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明洋一夜難眠，翻來覆去回憶著外孫季流風的話，腦海裏又不受控地時不時閃跳出新聞內容。清晨起床後，他頭腦昏昏沈沈地，卻突然靈光一閃，感覺像極了來自於醉酒暈頭後的靈感。

整理了一番思路，鐘明洋覺得自己基本理順了事理。附屬區爆發的大規模游行抗議甚至直接沖突，反映了人們祿命欲望未能得到滿足的憤怒，不僅是對自身現狀的自我羞憤，更噴發為對他人現狀的妒憤，與之硬碰硬只會使其愈加反彈，只可用寬容與平和去吸收欲望與憤怒爆發出來的能量，逐漸吸收，逐漸轉化，使其趨於寬容與平和，眾生皆可喜悅。

寬容與平和需要一個具有近場能量的假面觸及到欲望與憤怒，才能產生能量吸納和轉化功效。這種近場能量是能統籌各意識水平的意識源，類似於神意，需附著在類似於金枝規則的假面似的方針策略上方可產生能效。

他要制定出金枝規則，讓欲望與憤怒轉能為寬容與平和。人的意識水平決定人在社會中所處的地位，寬容與平和是一種無形的意識水平，需要用一種有形的身份讓其顯形明示，如同金枝傳說中的祭司。

鐘明洋興奮地在腦海裏組詞，他要為這種金枝規則定出一個響亮的名稱。司祿之星，賞功進士，“若祭天之司民司祿而獻民數谷數，則受而藏之”，他的新政就命名為“司祿案”，執行人擁有政府下設機構司祿處下放的司祿權，成功履行相應的權利和義務後，可獲得祿位——中主區永久居住權。所有附屬區人都有資格申請成為執行人，當然審核條件很嚴格。

司祿案細則需要反覆研討，趁附屬區抗議正烈，將方案說與抗議組織代表了解，相信正式出臺後一定能產生轟動效應。這樣，他不僅創下了政績新高，而且為優秀的外孫季流風打開了獲取中主區永久居住權的快捷道，還可以借執行人之手探查鬼侍秘密，真是一箭多雕。

看著滿頻道的政策播報和鋪天蓋地的讚詞，季千羽的眼底充滿戲謔，輕酌熱茶。熱爽的東西需要慢慢品味，心急火燎地一下子灌進去只會灼傷口舌，不知滋味。司祿案，怎麽那麽像界定混子氓籍的專案，更像借刀殺人的計劃。抗議群眾真正需要的是有利於附屬區的民生建設案、公正合理的區界居民權。

心聲通常難以確切地用語言表達，而眾口混雜而成的聲音就像繚繞煙霧，如同這個厚塵滿天的世界，不落地踩實一方土，哪知土石的質地和深埋其下的奧妙。賀青祥是中主區人，劉莉是附屬區人，他倆都看得明白，大部分抗議群眾的真心被某些人利用了，那某些人在附屬區幾乎都沒有正當職業，不排除他們背地裏跟鐘明洋的暗敵有交易，竟然勇猛直前、一抗成名，成為面見世督的代表，還成為司祿案的首批執行人。

看看這些執行人做了些什麽？真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接二連三地有人深夜爬鬼墻偷入亂石崗。他沒有阻止，也沒有驚嚇那些人，好笑地看著他們哆哆嗦嗦地搬石頭、采集厚塵空氣、擦拭墓碑登記墓主。只要他們不損墳，他就權當來了批免費雜工。都是些可憐人啊！

鐘明洋不承認，將責任推給由政府要員、學術界精英和各區群眾代表組成的司祿處，而執行人是以自願選擇方式確定各自司祿權對應的權利與義務，其中可能有司祿處制定的關於世界未解懸案的要求。

他相信那番說辭中的部分內容，暗敵可能正用司祿案逐步擊垮鐘明洋。鐘明洋上任後獲得熱烈呼聲的與鬼侍攜手的宣言肯定首當其沖必須打破，借由鬼侍之怒引發豪貴會員對鐘明洋的敵視，鐘明洋卻不自知。

真正靠自己的勞力踏踏實實地生活的附屬區人，不會申請司祿權，從飛天夢會館的員工和他投資的海健悅食品工廠的工人就能看出來，他們對司祿權沒有興趣，不稀罕那張中主區永久居住權證。

這樣對比起來，他很慚愧，千方百計地想讓兒子季流風成為中主區人。他不會為兒子爭取司祿權，也不會同意兒子自己去申請司祿權，已經走到這一步，就按照執行了幾百年的收養法規規矩矩地照章辦事吧。

放下茶杯，季千羽關閉電視，上樓去書房。兒子畫了五十多張畫，還在繼續畫，他要親手制作畫框當作送給兒子的禮物。互送的禮物合在一起，日日陪伴他，將來那個時刻到來後，他才能繼續有愛人和兒子的陪伴。

鐘明洋很生氣，大好的機會在眼前，既能讓孩子立功成名，又能提早獲得中主區永久居住權，可鬼侍女婿竟然無視他的苦心。算了吧，只能等時間。他的新政深得民心，他的世督之位堅不可摧，收養法又存續了幾百年，他能夠為外孫季流風的將來保駕護航。

司祿案進行到第十年，世界表面上一派歡和，實則暗潮洶湧，人人自危。獲取司祿權的執行人像特工，緊盯著民眾的一舉一動，對象不分中主區人還是附屬區人。飛天夢會館的豪貴會員幾乎把會館當成家，遙控指揮公務。季千羽發覺自己難以理解，鐘明洋居然還能坐穩世督寶座，政敵竟然沒有暗中發難。他是否可以自吹，是鬼侍對鐘明洋的態度帶動豪貴支撐著那個寶座？當然，他沒有這麽自大。當前局勢，誰敢指責司祿案，誰就是跟抱團成組織的執行人和已成為中主區人的前執行人作對。這個暗組織的勢力已延伸至政府，以司祿處為中心，輻射學術界，成為可與政府和軍警抗衡的強大力量。除了一葉障目的鐘明洋，誰敢冒然登上那個寶座？

季千羽對著鏡子仔細查看臉上的細紋，用手觸感皮膚。他很想以當前的身份堅守這方天地，陪伴妻子到老，看著兒子成家立業，也算作鐘明洋穩坐巔峰的一股力量，可是他無法停止自身變異的生命規律，他的這一世即將結束。

季千羽含淚看著滿臥室幾百張大大小小的畫作，這是兒子從未間斷過的禮物。兒子大三了，從母業，是崇源大學新聞系的優秀學生，在政府裏實習，還有一學年就畢業了，這一年，鐘明洋無論如何也要保住世督之位，兒子才能如願順利進入政府的新聞處工作。

最後一頓晚餐，季千羽帶妻子和兒子到煌貢大酒店點了最貴的幾道菜。季流風疑惑地看看桌上多出來的十多雙碗筷，隨即看向養育他成人的鬼侍夫妻，詫異地看見葉媽媽給空碗盛飯菜，而季爸爸的樣子似乎有特別的事情要說。

“風兒，請老祖宗們吃飯。”季千羽盡力平靜下心緒。

葉詠桐明了地看看丈夫，看來丈夫決定把身世真相告訴兒子，可為什麽這麽突然，事先也不告訴她？

季流風眨眨眼睛，一臉茫然，很快回過神來，趕緊面向上方空座位說道：“老祖宗們吃飯了。”

他心裏很疑惑，季爸爸口中的老祖宗們是指歷代鬼侍還是拋棄他的親生父母那家的祖輩？流言紛紜，他扛著壓力努力學習，讓自身強大得以立足於世，這種自強信念的支撐力量來自於關愛他的代養人鬼侍夫妻。

他曾懷疑自己是季爸爸和養母鐘聖雅的私生子，是傳聞中新一代鬼侍，他又開心又生氣。後來，希望破滅了，他長得不像季爸爸，也不像葉媽媽，更完全沒有養母鐘聖雅的模樣影兒，而季爸爸和葉媽媽非常恩愛。他早就看出來了，保姆夫妻其實就是鬼侍夫妻假扮的。無論美醜，季爸爸都跟葉媽媽愛如初戀，季爸爸怎麽可能跟其他女人生下他，他只是鬼侍夫妻通過鐘聖雅收養的棄兒，他們多方都得到了好處。

“按照輩分關系對應的座位，我給你介紹老祖宗們。”季千羽伸手指向上座中間的兩張椅子，“季天承大老祖宗、黎鴻飛大老祖宗。他們生前愛喝酒，風兒，給兩位大老祖宗倒酒。”

季流風不敢多問，拿起酒瓶走到上座倒酒。

“這是藍夢漪大老祖宗，她的第一任丈夫是黎鴻飛大老祖宗，第二任丈夫是季天承大老祖宗。接下來要給你介紹的老祖宗們都是季天承大老祖宗和藍夢漪大老祖宗的後代，是我們季家的血緣心魂祖輩。這是黎天老祖宗，雖然姓黎，但他是季天承大老祖宗的親子。祖輩們之間的關系糾葛，你應該能夠猜到。黎天老祖宗開創了天華集團。”季千羽的眼睛濕潤了，含淚看著兒子。

季流風大驚，趕緊倒酒。

“這是季黎生老祖宗，季家和黎家共生之子，是黎天老祖宗的親子。按順序接下來，雙胞胎季宇煌老祖宗和季庭燁老祖宗，季庭宇老祖宗和他的妻子周子曰老祖宗，季天穎老祖宗和他的妻子宋悅老祖宗。”季千羽的眼淚落在臉上。

見季爸爸流淚了，葉媽媽也哭出了聲，而自己正站在季爸爸身邊，接下來這杯酒……季流風預感到接下來的介紹可能會是什麽，心情難以描述，喉嚨裏哽得厲害，拿著酒瓶的雙手發抖。

“過去。”季千羽一手推兒子，一手指向上座另一側方向。

季流風含淚走到指定的位置，期盼地看著季爸爸。

“繼續倒酒。承天老祖宗、幻姬老祖宗、禦天老祖宗、彌天老祖宗、彌音老祖宗。他們幾位是天華集團的商業機密，也是鬼侍傳聞秘密，歷代鬼侍得到他們的庇蔭，得以獲享一方天地。這方天地，幾百年來一直被人覬覦，但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你知道為什麽嗎？”季千羽在淚光中看著流淚的兒子。

季流風站在自己的座位旁直搖頭，他心裏有愧，曾經在季爸爸的這方天地裏翻找秘密。

“因為這確實是魔鬼和鬼侍的交易，強占天華集團產業的魔鬼在亂石崗鬼地造就了鬼侍，產生了持續幾百年的鬼侍詛咒。誰破壞交易，幾百年前的幾樁秘案就會被起底，世界大廈會傾覆。即便這樣，還是阻止不了有些人的好奇心和貪欲心，想謀取退守鬼地的季家血脈最後的生存之地。”季千羽悲憤地泣訴。

季流風哭出了聲。他查過鬼侍身世，網上資料極少，沒什麽價值。憑借大學新聞社的便利，他獲悉了一些小道消息，知道了首代鬼侍季威的原始身份，也知道了政府大樓的來歷，但他在網上查不到天華集團的任何信息，只有某些八卦論壇上有人發帖討論。

“從季威開始，鬼侍季千羽傳到我這一代，我很幸運，娶了心愛的女人為妻。”季千羽含淚摟過妻子，看著兒子繼續說道，“我想打破鬼侍詛咒，擁有合法婚姻和婚生子。我成功了，我親手為愛人接生，親手為兒子剪臍帶。季流風，風流季，老祖宗們的在天之靈這樣調侃我，我是歷代鬼侍中唯一風流後修成正果的人。風兒，你是鬼侍夫妻從風流相戀到現在一直風流相愛的親生兒子。”

季流風差點沒能拿穩酒瓶，雖然已有預感可能會聽到什麽話，但真的聽到了期待中的話，他的心慌痛得難以承受。

“是不是承受不了？你從小到大遭遇的流言蜚語是親生父母帶給你的，你恨嗎？”季千羽難過地看著兒子的表情。

季流風強控情緒，哆嗦著嘴唇肯定地說道：“不恨，是你們讓我變得堅強。”

“鬼侍詛咒是否真能破，我沒有把握，必須為我兒的將來準備一條出路。鬼侍的婚生子會背負什麽樣的身世負擔，我能夠想象。我很怕我兒被這個身份所累，更擔心我兒因身份被他人利用，於是利誘鐘明洋和鐘聖雅跟我和愛人在世人眼裏合演了一場收養棄兒的把戲。他們倆有把柄被我掌握，不敢透露你的身世秘密，但相應地，你的身世也是他們倆反控的工具。我有鬼侍身份，守一方鬼地，他們不敢拿我怎樣，可風兒你，他們極可能要挾你，而我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你身邊，你要學會保護自己、保護家人。”季千羽緊緊摟著愛妻，期盼地看著兒子。

“爸……爸爸，你放心，我會保護好我自己，更要好好地保護爸爸媽媽。”季流風淚流直下，在父母的手勢示意下，上前與至親家人緊緊相擁。

“風兒，該吃飯了，老祖宗們都餓了，爸爸媽媽也餓了。”季千羽深吸一口氣，拍拍兒子的手臂。

季流風抽泣著放開擁抱父母的手臂，一邊抹淚一邊坐在母親身邊，突然想到一點，小心翼翼地看著父母，鼓足勇氣問道：“爸爸媽媽，我怎麽長得不像你們？”

“我也覺得奇怪，你怎麽長得像季天承大老祖宗，也像黎天老祖宗。”季千羽破涕而笑，“風兒，你要多跟季天承大老祖宗和黎天老祖宗碰幾杯酒，感謝他們把美貌隔代傳給你。”

“有季天承大老祖宗和黎天老祖宗的照片嗎？”季流風開心地露出笑臉。

“沒有照片，但有畫像，我找出來後給你。”季千羽微笑道。今晚就讓彌天蛋畫出來，連同給愛妻的信紙一起裝進信封裏，通過賀青祥轉交給愛妻。

季千羽心痛不已，今晚，他會勸說妻子留在租住房與兒子共享親子情，他獨自回去。他要撤換所有門鎖，向賀青祥和劉莉交代任務。明天，他會像曾經多次做過的那樣，默默地離開那方天地。這次離開，不像從前那樣一個星期的消失就能忽悠過去，可能需要好幾年才能讓妻子相信他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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