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關燈
“四公主不與我們同去?” 楊戩問道。

聽心搖了搖頭:“我營中尚有軍務,不能久離。” 她剛轉身要走,又蹙回身道:“敖琦少年頑劣是不假,但這些年來,我也曾聽說他讀書養氣洗心革面。這案子,還請真君仔細斟酌。” 聽心說罷抱拳一揖,也不等楊戩答話便化風去了。

寸心看楊戩望著她去的方向只是沈吟,遂在旁輕聲道:“四姐不去見敖琦,自然有她的理由。” 見楊戩詫異,三公主嘆息道:“這敖琦生的十分像一個人,四姐昔年曾傾心於那人,只是他命數不偶,終究與四姐無緣,這也成了四姐畢生的遺憾。”

“是麽?”

“你不信我?” 寸心笑道,“四姐早年的事,精彩得可以寫成一部書呢。” 她擡起頭,望著楊戩溫和的面容,那雙瑩潤的桃花眼微微瞇起,竟讓寸心霎時間忘記了要說的話。海風自她耳邊掠過,帶著鹽分的濕意滲入她墨黑的長發,發絲輕揚,輕輕掃在楊戩的肩上。

楊戩擡起手,想要幫寸心捋一捋鬢發,卻被寸心握住了他的大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楊家二郎再也忍不住,長臂一收,將這龍女擁入懷中。

夜已三更,月色如同淡金色的薄紗,飄然落在銀灘之上。潮水澹澹,在遠目可及的大海盡頭連成一道白線,慢慢的向岸邊推來,輕柔得仿佛怕驚醒了睡在流波中的、星光的倒影。暮霭中的蒼穹像一塊巨大的紺青色帷幕,籠罩在海之四極,偶爾有一顆流星,劃破這靜謐的夜空,水花一般自浩瀚銀河中濺出,又悄無聲息的墜落下去。

寸心的下巴抵在楊戩的肩甲上,冰冷的吞肩獸硌得她生疼。她剛剛扭了一下脖頸,楊戩立刻覺得了,趕忙化去盔甲,換了一身玄色常服,歉意的笑了笑,才要說話,卻聽寸心囁嚅道:“你不要怪我父王。”

“你父王說過一句話,”楊戩微笑道,“他說若我有一個這樣的女兒,就會明白他的心情。”

寸心擡起頭,望進他深邃的、閃著璀璨星光的瞳仁。她小鹿一樣圓潤的大眼眨了一下,忽然染上淺淺的笑意:“瞧你對你三妹的樣子,你要是有個女兒,只怕比我父王還專橫霸道。”

楊戩好看的菱唇勾起,像是聽見了這世上最甜蜜的話語,由眉梢至眼角,漾滿了春水般的溫柔。“會的。” 他輕聲說道,語氣如四月裏拂面的微風,清涼中帶著融融的暖意。

“嚴瀨雲木冷,富春煙水平。” 冬日裏的富春江寧靜而安詳,江水泱泱宛若明鏡,兩岸淺灰色的山林如墨染寒煙,層巒疊嶂,倒映在江水之中,好似一幅宏大的山水長卷。薄薄的晨霧中,洲渚之間隱隱有漁舟停泊,舟上燈火明滅閃爍,為垂釣的漁人照亮了冰冷的江水。

“想不到錢塘龍宮竟在富春江下。” 寸心挽著楊戩的手,從雲上向下眺望著江景。

“富春江與錢塘江本就是同一處所在,自北源新安江起算,綿延千裏。流經桐廬富陽的這一段叫做富春江,自錢塘縣始,才叫做錢塘江。” 楊戩一頭說,一頭伸手攏住寸心的肩頭,生怕她一個不留神自雲上掉落下去。

寸心“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扭頭問道:“你查案辦公事,帶著我會不會不大好?”

楊戩一笑:“左不過是你龍族家事,有你在,我倒還自在些。”

二人按落雲頭,自七裏瀧的葫蘆飛瀑下尋到龍宮入口,一進水簾,便有值守的蟹將飛報入內,道司法天神下降,慌得敖琦連孝衫也未及脫換,麻冠檾履扶杖而出,一見楊戩,當即長揖到地,口內連稱“怠慢”,將他二人讓進睦元宮上座。

楊戩手內扣著茶碗,靜靜打量著這位錢塘儲君。敖琦相貌平平,一雙眉毛極淡,輕輕向上揚起掃入鬢角,雙眼紅腫,臉色蒼白,不高的鼻翼邊生了細細的幾點麻子,身量不高,脊背卻挺得很直,雖不至叫人一見生厭,卻也不甚討喜。

楊戩掃了一眼端坐的寸心,見她也在端詳敖琦,不由得心內暗笑——寸心整日家誇耀說“龍族多美人”,今日這位正經的錢塘嫡子卻生得如此其貌不揚,寸心見了,想必也在腹誹。正想著,那龍女斜過一眼,正與楊戩對上,顯聖真君忙轉開目光,輕咳了一聲道:“昔日我曾與令尊有過數面之緣,不料他英年早逝,因此特來靈前拜謁。”

敖琦聽他提及父親,忙立起身來抱拳道:“父王在時,曾對我多次提及真君恩義,自思無可報答,只叫小龍銘記五內,不敢稍忘。” 他將手一讓,又道:“真君既是來吊喪,就請隨我到父王靈前降香。”

楊戩同寸心便也起身,由著敖琦在前導引,來至靈堂,在梓宮前凈了手,又上三柱高香,問訊答禮已畢,靈柩左側跪著的敖琦方站起身,又施一禮道:“還請至書房品茶敘話。” 一邊說,一邊命人將孝服除去,又悄聲吩咐從人道:“今晚多添一支燭,我要在這裏抄經。”

於是敖琦陪著楊戩和寸心重回睦元宮書房,分賓主落座。楊戩呡了一口茶道:“聽聞令尊素以書法著稱,惜乎我識得令尊的日子淺,未能一觀,是為平生大憾。你宮中可有翰墨留存,能否借我一閱?”

敖琦聽了這話,面色紅了一紅,於座中欠身道:“真君來的不巧,若是借閱別物,我自當雙手奉上,唯獨此事我實在為難。不瞞真君說,家嚴的遺作已經......” 他口中仿佛含了個極苦的橄欖,不能吞又不能吐,頓了一頓才道:“已經全數被火焚毀。”

“哦?”楊戩聲音不高,雙目迅速掃了一眼敖琦,只見他似有難言之隱,遂追問道:“是意外?”

那敖琦抿了抿嘴唇,須臾才道:“真君與家嚴是故交,自然知道他在先母去世之後,曾續取一妻,姓何,太湖人氏......” 他瞟了一眼楊戩,只見顯聖真君面上波瀾不驚,一副靜待他說下去的神情,遂又道:“我這繼母,為人甚是古怪,家嚴仙逝之後,她說父親一向韜光養晦,不願一文一字留傳後世,因此遺命囑她將書畫付之一炬,一紙不留。我因她是繼母,不敢違逆,只好相從。”

“你可知何夫人身在何處?”

敖琦驚訝的看著楊戩,這位天神不問何夫人是否在龍宮,而是問自己是否清楚她的下落,這也就是說,楊戩已然知道何氏不在此處。他思量片刻,起身一躬道:“真君此來,不只是為了父王的遺墨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