，說道：“我搖！”只見他急不可待的撕開色子上的包裝膜，將色子全部倒成一堆，又從中隨意挑了兩顆放進碗裏。然後，雙手緊握住碗，謹慎而有力的“乓乓”上下搖了兩下，嘴裏喊道：“開始！”喊聲過後，只見其他人從包裏或衣兜裏掏出一沓沓錢來，扔在了地毯上。
必須要說明一下，這便是西北地區普遍的一種賭博方式。當地人喚作“搖單雙”或“搖寶”。規則是，“裏單外雙”。地毯已經用白漆分割成兩個長方框，朝“搖寶人”一邊的方框為“單”，反之則為“雙”。“單、雙”兩個方框都押著錢，色子若搖成“雙”，“搖寶人”暨莊家，收“單”賠“雙”。
胖子盯著地毯上的“註”。“單”上的“註”，約莫有十來萬。最大的“註”，是坐在他對面的“高跟鞋”下的，有四、五萬之多。最小的也有五、六千。“雙”上的“註”要多一些，差不多有十來萬。他身邊的“眼鏡”，應該“註”最大，有五六萬之多。
“碗揭開就是輸了，兩邊一補，自己也就輸個五、六萬，問題不大。”胖子想到這，心一橫，眉頭緊鎖，大喊一聲：“好了沒？押定離手！揭了！”說完，他右手謹慎的穩穩捏住碗，猛的一揭。其他人則都是屏氣凝神的盯著地下的碗。
“大頭七！‘單’！收雙！！！”胖子一看是“單”，激動的喊道。喊聲過後，他竟用碗沿朝自己頭上輕磕了一下，像是以示慶賀。姚冰和武岳看到是“單”，兩人迅速起身，配合默契、麻利的把“雙”上的十幾萬都收了。然後拿到武岳身旁的點鈔機前，三臺點鈔機“唰唰”幾下點清了錢。兩人將錢捆紮好，一人分了幾摞，挨個給賠“單”上的錢，邊賠錢便把“頭子”抽了。
這便是設賭局人的盈利方式。即玩家不論贏多少錢，設局的人都要抽掉10%。玩家實際贏到手的，只有9成。當地人俗稱“打水”，即姚冰和武岳所幹的工作。
姚冰賠完錢，將剩下的幾萬遞給胖子，又將“打水”所得的一萬多遞給了身後的紮布。其他人呢？則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了。“高跟鞋”正坐在那貪婪的數著錢，鮮紅、肥厚的嘴唇配上一條瞇成縫的眼睛，讓姚冰極不舒服。“眼鏡”雖然輸了好幾萬，但仍強裝著笑臉，擺出一副“財大氣粗”無所謂的架勢，說道：“小意思，繼續。”胖子則是把贏的錢數好放在腳下，又把手機壓在上面，這才放心的拿起碗又搖了兩下。
“下‘註’！‘註’有點稀，大押！”胖子贏了錢，自信心驟增，口氣也大了些，牛逼哄哄的說完，一雙臃腫的小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別人下“註”。
“高跟鞋”剛在“單”上贏了錢，這次只見她緊閉雙眼，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的像是禱告了一番後，又在“單”上押了五萬。“眼鏡”看著“高跟鞋”下的“註”，褐色的小眼珠子溜溜的轉著，也在“單”上跟了五萬。其他人一看這兩個大“註”都押在了“單”上，也都仿佛長了透視眼一般，大多都跟在了“單”上。胖子一看“註”，成了一邊倒。“單”上有二十幾萬，而“雙”上才有兩、三萬。胖子有些膽怯了，這把要賠了，得賠十幾、二十萬，風險有點大。
“這把信不準，我不想接，誰接？”胖子話音剛落，角落裏一個聲音傳來，“揭！我的。”眾人聽見聲音，不約而同的把目光移向了角落。原來是那個身材瘦小的中年人，中年人身後站著那個黑西裝後生。
武岳看著他，也不認識此人。他肯定了一遍，“你的？沒問題吧？”
“沒問題，揭！”中年人斬釘截鐵的回答完，胖子仍不放心，又看看武岳。武岳朝他點點頭，他這才放心的一下揭開了碗。
“四五，九！‘單’！！收‘雙’！”胖子看後大喊一聲，然後為剛才的明智之舉而沾沾自喜起來，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望著中年人。其他人大多高興的炸了鍋一樣，各個喜形於色、千姿百態。
接著，全場人的目光又不約而同的轉向中年人。只見他伸長著脖子，一雙呆滯的眼睛依然在盯著碗裏的色子看，仿佛還沒有回過神來似的。大家又把目光轉向了武岳，看武岳身為場主，該怎麽處理？
武岳盯了中年人一會兒，見他仍舊沒有什麽動靜，說道：“大哥，是不是錢不夠？我這有，拿多少盡管吭聲。”武岳知道，這些人都是雲中峰叫來的，都是有錢有勢的主。雲中峰也吩咐過，只要是他叫來的，不用請示，三五十萬隨便給。
中年人擡起頭來，用眼角瞄了一眼武岳，沒好氣的說道：“誰稀罕你的錢。”說完，起身朝身後的年輕人耳邊嘀咕了幾句，年輕人便點著頭出去了。
一分鐘不到，年輕人竟扛著一個盾牌似的軍綠色大布袋子進來了。在眾人的唏噓聲中，年輕人將袋子吃力的立在中年人身後。然後昂首挺胸的將西服尾部撩了起來，故意露出別在皮帶上的一把黑色手槍，其得意洋洋的神態，意思好像在炫耀，“哥可不是好惹的！”
他打開袋子，取出整整二十摞遞給武岳。武岳雙手抱過錢，一邊賠錢，一邊打量著這個袋子。
這是銀行特制的一種專門用來裝錢的袋子，一袋錢可是整整一百萬呀！他這個場子，在中州可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場子。輸贏上百萬的玩家，哪天都有。可一次拿一百萬現金來玩的，也極為罕見。這家夥裝逼裝到這種份上，也算裝到境界、帥的極致了，非一定的實力與魄力，是做不出來這種秀的。想到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中年人幾眼。
而此時的姚冰，則是懷著覆雜的心情看著眼前這幫人。不知什麽時候起？他變得很享受，以旁觀者清的視角去審視眼前這幫陷入泥潭的賭徒們。在“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心境中，他不免滋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快感。在他看來，不管是那些贏了錢的，還是輸了錢的，都是極其可憐的。金錢使這些衣著光鮮的體面人，變得極不體面。如同街頭小醜，販夫走卒一樣滑稽、市儈。在金錢面前，人性的貪婪在他們身上表現得一覽無遺……
賭局就這麽一直緊張有序的進行著。
大約一個小時後，“高跟鞋”“眼鏡”等贏了錢的都陸陸續續得勝而歸。臨走時，武岳根據每人下“註”的大小，分別發給幾千塊錢不等的“車費”。
而現在，賭場上的玩家，只剩下中年人、胖子等四五個人。中年人的袋子也已經是空空如也。再看胖子，兩眼通紅，額頭上滲滿豆大的汗珠，他邊擦汗邊哭喪個臉，對武岳說道：“武岳兄弟，今天輸大了，我一定要扳回來。你再給我拿二十個，加上之前的四十個，我下去連本帶利一塊給你。”
“場子上贏了錢的都走了，你跟誰玩呀？跟我玩嗎？我看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說吧。”武岳一口回絕了他。
胖子還想再央求一下，卻見中年人站起身來，陰著個臉，一聲不吭的向外走去。身後跟著的年輕人，手裏捧著個空袋子，垂頭喪氣、無精打采，活像一只鬥敗的公雞，跟之前的趾高氣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人快走到姚冰跟前時，姚冰趕忙從手中“水費”裏拿出兩萬，遞向中年人，說道：“大哥，別嫌棄，拿上給車加油吧。”
中年人用眼角斜了姚冰一眼，腳步都沒停的走了。姚冰手裏拿著錢，腦子裏正盤算該怎麽辦時？看見年輕人正好捧著袋子走到他跟前。他眼睛一亮，順手將錢放在袋子上，朝年輕人點了點頭。年輕人則是尷尬的苦笑一下，相跟著中年人出了帳篷。
這時，武岳拿出對講機，對著大吼一聲，“收工！！！”然後又起身對紮布說道：“讓栗飛他們幾個‘打掃戰場’，你和東超跟這胖子去取錢。記住！取不上的話，就把他那輛新奔馳給扣了。我現在跟姚冰去雲總那交賬，咱們晚上再打電話。”說完，也不去理會呆若木雞的胖子，兩人接過旅行包，開一輛車，揚起一陣塵土疾馳而去。
姚冰開著車，一路風馳電掣的飛馳著。
一個小時後，當車輛行駛到中州市南郊濱河大道，就如同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剛才還是戈壁荒漠，現在卻似江南水鄉一般。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湖泊、溝渠，星羅棋布、縱橫交錯。公路兩旁，剛能沒過腳踝的黑油油的麥田裏，隱約有幾個農民在勞作。或許是春天雨少的緣故吧？公路不遠處，古老的黃河水，清澈的如同一條彎曲的玉帶，恬靜的緩緩向東流去。
一會兒，黃河邊上，一棟被樹木包裹著的白色建築，出現在了空曠的麥田裏。車輛拐彎，駛向通往白色建築的林蔭小路。小路兩旁的槐樹上，開滿了白色的槐花。一陣疾風吹過，花瓣隨風飄飄而落，車子就如同行駛在了漫天飛舞的大雪中，幾片花瓣伴著陣陣花香飄入車內，讓姚冰激動的熱淚盈眶，他想伸出頭去大吼一聲，又怕驚擾了這夢一般的畫面……
我們且從姚冰日後作的這首詩——《清明鄉間槐》中，再來感受一下這如詩如夢如醉的畫面：
清明鄉間槐，艷陽雪芬芳。惡風不憐香，急催花離枝。偶有俗客來，誤入雪中央。我賞漫天舞，淚眼問春風：何苦對花恨匆匆，直教槐枝最相思？春風道，君且聽：渺渺娑婆世，爾等濁夫子；不曾修菩提，安敢享蓬萊。此景只應天上有，落入人間已枉然。但使吳剛飛此間，妒之廣寒伐其槐。
閑話休提，且說姚冰將車子開到了大門口。黑色的大門頂端寫著三個遒勁的楷體大字——風清園。風清園占地十幾畝，園子外圍是高約三米的圍欄，加上一米高的混凝土基座，整個圍欄高達四米。不僅如此，圍欄外面還有一條深兩米，寬四五米的“護園河”繞園一周。河裏長年清水粼粼、魚蝦急急。夏天的時候，經常會有附近村莊裏的孩子來此游泳、釣魚。如此的田園情趣，讓姚冰很是享受，他有好幾次，甚至也會加入到孩子們的嬉戲中，儼然一個孩子王。
進入園內，園子四周種滿了高大的松樹、槐樹。鵝卵石修砌成的小路兩旁，大面積姹紫嫣紅的奇花異卉，在明媚的陽光中，更顯妖嬈。車輛最終在這棟三層的白色歐式建築前停了下來。兩人穿過雲中峰那輛沒有掛牌照的嶄新的白色大路虎，來到門前按響了門鈴。
兩聲門鈴之後，門開了。開門的不是雲中峰，而是米志強。姚冰他們都稱呼他為“老米”。他是雲中峰的幕僚兼傳話筒，也可以說是雲中峰的“分身”。他比雲中峰稍長幾歲，身材修長。盡管兩鬢已經花白，可依然能讓人感受到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幹練。高挺的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鏡，使他更顯冷靜、睿智。他是雲中峰年輕時的獄友。雲中峰從一個早年間的紈絝惡少，到現在城府深到讓人不寒而栗的“老總紳士”，老米可謂是功不可沒的。
他早知姚冰、武岳要來，熱情的將他們引到屋裏。屋裏的陳設極其簡單。雲中峰是個極有品味且萬裏難挑一二的人，這一點，姚冰和武岳是打心裏折服的，這也是他們死心塌地追隨雲中峰的原因之一。兩百多平米的客廳裏，不是金碧輝煌、珠光寶氣的惡俗，而是猶如一個花的海洋。兩組用來會客的沙發，被成千上萬盆大大小小的鮮花包圍著，仿佛一頁扁舟飄蕩在花海中。栽花用的花盆，是花高價專門從江西景德鎮定燒的印有雲中峰名字的青花瓷。尤其奪人眼球的，甚至是嘆為觀止、令人震撼的，是大廳和書房之間的一堵隔墻，被巧妙的設計成了一個超大型的“魚缸墻”。
“魚缸”裏，翠綠的“水草”栩栩如生、翩翩起舞。一座逼真的、一人多高的假山，更為這件別具匠心的“藝術品”錦上添花。一條名叫“邁克”的小型藍色鯊魚，在水中慢騰騰的游著。“邁克”所到之處，嚇得一群小魚四散逃命。它足有八十公分長，二三十斤重。他的名字是姚冰給取的，因為它來自國外，中國沒有這種魚，所以要給它取個“洋氣”點的名字。姚冰每次來時，都會跟它打個招呼，這次也不例外。
“哈嘍！邁克！”姚冰一邊朝“邁克”揮手，一邊向它走去。“邁克”不知是今天心情不好，還是身體不舒服。只見它無精打采的“白”了姚冰一眼，然後懶洋洋的游向了假山那邊。
“嘿！還不理我。”姚冰淘氣的笑著，剛準備繞到書房再去逗一逗“邁克”，卻見雲中峰從樓上下來了，手裏還拉著他五歲的寶貝女兒——雲朵朵。
雲中峰身著合身、考究的白色襯衣，腿上是一條黑色的休閑西褲，腳上的黑色休閑皮鞋嶄新、鋥亮。姚冰看見雲朵朵，也沒心思去理會“邁克”了。他幾步跑將過去，抱起雲朵朵，朝她肉嘟嘟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說道：“花骨朵，今天咋沒去幼兒園？”姚冰叫她“花骨朵”，他覺得這個名字更為貼切，她確實如花骨朵一樣讓人疼惜，姚冰超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姑娘。
“今天星期六呀！”雲朵朵一口稚嫩的童聲答道。
“奧！嫂子不在嗎？”姚冰又向雲中峰問道。
“在公司呢，她呀！非要當個‘官’，我拗不過她，給她掛了個‘副總’的虛名，可她卻跟個真的似的。事無巨細、事必躬親，一副舍我其誰的架勢，好像沒有她公司就要癱瘓、倒閉了似的。唉！這個虛榮的女人。好了，不提她了。朵朵，去外面玩吧，爸爸要和叔叔們談事情了。”雲中峰說完，從姚冰懷裏接過雲朵朵放下，小姑娘蹦著跑出了門。
幾人在沙發上坐定，武岳將隨身背的旅行包放在茶幾上，說道：“雲總，這是今天的‘水費’。今天沒玩多長時間，‘吃飽’的早早就走了。‘打水’打得不多，一共60萬，開支12萬，還剩48萬，都在這。”武岳這幫人稱呼雲中峰為“雲總”。因為雲中峰不喜歡手下弟兄叫他這個“哥”，或是那個“哥”。他覺得那樣稱呼，匪氣太重，叫“雲總”更符合他現在的身份、氣質。
“‘款’是個啥情況？”雲中峰面無表情的問道。
“一共放出去80萬，紮布和東超已經跟著其中一個去取錢了，其他幾個都是10來萬，答應三天還上。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武岳答道。
“那些拿了錢的，就算一時半會兒還不上，你們也不要給的壓力太大，都是正經生意人，不怕他跑了。一旦逼得緊了，難免狗急跳墻。”雲中峰一邊說著，一邊打開茶幾上的背包，從裏面拿出兩萬，放在桌子上，繼續說道：“按照我之前的承諾，你們二人合占賭場一成的股。按股算的話，應該給你們4萬8。可是我想，這麽多錢放在你們手裏，你們是來的容易，去的也快，根本不懂的節制。所以，我還是只給你們零花錢。剩下的，我都替你們存著，等年底一並取給你們。到時候你們該換車，該換房，我也就不管了。你們該得多少？老米都替你們記著呢。你們也都記著點，但不要記在本子上或手機裏，要記在腦子裏。不然的話，白紙黑字的，保不齊哪天就成證據了。”
武岳正低頭聽著，當聽到雲中峰說又把今天的“分紅”扣了。他猛的擡起頭，瞪大眼睛，剛準備說話，卻被身旁的姚冰拽了一下衣角，示意他不要說話。武岳看了一眼姚冰，深知他用意，只好欲言又止。
雲中峰也察覺到了二人的小動作，他沈默了一會兒，接著說道：“我們的場子已經順利開了一個多月。之所以平安無事，不是因為我厲害，而是錢的威力大。我把每天的‘水費’，拿出一部分來，去拜‘衙門’裏那些大大小小的‘菩薩’了。所以才看似風平浪靜。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正所謂‘樹大招風’，白道上不敢也不會容忍我們的場子坐大。而社會上，又有人虎視眈眈覬覦我們這塊肥肉，我們……”
“誰敢！！！誰敢我就弄死他！”雲中峰話沒說完，武岳就吼了起來。他心裏正憋屈呢，正好借題發洩了出來。
雲中峰瞪了武岳一眼，嚴厲的說道：“你就不能沈住點氣嗎？武岳！你的性格太過張揚，鋒芒畢露、咄咄逼人，這是要吃虧的。你看看人姚冰，年齡跟你一般大，他多穩重。你不要動不動跟個娃娃似的大呼小叫，也不怕別人笑話。好了，今天就不留你們吃飯了。廚子、保姆都放假了，你們去吧。”雲中峰顯然是生氣了。
武岳挨了一頓訓，聽著雲中峰又下了逐客令，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錢，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姚冰看著武岳倔強的背影，也只好起身，跟雲中峰、老米告別。
車子剛一發動，武岳就迫不及待的發起了牢騷，“我真就想不通了，他把咱們的錢扣著不給發，到底是個啥意思？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錢咋花跟他有關系嗎？”
“雲總也是為咱好。”姚冰開著車寬慰道。
“我看他就是沒安好心。等到時候，他隨便找個理由不給咱們，你能把他怎麽樣？”武岳仍舊忿忿的說著。
“這話你在我跟前能說，在其他人跟前只字也不能提，小心禍從口出。雲總是個何等精明的人，你我就是綁在一塊，也不及他一分。他不會為這點小錢動這種腦子的。”姚冰依然在安慰。
“你呀，就是太相信人，太善良，我……”
“好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再說下去會傷和氣的！”姚冰果斷終止了武岳的抱怨，他見不得別人背後說三道四嚼舌根子，莫論人非也是一種修養，尤其現在議論的對象還是他尊敬的雲中峰。
姚冰把話說完，車子裏便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
……
車子駛入中州市區，姚冰首先打破了沈默，“五點多了，去哪？”
“去吃飯吧！早就餓了，叫上紮布、東超他們。吃完飯再去好好‘嗨’一下，我最近又‘罩’了一個場子，新認識好多美女，給你介紹一個，咋樣？”武岳說完，得意的望著姚冰。
“算了吧！你能認識什麽好貨色，無非是些惡俗、蠢笨的濁物，我還是寧缺勿濫吧。你該知道林黛玉吧？我心目中的女孩，應該是像黛玉那種，看到花瓣入泥也會潸然落淚的冰清玉潔的靈秀的似水女子。”說完，他故意把小背頭向後抹了兩下。
武岳見狀，一下側過身子，也去撥弄姚冰的小背頭，邊撥弄邊壞笑道：“我們的‘黑社會紳士’又開始無病哼哼了。把你個‘雞賊’，裝什麽清純？上學時你就這德行，現在還一樣。你就等著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吧。哈哈……”
姚冰則是慌忙躲閃著，邊擋邊說道：“好了，好了，不要鬧！發型弄亂了，開著車呢！哈哈……”
“哈哈哈……”
車子在二人的嬉笑玩鬧中，緩慢行駛著。快到繁華的步行街街口時，姚冰說道：“你到前面下車吧，我就不去玩了。我打算回趟家，時間長沒回家了。”
武岳聽後，也不去勉強。他知道姚冰不喜歡那種吵鬧的地方，他喜歡安靜。武岳點頭應允著。突然，他好像一下想到了什麽似的，用手拍了下腦門，然後又從身上掏出雲中峰給的兩萬塊錢來，遞給了姚冰。
“你不留點？”姚冰說道。
“切！‘孝敬’我的人多了，你不是要回家嗎？拿上吧。”說完，武岳讓姚冰停下車，消失在了擁擠的人流中。
第二天，姚冰照例早早的就起了床。他從上高中時就養成了晨跑的習慣。6點鐘，他先是沿著黃河景觀路長跑一個小時。7點鐘，再跑去中州體育場，跟一幫學生打一個小時籃球。然後再返回和武岳、紮布他們常年居住的中州大酒店裏吃飯、洗澡。10點鐘，集合人馬，準時出發去找尋開設賭場的場地。他們今天去的有點晚，武岳昨晚又喝醉了。
日子就這麽波瀾不驚的過著。
大約十天後，武岳接到雲中峰一個電話，讓他和姚冰場子散了後，速到風清園，有事談。武岳隱約感覺可能出了什麽事，他不等賭局接近尾聲，就收了工，和姚冰火急火燎的趕到了風清園。
二人進到客廳，見雲中峰和老米表情凝重的坐在沙發上。待他倆坐定，雲中峰開門見山的說道：“王雲剛來過，他說要入股咱們的賭場，他要兩成股，你們怎麽看？”
雲中峰口中的王雲，乃是中州市另一個赫赫有名的黑社會頭子。他曾經是西北軍區某部偵察連連長。因在部隊犯了點錯誤，被轉業到中州一家國企當了個不大不小、不溫不火的科長。混了兩年後，感覺前途渺茫，也不知受了什麽“高人”的點撥，他竟然拉攏起一幫覆員了的老部下，混起了社會。此人在白道上戰友頗多，尤其是公檢法部門，再加上一幫特種兵士官出身的兄弟。他在中州市可以說是有恃無恐、為所欲為。開賭場、放高利、欺行霸市、巧取豪奪……不到兩年時間不到，他硬是鯨吞蠶食了好幾家夜總會和一家國營造酒廠。由此可見，他的手段是何其毒辣。現如今的王雲，大有和雲中峰平分秋色、並駕齊驅之勢……
武岳聽得王雲要入股他們的賭場，感覺一下子熱血就湧到了頭頂，他大聲說道：“他王雲算個什麽東西？充其量也就是個鄉匪村霸。前兩年見了你，跟個大孫子似的屁都不敢放。最近好像是混明白了，竟然來我們碗裏搶肉吃。我真就想不通了？這家夥究竟哪根筋不對了？我們不去招惹他，就已經算給他面子了，他究竟哪來這麽大的自信？”
雲中峰見武岳喋喋不休的凈說些沒用的牢騷，也不去指望他能有什麽錦囊妙計了，他沒有搭理武岳，略顯無奈的搖了搖頭，直接問起了姚冰，“姚冰，你怎麽看？”
武岳可能意識到自己又失言了，紅著臉聽姚冰講道：“雲總，你肯定早有對策了，你怎麽吩咐，我們怎麽幹就行。”姚冰深知雲中峰的城府，自知他早有主見。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說說看。”雲中峰飽含深意的說道。
盯著雲中峰冷冷的眼睛，姚冰從容的說道：“那我就說說我的想法。我認為，王雲敢提入股的話，肯定是有備而來。他最近一兩年，確實成了點氣候，黑白兩道大多都買他的賬，他的勢力當然是不容小覷的。如果說，你要和氣生財的話，你就同意王雲入股吧。他自己也開賭場，雖然場子不是很大，但每天‘打水’也得十幾萬。咱們兩家‘合兵一處’，‘水費’自然增加，就算每天分他兩成，對我們也沒有什麽損失。可問題是，如果你要答應了，社會上的人會怎麽看，都還以為你怕他了呢。雖然他只要兩成，我認為這也是他的韜略。等他羽翼漸豐之時，決不會甘心居於你之下，以他的狼子野心，一定會將你踩在腳下，取爾代之！”
“說得好！如果我要不答應呢？”雲中峰顯然很高興。他覺得，姚冰看問題看得透徹、深遠，少年老成。武岳雖然脾氣暴，可身上的那種霸氣，又是姚冰所沒有的。所以他們二人，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姚冰給雲中峰點上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繼續說道：“如果你要不答應，我認為以王雲今時今日的勢力，他還不敢也不至於明目張膽的跟你對著幹。但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怕他背後使壞。他王雲韜光養晦這麽長時間，現在突然提出入股，怕是已經準備好，要與我們爭個高下了。”
“對！這也是我所擔心的。”一向沈默寡言的老米終於說話了，“王雲平時看著和咱們是一團和氣，可私底下早已是‘磨刀霍霍’。正所謂‘一山容不得二虎’呀！”老米的話雖少，可字字都是一針見血。
“說了這麽多，我們到底該咋辦呀？不行我就帶人去廢了他。”性格急躁的武岳顯然是聽得不耐煩了，站起來大聲說道。
最後，還是雲中峰一錘定音，“我們暫時不要去管他，以靜制動。明天把場子設在黃河南岸的山上，再多上些人。我倒要看看，他王雲究竟能掀起個什麽風浪來。姚冰！跟我出去一趟。”雲中峰說完，將路虎車鑰匙扔給姚冰，自己先他一步，向門外走去。
車子駛出風清園，姚冰問道：“雲總，去哪兒？”
“王營村，王雲家。”雲中峰說完，將頭靠在靠墊上，一只手揉著太陽穴，閉住眼睛不說話了。姚冰知道，雲中峰肯定又是用腦過度了。他覺得雲中峰腦子裏裝的東西太多，而且又不願意表露出來，太累。他有些心疼眼前這個深沈的男人，他想說些安慰雲中峰的話，可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便只好作罷，一直默默的開著車。
大約半小時後，車子駛到了中州東郊王營村，也就是王雲家所在的村子。
“怪不得武岳說這家夥是個‘鄉匪村霸’，原來他住在農村呀！”姚冰心裏念著，將車子拐向了一條鄉間水泥硬化路面。路的兩旁，整齊有序的紅磚瓦房，接連被甩在了身後。一會兒，在雲中峰的指點下，車子在一處紅磚綠樹的典型農家小院前停了下來。小院門前是幾棵粗壯的白楊樹；白楊樹下的空地上，停著兩輛黑色的Q7，木質的的大門敞開著。
二人走進院子，院子中央有塊不大不小的菜地。裏面是剛種上沒幾日的西紅柿、黃瓜等秧苗。菜地四周，幾棵桃樹上的粉紅色桃花，正是開的燦爛的時候。青磚鋪就的地面，使得小院一派古樸、素雅。小院的最裏面，是一座葡萄架搭成的涼棚。涼棚底下，四五個年輕後生圍坐在一張石頭制成的圓桌前嬉笑聊著天。
他們看見雲中峰和姚冰突然出現在了面前，“唰”的一下，全都觸電似的站了起來，各個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其中一個甚至腿都在發抖。這些平日裏囂張跋扈的虎狼之輩，在神話一般的雲中峰面前，自然是相形見拙、自慚形穢了。當中有個膽子稍大的，硬著頭皮跟雲中峰的的打起了招呼，“雲哥，您怎麽來了？”
雲中峰刀子般的眼神打量著眾人，沒有吭聲，身旁的姚冰卻先開口了，“王雲呢？”姚冰知道，這些後生仔不配跟雲中峰說話。
“在裏面呢。”那個膽稍大的，用手指了指堂屋。
姚冰聞聲，三步並作兩步，搶到雲中峰前面替他拉開了門。
屋裏的陳設，是北方農村常見的樣式。一座土炕占據了地面三分之一的面積，然後是沙發、茶幾、電視、衣櫃，只不過，這些家具都是高檔、考究的。唯一顯眼的，是墻上的幾面錦旗，“西北軍區散打比賽第一名”、“西北軍區軍事五項第一名”……這些錦旗，在姚冰看來，仿佛仍在默默訴說著主人曾經的輝煌。
王雲此時正坐在沙發上看報。他四十來歲的樣子，身材健碩。身著迷彩裝，一副退伍軍人的打扮。方臉深目高鼻梁，濃密的胡茬，眉宇間透著軍人的那種剛毅。他看見雲中峰突然造訪，楞了幾秒，然後慌忙起身，邊走邊把手伸向了雲中峰。可能是沙發與茶幾之間的過道距離過窄，他又走的慌忙，以致於他的雙腳互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撲到了雲中峰面前。他紅著臉窘迫的笑著說道：“哎呀！雲哥！您怎麽不打聲招呼就來了。哎呀呀！你屈尊大駕，真是讓舍下蓬蓽生輝呀！呵呵……”說完，他又一次把手伸向了雲中峰。
雲中峰冷冷的盯著王雲，沒有吭聲，伸出手敷衍了事的碰了一下。
二人剛坐定，王雲連忙拿起茶幾上的香煙，抽出一根來，雙手遞向雲中峰。
雲中峰望著王雲，遲疑了一下，擺擺手說道：“不抽！”說完，他又擡頭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姚冰。只見姚冰心領神會的掏出自己的香煙來，遞給雲中峰點上。姚冰追隨雲中峰多年，深知他的脾氣秉性，知道他這是故意要讓王雲難堪。
王雲目不轉睛的盯著雲中峰，只見他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雪白，緊接著是由白變紅，又由紅變黑。他沒想到雲中峰會來這一手，他王雲好歹也是中州城裏數一數二的人物，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耍笑他。但他也只能強壓著怒火，自討沒趣的笑笑，自顧自的點著了香煙。誰讓眼前這個男人是雲中峰呢？
窗戶外面，王雲的幾個兄弟，正透過玻璃窺視著屋裏的一舉一動。王雲見雲中峰只是低著頭默默吸煙，他也不想再去自取其辱，只是在一旁邊抽煙邊用眼角斜著雲中峰。
而此時的雲中峰呢？表面上雖看似平靜，可心裏面卻似翻江倒海一般。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人動搖過他的地位。可是今天，突然出現了個王雲。他既然敢提這麽個要求，也是說明王雲不懼他了。他叫“王雲”，難道真是天意？真是上天要“亡”了他？失落、傷感、無奈、無助，甚至是恐懼，爭先恐後般向他襲來。他是不是老了？他的時代是不是要結束了？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了？…….他真想一個電話就把眼前這個人給“黑辦”了。可是那樣，也起不了根本作用。用不了幾天，另一個“張雲”“李雲”也會像雨後春筍般出現。更何況，那樣的招式，是無能的莽夫所為，他是不屑於此的。他要窮盡一切力量，一切手段；要讓“王雲”等輩心服口服、五體投地。他要贏得漂漂亮亮；要讓他們知道，在中州的地面上，還輪不到他們來指手畫腳；更要讓那些敢打他主意的人，只要一聽到“雲中峰”三個字，就會發抖，就會渾身起來雞皮疙瘩……
想到這，他猛的一下掐滅了煙頭，對王雲冷冷的說道：“你和我合場子的事，我看還還是免了吧。我場子上的人，大多是生意人，甚至是公務員。而你的人，幾乎是社會上的人。我的人不願和社會人打交道的。你別看我每天‘打水’幾十萬，可除去‘開支’、‘分紅’、‘上貢’，我每天剩不了幾萬。你要是缺錢，我每天讓人給你送上幾萬，不要再弄這些破事來煩我。好了，就這樣吧！我還有事。”說完，他也不想去聽王雲會有怎樣的說辭，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王雲獨自呆坐在那裏。只見他臉色鐵青，兩眼血紅，嘴角一下一下的抽搐著，眼裏的怒火仿佛能把面前的一切都點著了似的。
自此，中州市兩個最大流氓頭子之間的博弈正式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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