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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母親心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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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兩個護士推著藥物車進入病房,拿起三袋藥,插上輸液管,掛在吊桿的彎勾上,一個護士彎下腰,很細心地在母親的手臂上找血管,插入針頭,葉詠桐放心了。雖然最終結果註定了,但能多看母親一天,她就覺得生活會多美好一天。

賀青祥準備走了。四人間的病房很擠,坐的位置都沒多的。兩個老人非常感謝他,硬是讓他坐凳子,兩老反倒站著。

“小葉,我走了,有難處,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賀青祥站起來對葉詠桐說道。

“謝謝你,賀經理。”葉詠桐哽咽道。

“不用送我了,陪你媽媽吧。外公外婆,再見。”揮手再見後,賀青祥走出病房。

目送賀青祥離開,葉詠桐的眼淚忍不住嘩嘩直流。她的親人,竟然不如外人。

沒有錢繳費,母親被停了藥,每天都會被臉色難看的醫生和護士催費。幸好還有空病床,不擔心新入院的病人沒床位,她的母親才沒有被立即趕到醫院的集體收容間裏。

外公外婆一時借不到錢,想把先祖父留給後代的中主區住房賣了。幾個買家都看出了外公外婆急需錢的狀態,使勁壓價。外婆想就這樣賣了,外公猶豫了,不是怕人財兩空,而是覺得愧對先祖父,價格至少要對得起價值。

她想到了鐘聖雅,想通過那個女兒去父親家,探探父親對母親的情意究竟還有多少,能不能拿錢給母親治病。

她撥通了鐘聖雅的電話,說報社有考核任務,希望鐘聖雅帶她去采訪鐘世督。鐘聖雅沒有立刻答應或拒絕,不斷地向她打聽飛天夢會館的情況。她有一段時間沒去那裏,哪知道那裏還有沒有蹲守的記者,更不知道鬼侍是否出入過鬼所,只好撒謊,說還有堅守的記者。

鐘聖雅告訴她,過段時間,等父親有空閑了,再設法為她制造機會。她哪拖得起時間,不停地哀求鐘聖雅幫忙。鐘聖雅明顯不耐煩,啪地掛了電話,過了好一會兒,才主動打電話過來,解釋說在上班,不適合談私事,下班後再聯系。她焦急地等啊等啊,等到晚上八點,鐘聖雅還沒來電話。

母親白天一直昏迷著,夜裏才睜開眼睛,雙眼渾濁,雙手在被子上摸來摸去。她緊緊握住母親的雙手,含淚講述母親和父親過去的愛情,那是母親非常喜歡閑聊的事情。母親最愛聽的,是有關父親的新聞,但她不敢講,外公外婆在,其他三個病床上還躺著病人,家屬也在床邊陪著。

聽著聽著,母親的臉上浮現出笑容,看著上方的空氣,模糊不清地念著什麽。她趕緊彎下腰,把耳朵湊近母親嘴旁,隔著呼吸罩,仔細聽了又聽,才聽清楚母親反覆喊著“海洋”。

她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笑著搖晃著母親的手說:“我在這兒呢。”

母親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很小,斷斷續續,要湊近了很仔細地聽,才能聽清楚在說什麽。她不敢離開,一直把耳朵貼在呼吸罩上聽母親說話。一滴滴眼淚從母親的眼角流入發鬢間,她知道,母親清醒了,需要一個傾聽者。

母親說得最清楚的話,她牢牢記在心裏:“這一關,我是闖不過去了。我走後,你要繼續好好生活。你是世督的女兒,你的所言所行要對得起這個身份,千萬不要給你爸爸丟臉。”說完後,母親轉動了一下眼珠,閉上雙眼,又沈沈地昏睡過去了。

第二天中午,她鼓足勇氣,再次撥通鐘聖雅的電話,反覆哀求,差點哭了出來。可能聽到了她帶著鼻音的哭腔,鐘聖雅才松了口,讓她下午六點在中主區興隆大廈一樓大廳等待。

鐘聖雅沒有明說是否帶她去見父親,她也不敢再多問。把母親拜托給外公外婆後,她遵照約定,提前半小時到了指定地點,緊張地等待著。

六點過十分,鐘聖雅從電梯裏出來,一臉笑意,完全不像電話裏那個聲音的主人。親熱地挽著她的手臂,鐘聖雅帶她去了一個豪華餐廳,進入一個包房,裏面坐著一個中年婦女。

“這是我媽媽。媽媽,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記者朋友小葉。”鐘聖雅介紹完,拉著她坐下。

她有些拘束,不過,鐘聖雅的安排很好,一邊吃飯一邊閑聊,能夠緩和她緊張不安的情緒。

“小雅都給我說了,非常感謝你,我早就想請你吃飯了。今天你運氣真好,鐘世督沒有額外的安排,會過來一起吃飯。小葉啊,只是閑聊,不要問太過正式的話題,這是家宴。”鐘聖雅的母親提醒她。

家宴?她差點沒憋住淚,眼眶紅了。

“小葉,你全名叫什麽?”鐘聖雅的母親問她。

“葉果,蘋果的果。”她撒謊道。

等待父親前來聚餐的期間,鐘聖雅一直在說公司裏的事,似乎很不滿上司給她安排的工作和同事關系,那個母親沒有勸解,反倒火上澆油,聽得她一楞一楞地,很不理解。

過了一會兒,包房門打開,一個男人走進來,順手關上房門。她猛地騰起身子站起來,把旁邊的鐘聖雅嚇了一跳。她的父親來了,她能夠真真切切地近距離看著她的父親,母親心中的那片海洋。

父親取下面罩、脫下被甲,坐在那對母女之間,和藹地向她點點頭。可能已經從鐘聖雅口中知道她是誰,還有飯局的目的,上餐前,她被晾在一邊,聽著那一家三口的閑聊,偶爾得到父親的目光註視。她插不上話,只能用笑臉回應父親。

包房門上響了幾聲敲門聲,隔著門傳進來好聽的機器語音:“芙蓉間,上餐了。”隨後,包房門被推開,三個大頭娃娃狀的服務機器人端著餐盤進來,走到桌邊,娃娃背後伸出更多的機器手,把餐盤上的碗碟擺放在桌子上。

它們不走,父親笑著拿出三張鈔票,一個大頭娃娃一張,它們才發出笑聲走了,很懂事地順帶關上門。那三張鈔票,夠她一個星期的飯費,那麽,這桌菜,恐怕至少要用一個月的飯費才付得起。她差點流淚。芙蓉間,不是她該來享受的地方,那個女兒是芙蓉,她不過是花枝上的一片葉子。

席間,之前設計好的十個假采訪問題,她一個都問不出口,不僅一點都不符合溫馨的家人團聚的畫面,雖然她根本算不上,而且她頭腦裏一直想著如何開口談母親的病情。她根本沒預計到,鐘聖雅的母親也會在場,她準備好的勸鐘聖雅讓她跟父親單獨交流的借口根本用不上。

越是著急,她的情緒越激動,完全沒法管住眼淚。父親的一家三口驚訝地看著她,父親這才主動提起采訪考核的事,問她想知道些什麽,他盡可能作答。

她鼓起勇氣,含淚看著父親問道:“海洋裏結出來的蘋果是什麽味道?”

父親拿著筷子的手一下子抖起來,瞪大眼睛盯著她,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場,她從中察覺出了震驚、慌亂,而沖在最前沿的,是憤怒。

“你用腦筋急轉彎的題考世督?”楞了一下的鐘聖雅對著她大笑起來。

鐘聖雅的母親一點都沒笑,臉崩得很緊,對她說道:“小葉,問世督的問題要嚴肅。”

父親很快恢覆了常態,放下筷子,微笑著朝那對母女說道:“有觀眾在旁,小葉太緊張了。記者的采訪,通常是一對一單獨進行。我另外開個包房。”

她趕緊起身,抱歉地向那對母女鞠躬,快步跟在戴好面罩的父親身後走出包房。她代父親開了間小包房。

進入包房,父親端坐在椅子上,很嚴厲地看著她,沒說話。她不敢坐,含淚垂首站在父親面前,突然感覺好溫馨,她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正接受父親的責問。沈默著不是辦法,她從包裏拿出她和母親的合照遞給父親,把母親的病情告訴父親,希望得到父親的幫助。

她看見父親渾身微抖,雙眼含淚,但沒有她期待中的表示,只是顫著聲音要確鑿證據。她是母親在出租屋的衛生間裏生下來的孩子,沒有醫院的證明,還是個私生子,沒法上戶口在外公外婆和母親的中主區人戶口上,只好花了一筆錢,把她的戶口上在為母親接生的老婆婆的第一附屬區戶口上。戶口頁,她沒帶,完全沒想到需要帶,帶來也證明不了什麽。

她正愁著拿不出確鑿證據,包房門被大力地推開。她來不及轉身,被一個力道拉轉身,隨後一陣臉疼和耳鳴,她被鐘聖雅的母親狠狠一耳光打摔在地上。鐘聖雅開始罵她,話很難聽。她捂著臉站起來看向父親,卻被那對母女前後夾攻,一個推、一個拽,再次將她摔倒在地上。鐘聖雅的母親從父親手上奪過照片撕碎,拋打在她臉上。

至始至終,父親沒有出聲制止,也沒有幫她,只是楞楞地坐著,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最後,父親被鐘聖雅的母親拖走了。鐘聖雅留下一句狠話:“賤人,小心別讓我再看到你。管好你的嘴,否則要你好看。”

她害了父親,父親回家後,肯定不得安寧;她害了母親,被那對母女咒罵;她害了自己,丟了工作。

側身坐在母親的病床邊,葉詠桐忍不住摸了摸被扇過耳光的臉,臉還在隱隱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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