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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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彌漫,小道旁的花草上皆是透明的露珠,打濕了她的鞋襪。蘇景提著瓷白茶壺走得悠閑,她快步追上去,將蘇景堵在竹林一隅,凝視他的眼睛,認真道:“蘇景,你喜歡我麽?”

青年似乎被她嚇到了,黑漆漆的眸子裏有失措一閃而過,亦有幾分茫然,提茶壺的手一抖。

她靠近他,目光灼灼道:“若是喜歡,別對我忽冷忽熱的,好嗎?我知曉你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子,她同我很像,其實我不在乎這些的,再像我也不是她啊,日子久了你會發現,我同旁的女子還是有區別的,不論是內在還是外在,我都同她們不一樣。”

尤禾說過,蘇景的前任夫人同她長得十分相像,也正是因此,蘇府裏的老人兒都懼怕她,她來蘇府已快月餘,蘇府上下的傭人們對她都畢恭畢敬的。她想要蘇景知道,她同他那與人私奔的前任夫人不一樣,她值得他去愛。

帶著朦朧水汽的風吹進竹林,露珠從竹葉尖尖滑落,“啪嗒”一聲,砸向地面。

良久,蘇景移開眼,似想起了甚麽,自嘲似的笑笑,沈聲道:“你有沒有,被心愛之人背叛過?”

她十分心疼蘇景。這傻孩子,一定是被薄情寡義的女子傷過,所以便對這世間所有的情愛都死了心。她繼續凝視蘇景,真心實意道:“我沒真正愛過旁人,也沒被人背叛過,是以,不懂被背叛的滋味,但想來,那種滋味肯定不好受。我不能向你承諾甚麽,但我們季家兒女的專一是遺傳的,我喜歡你,便只喜歡你,別處的風景再優美,我也不會擡眼去看。”

她將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若對方有心,總要感動一二。

蘇景換了只手去提茶壺,寬大的廣袖招搖擺動,垂眼對她,一字一句道:“季青宛,你聽著——我從來不曾喜歡過你,一日都不曾。”

竟然,一日都不曾麽。

季青宛強撐著笑了笑:“沒事的,我不在乎。世間哪有那麽多的情投意合啊,大多都是一廂情願,一廂情願久了,終歸會變成兩廂情願。”

蘇景面無表情,道:“我在乎。”

她擡頭去看還沒完全升起的太陽,眨了眨眼睛,止住眼睛裏往外翻湧的酸澀之意。等心態平覆些,她挑唇笑了笑,故作輕松道:“你在乎你在乎的,我不在乎我不在乎的,你看,不矛盾的啊。你可以拒絕我,但我不會放在心上,喜歡你是我的事情,同你沒有關系的。”

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挪,離季青宛遠一些,蘇景蹙眉道:“你究竟,在想甚麽?”

她站直身子,望進蘇景深邃的眼,擲地有聲道:“我喜歡你,蘇景,我喜歡你。”

“哢嚓”,蘇景一直提在手上的茶壺毫無征兆地落地,碎成了一堆瓷器碴子,溫熱的茶水傾倒在地上,裊裊冒著熱氣,上好的巫山綠茶葉覆蓋在落葉上,堪是一抹濃重綠意。

小風正好,撩起季青宛未梳理的頭發,丁香色羅裙左右擺動,搖曳成一段模糊良辰。蘇景雙目迷離的望著她,深邃的眸子裏滿滿都是她看不懂的深深思量。

不多時,目光恢覆往日的冰冷,蘇景看也不看她,徑自拂袖而去,只留下冰冷的兩個字:“胡鬧。”

不帶絲毫感情,說不上是訓斥,也說不上惱火,只是淡淡的,陳述一般的語氣。

季青宛垂下水汽氤氳的眼,她沒了再去追他的勇氣。旭日初升,她沐浴在橙光的日光底,身子是冰冷的,心也是冰冷的,有哭泣的沖動。咬唇站了半晌,鼻子酸溜溜的,末了,季青宛拗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其實她一早料到了,蘇景會拒絕她,只是她沒想到,蘇景的拒絕來得這般生硬而不留餘地。他送了她玉鳳凰,還送了她佛珠,並幾次三番救她於危難之中,她原以為他心裏是有她的。可到頭來,她才驀然明白,一切都只是她的自以為。

原來,他對她好不好,與他愛不愛她,根本毫無關系。興許蘇景對別的女子比對她還要好,只是她不知曉罷了。

心裏頭有塊地方裂了條縫隙,呼啦啦的朝裏灌風,季青宛失魂落魄的走回別苑,放下支起的窗子,關上鏤花木門,和衣倒在榻上,一下都不想動彈。

昨夜熬了一宿,眼睛不曾闔上過,季青宛卻並未覺得困乏,精神好得不得了,心也痛得不得了。她曾在某本古書上看過,書上說疼痛會使人清醒,她在疼痛的作用下,的確清醒。

門窗雖已關嚴實,卻仍有光線投進室內,季青宛煩惱的坐起身,揉了揉臉,拿過架子上的披風朝外走。

反正睡不著,不若,她往侍郎府走一趟吧,沒準能發現甚麽線索,好過在這裏空難過。

時辰尚早,小常應當還未起身。打攪人安眠是不好的行為,季青宛並未去找他,拿清水浣了浣臉,一件披風遮住身,晃悠悠從正門出去。

她沒問過蘇景,他一個大男人,家裏哪來這麽多女子的衣物。除了身上披著的紅梅披風,她住在蘇府的這些日子,用來換洗的衣裳也都是蘇景拿來的。不知是蘇景花錢從鋪子裏買的,還是旁的女子留下的。

璧國的早市已經開始,長長的一條街道上人潮擁擠,有賣水果蔬菜的菜販子,也有賣繡花枕頭的阿婆,吆喝聲此起彼伏。

季青宛同蘇景去侍郎府時,總會避開人流高峰期,選擇沒人或人少的時候,防止被路人認出來,告到官府去。眼下,身旁沒了蘇景,這條擁擠的長街於季青宛眼中,再無一分新奇。

蘇景現在應當睡著了吧,他左不過拒絕了一個愛慕他的女子,她對他而言,同璧國那些愛慕他的女子沒甚麽區別。自然,他不會放在心上,不會如她一般,難過到睡不著覺。

迎面過去個滿臉麻子的大叔,興許是覺得季青宛眼熟,一邊走一邊回頭,撓著腦袋,嘴巴裏還念叨著甚麽。季青宛收收心,暫且將蘇景忘到腦後,做了個醜到沒邊際的表情:拗出雙鬥雞眼,歪著嘴巴,傻呵呵的笑出聲音。端的是個沒人要的傻姑娘。

果然,滿臉麻子的大叔又看她幾眼,面色一變,嚇得落荒而逃,連菜都不買了。

長街上人來人往,季青宛保持著這個表情,橫沖直撞的往前走,卻並無一人認出她來。一直到侍郎府,季青宛揉揉酸痛的臉頰,動一動下巴,等恢覆正常了,才去扣侍郎府的門。

侍郎君的病情反覆無常,蘇景雖為他開了藥方,每日也按時喝下了,他卻仍舊不見好轉。季青宛覺得,侍郎君可能有甚麽心魔,心魔纏身,比真正生病來得還要厲害。

侍郎夫人照舊起得早,方用完早膳,正在院子裏晾曬侍郎君要服用的藥草。瞧見季青宛過來了,整整鬢發,溫婉笑道:“姑娘昨夜沒睡好嗎?眼底下的烏青甚是嚴重。”點一點身旁侍女:“小塘,你去取個水煮蛋來,給季姑娘揉一揉。”

季青宛下意識的擡手撫摸眼眶。自打早上蘇景拒絕她後,她便一直提不起精神,出門前並未照鏡子,邋裏邋遢的,便往侍郎府來了。

小塘轉身去取水煮蛋,侍郎夫人拉過季青宛的手,放在掌心輕輕拍著,柔聲道:“姑娘看上去不大開心,前幾日眸子裏還有些靈氣,眼下,竟有些灰突突的。人生在世,總會遇見不稱心的事,夫君病重至此,妾身尚能主理府上事務,接待往來賓客,並未被挫折擊倒。”保養得宜的面容清秀柔美,淺笑著望向季青宛,推心置腹道:“姑娘現下雖被朝廷通緝,但妾身相信,姑娘一定是被冤枉的,遲早會有洗清冤屈的一日。姑娘不必為此憂心。”

侍郎夫人一片好意,卻猜錯了讓她憂心失眠的事情。被朝廷通緝一事,季青宛並未真正放在心裏過,大概因她熟讀歷史,知曉璧國的大事小事,是以,打心底不懼怕璧國任何人。

她心不在焉的去看竹筐裏的草藥,道:“夫人怎知,青宛是被冤枉的?”

侍郎夫人清淺一笑:“妾身相信蘇先生的眼光,他既肯收留姑娘,說明姑娘並非十惡不赦之人。”

季青宛默然不語,侍郎夫人的話,恰是她最為疑惑的地方。她遲遲不解,蘇景乃靜王好友,按理說,他應當和靜王站在一頭,共同除掉她。可蘇景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出手救下她,甚至冒著被株連的風險,收容她在蘇府住下。

她猜不透,侍郎夫人亦不會猜透,除了蘇景,沒人能猜透蘇景。

小塘取了水煮蛋回來,侍郎夫人伸出纖纖細指剝去蛋殼,將白蛋遞給她,忽的擔憂道:“聽聞蘇先生救走了沈嬤嬤的女兒,她的女兒可還安好?”

接水煮蛋的手一頓,季青宛眨眨眼,繼續伸手去將水煮蛋接過來,閉上眼睛,不假思索道:“唔。蘇景的醫術雖厲害,但沈嬤嬤的女兒受的傷過重,還中了劇毒的□□,蘇景窮盡畢生所學也沒能醫好她。眼下,她連話都說不出來。我聽蘇景說,她撐不了幾日了,駕鶴西去,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侍郎夫人似不忍聽到,合掌念了句佛號,感慨道:“也是可憐人。”

她用白蛋輕揉眼眶,囈語道:“的確可憐,這世上,誰不可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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