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委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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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哭聲醞釀出來,沖天高的松樹林子裏傳來陣衣衫摩擦的聲音,穿粗布衣裳的下人冒著雪走近,朝旬子溪拱手道:“少主子讓奴好找,府上傳話過來,說是給老夫人做棺槨的夥計從鄉下來了,讓少主子過去瞧一眼。”

旬子溪稍顯懊喪,擡起頭蹙眉道:“不是讓你在山下等著麽,現在過來做甚?”

季青宛趁此時機往後一連退了三步,退到旬子溪展臂都觸碰不到的位置才停下來。穿粗布衣衫的下人為難的看一眼林子盡頭,似乎裏頭有人在看著他,神情奇怪道:“這個……”顧左右而言他,“少主子快回去看看吧,府上總要有個掌事的人,老夫人的靈體不能一直擱在靈堂裏不入棺槨啊。”

一壁是妞一壁是娘,旬子溪為難的緊,不曉得先顧哪邊。季青宛揣著酒葫蘆朝更高的山峰上爬,朝他客套而疏離道:“就此別過,節哀順變。”

葫蘆裏還有一丟丟酒,她全倒進喉嚨裏,“咕咚”咽下去,反手將葫蘆丟進一年四季流淌不休的溫泉,哼著小曲兒往山上走。那裏可以看到整個璧國。

旬子溪躊躇片刻,扭頭跟著奴仆回了侍郎府。活人還有活頭,有未來可尋,死人卻結結實實的死掉了,只有眼下才能得見。

季青宛今夜爬的這座山在璧國頗負盛名,喚作旗雲山,一路順著臺階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處的攬月臺,便可瞧見璧國的大好夜色。王城的紈絝貴族們在攬月臺周遭建了排闌幹,憑欄遠眺,夏季深林蔥郁冬季飄雪繾綣,總有看不完的旎旎風光。

眼下夜已深,旗雲山上並沒有觀賞夜景的游客,四周安靜到能聽見落雪的聲音。季青宛靠著闌幹,有一搭沒一搭的哼一曲快要忘了的現代歌曲,任雪花在她的頭發上堆積,胸中的煩悶一時竟釋然幾分。

果然,山水可以怡情。難怪古代的文人騷客們愛找個與世隔絕的地兒隱居起來。

身後有輕淺的腳步聲響起,踩在新雪上“咯吱咯吱”作響,像推開年久失修的木頭門。熏了杜若香的披風似從天際飛過來一般,將她連頭帶腦袋蓋住,只露出半截下巴尖兒,瞬間阻隔了森森寒冷。

不用回頭也知曉身後是誰。季青宛倚靠著闌幹,躲在披風下托腮懶懶輕笑,似是對自己,又像是對身後人,夢囈一般道:“有時我會覺得害怕,從心底往上翻湧著、咆哮著、叫囂著。甚麽都怕,怕人、怕鬼、怕墻角的耗子。”她擡手指了一圈山下的蕓蕓國度,“你看,這天地這般浩大卻沒我容身的地方。我老頭老太有些自私了,他們當初該一並將我帶走的,好過讓我孤零零的活在亂七八糟的世上,在陰謀詭計裏謀生活。”

白緞白底的鞋子踩上一塊新雪,靠在季青宛身側的闌幹上。及腰的墨發沒用玉冠束起,只揀了一根暗色的發帶綁起一半,另一半垂放在肩膀兩側,隨著寒風招搖晃動。蘇景緊一緊身上的墨色披風,照舊帶了一張冰塊臉來。

午後他小憩了半個時辰,醒來聽府上看門的下人說,隔壁的季姑娘來過一趟,被箐勒堵在了書房外頭。他原以為季青宛要睡上十五日的,沒料得第十天她就轉醒了,看來恢覆的甚好。他隔著院墻遙遙看她一眼:氣色好精神也好,身子是痊愈了。

他放心的去忙手頭的事。

晚間,他正在案前起草文書,小常從墻那頭跳過來,容色慌張的告訴他,季青宛提了一葫蘆酒上旗雲山了,連披風都沒穿,此刻應當剛走出半裏地遠。

雪天路滑,旗雲山上的碎石子又多,他恐季青宛出甚麽事,一直遙遙跟在她身後,直到此刻才現身。

他了解季青宛,打她丟了酒葫蘆爬到攬月臺上時,他便猜到她一定想找人說說話,哪怕對方是他這個曾傷害過她的人,她也不會介意。

山下的夜景平遙恬靜,蘇景淡淡掃一眼季青宛,許諾一般鄭重道:“這天地會是你的。”他指了指燈火闌珊的巷陌,“那裏。”又指一指腳下的旗雲山,“這裏。”目光裏透出幾分濃重深情,“你想在何處容身都可以。”

季青宛回頭朝他笑了笑,“怎麽會是我的呢。連你都不是我的,這天地給我又有何用。”腦中劃過些許微醺醉意,她擡手去暖冷冰冰的耳朵,癡癡笑道:“瞧我真會玩笑,在蘇先生和這偌大天地間,我自然會選擇天地。你是不是也覺得這個玩笑很有意思?”

蓋在廣袖下的手微微顫抖,蘇景虛扶住冰冷的闌幹,把半邊身子都靠過去,他怕極了她這樣笑。許多年前,他代小王爺鎮守北疆那日,季青宛給了他一個這樣的笑,等到他返回璧國時,她已遍尋不著。

他沒接季青宛的話茬,落雪娑娑,他替她戴好歪斜的披風兜帽,反問她道:“你拿我當甚麽看?”

季青宛下意識的回避他的觸碰,沿著闌幹退後幾步,斟酌道:“唔?當鄰居,當債主,當房東?”她趴在闌幹上認真道:“嘿,反正是把你當人看。”

蘇景默了一瞬,擡眸看向她:“我沒拿你當仇人看。”

季青宛把手蓋進披風裏,“唔,甚麽意思?”

他又重覆一遍:“我沒拿你當仇人看。”

季青宛終於醒頓過來。她記得前些日子同花姐嘮閑嗑,拿自己當例子教育花姐讓她別在此時離開王大人時曾說過這句話,她對花姐說,“蘇景拿我當仇人看呢” 。她一直懷疑蘇景偷聽,也曾當面問過他,蘇景一個四兩撥千斤把她的問題撥了回來。今兒個她可以斷定了,蘇景一定偷聽了她和花姐的談話。

酒意登時醒了幾分,聯想到方才來找旬子溪的那個下人的奇怪舉止,季青宛咬一下嘴唇,思索道:“若我沒猜錯,方才貿然出現的奴仆是你指使的吧?”她直接拿出了證據,“同旬子溪交談的時候,他一直往林子裏看,而我也似乎看到林子裏有個人影,身形同你差不離,個頭也一般高。”

蘇景幹脆利落的承認了:“嗯,是我。他靠你太近了,我有些不高興,正好碰見他的奴仆在山腳等他,便花了十金讓他諏個由頭把旬家的公子領回去。”

季青宛彈了彈披風下的指甲,想也沒想,下意識開口解釋道:“旬子溪爹娘都死了,自此以後孤零零一人,跟我差不多,可憐見的,我想安慰安慰他。”

蘇景似乎是笑了,語氣是輕快的,眼底卻凝滯不豫,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味,“我爹娘死了,更慘的是相依為命的師父也死了,你怎麽不安慰安慰我?”

蘇景很少同季青宛說起他的過去,五年前他倆連孩子都快要生了,季青宛左不過才知曉他有個醫術超凡的師父溺斃在小水塘裏。她覺得自己有點傻——若蘇景的爹娘尚在人世,他肯定會提及他們,她與蘇景相識數年,他一次都沒提到父母這倆字。

旬子溪死了兩位親人,蘇景死了三位親人,這樣一比還是蘇景更慘一些、更值得可憐一些。

然眼下重要的不是旬子溪和蘇景誰更慘,也不是誰更值得可憐,季青宛似乎察覺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心臟猛的跳兩下,披風下的手緊張得握成個拳頭,季青宛悄悄咽了咽口水。她先前做了兩個猜測,一猜蘇景還喜歡她,待她好是巴望她回心轉意;二猜蘇景並不喜歡她,只是知曉她並非拋夫棄子之人,知曉昔年一切是木流火栽贓陷害後心有愧疚,想從各個方面補償她。

昏厥前她認為蘇景待她好是因為後者,然仔細摳方才蘇景所說之話的字眼,她愈發覺得,蘇景他可能不單是想彌補她,極有可能,蘇景他還喜歡她!

他的話怎麽聽都像吃醋啊。

當察覺怨懟的對象喜歡你的時候,你會作何感受?季青宛不知旁人的感受,反正她有一種心慌意亂的感覺。

回頭草吃不吃得一直是亙古以來留存於世不得解的問題,再厲害的賢者也沒能給出個完美的解答。然據坊間總結,回頭草最好不要去吃,大多數草有毒,吃了總要後悔的。

季青宛覺得,枉論真假,她得把蘇景喜歡她的苗頭扼殺在搖籃裏。她無法百分百斷定蘇景的心意,不能一上去就理直氣壯的說“我們沒可能再和好如初了你趕緊收了想破鏡重圓的心吧”,萬一蘇景不喜歡她,那不就尷尬了麽。

所以她思忖良久,委婉的問了蘇景一個問題:“蘇先生喜歡吃菱角麽?”

菱角長在七月份,現在是大雪紛飛的十二月,蘇景不大明白她問這句話的意思,照實回答了:“還好,有時會吃一些。”

季青宛了然點頭,趴在闌幹上,慢條斯理道:“我小時候可喜歡吃菱角了,用水煮一下,撒兩把鹽巴,煮的軟軟的很入味,一個下午便能吃一鍋。”她自嘲的笑笑,“人小時候都傻乎乎的,我屬於其中的佼佼者,用母親的話說,‘傻得冒泡’了。菱角兩側有尖利的硬刺,我只顧吃,一壁哭嚎著,一壁往嘴巴裏塞,只品得到菱角的香甜,卻忽視了唇角被刺紮到的疼痛。”

蘇景垂下如星河般浩瀚的眼,斂去面上神色,他呼吸本就比旁人輕,此刻愈發輕淺,只看得到胸膛起伏,聽不到他喘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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