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旗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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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命數一說,命好的生下來就有千金纏身,一輩子不用苦不用愁,順順當當一路走到死;命不好的人則比較淒慘,上天把他當玩物戲弄,怎樣可憐怎樣折騰,一生不得太平長安;還有一類人介於兩者之間,前半生順順當當,到了後半生就成了上天握於掌中的玩物。

譬如靜王武思涯。

流年不利一詞用在璧國的長王爺、曾經最受寵的靜王殿下身上再合適不過。

先是貪汙受賄的事敗露被女帝下令責罰,不單減了他的俸祿,還將他禁足於王爺府不得外出,大半在朝堂上支持他做太子的朝臣臨陣倒戈,轉而投奔了小王爺武夜機;沒等貪汙受賄的事情過去,十二月二十二日,陰歷小年前一天,左相司徒馭風聯合右相雷蒙,冒著新雪給女帝遞了道折子,上列靜王招兵買馬屯壓兵器、意圖造反的大逆之罪。

自打璧國建國伊始便沒出過謀逆之人,如今猛然出了個亂臣賊子,竟是女帝昔日最寵愛的大兒子,女帝的震怒程度可想而知。據打朝堂下來的大人們說,女帝惱的一個勁兒的拍桌子,迎著燭光隱約可見梨花木的桌子上有指甲蓋厚的手掌印。

造反可不是小打小鬧的輕罪。因著臨近年底,十二月二十一日前朝便放了年假,無人商榷如何給靜王量刑、量甚麽刑。女帝只好先著重兵把守靜王府,並降下諭旨,除她欽點的大臣外,任何人等不得接近靜王府,防止有人同靜王串通口供。等年假一過,再細審靜王造反始末,必不放過一個朋派黨羽。

當夜靜王著素衣披散著頭發到乾清宮門前哭訴,道自己個兒冤枉,道左相栽贓陷害,道女帝此舉不公道。女帝正在氣頭上,怎可能聽進去這些話,緊閉宮門不肯見他,直到東方魚肚翻白也沒露面,靜王只好悻悻回去。

積在路上的雪剛融化沒幾日,新雪又飄零落下,一層一層盤旋堆積纏繞,似剪不斷理還亂的閑愁。正是一日風光最好時,晨光傾灑半室,有潔白的雪花從沒關嚴實的窗戶縫隙裏飄進來,眨眼間便化為清水,似乎從未來過世間。

季青宛團在軟絨絨的棉被裏,臉上全是初醒的倦意,從坐在板凳上的小常口中聽聞此事,季青宛唏噓幾許、暢快幾許,覆又疑惑幾許:暈倒在雪地裏好像就是方才剛發生的事,她甚至覺得手腕處仍冰冰涼涼的。然小常告訴她,今兒個距離她暈倒已過去了十日,為何這十日她一點印象也無?

古有南柯一夢,在時間悄無聲息溜走時南柯太守好歹做了一夢,她可甚麽夢都沒做,就像打了個盹兒剛醒過來。

季青宛想到了一首流傳甚廣的歌:時間都去哪了。

她揉著睡得酸澀的脖頸問小常:“怎麽靜王說倒臺就倒臺了。左相一向以拖字聞名璧國,這次下手竟這般幹脆利落,倒叫我吃了一驚。”想下床喝口水潤嗓子,伸腳蹬進鞋子裏,打個哈欠道:“啊,不過靜王倒臺的確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沒親眼看他去求女帝的狼狽模樣是樁損失,小常你為何不喚醒我去看熱鬧?”

小常垂眼委屈道:“蘇先生說了,主子能睡多久就讓你睡多久,切莫喚醒你。蘇先生好容易才把主子從閻王爺那裏撈回來,我怕喚醒你再生出甚事端,自然要聽他的話,所以昨兒個靜王倒臺我沒敢喊你起來看。”

扶著床弦站到地上,雙腿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季青宛這才相信小常說的話,她真有可能一連睡了十日——不若腿腳怎會無力到這種程度。她抓過茶盅,抵在唇邊猶豫道:“是……是蘇景救的我?我得了甚麽絕癥麽?”

似乎冷的厲害,小常打了個冷顫,緊緊衣裳眨眼道:“主子別自己嚇唬自己了。蘇先生說主子是大喜大悲過了度導致的痰濕上湧,暫時堵住了胸口,睡幾日緩緩就能好,壓根不用喝藥。若真有絕癥在身,主子你哪能活到此刻,一早在夢裏西去了。”

溫熱的茶水入口正好,季青宛一口氣喝了半壺,只消動一動,空蕩蕩的肚子裏全是水聲。她身子骨一向好,能吃能睡能蹦噠,的確不像得了絕癥的人。

說到能吃,她好像真有些餓了。躺倒的這十日裏小常一定給她餵了東西,不若等不到蘇醒她就餓死了,不餓死也會被渴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小常雖然傻裏傻氣的,不過的確是個忠心耿耿的好孩子。

季青宛琢磨著不能欠蘇景人情,他間接害她失子失友是一回事,他救她又是另一碼事,不能相提並論。是以風卷殘雲般吃完一頓飯後,她提了盒人參搖搖晃晃的往隔壁去,預備給救她的蘇郎中饋以回禮。

蘇郎中沒見著,他的貼身文官箐勒攔在門前,冷著臉同她道:“主子身子近來不好,不宜見客,姑娘請回吧。”

季青宛在門邊踟躕片刻,問了箐勒一個問題:“那個,箐勒,我們倆有仇麽?”箐勒不解的蹙眉,她頓了頓,繼續道:“為何你每次見我神色都不大高興,巴不得我立馬消失在你眼前一般。其實若哪裏有誤會你可以說出來,我們好生把這個誤會解開,若解不開也沒甚大不了的,咱們可以打一架嘛。”

箐勒小哥老臉一黑,沖動道:“你……”到底同蘇景待的久了,行事說話都有蘇景的影子,自制力好的沒邊,要看要說出口了,還是截住了話茬。

等不到箐勒回答,季青宛淡然一笑,“玩笑話罷了。我怎麽可能打得過你。”她將手上的人參擱在門邊,靠著木門放好,“這包人參拜托你交給蘇先生,且當做他出手搭救我的回禮,若你不願交給他,隨手丟掉也是可以的,只消我知曉心意到了便好。”

還是那句話,她不是不欠人人情,只是不欠蘇景的人情。

是夜,細雪紛紛,寒風裹面如刀割,寂寥牽扯如絲薄。季青宛提一壺摻了水的陳年老酒,晃悠悠站在璧國千萬青山中的任意一座,心中有淒苦,也有憤懣。

等下她回去一定要揍小常一頓。

兩刻鐘前,她蹲在暖爐旁覺得著實悶得慌,有可能是睡了十天的後遺癥,總想出門溜達溜達。煩心事頗多,苦於無人可敘說,她從庫房裏扒拉出一只帶嘴的葫蘆,讓小常灌了滿滿一葫蘆的烈酒,想學小王爺武夜機借酒消愁,澆一澆心頭的煩憂。

小常可能是怕她喝醉,偷偷摸摸的往烈酒中兌了一大半水,甚至還要多,她此刻喝的酒葫蘆裏的烈酒根本不能被稱之為烈酒,就連清酒一族都看不起它。比白水多了絲苦味,得仔細咂吧咂吧才能品出酒味。

季青宛心裏苦啊。

她分明記得,史書上記載靜王倒臺是過完年後的事,撰寫者用大量筆墨描寫了靜王被推上斬首臺斬首的情形,端的無比寫實,她一直將這一段當恐怖故事來讀。而今不知哪裏出了紕漏,靜王倒臺成了頭年之事,她不知如此對今後的歷史有沒有改變。若有改變,產生的蝴蝶效應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靜王倒臺是她和左相一手促成的,左相倒無所謂,他是個純種的古代人,連蝴蝶效應是啥都不知道,她這個攪亂時空的穿越者才會是世界的罪人。

昂起脖子猛灌一氣摻水的酒,季青宛靠著棵一臂粗的古樹嗟嘆幾聲,幾縷愁苦繚繞,與落雪一般寂然無聲。

一擡眼瞥見不遠處有團綠油油的事物,筆挺垂直,一動不動,像根長在菜園子裏的小黃瓜。她提著酒葫蘆慢騰騰的挪步過去,瞇著眼打量片刻,終於看清那團綠油油的事物是個甚麽:這個時節哪來的黃瓜,成了精的黃瓜精也早該被凍死了。模模糊糊的一團影子是個穿身黃瓜色青衣的男子,不知在她身後立了多久,就著皚皚白雪能辨清他的眉目——是好久不見的侍郎公子旬子溪。

旬子溪周身散發著濃濃的哀愁,同季青宛不相上下,甚至還要強盛幾分。說句不大好聽卻又無比貼切的話,真像死了媽。

山風比平地上的風來的迅猛,季青宛撩開吹到嘴巴裏的頭發,舉著酒葫蘆熱情道:“那個……你要來一口摻水的烈酒麽?”

旬子溪神情恍惚的搖了搖頭,抿緊嘴唇,看她一眼,又無比失落的垂下腦袋,目光空洞無神。

季青宛踩著山石靠他更近一些,揣測道:“可是發生了甚麽事?你的臉色不大好。”像死了媽一樣。後一句季青宛沒好意思說出口。

青衣小哥旬子溪擡起頭,容色哀傷道:“母親離世了。”季青宛故作淡然的點點頭——呵,果然是死了媽。

旬子溪的眼底有水汽彌漫,面上不改悲戚,啞著聲兒道:“前夜子時月亮剛懸到中天,母親從寺裏下山去買香燭。應當是雪天路滑,她失足跌進滿是碎石的山澗中,到昨日清晨才被發現,身子已僵硬得扳不動了。”他擡眸望向季青宛,“你說,可是她作孽太多的緣故?”

侍郎夫人八成以為盾進空門就能躲過報應,伴著青燈古佛了卻殘生。殊不知心有愧疚的人躲到佛祖手掌底下也沒用。

季青宛為難的喝了口摻了水的烈酒,由衷道:“我不曉得如何安慰你……我也的確不是個會安慰人的苗子,想笑的人都能讓我安慰哭。還是那句老生常談,善惡到頭終有報,侍郎夫人年輕時欠下的債已到了該償還的時候。楚羽長公主不能白白赴死對吧。”

旬子溪被她這樣一安慰的確要哭了,咬緊嘴唇低低道:“母親沒了,父親也沒了,我一個人如何撐得起侍郎府,如何保住旬家的百年基業。”他向季青宛希冀道:“青宛,你願意同我共同守住旬家的百年基業麽?”

山風瀟瀟北風吹,季青宛沒仔細去聽旬子溪的話,她的心被他那句“母親沒了,父親也沒了”結結實實懟了一把,而今正泛著酸澀與疼痛。

旬子溪與她真是同病相憐啊,都在需要有人指點人生道路時失去了雙親,自個兒迷茫的摸索著前行。季青宛她老爹老娘去世時她沒哭,奔喪的遠房親戚們暗地裏都說她沒良心。沒人時她不知哭了幾缸眼淚。她老娘說過,哭是留給自己的,笑是留給旁人的。

曾記得箐勒發癲時有說,旬子溪當年之所以會離開她,源頭在是蘇景找了人恐嚇他,逼得旬子溪嚇得松了手。縱然她如今仍覺得這不是旬子溪放手的理由,卻不禁可憐他想哭不敢哭的樣子。

她將酒葫蘆別在腰間,以哥倆好的姿態拍一拍旬子溪的肩膀,寬慰他道:“你一定十分難過,想哭就哭吧,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強的人兒也有權利去疲憊。”

興許真是傷心,旬子溪聞言並未拒絕,就著季青宛伸出來的胳膊將腦袋擱上去,脆弱道:“那好,我只哭一會兒。”

季青宛身子一僵,繃著神經掙紮道:“其實……你不用靠我這麽近,離遠我也可以安慰你。”旬子溪作勢要哭,季青宛忙叮囑他:“你註意一些,眼淚別蹭我衣裳上了,冬天洗一趟衣裳不容易。還有鼻涕也不能滴我身上,我怕只用皂角洗不掉。”

旬子溪喉頭一哽,突然不想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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