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流風冒著生命危險，一大早獨自前往奧業日化。廠區裏雖然在作業，但不似以往見過那般正常。工人稀少，三三兩兩地邊守機器邊閑聊，沒有認真做工的樣子。倉庫裏有進進出出搬貨裝貨的工人，裏面的貨物卻沒有及時屯儲，大半空地，可見只出不進，產品生產進度緩慢。

一問之下，季流風才知道，莫睿浩和莫辰已有半月不見人影，不知去向，也沒人知道韓丹寧在哪裏。想起那夜韓丹寧的異狀，季流風心裏咯噔幾響，慌忙撥打莫辰和韓丹寧的電話，均已關機。很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季流風趕緊撥通季千羽的電話，把情況講了一下，希望能有找到莫辰和韓丹寧的辦法。

放下電話，季千羽擰眉調看監控。一個月來，來飛天夢會館的會員不像以往那樣多，海健悅基金五個管理者告知的情況不太妙，他擔心的情況已經發生了。只要不將他的基業卷進風波，兒子安然，他沒有管那些事，也不該他管，想管也管不了。明面上大規模的沖突緩解了，轉變成暗地裏的針對性目標攻擊，這才是最可怕的情況。

季千羽心裏突然一驚，迅速撥通兒子的電話：“季流風，你在哪兒？”

“我正準備離開奧業日化。”季流風回答。

“先別走，跟幾個工人聊聊天，隨便聊什麽。你給鐘明洋打電話，讓他接你去政府大樓找馮茂竹了解最新情況。若馮茂竹不在，去軍警處找曹深，別讓其他人心生懷疑。若曹深也不在，借馮茂竹給你的特權，以調查處和社研部職員的雙重身份到富東集團找總經理陶毅川，用前臺電話分別撥打馮茂竹和曹深的號碼，若接通了，借口你想組織幾場宣講會，委婉詢問你想知道的事，別讓經過的人聽出異樣。我會設法聯系司祿處那個內線職員了解情況。”季千羽吩咐道。

“事情真的很嚴重嗎？”季流風急急地問道。

“你只需要保住你的生命和建立起來的聲名，黑暗自有人背負。別忘了一路上犧牲的人，即便不是為你而犧牲，他們是為了一線光明而犧牲。”季千羽嚴肅地叮囑道。

“我明白，我清楚該做什麽。”季流風堅定地給與答覆。

工人們陸陸續續去吃午飯了，季流風終於等來了鐘明洋。路途近，鐘明洋招出租車接送他，路途遠，就開私車接送，特殊情況租車接送，比如巡講那段時間。看見駛近的小車，季流風警惕地看看四周，迅速朝小車跑去，快速鉆入小車後座。每次都這樣，鐘明洋要求他坐後座。雖然沒有原諒這個外公，但對外公挺感激。

一路上，季流風在心裏向上天祈求莫辰和韓丹寧安然無恙，很想插上翅膀飛沖進政府大樓。他被保護著，站在光明之處，全然不知那些背負黑暗的人在光芒照耀不到的黑暗裏發生著什麽，只隱隱感覺到沖擊過來的波震。

車子突然加速，季流風沒坐穩，後背猛地撞在椅背上。正想開口問情況，鐘明洋的聲音響起：“流風，我們被跟蹤了。我當任時巡查過幾個附屬區，你巡講期間我又再次熟悉了路段。我要開去一條支路，進路口有一個垃圾站。我不會停車，你聽我口令跳車，躲進垃圾站裏。快，戴上頭罩，把抱枕抱上保護頭，隨時準備跳車。”

季流風趕緊看向後方，確實有一輛小車跟著，距離大約五米左右：“會不會弄錯了，僅是同行而已。”

“我出車庫後不久就被跟蹤了，好不容易才甩掉，幸好你這段時間夜宿鬼侍那裏，進出由賀青祥負責。出工廠大門時，我發現路邊停著一輛車，車型就是後面跟著的那輛。我跟你有聯系遲早會被查出來，只是沒想到鬼侍出錢出他人身份給我換了幾輛車、幾次車牌號，還是沒能躲過追蹤。只有熟人才能一眼認出你我的身形步態。我想了很久，又從政府裏幾個感恩於我的老熟人那裏了解過情況，既熟悉你又熟悉我還能發現你我有聯系的會出賣你我的熟人，恐怕只有一個人。”鐘明洋的聲音聽起來很痛心。

難道是……季流風大吃一驚，難以置信地再次回頭看向後方不遠不近跟著的小車，那人會在車上嗎？

“前往互通樞紐站的路上有一段隧道，追擊肯定會在裏面出現。流風，前面路口我要轉向進入支路，那條支路後再轉，路口就是垃圾站，你趕快做好準備。”鐘明洋大聲說道。

“那你呢？”季流風難過得鼻子一酸。

“車絕對不能停，我必須假裝開錯路繞彎路，而且必須朝互通樞紐站方向駛去才能讓跟蹤人相信你在車裏。放心，我的駕駛技術很好。流風，聽好，司祿處要員陳罡身上有份司祿權血煞名單，內線偷聽到一些對話，名單裏有個人，是陳罡的情婦，就是出賣你我的人——鐘聖雅。你通知鬼侍小心。”鐘明洋帶著哭腔喊道，“流風，我要轉彎了，準備聽我口令。”

季流風戴上頭罩，抱起抱枕靠在車門上，手拉住車把手，含淚看著鐘明洋的側臉，在心裏喊了一聲“外公”。

車行至雙向兩條車行道的支路，車速再次加快向路口沖去。季流風轉頭看向後方，跟蹤的小車也加快了速度。

“流風，我一轉彎，你就跳進垃圾堆裏，盡量用垃圾蓋住你。”說完，鐘明洋轉動方向盤拐上又一條支路。

季流風瞅準轉彎時機，打開車門跳滾入垃圾站裏堆積如山的垃圾堆，車門在飛速行駛的作用力和車身搖晃的輔助下回位。被淹沒在垃圾堆裏，季流風忍著刺鼻的臭味，豎起耳朵聽到飛嘯而過的車行聲，眼淚奪眶而出。

忍了片刻，季流風輕輕刨開頭上的垃圾，謹慎地觀察垃圾站口的情況，然後奮力爬出來，小心翼翼地靠墻走到門邊確認周圍情況。他不太放心，退到門後，拿出手機按下鬼侍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傳出季千羽的聲音，季流風壓低聲音哽咽道：“我和外公被跟蹤了，外公讓我跳車躲在垃圾站裏，他引開跟蹤人。我暫時安全了，但外公很危險，追擊極可能在通往互通樞紐站的隧道裏發生。”

聽到電話裏的哽咽聲，季千羽心裏一驚，不由得緊握手機，憂急地說道：“你在哪個垃圾站，我立即來接你。”

“我發個定位給你。你不能來，讓鐘聖雅不熟悉的人來接我。出賣我們的人是鐘聖雅，她是司祿權暗組織的人，是司祿處要員陳罡的情婦。陳罡手中有一份司祿權血煞名單，鐘聖雅是其中一人。外公來不及說明名單的具體情況，他可能不知道具體情況。我猜，名單上的人是司祿權暗組織的激進人員，名為血煞，肯定像死士一樣準備報覆社會，對象應該有政府裏的人、以莫睿浩為首的反抗組織的人，可能還有像海健悅基金這種組織或企業的豪貴。這樣的話，應該還有一份名單，就是除人名單。我早就知道我是被除的對象。”季流風憤怒地說道。

鐘聖雅？有多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太久遠了，他幾乎忘了這號人，沒想到卻重新遭遇。季千羽驚憤不已，鐘聖雅竟然連自己的父親也不放過。賀青祥找來的那個肥胖的中年男人絕不是陳罡，雖然他沒見過陳罡。原來暗養鐘聖雅的男人是司祿處要員陳罡，他當初找到鐘聖雅是為了什麽，不可能僅是貪圖美色。難道他早有預謀，想通過鐘聖雅的身份，利用鐘明洋留在司祿權執行人心中的位置聚緊暗組織牽制馮茂竹班子？架空馮茂竹的幕後人就是陳罡？馮茂竹的控權措施和清理行為動搖了陳罡的暗組織，暗組織內部分裂，所以出現了血煞名單，名單上的人是最後死士，要拖著另一份名單上的人一起死！

“你待在垃圾站裏別動，我讓陶毅川來接你，暗號是四次車燈閃。鐘明洋那裏，我們現在沒法跟上，只能靜等消息。季流風，先自保，才能做其他事。”季千羽嚴厲地說道。

“我知道，我已經想明白了。”季流風哽咽出聲。

季千羽焦急地等待兒子和陶毅川的消息，會館快下班前，接到賀青祥的電話，說軍警處來了一個人，有要事直接告訴鬼侍。季千羽趕緊把監控調至賀青祥辦公室，看見一個打扮普通的年輕男人，坐姿很規範，像一個軍人。

“讓他接電話。”季千羽立刻吩咐道。

“我是鬼侍季千羽，有什麽事嗎？”季千羽冷聲問道。

“越山幽風。”電話裏傳出聲音。

“仙兒迷蹤。”季千羽回答。這是承天蛋的原主人承天與夥伴聯絡的暗號，他借用了。

“我是曹深參謀的人。鐘明洋在第五附屬區的朝山隧道裏出了車禍，當場死亡。另外查到，六個附屬區的反抗組織裏出現叛徒，反抗組織已分崩離析，反抗組織重要成員的名單被匿名傳到馮茂竹世督和軍警處要員胡智超手上，確認莫睿浩已被抓，若不是被馮茂竹或胡智超暗令的軍警所抓，就在司祿權暗組織手上，莫辰下落不明。其他情況正在打探中。”電話裏的聲音有些悲傷。

“轉告曹深，註意司祿處要員陳罡，他手上有份司祿權血煞名單。只是聽說，沒有確鑿證據，告訴曹深不要打草驚蛇，可通過追蹤鐘聖雅的行蹤去查陳罡。”季千羽沈下聲音。

掛了電話，看著愛妻影像，季千羽眼裏充滿傷痛。鐘明洋不是一個全然的惡人，只是做了他所處的高位上自認為應該做的事。從高位上墜下成為一個比普通人還不如的凡人後，他做回一個長輩，因父愛而為女兒鐘聖雅隱瞞罪行，因爺孫情而為外孫季流風奔碌最終喪命，也算是死得其所。

算算時間，陶毅川應該已經接到人了，為什麽還沒有消息，難道又被盯上了？可眼下不能撥打陶毅川或兒子季流風的電話，不知道他們當前處於什麽樣的境況，萬一又在追車中呢？季千羽焦慌萬分，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一會兒，電話鈴聲響起，季千羽趕緊接通電話：“人接到了嗎？”

“沒有。我閃了四下車燈，沒人從垃圾站裏出來。在車裏看不清楚情況，我下車進入垃圾站，裏面沒人。”陶毅川的聲音傳來。

沒人？！季千羽跌坐在椅子上，只好讓陶毅川先行回家，不要對任何人說情況。會館員工已下班，賀青祥已經離開了，按照兒子的說法，蹲守這裏的人中說不定有鐘聖雅，他不能冒然出門去辦公區使用辦公電話，只能用自己的號碼給兒子打電話。若兒子被抓，說不定有人正等著他的電話。

深深吸了一口氣，季千羽按下兒子的電話號碼，被語音告知已關機。手機啪嗒一聲落在地上，季千羽感覺腦袋一陣轟鳴，心臟像被一只鷹爪緊緊抓住，難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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