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愛之遙遠(1)

關燈
濃濃的苦澀的中藥味充滿狹小的廚房,藥罐裏褐乎乎的藥泡鋪滿罐口,就快溢出來了。聽到“噗噗噗”的噴氣聲,葉詠桐趕緊放下手中的剪刀,慌忙拿起長筷子伸進藥罐裏攪動,泡沫漸漸沈了下去,她這才又坐回小矮凳上,重新拿起剪刀,把大塊大塊的中藥剪碎。

葉詠桐看了看被剪刀柄磨得通紅的手,回想起那幸福的一家三口,眼眶忽地紅了。周末快結束了,明天要去學校準備期末考試。已經剪好了七包藥,完全夠下個星期的份了。她在學校,路程遠,沒法天天往返,母親只能自己拖著病體熬藥喝。

“叮——”計時器響起,葉詠桐站起來,關閉電開關,用厚布巾蓋在藥罐柄上,有些吃力地端起藥罐,往碗裏倒了一碗藥,然後把全部藥倒進一個大盆子裏。放好藥罐,她拿起扇子,往藥碗裏扇風。

“媽媽,喝藥了。還有些燙,小心點。”葉詠桐端著一碗藥水走到床邊,把碗遞給母親。

看著母親笑著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著苦澀的中藥,她忍不住吸了幾下鼻子。

“感冒了?快去吃感冒藥。”葉菲關切地說道。

“不是,剛才戴著耳機聽到一個很感人的廣播故事。”葉詠桐趕緊回答。

“感動得哭鼻子啊,我們母女一個樣。”葉菲笑道,把空碗遞給女兒,“今天的政府新聞,又大篇幅地播報了你爸爸的情況。一天腳不停歇地忙碌著,實在太辛苦了。他才當上世督幾天啊,就消瘦了不少。”

“爸爸再忙再累,還是很精神,而且很帥。媽媽,你真好眼光。”葉詠桐向前伸直雙臂,豎起雙手大拇指誇讚道。

“那是,所以才能生出你這麽漂亮的乖女兒。”葉菲很自豪,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臉,有些嘆息,“可惜啊,我老了,又病歪歪地,什麽忙都幫不了你爸爸。”

“媽媽病好了,有精神了,氣色起來了,又是那個校花級別的大美人。”葉詠桐坐在矮桌子旁邊,拿起一個蘋果,一邊削皮一邊說,“多吃水果,對身體有好處,皮膚更好。”

“你自己吃。”葉菲笑道。

“一人一半。”葉詠桐知道,母親舍不得吃。

水果很貴,這幾個蘋果,幾乎花去了她在學校勤工儉學一個月得到的補助。但沒關系,母親愛吃蘋果。母親舍不得買,她買。

“你爸爸以前啊,最愛買蘋果給我吃,他說我的臉可愛得像個蘋果。”葉菲甜蜜地回憶著。

“是啊,你說了好多遍了,還說,爸爸喜歡親你的蘋果臉,你吃蘋果吃得越多,他親得越香。”葉詠桐說得臉龐紅撲撲地,有些不好意思。

“是嗎,我說過這話?唉,人老了,越來越不害臊了。”葉菲也不好意思地扭開頭,不敢去看女兒轉過來的臉。

“這有什麽嘛,我們母女倆的私密話,沒關系。嘻嘻,媽媽害羞了。”

“哪是害羞?!”葉菲不承認,轉回臉,一臉慚愧的樣子,“那時,是我不懂事,以為你爸爸家裏有點錢,他的零用錢多,可以買蘋果給我吃。後來才知道,是你爸爸邊上學邊打工賺的錢。很辛苦呢,兼職了三份工,還要抽時間陪我。你爸爸很聰明,一點都沒耽誤學習,每學期的成績都名列前茅,每次優秀學生獎學金都有他的份。”

遞上一半蘋果給母親,葉詠桐笑了笑。母親的病影響了她的記憶力,這些話,她反覆說過好多遍了,還當成第一次說。

母親從來沒責怪過父親,非常珍視愛情的結晶——她葉詠桐。

她的母親和父親不是一個學校的,是在異校籃球友誼賽上認識的。比母親高一個年級的父親在友誼賽上對母親一見鐘情。

那時,母親還是大一的學生,因為長得漂亮,一進校就有很多暗戀她的男生。母親很敏銳,從那些眼神中看懂了他們的意思。母親覺得自己還小,應該好好學習,沒有回應那些眼神,也不想給那些男生幻念,落了個“冰山美人”的稱號。

其實在女生堆裏,尤其是跟關系好的女同學在一起,母親很活潑、也很活躍,加入了校廣播社和文藝社。大一下學期,學校和友校崇源大學舉行籃球友誼賽,校體育社到美女多的其他社團尋求支援,要組建臨時拉拉隊。廣播社和文藝社同時對體育社提到了葉菲。體育社社長親自找來,母親不好拒絕,只好答應,成為一名拉拉隊隊員。

比賽開始前,雙方拉拉隊分別上場為自己學校的隊伍跳舞助威。為了表示友誼,拉拉隊跳完舞,要去對方學校的球隊面前跳幾下,再說一些加油鼓勁的話。

母親在男生面前一向說不出話來,跳了幾下後,就楞在一邊,看著拉拉隊的女生們跟對方球隊的男生們有說有笑。

父親是崇源大學籃球隊的隊員,很快註意到母親,雙眼一亮,走到被晾在一邊的母親面前做自我介紹,又問母親的名字和院系專業。母親紅著臉,眼神飄閃,不敢直視父親熱烈的目光。母親當時就心動了,心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

比賽過程中,母親雖然不像拉拉隊裏其他女生那樣熱情激動,只是淡定地坐著,但心裏很不淡定,目光追隨著球場上父親矯健敏捷的身姿。只要父親看向母親,抓到了母親的目光,父親就高興地笑了,母親則羞紅了臉,立即閃開目光。

父親越來越高興,在球場上耍帥,出盡風頭,自然也沒有跟隊員配合好。幾次傳球和投球失誤後,被球隊教練換下場。

父親覺得在母親面前出了醜,一時間有些喪氣,但還是忍不住偷偷去瞄母親。發現母親的目光沒有在球場上,不是看手看腳,就是東張西望,然後不經意似地看過來,對上他的眼神後趕緊閃開,父親又高興起來了。

父親是球隊的主力,被換下場,受到教練的一番問責後,不一會兒,重新上場了。父親覺得,他一定要好好表現。哪知,越想表現好,越容易出錯,雙方比分越拉越大。結果,崇源大學籃球隊輸了。

比賽結束後,雙方球隊和拉拉隊在一起合影、聚餐。吃飯吃到高興處,大家開始互相敬酒。父親拿著酒杯走到母親身邊,請母親跟他碰杯。母親紅著臉,趕緊端起茶杯站起來。

見母親左右兩邊的人都離座去碰杯了,父親小聲對母親說道:“葉菲,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輸了比賽。”

就這樣,母親和父親開始交往。他們通常在校外見面,父親帶著母親逛街、購物、玩耍。母親知道,作為籃球隊的主力隊員,而且是全面發展的優秀學生,父親在崇源大學裏很有名氣,她不敢被父親牽著手出現在崇源大學裏。父親想去母親的學校牽手同行,母親也沒有同意。父親明白母親的擔憂,甚至批評母親不自信,但沒有勉強。

父親家裏不是很寬裕,爺爺是政府職員,科級幹部,奶奶是一家企業的中層管理者,都是工薪階層。母親家裏的情況要差一些,外公外婆都是小企業的普通職員。

父母雙方家庭的中主區居民身份,全靠各自家裏曾經出了個專家級別的老祖宗,世代才得以沾光,以祖籍和出生地的方式,獲得中主區永久居住權。

為了讓母親相信他是她的依靠,進入大三後,父親開始兼職打工,最累的時候打了三份工,連周末都用上了。兩人見面的時間少了,母親開始懷疑,父親可能對她失去了新鮮感,不愛她了。但母親什麽都沒問,靜等著父親的聯系。

父親大四時,課程很少,在家人的安排下,在政府部門裏做社會實踐。有了實習生的工資,父親沒有兼職打工了,也有更多的錢給母親買好吃的東西、好看的衣服。母親這才知道,父親沒有冷落她,一直愛著她。

母親想回報父親,也能自己賺錢給父親買些東西,於是像父親一樣,開始了大三的邊讀書邊打零工的忙碌日子,雙方見面的時間又少起來了。

父親在政府部門實習期間,表現很好,爺爺很有面子,開始舍盡家財通關系,希望父親畢業後能夠留在政府裏上班。只要能留下來,那些舍去的金錢在十年內就能賺回來。

一個政府要員看中了父親,把父親從實習的部門調到他身邊當助手。這是個好運的信號,爺爺明白,父親更明白。這是產業部,下屬有十幾個科室,每個崗位都是肥差。要員是部長,作為助手的父親轉正後,肯定起點很高。

調職的當天晚上,父親找借口推辭了要員和爺爺讓他一起共餐的安排,改到次日。父親拉著母親到煌貢大酒店,讓母親點好吃的。母親翻看菜單,很驚嚇,一道菜都不敢點。父親算了算身上所有的錢,點了一桌菜。

這頓飯,吃光了父親賺到的所有積蓄,也吃痛了母親的心。她知道,她跟父親之間的差距太大,她進不了父親的家門。

母親開始設法去大企業找兼職的機會,期待通過表現,畢業後能留下來。但專業受限,時間受限,處處碰壁。

父親畢業後順利留在政府產業部,成為要員部長的助理,面臨著艱難抉擇。跟要員一家的那頓飯,其實是一場相親。父親很清楚,未來的路,甚至可能家人的命運,都掌握在要員的手裏。

煎熬中的父親帶著看不到希望的痛苦的母親去了旅館,全身心地向彼此傾訴深沈的愛意。

母親懷孕了,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也不應該來。這份上天賜予的禮物,母親和父親都不敢收。父親不敢陪母親去醫院,母親只好拿著父親給的錢獨自去了醫院。

母親一方面要調理身體,一方面要瞞過同學們的目光,又要抓緊準備畢業論文答辯,體力、腦力和心理均承受著巨大壓力。這些,父親想到過,但無能為力。為了掙表現、顯才能,他要跟著組織走企業、見專家、做研究、寫文章、幹實事。

父親的工資不能再隨意用在母親身上,因為要員很清楚數額。母親不知道父親為什麽只付飯錢,不再給她買其他東西,連一個蘋果也沒有,但沒有問,更沒有找父親要一分錢。

論文答辯很糟糕,母親差點沒能拿到學位證。成績單難看,在中主區一時找不到工作,母親只好去附屬區,在第一附屬區的一個外包工廠裏當女工。母親非常清楚,她和父親之間的關系結束了。

外包工廠的宿舍滿員,母親只好暫住家裏,每天起早貪黑、兩地往返。兩班倒的工作時間沒有周末,母親沒法配合父親的時間,只能父親配合母親的時間。每次相聚基本上都在旅館度過,父親充滿激情,母親含淚愛著父親。

最後一次,父親抱著母親痛哭,說出鄭霞的事,承認自己對不起母親。為了事業,他必須娶鄭霞,他已經跟鄭霞領了結婚證,正在籌辦婚禮。母親沒有吵鬧,只是默默流淚,至少父親說了實話,分手分得明白,她已經隱隱感知到父親欲言又止的背後埋藏的真實。

父親回了他的家,沒有再聯系母親。母親燒毀了父親留給她的所有痕跡,每天正常上下班,回到家裏,一個人埋在被窩裏悶聲哭泣。

工廠裏不乏追求母親的男人,連工廠老板的兒子都喜歡她,但她全部拒絕了。母親的愛,全給了父親,無法再容下其他男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