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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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說來,” 楊戩正色道,“四公主當真是以為敖琦對何氏及敖瓊的處置方式十分恰當了?”

聽心低頭不語,須臾笑道:“若論家禮,錢塘君敖熜是我遠方叔父。要論公事,我自掌兵權以來,也曾去他屬地巡視不下百次——敖熜是個頗為睿智剛毅的人,在我東海治下數位龍君中,算是出類拔萃的了。他若遺命以敖琦為繼,我不認為還有什麽爭議可談。”

“那麽敖琦呢?是個什麽樣的人?”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黃昏仿佛提前到來,晦暗的雲不知何時漫布天際,又從天際緩緩壓了下來,像老舊的棉襖,又似乎破碎的瓦片,沈沈的,壓在海面之上。懷遠堂鬥拱上緩緩流動的海水被這天色暈染,也像瞬間混入了淡淡的墨汁,從明快的碧綠,變成了陰郁的黯藍。

“敖琦麽,”四公主垂下眼簾,面上神情說不清是悲是喜,“我與敖琦見面不多,若是閑聊,我可以說些傳聞給你。但真君此刻問的是案情,我不能妄加揣測。”

楊戩並不驚訝。他昔日為助沈香救母,曾在萬窟山將敖聽心元神打出,之後又將她魂魄收在聚魂鼎中內,置於真君神殿的密室休養,二人相處經年,他是十分熟悉這位東海四公主的。聽心是龍族公主中難得的異數,為人明慧果決,在東海輔佐父王多年,雖然難說有經天緯地之才,卻也不是尋常弱質蒲柳人雲亦雲之輩。

“我自何夫人處得了一幅字,” 楊戩拿出那鬥方,遞與聽心道,“你既與敖熜公務來往,當能識得他的筆跡。”

聽心隔案接過鬥方,仔細端詳了片刻道:“確是敖熜筆體。” 她皺起眉頭,“只這一張鬥方,又不是遺命,能證明什麽?”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楊戩嘆道,“若按敖湘所言,錢塘君夫婦琴瑟和鳴,應不至身後只留一幅手書與她母子。”

四公主站起身來,將那手書攜至懷遠堂外階下,對著日光看了許久道:“會不會這鏡心背後別有洞天?”

楊戩搖頭道:“我也曾對著燭火觀看過,這鬥方裱糊的十分精細,綾邊嚴絲合縫,摸上去毫無異狀。”

“可否拆開一看?”

楊戩皺眉:“這是錢塘君留給夫人唯一的遺物,若拆開之後不能覆原,我們豈不愧對她母子?”

聽心想了想笑道:“我倒知道一個人,可以幫咱們這個忙。” 她將那字交還楊戩,抿嘴笑道,“寸心的大嫂乃是丹青妙手,又最會裱畫,我們可帶去西海給大太子妃一觀。”

楊戩收了鬥方,微笑頜首——天下會裱糊的匠人不計其數,豈是西海大太子妃一人所專?聽心不過是找個借口讓自己去西海見見寸心,當下從善如流的朝聽心一揖,笑道:“謹遵憲命。”

“你們看!” 大太子妃溶玥用長長的尾指指甲將濕潤的錦緞邊框挑開,只見一張薄薄的字紙糊在裏襯之內,她小心的將那紙揭下,貼在早就準備好的雲紋銀條盤上,遞給守候在一旁的寸心。

寸心雙手捧著那板子,小心翼翼的奉與楊戩觀看,楊戩一見立時臉色大變,站起身來緊走兩步,忽然又回轉身,從寸心手中拿過銀盤細細研讀了半晌,將它放在一旁,也不言語。

寸心見他沈吟,自拿了那銀盤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予因罪被囚多年,致使大兒敖琦失教,跋扈乖戾終成饕餮。幸而上天眷顧,使我得遇夫人,又喜得幼子敖瓊,聰穎端慧勤敏好學,日後光我宗族者必此子也。然瓊兒年幼,若將大位傳之,則敖琦必反,反致瓊兒母子性命不保,故而於病榻前用虛言相疑,以安其心。若敖琦天良尚在,當好生照拂瓊兒母子。若他怙惡不悛不可救藥,則請將此卷遺言上達天聽,切切。” 下有日期並敖熜私章“富春居主人”。

寸心忙請大太子妃將鬥方拿過來比對,兩張紙上印章竟是一般無二,當下二女也是瞠目結舌。寸心放下銀盤以拳擊案道:“這敖琦忒是可恨,果不出錢塘君所料,對繼母和兄弟如此忌刻,真是我龍族的敗類!”

那溶玥看了一眼凝立不動的顯聖真君,上前扯了扯寸心的衣袖道:“我倒不這麽想。你看,” 她將兩張字紙並排擺放在案頭道:“這兩張字下蓋的印章自然一樣,但字跡卻不盡相同。” 溶玥指指那遺囑,“這闕詞的筆法輕盈細膩,轉角圓潤,筆畫多上翹,看去十分活潑。而這遺囑的筆跡,盡自與鬥方十分相似,卻還是在筆畫轉折處頗為尖銳,這裏、還有這裏,間距頗大,下筆剛勁有力,不像是同一個人寫的。”

她這麽一說,寸心也瞧出來了,皺眉道:“那這遺囑就是假的了?”

“假作真時真亦假。” 楊戩淡淡插言道,見寸心疑惑,他微笑道:“我只見了何氏,還未見過這敖琦......”

“對呀!” 西海三公主合掌笑道,“到了錢塘龍宮,索了老龍君的字畫來看,就知道哪個是真跡了!” 一語既出,想到楊戩又要離去,她不由得眼神一黯,噏動了一下嘴唇,卻什麽都沒說。

溶玥將鬥方的綾邊重新封上,並那遺囑一起拿過來與楊戩收好,看了看低頭不語的寸心,笑道:“三妹,不如你與真君同去錢塘,父王若是怪罪下來,有我呢。”

寸心搖搖頭,輕聲道:“父王那脾氣,當真發作起來,連大哥都吃罪不起,我怎麽好連累大嫂?” 她下定了決心似的擡起頭,望向楊戩道:“辦案要緊,你且先去,我......” 她沒有說完,鼻頭一酸,忙忍住了哭意,咬著下唇不覆言語。

清源妙道真君暗自嘆了口氣,收回目光,朝大太子妃抱拳道:“有勞。”

楊戩剛一出海,只聽背後有人喚道:“真君留步!” 回頭看時,只見四公主聽心笑吟吟的立在海中道:“你走的那麽急,怕這裏有老虎吃了你不成?”

楊戩一眼看見四公主身邊的寸心,喜出望外,忙笑道:“你們這是......”

“我啊,跟三叔講究了一大套兵法,什麽陣法之變,三形為本,連壓箱底的《神妙行軍法》都翻騰出來了,堪堪把三叔講得喜動顏色,答應我帶三妹去東海住些日子。” 聽心說著,推了一把呆立不動的寸心道:“還不快去,等三叔醒過神來,你就走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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