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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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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晴朗的艷陽天,天空浮雲片片,日光傾城絕艷,擡手似乎能掬起一捧帶著香氣的陽光。季青宛昂首闊步走出金鑾殿,陽光稍稍有些刺眼,她擡手擋了一下,挑起半邊唇角笑得甚為滿足。

她終於等到這一日了。

回府邸的路上,季青宛走得格外輕快,有人不經意撞到她身上她也沒拿眼睛瞪對方,只溫溫柔柔的道了一句“仔細些”。

常生來接她回家,走到一處巷陌裏猛然駐足停下,扭頭沖她驚訝道:“主子,是木流火。”

季青宛探頭探腦看過去,木流火穿行在陰暗的小巷裏,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大概是怕被人認出來。她已沒有了當年盛氣淩人的高貴模樣,裙踞上皆是灰撲撲的塵土,只有腦袋上別著的赤金八寶淩雲步搖彰示著她王妃的身份。

木流火沒看見他們,背對著他們走得飛快,發髻上的步搖迎風欲動。穿過這條巷陌就是蘇景的蘇府了,她的目的地不言而喻。

小常朝季青宛擠擠眼睛,憤恨道:“主子,你說我們要不要沖上去捅她一刀,以報她毀掉宛然居之仇?”

她立在璧國深冬的寒風中,將雙手攏在廣袖裏,昂起頭殘忍笑道:“殺她作甚,沒來由的臟了我的手。她往蘇府走,目的肯定是想求蘇景幫她在女帝面前陳情,不若我們先她一步去蘇府,斷了她最後一絲念想。我好久沒見蘇景了,不知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便去找他聊聊天吧。”

木流火走的是小巷,七扭八拐的要多走不少冤枉路,季青宛敲門進到蘇府裏頭時木流火還沒趕到,連個影子都瞧不見。

韶光流轉半日,正是一天最溫暖的時刻,陽光撲在面上似流水輕柔。她推門進去時,蘇景正在院子裏擺弄山茶花,動手剪去樹上枯死的枝葉。除卻旁的不提,蘇景這張臉的確有魅惑人心的力量,她立在高臺上看他,漆黑如墨的發堪堪及腰、側著的臉線條柔和,恍然間像成了精的白色山茶妖。

見她突然造訪,蘇景並未表現的過多吃驚,只淡淡一笑道:“我以為你今生都不願再見我。”

季青宛咬著嘴巴靠近他,昧著良心撒了個謊,並未明說來此的真正目的。“唔,前幾日去了亂葬崗,看到小小墳塋已經被遷走了。我想,應該是你做的吧。只能是你做的。”

蘇景把剪刀交給箐勒,吩咐他泡一壺清茶,領著季青宛往覆了輕紗的八卦亭走:“我能做的僅是把他的墳遷到溫暖之地。只可惜問了一圈,也沒能問出七月的墳頭在何處,不然也該把她一並遷到溫暖之地。”

爬了三層臺階上到八卦亭子裏,季青宛在蘇景對面施然坐下,撥弄撥弄衣裳上的瓔珞穗子,垂眼道:“這個要問木流火才能知道。”

尤禾很快捧了沏好的清茶來,一字擺開兩個茶盞,提溜起茶壺斟了兩杯茶,分別推到蘇景與季青宛面前,行了個常禮退下了。

蘇景捏起茶盞蓋兒,沒頭沒腦的說了一句:“你當真如此怨我?”

季青宛去摸滾燙的茶盞:“甚麽?”

“寧願把我推給別人,也不願靠我近一些。”

季青宛的心裏先是“咯噔”響了一下,她悟了片刻,才明白蘇景說的話是何意思——除夕夜她背著他讓小常去找鎮陽公主,為了履行跟鎮陽公主的約定。蘇景應當是知曉這件事了。

她捧起燒得釉色極好的青花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清茶,挑唇笑道:“我常常會想,世間的愛情也好、親情也罷,都有盡時。為了錢財名利反目成仇的不在少數。常生同志與我不過萍水相逢,一個饅頭結下的緣分而已,竟讓他對我效忠至此。哪怕我被靜王追殺,全部家當都化為烏有他也不曾離棄我,一直跟在我身邊幫著我,希冀我有東山再起的一日。報恩報到這個份上,常生未免太實誠了,會讓旁人感動不假,感動之餘還會讓旁人心底生出疑惑——他是不是傻?”

蘇景執了清茶慢慢吹著,她頓了頓,繼續笑著道:“常生不傻,縱然有時候做事不讓人放心,但從廣面來說,他有時比我還聰明——我可不能像他一樣,當三年的臥底還不露陷。”

蘇景捧著茶盞看向她,目光平靜不起波瀾,捧茶盞的手卻用力極深。季青宛唇角的笑意愈發盛放:“蘇景你猜,會是誰將常生派到我身邊來的呢?他對另外一個人比對我這個主子還要衷心,有甚麽事都會第一時間通知他,且時常在我耳邊說他的好話。蘇景你猜,另外一個人會是誰呢?”

寒風撩起輕紗簾子,稀薄的日光透過斑駁暗影落在蘇景長而翹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睛,兩道暗影便跟著上下起伏一番。

她以為蘇景不會承認,雖說派小常到她身邊保護她是好事,但蘇景沒經過她同意便派了小常來,算是利用了她的同情心。光影重疊不滅,蘇景默了一瞬,抿唇道:“是我指派的小常到你身邊。”

三年前的一個大晴天,季青宛掉落在璧國的長街上,彼時他正在府上研讀他師父贈與他的玄法書籍。箐勒驚慌失措跑進來,喘息未定的告訴他,季青宛回來了。

他失手碰翻了桌上的香茗。

季青宛出現的前一日,恰逢百年難得一遇的九星連珠奇景。他照著書上寫的擺了一個召喚陣,將季青宛遺留在府上的貼身衣物、一縷青絲及生辰八字擺在法陣中央,試圖將季青宛召回璧國。

昨日他剛擺完法陣,今日季青宛便回來了,他怎能不吃驚。

他在街上看過她一眼——舉手投足莫不帶著昔日的影子,就連脖頸處的一點黑痣都一模一樣——的確是他的季青宛。

她流落街頭以乞討為生時,他數次想沖出去抱住她,將她帶回蘇府,不讓她再過漂泊無依靠的日子。可他不能這樣做——他師父就是因行了太多逆天之事而早早西去,他若直接出手助季青宛,便等同於又一次逆改了天命。他若死了,便不能再偷偷去看她了。一切順其自然最好。

他挑了府上最出色的侍衛、武學世家出身的常生代他陪在季青宛身邊,有常生保護,季青宛的安全便可得到保障。

常生不愧出身武學世家,不單功夫好,表演功夫也了得,有時他也有些恍然:常生究竟是他派出去的侍衛,還是季青宛結交的無父無母的小乞丐?

大門口傳來陣急促的扣門聲,敲門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氣,動靜大的像是要把門捶個窟窿。

蘇景從回憶中回過神來,手上的茶涼了大半,他將茶盞放回桌上,垂首道:“我並非有意瞞你,只是有時你的性子太過執拗,容易鉆牛角尖,我若告訴你常生是我派去保護你的侍衛,你肯定會把他退回來。”

季青宛覺得後背微微發涼——世上有一個如蘇景一般對她了解透徹的人存在著,著實可怕。她要慶幸蘇景是喜歡她的,站在她這頭;若蘇景喜歡木流火,站在木流火那頭,那麽三天後被處死的人會是她。

敲門的聲音一陣比一陣緊,季青宛擡眼看了眼通向門口的青石板路,拿茶盞蓋子撥弄著冷掉的茶水,思量道:“誠然,若當時知曉小常是個臥底,我會把他退回來,還要罵你一句神經病。他不能幫我掙錢,還把我養的狗偷偷殺來吃肉,一頓飯能吃三個饅頭,簡直是專門來折磨我的。”

隔壁正在烤火的小常打了個噴嚏,他疑心自己可能受了風寒,忙偷了季青宛的毯子裹在身上,再跑到暖爐旁烤火。

季青宛道:“人和動物都能處出感情來,更何況人和人呢。小常陪了我三年,風雨同舟同甘共苦,若非他不合我的眼緣,只怕我們現在已日久生情了。我得感謝他。”頓了頓,擡眸凝視蘇景,由衷道:“也得順道感謝一下你。”

聽到日久生情四字時蘇景臉色一僵,甚麽話都沒說,仰面灌了一口清茶,“咕咚”一聲咽下了。

敲門聲終於停頓片刻,箐勒從青石板路一溜煙小跑過來,看了眼蘇景,又看了眼季青宛,踟躕著道:“主子,木流火在外頭跪著,說想在臨死前見你一面。”

季青宛不動聲色的撫摸著茶盞,呵,木流火總算來了。有她在蘇府做客,蘇景應當不會讓木流火進來,他總得給她三分薄面不是。

她悠然自得的品了一口清茶,沒等咽下去,蘇景忽然向箐勒道:“把她帶到我的書房去。”又溫聲問季青宛:“你可要和我一起過去?”

季青宛冷冷笑了——他還是要見她,哪怕在明知木流火害死了七月、害死他們的孩子後,他還要見她。有些松動的心又開始冰封起來,她適時低下頭,掩去眼底的情緒,似是若無其事道:“不了,今日起得甚早,眼下困的難受,我想回府補個眠,便不打擾蘇先生見客了。”

蘇景點點頭,遙喚守在遠處的尤禾,“送夫……送季姑娘回隔壁去。多往暖爐裏投些炭火,把爐火燒的旺一些。”

尤禾抱手屈膝答了個“是”。

很久很久之後,久到璧國朝野的官員都差不多換了個遍,小尤禾每每瞥見她家主子在燈下戚側的暗影時,常會埋怨自己沒有眼力勁:若她當時再機敏一些,適時瞧出季姑娘眼底的失落自嘲,她一定會想法子勸她留下來,留下來傾聽他家主子到底對木流火說了些甚麽。

可惜啊,她到老也沒練成火眼金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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