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首個劇本的大綱，你看這種設定行嗎？適合在會館上演嗎？若可以，我就開始寫具體內容。”葉詠桐把電子文檔打開讓丈夫審閱，期盼的眼神含帶一絲不安。

“《凰女殤》，劇名看起來是個悲劇。悲劇有悲劇之美，美的精神傳達得當就可以上演。”季千羽握住妻子的雙手，感覺到她手心裏的微汗。他很能體會首作對創作者的重要性，就像他的首個完整態能圖體對他的重要性，他幸運地遇到了連正安。

看完故事梗概，季千羽驚詫不已，妻子的《凰女殤》表達的內容思想與蒲賓的《女媧的藤條》有異曲同工之處，但是女主角的格局和結局不同，《凰女殤》實則是美好團圓的正劇。“為什麽劇名裏要用‘殤’這個字，很容易誤導觀眾？”季千羽疑惑地問道。

“‘殤’並不一定全然代表悲情，順則悲，破則歡。我在夢中聽見老祖宗吟了一首詩，全詩內容記不確切，但有一句話記得很清楚，令我頓感胸懷開敞——‘天地闊然重現破離殤’。”葉詠桐回憶道。

季千羽明白了，季老大蛋肯定為了在比它閱歷更豐富的幾個蛋中表現它最有才，跟季大老祖宗獨墓裏完整記錄大老祖宗一生的同樣厚臉皮又死要面子的夢靈子進行過全面交流。

“一場太陽和海洋的婚姻，一世身與靈的交匯。爸爸是媽媽心中的海洋，媽媽心中有一個探照海洋的太陽。太陽西下，沈入海洋，無論飛天還是潛海，媽媽的自由靈魂永遠迷戀那片大海。我想將媽媽美好的情思呈現出來。”葉詠桐憧憬地吟道，“眾賞旭陽生輝，述正陽之艷美，吾更專情夕陽時分。那抹暖黃的柔情，給了人們對旭陽的遐想，對正陽的讚頌，對一生之戀享，對宇宙之翺翔。它的戰場，誕生了星相；它的存亡，系牽了命網。物本從出現到消亡，一直存在，只是改變了稱謂和形態。直到有一天，它的火焰不在，但它熱情仍然，召回它的九部擁吻於懷。而現在，它正向世人模擬改變。有多少人明白它的心意、它對生命的熱愛，又有多少人趕上它的腳步，看透世間榮辱。它習自宇宙之源，吸納無盡情懷。在沈入地平線之際，用柔情開啟探索者心扉；在黑夜將即之時，讓世人繼續探尋它的奧秘。無論它是光芒萬丈，還是黯寂無光，它一如既往，無私輝煌。”

誰曾吟過，“美化了的死亡，平靜、莊嚴，有如靜謐的夜，好不可怖，死亡必是瞞住甜蜜的故事不使人知道，不然必有最美的夢和它相伴”。季千羽默然微笑，若鐘明洋想認回這個女兒，一定能成功。他會順從愛妻的心願，在夾縫中守護好愛妻的情思。

季千羽沒有等太久，他“沒收”的愛妻的手機上出現了鐘明洋的短信。若不是鐘明洋自己查到的，那就是從鐘聖雅那裏得到的號碼，後一種情況令人心驚。認真思考了一番，並從彌六合那裏征求了意見，季千羽決定跟愛妻一起跟鐘明洋見面，時間和地點必須由他定。

夜深了，一輛黑色小車駛入暗地，像執掌骷髏幽燈的暗夜鬼吏為地獄冥府送來的又一副棺材。季千羽牽著妻子的手走出房門，沒入幽寂的暗夜，遠望著停靠在辦公區門外的那對鬼燈，禁不住自嘲，真是應景的一幕，“一個政治家來了，只有對他，魔鬼才敢露出自己的原形和每一部分，因為只有他的情誼永固”。

妻子的手微微顫抖，季千羽稍稍用力捏了捏掌中的小手後，將手靠在微抖的秀肩上，將這個顫抖的靈魂摟在懷中給與支撐的力量。

走近，看著一身漆黑的鐘明洋，季千羽翹起嘴角，一手仍舊摟著愛妻，一手拿著鑰匙打開門，推門進入漆黑的領域。他沒有開燈，熟門識路地摟著愛妻徑直向經理辦公室走去。安心地靠在丈夫懷裏，葉詠桐放心地在黑暗中大步跟隨丈夫引領的腳步，只是身後不時傳來的磕碰聲和輕呼聲令她擔心。

開門進入經理辦公室，季千羽這才按下墻上的開關，明晃晃的燈光照得他微瞇雙眼。季千羽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出弧度，他果真是適合黑暗的魔靈，不過他身旁的心之光會慢慢將他隱沒於暗的光焰輝燃起來，他也不得不接受輝燃中卷入火光的燃塵，比如循著光明快步走進來的黑色蝙蝠似的鐘明洋。

那一巴掌的疼隱隱還在心中，葉詠桐不敢取下面罩，微垂著頭，用餘光偷瞄父親的神色，看不出父親究竟是什麽表情。季千羽快速掃視了一下妻子和鐘明洋，笑著取下面罩，牽著妻子繞過辦公桌，讓妻子坐在經理椅上，自己則隨性地靠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伸手朝鐘明洋做了個“請”的動作。餘光四下看了看，鐘明洋只好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像面對領導的下屬，心裏有火卻不能發洩出來。

見季千羽沒有主動開口，女兒又戴著面罩不願正視他，鐘明洋強壓怒氣，朝女兒輕聲開口：“我可以叫你桐桐嗎？讓爸爸好好看看你，行嗎？”

葉詠桐哽咽著，微顫著雙手取下面罩的那一刻，兩行清淚流下來。季千羽輕輕拍拍妻子的背，隨後在她背上稍稍使力一按，示意她勇敢擡頭。

“爸……爸爸。”葉詠桐擡起淚眼，父親和藹的笑容映入眼簾，她激動得心臟狂跳，辦公桌遮掩下的下半身抖顫地厲害。

“桐桐，對不起，爸爸只能以這種方式來看你。我一直到處找你，若不是你跟鬼……季總結婚了，你還要躲爸爸到什麽時候？”鐘明洋露出又心疼又責備的表情。

“對不起，爸爸，我不能再給你惹麻煩，媽媽一直這樣教育我。那次是我私自來找你的，媽媽不知道，你別怪媽媽。”葉詠桐抽泣道。

“你既然愛我女兒，為什麽不好好保護她和她的親人？”聽女兒提起他失去的心中最深沈的愛，鐘明洋立即轉臉看向在一旁看好戲的季千羽，語氣帶怒。他以前不能用這種語氣跟鬼侍說話，但現在不同了，鬼侍是他的女婿。

季千羽翹翹眉，好笑地看著鐘明洋那張生氣的臉，沒有接話。

“爸爸，你不要責備我的丈夫，媽媽病危的時候，是他做慈善出錢救了媽媽。媽媽和外公外婆後來的情況，他不知道，那時我跟他沒有任何關系。”葉詠桐趕緊解釋，不想讓父親誤會丈夫。

“沒有任何關系就出錢救人？季總，你真不知道你救的人是誰？”鐘明洋緊盯著季千羽的臉。

傳聞所說，鬼侍夜晚是個美男子。在鬼侍使陰招起底了他的愛情秘密後，他相信人有讀心異能，但不信一個人真的白天一個樣夜裏另一個樣，那僅是編造的鬼神故事。眼前人確實有一張好看的臉，不說傾倒眾生，至少能迷倒一些懷春女人，他的這個女兒就被迷暈了頭。鬼侍想套牢他，很聰明地抓住了最能縛住他手腳的人——女兒葉詠桐。

“知道，我出錢給蹲守會館的葉記者去救她的媽媽，這件事竟然成了牽線紅娘，讓我如願娶到一個好老婆。”季千羽淡然說道，隨即一轉臉色，沈下聲音，“我看到病床上那個骨瘦嶙峋的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的女人，完全想象不出她風華正茂時應該是什麽模樣，但我相信，她健康的時候，一定像我老婆這樣有著如花似玉的容顏。那張曾經美麗過的臉，肯定在某個男人的心中印刻著。”

聞言，鐘明洋的胸腔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激流，差點哽咽。他強控情緒，明白有些話不能在女兒面前說得太明。他與鬼侍之間的關系絕不可能是單純的岳父和女婿，交易也好，威脅也好，不能將女兒置於痛苦之境，他已對不起最愛的女人，不能再傷害這個女兒，何況女兒似乎不知道他和鬼侍之間的暗中糾葛。

“我很想讓桐桐跟我一起過，彌補缺失的父愛，但現實不允許我這樣做，否則會傷害兩個無辜的人，我現在的妻子和女兒。桐桐就拜托給你了，我會找機會時常來看你們。”鐘明洋看著季千羽說道。

季千羽沒有應答，微笑著對視鐘明洋。葉詠桐不停地點頭抹眼淚，一臉滿足地看著父親。

“桐桐，雖然明面上我們不能跟父女相認，不能生活在一起，但我們父女倆心有彼此，父親接受女兒的一切，女兒也要接受父親的一切。鐘聖雅跟你是血脈相連的姐妹，原本你們倆就是朋友。那次她太沖動了，你要理解她。她已經反省過了，一直挺關心你，只是沒機會來看你。若她找到機會悄悄來看你，你要跟她好好相處。鄭霞，我妻子，她也知道做錯了，讓我帶話給你，請你原諒她。”鐘明洋懇切地看著女兒。說實在的，他並不確定家裏的妻子和女兒會跟這個女兒好好相處，那娘倆突變的態度讓他心有疑慮，但很明確，只要她們三人能好好相處，他在家裏的日子才能安寧，才能安心工作並應對鬼侍的陰招。

“我不怪她們，我理解。”葉詠桐趕緊應道，隨即向父親請求，“爸爸，有件事，我想得到你的同意。我有個劇本想在會館裏上演，將你和媽媽的故事隱於神話。金烏海底初飛來，羲和浴日於甘淵；世間人魂嫉若華之光，先有巫巨誇父逐日，後有人神大羿獵子，帝俊聖戰隕於滄海，羲和不忘初心，以神之秘續夫之志，未揚之時以望舒餘耀，形影不離；無人真探人魂甘淵，無人深知大海財富；羲和與帝俊，死去與覆升一樣，並以愛證實神秘，世人以頌歌為他們封聖。”

鐘明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女兒口中的逐日、獵子，暗喻的是迫使他和葉菲分離的那些人，卻也包括他自己。他確實隕落了，失去了真心，隨波在渾潮裏，雖然最終贏得了戰鬥立於世間頂峰，卻不是愛的封聖。女兒對他和葉菲的往事究竟了解多少？

見父親表情有異，葉詠桐趕緊補充道：“爸爸，媽媽給我講了你們所有的美好往事，你們未能在一起，美好中必然有無奈令你們嘆息，我只不過借用神話中羲和的磨難最終完成媽媽理想中的夫妻心魂相牽的完美結局。爸爸是媽媽的念想，我請求爸爸幫我完成媽媽的遺願。”

鐘明洋難堪地點點頭，目光在大辦公桌後的兩人之間審視，想看明白，劇本內容究竟是女兒自己的意思，還是鬼侍對他的又一次攻擊。“你們新婚，我這個做父親的還沒有給賀禮。桐桐，我同意劇本內容，就當做我給你的賀禮吧。季總，我應該送什麽賀禮給你呢？”鐘明洋緊盯著季千羽，眼神裏充滿警告意味。

“稱呼我‘季總’顯得多見外。”季千羽笑眼看著鐘明洋，“來日方長，你不是要時常悄悄來看我們嗎，這就是很難得的賀禮了。”

“好。”鐘明洋心下有氣，悄悄來看女兒就是鬼侍抓他的把柄，他每次來不可能空手，他會給鬼侍想要的東西，對等的，他會設法套出鬼侍的秘密，至少鬼侍必須拿出態度，配合他的對外宣言。

“謝謝爸爸。”葉詠桐感動得直抹眼淚。

“太晚了，我該走了。下次來之前，我會短信聯系千羽。”鐘明洋看看女兒，隨後拿出手機看向季千羽，他覺得一聲“千羽”喊得真別扭。

季千羽笑著揚揚妻子的手機並指著妻子向鐘明洋示意，鐘明洋氣得哽了一聲，立即將手機放進衣兜裏，趁女兒抹淚之機，恨恨地瞪了季千羽一眼才站起來。葉詠桐趕緊起身要送行，被丈夫一把按坐回椅子上。季千羽站起來，繞過辦公室走到鐘明洋身側做了個“請”的手勢，帶鐘明洋走出辦公室，仍舊摸黑走到大門口。

“你別太得意，更別做得太過分。若你傷了桐桐的心，我就算玉石俱焚，一定會讓你無安身立足之地。”鐘明洋站在大門口，壓低聲音警告道。

“這句話應該我對你說，若不是看在我老婆的份上，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嗎？”季千羽冷嘲道。

“年輕人，別太自大，小心翻船，這是岳父對你的教導。”鐘明洋悻悻地說完，轉身走向小車，開門進入。

很快，黑色的小車沒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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