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3風息難寧(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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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看看時間,淩晨三點過,季千羽嘆了口氣,他的身體很年輕,習慣卻是老頭子式,要起夜。

“小羽毛,那女人還守著呢,真膽大,距離你的門不到五十米,比賀青祥還厲害,若她把這種幹勁兒用在風流小仔身上就好了。”彌音蛋的聲音充滿嘆息。

季千羽走近屏幕看了看,抓抓腦袋,看向輝發微光的愛妻影像嘆氣道:“老婆,那是兒子心儀的女人,我探還是不探?”

“你想怎麽探?”彌音蛋問道。

“我問我老婆,又沒問你。簡單,讓彌天出去見她。”季千羽笑道。

啪,彌音蛋一翅膀打在季千羽的手背上,疼得季千羽直咧嘴,連忙辯解道:“賀青祥探過她了,她想見鬼侍,從鬼侍這裏得到她需要的東西。我不能跟她見面,從自身上說,我未成年,未清對方底細就露面,難以服人;從與風兒當前的兄弟關系上考慮,若風兒知道我跟她見面,肯定不高興,關系會雪上加霜。但若不見面不交流,我怎麽知道她想要什麽,怎麽知道她想對風兒做什麽。所以呢,最好的辦法就是趁黑夜看不清虛實,由彌天將她引近我的住房,我在門後傳音跟她交流。”

“你未成年,引她靠近的最佳人選是季天承,不是我的彌天。風流小仔有幾分像季天承,但不完全像,不用擔心被人懷疑小仔的血緣,沒有確鑿證據,連鐘明洋一家的說辭都沒用,一個無關女人單方面的說辭更沒用,但是要警惕她偷拍。我悄悄近她身,她一有異動,我就控制她。”說著,彌音蛋五指一捏。

想起愛妻癡看季大老祖宗少年模樣的樣子和戈淩癡看成年彌天的樣子,季千羽心裏左右不是滋味,無論引近那女人的影像是季大老祖宗還是彌天,他恐怕都不好向兒子交代。

黑漆漆的鬼所門前,一個束發的少年幽像出現,在夜色厚塵中朝一個方向飄走一小段路,向一個身影招招手,隨後飄走回門前,等到女人身影距離三米開外,幽像伸出手臂,用手勢示意女人停步。

韓丹寧竭力控制瑟瑟發抖的身體,聽話地停下腳步,借助鬼墻的幽光,看見一個貌似季流風的長發少年背靠門站著,朝她露出邪魅的笑容。賀青祥沒說錯,鬼侍是個美男子,還能攝魂。雖然季流風和鬼侍的模樣有些像,但差別很明顯,季流風是天使,鬼侍是墮天使。

季流風拉著莫辰的手臂,憑記憶在黑暗中繞行避開蹲守人。夜深了,莫辰打來電話告訴他,執行任務的韓丹寧還沒回宿舍,按計劃不應該這麽晚,撥打韓丹寧的電話數次均無人接聽,希望僅是手機設置了靜音。他難以置信,韓丹寧所說的黑暗的任務地竟然是鬼侍的地盤。他很擔心,若鬼侍用秘眼看透韓丹寧的心思,他未說的逼死他母親的禍首就瞞不住了。那小子出奇地黏他母親,可能是缺乏母愛的緣故,這樣的話,韓丹寧會有危險。

“丹寧不可能跟鬼侍進鬼所吧?會不會在辦公室裏?”莫辰小聲問道。

“只可能在鬼所附近某處幽暗的地方。”季流風小聲回答。他問過賀青祥,韓丹寧傻傻地被戲弄,鬼侍那壞心眼更不可能好心地讓韓丹寧在安心的地方待著。鬼侍不太可能見韓丹寧,韓丹寧只能盡量靠近鬼所傻等。若鬼侍同意見面,憑他的了解,鬼侍不會在深夜離開鬼所太遠,但絕不會讓韓丹寧進鬼所,更不可能進祖墳所在的亂石崗,只可能是鬼所附近。

“我有點怕。”莫辰的聲音發抖,抖手從斜挎包裏摸出一把小刀。

聽見刀刃彈出的聲音,季流風挺無語,若真是傳聞中的魔鬼,彈簧刀有用嗎?就算不是魔怪,那個臭小鬼的身手連他都難以招架,莫辰手中的彈簧刀輕輕松松地就被繳械了。

越來越臨近鬼所,隱隱約約看見兩個身影隔著幾米遠面對面,季流風和莫辰松了口氣,接著緊張起來。季流風使勁提了提抓著的手臂,無奈地放棄了,讓莫辰原地蹲下等待。看了看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膝的小女人,季流風搖頭輕笑,連死都不怕,竟然怕站著不動的活人,鬼侍傳聞的威力確實大。

一邊走一邊緊盯著韓丹寧的身影,季流風很心疼。膽小的韓丹寧竟然不怕鬼侍,說明她內心的傷痛難以撫平,覆仇的願望極為強烈,恐懼在這些悲情面前變得薄淡,他如何才能找回曾經的韓丹寧?

聽見腳步聲,韓丹寧立刻停止說話,轉頭看向來人,吃驚地確認:“季流風?”

季流風沒有應語,驚詫地瞪看靠門而立的幽像,那不是父親留給他的季天承大老祖宗畫像上的模樣嗎?!他那個跟父親模樣相似的鬼侍弟弟在哪兒?跟韓丹寧見面的人怎麽是大老祖宗?真有幽靈,還是說鬼侍模樣可變?父親白天夜晚的模樣沒變過,難道父親沒有變給他看?

得到彌六合的告知,躲在門後的季千羽心裏叫苦不停,兒子來了,親眼看到畫像上的季大老祖宗,這可怎麽辦好?

韓丹寧再次確認的輕喊驚醒了季流風,無論怎樣,鬼侍的秘密就是父親的秘密,絕不能讓韓丹寧以為有他在就可以進一步靠近鬼所。季流風快步上前拽著韓丹寧的手臂朝莫辰的方向走,韓丹寧沒有拒絕,回頭看了幽像一眼,跟著季流風走了。

季千羽松了口氣,這個行為是兒子邁向心理成熟的標志,發生在兒子身上的事不完全是壞事,辯證地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只是鋪路的代價太大,想必兒子也意識到了,必須真正成熟強大起來,才能給與代價對等的回應。

走了一小段路,韓丹寧使勁掙脫開季流風的手,輕聲說道:“你放心,我沒有加深你和你弟弟之間的矛盾。我向他坦明,前任鬼侍的妻子是被我膽小怕事的語言逼死的,與他人無關,但我的命不能交給他,我已經承諾了你。若他不能給與支持,我請他不要插手將來會發生的與他無關的沖突。季流風,若是因為父母輩的感情糾葛和財產紛爭引起的子輩不和睦,希望你能以哥哥的胸懷主動跟弟弟好好相處。鬼侍傳統肯定有不能宣之於口的痛苦,你弟弟正在承受,換句話說,他在為你正統光明的血緣而承受。”

季流風驚然停步,緊緊抓著韓丹寧的手:“他對你說了些什麽?”

“他是個正直善良的好人,雖然這麽形容鬼侍很不恰當,但我感覺到那股讓人心安的氣場,好像有一種依靠,不由得被吸引。這就是傳聞中的鬼侍攝魂吧,讓人拋去雜念,夢幻般地沈醉在理想的夢境中。但我必須清醒,我身處黑暗的現實,沒到做美夢的時候,更沒了做美夢的機會。季流風,不要小看一個孩子。我們在文化課上學過,一個偉大的桂冠詩人說,孩子是成人的父母。若你的路能得到鬼侍的支持,一定要跟他攜手走進理想國。你現在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跟他交談,他說不定正等著你,去吧。我說過,交命前,我不想再見你。你我戴著面罩,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模樣,算沒見面。”說完,韓丹寧繞過季流風,提心吊膽又強裝步伐實穩。

“我帶你去莫辰那兒。”季流風大踏步走到韓丹寧前面,“拉著我的衣服,小心踢到石頭。”

身上沒有觸感,只有身後輕微的腳步聲,季流風難過地沈下眼神,默默地帶路走到莫辰蹲坐的位置,讓她倆放心地打開手電筒照亮走出鬼地的路。手電筒的光籠罩下的兩個女人身影引開了好奇的蹲守人,季流風迅速沒入黑暗裏。

敲門聲響起,季千羽打開門。一個人影沖進來,關門的同時抓住季千羽的衣服領口,強力地把季千羽推坐在沙發上。黑暗中,兩雙眼睛冷冷對視,誰也看不清誰,卻互相感覺到攝人的冰寒目光。季千羽很滿意,兒子的氣勢很強。

“你膽敢對韓丹寧使用鬼侍異能!”季流風冷冽的聲音打破沈寂的黑暗,如同一柱柱冰棱插入黑地。

“我沒有傷害她,你生氣什麽?”季千羽幹脆翹起二郎腿,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兒子的腿。

“我不準你動她,她是我的女人!”季流風厲聲宣告。

“長嫂如母,我向她討點溫情而已。”季千羽笑道。被黑暗侵蝕的百合仍舊高貴,更稀有,兒子的眼光挺不錯,但若沒有徹底的覺悟,不可再近聞那朵黑色曼陀羅。

季流風眼神一緊,想起韓丹寧的話,松開緊抓衣服的手,在沙發上坐下,幽冷地問道:“韓丹寧的請求,你答應了嗎?”

“不存在答應與否,我繼承的路、你前進的路和她選擇的路,本就是三條不同的路,就看是不是條條大路通羅馬,各自所向往的羅馬是不是同樣的風景。若期待的風景不同,能否調和,能則合,不能則分。”季千羽開始教育兒子。

像被教訓了?季流風一臉不高興,卻說不出反教訓的話,只好繼續問道:“若還未到羅馬,三條路出現交叉,交叉點上的三路人馬會如何?”

“合作或競爭,泛稱互動。互動結果會如何,誰也不知道未來之事,總有人率先抵達羅馬,那人所持的旗幟將搶占制高點,接下來就看能否守穩那面旗幟。說到底,這是一場戰爭,硝煙四起或是無硝煙,無硝煙也僅是表面現象,人人內心充斥煙霾。”季千羽平靜地回答。

“爸爸離開前說了些什麽?我媽媽的遺言是什麽?”季流風黯下神色,心裏酸楚。父母離開,守在身邊的人均不是他,而是弟弟。仔細想來,父母認這個兒子,弟弟似乎也當他是哥哥,連韓丹寧口中的稱呼都是弟弟,只有他自怨自艾,接受不了這份兄弟情,視弟弟的支持為交易。

終於開口問出來了,季千羽雙眼含淚,喉頭難受地滾動。平覆好心緒,季千羽穩著聲音說道:“好好活著,這就是爸爸媽媽的心願。”

季流風鼻子一酸,哽咽了一聲,奮力將眼淚收在眼眶裏,不是為“好好活著”幾個字,而是弟弟口中的“媽媽”。

“鬼侍看透活人心思、攝取死人心魂,用恐怖傳聞震懾人心,從而得以好好活著,這是陰暗之法。你洞察世間角落、書寫活人心靈,用希望之道鼓舞人心,從而得以好好活著,這是光明之法。光明正在黑暗中孕育,沖破黑暗必有犧牲,陰暗之法背負黑暗,這就是你我道路的交叉點。什麽都不想失去,就什麽都不能真正得到,這一點,韓丹寧比你看得透徹。”季千羽嘆了口氣。

“這些是你自己的心語,還是含爸爸在內的歷代鬼侍傳承下來的思想?”季流風很想知道,沒有學籍的歷代私生子以什麽方式具備如此深邃的思想意識,在他迷惘不知未來之路時,這個未成年的弟弟竟然清晰地給他指出明路。

“人魂看多了,自然就懂了。”季千羽含糊地回答。

“剛才在門外跟韓丹寧見面的不是你,對吧?”季流風眼裏充滿期待。

“是我也不是我。”季千羽輕笑道。

“爸爸留給我兩幅畫像,季天承大老祖宗和黎天老祖宗的模樣牢記在我腦海裏。能讓我見見兩位老祖宗嗎?”季流風輕聲請求。

“沒到時候不能見,那是死人心魂。”季千羽毫不猶豫地拒絕。

“為什麽韓丹寧能見?”季流風不甘心。

“因為她是一朵黑色曼陀羅。”季千羽隱晦地回答。

季流風毫無顧忌地在季千羽身旁抽泣出聲,他早已感覺到了韓丹寧的花顏形象和色彩,韓丹寧的言行以及鬼侍弟弟的說法均暗示他,他和她難以攜手。黑夜裏高貴而神秘的美麗花朵散發著迷幻幽香,幻境中呈現生的不歸路,向世人輕訴不可預知的陰幽死亡和顛沛流離之愛,這是花靈的覆仇。

“黑色曼陀羅裏住著精靈,人用鮮血與精靈交換心願,雙雙熱烈而致命。季流風,捫心自問,你能拋開一切承下那番激情嗎?”季千羽嚴肅地問道。

季流風沒有應語,在淚光中掃視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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