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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舊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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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默然聽著,季青宛每說一句話,他便覺得有刀子在他心底割一下,刀口極深,割的他沒力氣反抗。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他擡起手,想摸一摸季青宛的臉龐,頓了許久也沒勇氣摸上去。他失聲喚她:“兔兔。”

季青宛懼怕的捂住耳朵:“你不要這樣喚我。蘇景,不要這樣喚我。臨死前我做過一個夢,夢裏你溫柔的喚我兔兔,喚完兔兔後,你用尖刀□□了我的心臟!”

似乎沒有了力氣,蘇景踉蹌著扶住紅梅樹,失落笑道:“我怎舍得把刀尖對你。”

眼前模糊的厲害,季青宛不想再和蘇景待在一起了,她轉身朝家的方向走,鼻音濃重道:“你不舍得拿刀尖對我,可你會借刀殺人啊,木流火就是你的刀,一把開刃的絕世好刀。”

年前下的一場雪堆在腳底,被路人來回踩踏,早失了潔白的顏色,瞧著臟兮兮的。

蘇景向著季青宛離開的方向望去,數十年如一日養成的冰冷面容稍顯松動,似從喉嚨裏逸出來一般,沖著她平著聲兒道:“你總怪我不該離開你去北疆鎮守,焉知我亦有我的苦衷?”見季青宛頓步,他扶住蜿蜒的寒梅樹,一鼓作氣道:“你一走便是五年,怎麽都找不到,我以為你穿越回你的時空了。師父說過,若你真心愛我,我便能將你留在璧國,若你不愛我,你會返回你原本的世界去。”

他任由落花在肩頭堆積,語氣中有一絲哀婉,有一絲後怕:“從北疆回來後,我動用了師父傳授的秘術尋覓你,試了不下百次,始終尋不到你的下落。牽絲蠱蠱力強盛,除了你回到原本的時空,都應該能搜尋到的,哪怕你死了也能搜尋到。”

“我從未真正相信木流火所言,只是順著她的話在騙自己罷了——半途變心好過從來沒愛過。我哪裏是在疑心你,分明,疑心的是我自己——疑心沒能力讓你掏心愛過。”

季青宛不懂牽絲蠱是甚麽東西,但若蘇景所言不假,他的確找不到她——她是死了沒錯,可她在死後穿越回了現代,牽絲蠱再厲害也沒法穿越時空去尋人。

她停在石墩旁邊,揩了揩眼角的淚珠串兒。蘇景殫誠竭慮道:“昔年是我善妒,亦是我識人不明,開脫不了其中過錯。再次在璧國碰見你,我很歡喜,然你已將我忘了。我曾領著箐勒在你面前來回踱步數次,你不曾擡頭看我一眼。璧國上下皆言蘇景慷慨灑脫,焉知我只是百千俗人之一,患得患失得厲害。”

他怕啊,怕季青宛再一次離開,所以他連靠近她都不敢,所以他再三拒絕她。

河漢迢迢星月遙,寒風凜凜如尖刀。季青宛背對著蘇景嗆然一笑。她想慷慨的說一聲都過去了,譬如朝露蒸發浮雲飄散,終有盡時。卻梗在喉頭說不出口。她轉身端視蘇景,似笑非笑道:“所以你想說,你仍愛著我?”

寒風揚起蘇景的墨發,露出他恍若天人的一張臉:“朝思暮想。”

眼角的淚珠被風風幹,季青宛咬一咬嘴唇,歪著頭笑了。她一直嫌棄電視裏的女主不聽男主解釋,導致誤會疊生,一集能說清的事得扯個二三十集。如今換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解釋了也沒用的,縱然誤會消失,他們也回不到過去了。

她攏攏被風吹亂的衣裳,向蘇景認真道:“沒用的蘇景,緣分給所有人只有一次機會,錯過了便永遠的錯過了,沒有回頭的機會。”

她最後看他一眼,深吸一口氣,邁步逆著風朝前走,頭也不回道:“今夜便到此吧。枉論孰對孰錯,都沒甚意思,蘇先生珍重,我也珍重。”

從前總是蘇景拒絕她,如今位置顛倒一下,季青宛不由得要跳出來說句話:拒絕別人真踏馬痛快!簡直爽翻了!

心煩意亂的回到家中,本該去相府請鎮陽公主的小常正在客廳嗑瓜子,壓根沒出過門。季青宛本想揍他一頓,想到大過年的不吉利,只給他一個淩厲的眼神讓他自己體會,提了包瓜子回房睡下。

長樂三十四年在一場大雪中轟然而至。

新年伊始,季青宛扛了把鐵鍬去璧國最荒涼的亂葬崗,預備給她早夭的孩兒重新遷個溫暖的墳,遷到一個溫暖的地段。她扛著鐵鍬尋到她孩兒的小小墳塋前,才發現墳塋已經被人先一步遷走了。

不用動腦子想,定然是蘇景做的。

她在槐樹下坐了半日,望著空空的土坑不想說話,也不想走動。她找得到她孩兒的墳塋,卻找不到七月的。古人常言入土為安,那麽七月的軀殼可有入土?

她為此愁眉不展了好幾日,深覺虧欠七月良多,卻又無處可償還。

大概,只有殺死七月的木流火死了,她才能從愁苦自責中走出來。

新的一年沒甚麽不同:小王爺仍舊不著調,年初三就去了醉花樓,也不管人家窯姐兒放不放假;何月的仙樂茶館經營的有聲有色,他已準備在揚州開第二家分店了;鎮陽公主偶爾會來她這裏,卻並不去隔壁找蘇景,只待在她家裏同小常吵個沒完,季青宛想擡頭四十五度角明媚而憂傷的望天都不得空。

至於蘇景,聽說他比以前更加冰冷了,以前說句話就能把人冰死,而今修煉的更加厲害,只消一個眼神就能讓人不寒而栗。季青宛遙遙在街角碰見過他一次,青年終於換下了他的紫檀色衣衫,穿一身如同孝服的白衣,立在商販面前買安息香。

她從他旁邊擦過,隱約聽得商販問蘇景,“蘇先生家中有親人去世了麽?若是長輩便要買四把安息香,以示尊敬;後輩的話買兩把香就夠了,多了怕他承受不收香火之氣。”

蘇景聞言頓了頓,擡手拿了兩把安息香。

正月十五一過,前朝恢覆秩序,眾官員開始按時上朝點卯。

季青宛收拾好心情,痛定思痛,聯合左相在女帝面前演了出精彩又不失淒苦的戲,哭訴被靜王暗殺陷害並死裏逃生的故事。

左相負責在關鍵時刻拍一拍大腿,再憐憫的擦擦眼角,達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季青宛負責委屈痛哭,並在不影響眼淚流出的前提下把故事講述的完整,誇張一些也可以。

她許久沒哭得這樣認真了,除夕夜跟蘇景坦白時眼淚也沒有這麽多,眼睛哭得睜不開,左相適時遞個帕子給她,就連帕子也被眼淚打濕得可以擰出水來。

文武百官對她大加憐憫,女帝沈著臉聽她訴完苦,當即詔靜王入殿,怒不可遏道:“瞧瞧朕教出來的好兒子!貪汙受賄、興兵造反、草菅人命,還有甚麽是你不曾做過的?”

靜王跪在殿下,梗著脖子嘲諷笑道:“兒臣不曾做過的事多了去了,但比起母皇來,兒臣自愧弗如。”

女帝惱火的拍了下龍椅,擡手指向殿外萬裏山河,悔不當初道:“母皇待你不薄,待有朝一日母皇西去,這偌大璧國不就是你的了嗎!幸好早早看透了你,不若璧國交到你手裏也遲早要成他人的!你如何對得起你父皇!如何對得起朕!”

靜王緩緩爬起來,“呵,待我不薄。”他的表情扭曲醜陋,眸子裏似要噴出紅蓮業火,“長姐不得善終,老二癡癡傻傻,焉知這一切不是你的報應!父皇如何死去的母皇難道不知麽!你瞞得了文武百官,能瞞得過你自己的心嗎!”

女帝氣到顫抖,捂著胸口道:“住口!”

滿堂文武嘩然,礙於女帝鐵腕執政,嘩然很快被壓制下去。

靜王愈發猖狂,“今兒個我便要告訴文武百官,老三哪裏是父王的孩子,他是母皇你和旁人私通生下的!他身上沒流著皇族的血!”

“我的天吶。”這下連左相都嚇著了。

照季青宛說,他們武家一家都是急性子。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若靜王服個軟,涕泗橫流的哭上一頓,求女帝法外開恩,沒準女帝會念在他們母子一場的份上讓他多活幾日。現在武思涯撕破臉把女帝的破事全抖落了出來,女帝定然不會讓他活長久。

靜王是皇族人,不能誅九族,不然整個璧國的皇族都得跟著他陪葬。女帝扶著額頭沈吟片刻,詔來文官,不容商量道:“執筆寫下。靜王武思涯罪不可赦,著降為庶人,即日起遷出靜王府,押進刑部大牢,三日後問斬以平民怨。凡與靜王親近者一律仗殺,為免靜王孤獨,凡是服侍過他的妻妾也一並賜白綾一條,讓她們下到地府陪著她們的夫君。”

文官執筆一一記下,記到要殺靜王的妻妾時,多言問了一句:“那木王妃也要殺掉嗎?她腹中懷的,可是咱們大璧國的長孫。”

女帝威嚴的掃他一眼,“王爺都沒了,還留著王妃做甚?”

殺不殺木流火,已不言而喻。文官了然執筆寫下。

堂下靜王頹唐不言,良久,仰天長笑數聲,軟軟的癱倒在冰涼地面上,衣衫淩亂不整,像街上隨處可見的瘋子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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