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念忍一到教室, 就被常瑩瑩和齊雪菲拉過去。

“昨天到底怎麽回事啊, 他倆怎麽突然打起來了？”

念忍無奈地攤手，“我還想知道呢。”

旁邊窗戶突然被敲響，三人循聲望去，只見李汀站在外面。

常瑩瑩拉開玻璃窗, “你怎麽來了？”

李汀先是看了念忍一眼，才道：“我聽說沈慳離跟人打架被遣回家了，真的假的？”

念忍努努嘴，果真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裏，傳得還挺快。

常瑩瑩：“真的，我們正在說這事兒呢。”

“他跟誰打起來了？”

“厲奎。”

“厲奎！”李汀訝然，再次看向念忍。

念忍聳聳肩, “別看我，我也不清楚。”

李汀扯了扯唇, “中午一起吃飯嗎？”

常瑩瑩和齊雪菲都點頭，“行啊。”

念忍起身, “我就不了，和我同桌說好了一起吃的。”她揮揮手，“快上課了，我先回去了。”

氣氛莫名尷尬。

齊雪菲撓撓頭, “……哦，好。”

李汀勉強笑笑，“那我也回去了, 中午在樓梯口等你們。”

常瑩瑩：“嗯。”

***

晚間下了一夜的雨，早晨仍舊淅淅瀝瀝。

念忍撐著把大黑傘，校服被風吹得鼓脹，纖瘦的背影在纏綿細雨中顯得幾分單薄。

她路過公交站牌，並未註意從車上下來的人。

直到身後有人踏著雨氹而來，濺起嘩啦啦一片水聲。

念忍的書包帶子猛地被扯住，她扭頭，對上厲奎含笑的眼睛。

“你回來啦！”念忍驚喜地眨眨眼，雙眸光彩熠熠。

三天沒見，厲奎俯身，抱住念忍，聞到熟悉的氣味，滿足地喟嘆：“想死我了。”

他沒打傘，頭發被雨打濕，貼在念忍頸邊，微涼。

念忍艱難地把傘舉過兩人頭頂，姿勢不太舒服，另一只手拍拍他的後背，“行了，先去教室吧。”

進教室前，兩人還有說有笑。

念忍走在厲奎身後，把傘合上的功夫，轉頭，見他仍定在教室門口不動，疑惑：“怎麽不進去？”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端坐在趙靜雨後方的沈慳離，神情也是一頓。

厲奎大步邁過去，語氣有些沖，“沈慳離，你是不是有病？”

聞言，沈慳離懶懶掀起眼皮，絲毫不怒，淡道：“你就當我是吧。”

厲奎：“……”

念忍：“……”

行，你贏了。

頭兩節都是數學課，第一節 下課，念忍掏出她的《紅樓夢》，快看完了，還有幾章結局。

旁人見她看這本書，普遍都會問，喜歡林黛玉還是薛寶釵。

實際上念忍對這兩個人物興趣都不大。

她喜歡的是王熙鳳。

可真論起來，似乎也沒什麽原因，莫名就是喜歡。

或者應該說是心疼吧。

前幾天念忍特地查了87版紅樓夢的電視劇看。

鳳姐死的時候，只用一張草席裹著，拖在雪地裏。

背景音樂唱著：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

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

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

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念忍也不知道怎麽的，看到那一幕，忽然就淚如雨下。

這會兒她正看到“王熙鳳歷幻返金陵”這章，入神的時候，手上卻突然一空，書被人從上方撈走了。

以為是誰跟她開玩笑，念忍擰眉，正準備呵斥。

擡頭，卻見數學老師正帶著好奇和探究的神情認真翻閱這沒殼的破書，確實有些破，中間部分都散開了。

半晌，他才看出是紅樓夢，目光轉向念忍，嚴肅地抿唇，“還有一百多天就高考了，你還有閑心看這個。我先幫你收著，等高考結束之後再還你。”

念忍：“……”

等數學老師揣著她的紅樓夢離開，念忍頓時洩氣地趴在桌上。

她剛才還沈浸在傷心的情緒中呢，這下更加郁悶。

趙靜雨：“念忍，你沒事吧？”

“沒事。”有氣無力的。

厲奎見她這模樣，傾身，摸摸她的腦袋，“別難過，回頭我再給你買一套。”

沈慳離冷眼瞧著，面無表情，沒吭聲。

***

中午，念忍和趙靜雨吃完飯從食堂回來，在教室門口遇見李汀。

看她猶豫徘徊的模樣，念忍試探著問：“你找沈慳離？”

“嗯。”

“怎麽不直接叫他？”

李汀舔舔唇，捋了把頭發，“……我看他好像不在。”

她雖然留了長發，但是濃眉大眼，近看還是比一般女生多幾分英氣，長相是在歐美比較受歡迎的東方式立體輪廓。

念忍點點頭，“我幫你叫他吧。”

李汀一楞，“……好，謝謝。”

“不客氣。”

一來一回，禮貌疏離。

念忍回到座位，沒看見沈慳離，詢問周邊的人，“沈慳離呢？”

“不知道啊。”

“去廁所了好像。”

念忍轉身，正準備去告訴李汀，沈慳離不在，讓她之後再來。

一打眼，卻見沈慳離正不緊不慢從後門踱步而來。

念忍眼一亮，上前兩步，用力朝他揮了揮手。

另一頭的沈慳離，剛走進教室，就看見念忍興奮地沖他招手。

他步伐微滯，遲疑了片刻。

因那瞬間，以為自己在做夢。

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念忍一見他，就滿心歡喜的時候。

沈慳離的心臟，倏然、劇烈，地狂跳起來。

他不自覺加快了腳步，朝她走去。

靠近時，卻又克制地降下步速，習慣性斂去外露的情緒，淡定擡眼，聲線平瀾，“有事兒？”

念忍收了收笑容，唇微彎，“李汀找你，她在教室門口。”

似兜頭一盆冷水，涼入心扉。

沈慳離低眸，沈默了良久，再開口，嗓音沙啞：“……哦，知道了。”

念忍覺出他情緒低落，小心打量，“你怎麽了？”

他唇邊的傷口淡化，留下一小條櫻色疤痕，昳麗的粉，倒似刻意摹畫，面若春曉。

“沒事。”薄唇輕微張合，他錯開身，從念忍旁邊繞過去，朝教室外面走去。

念忍扭頭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

一絲陰霾浮上心頭，莫名其妙。

她甩甩頭，回到座位上。

***

午休時間，趙靜雨和厲奎換了座位。

這是常態。

但換了座位後，趙靜雨才想起身邊的人不是以前那個，而是沈慳離。

沈慳離相貌好，跟漫畫裏走出來的美少年似的。

女生多多少少對他都會有些想法。

趙靜雨也不例外，但只是欣賞，還構不成喜歡。

此時，兩人之間就隔了一臂的距離，趙靜雨的心情是既忐忑又有點小激動，表現出來，卻是不敢靠近，她竭力往墻角擠，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實際上，對沈慳離來說，他根本沒註意到趙靜雨的任何動靜，更別提她的小心思。

他的註意力全放在前面的兩人身上。

自虐般，目不轉睛，看他們纏綿、和親昵。

像個變態。

——

念忍沒什麽睡意，但怕下午上課時精神不好，強迫自己趴桌子上睡會兒。

厲奎也趴在桌上，面朝向她，半張臉埋在臂彎裏。

念忍能夠感受到他呼吸的頻率，以及摻著淡淡薄荷香的煙味。

厲奎半睜著眼，目光滑過她柔軟的黑發、濃翹的睫毛、鼻梁和嘴唇，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不修長，也不纖細白皙。

他握上她的手，慢慢將手指插入他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微微用力，使之嚴絲合縫，契合感鋪天蓋地，令他的胸口被巨大的滿足熨貼，一顆心發燒滾燙。

念忍的睫毛微微翕動，緩緩張開眼睛，眸中漾著淺淺波光。

兩人長久地對視，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自己。

漸漸的，他的眸色悄然轉深。

眼裏燃起一簇火，那簇火朝她越靠越近。

厲奎捧住她的臉。

教室裏很安靜，半數人在睡覺，小部分還在奮筆疾書。

紙筆摩擦的聲音，非常輕微，襯得整間教室更加沈寂。

厲奎將校服外套脫下來，罩在了兩人的頭頂。

校服還帶著他的體溫，滾燙的。

念忍瞬間被他的熱度和氣味包圍，鋪天蓋地。

校服下面，他捧著她的臉，唇附上來。

念忍被他抵在墻上親吻。

雨後空氣清新，彌漫著清甜的梔子花香。

墻壁上有些涼，但是厲奎身上很暖和。

脫掉了校服外套，他裏面只剩下一件薄薄的襯衫，兩人的身體糾纏在一處，他身上炙燙的熱度把她給燒得滿臉通紅。

校服下面，一個隱秘又狹小的空間，兩人的呼吸緊密交織在一起。

無法觀察到外面的狀況，小心翼翼，又沖動，又刺激。

兩個人的心跳相撞，念忍耳朵裏嗡嗡的，腦子也是一片空白。

全身都軟了，意識漂浮，只能攥緊他的襯衫，任他施為……

後面，趙靜雨見慣不怪，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沈慳離卻面容慘白，連紅唇都淡薄了顏色。

很多年以後，有人問。

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和別人談戀愛是什麽感覺。

那一刻，腦海中浮現出過往的一幕幕。

全是關於她。

她和別人擁抱、親吻，笑靨如花。

可能是從那時候確切意識到自己是真正喜歡上她的吧。

什麽感覺？

想帶著她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起消失掉。

那樣的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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