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母親實在憋不住了，匆忙跑到衛生間劇烈嘔吐，驚醒了外公外婆。母親打死也不說孩子是誰的，被一怒之下的外公趕出家門。

深夜裏，衣著單薄的母親沒有錢，雙手空空，連面罩都沒有，只好等在門外，直到外婆開門，提了一個行李包給她。母親本就準備在外租一間房，她已經打定主意做個單親母親，把父親給她的最後的也是最珍貴的禮物留下來。

母親用積蓄跟一個陌生女人合租了套一室一廳的房子。見懷孕的母親孤身一人，合租女人不問也明白了，好心地把臥室讓給母親。

懷孕的女工很麻煩，加之母親拒絕了老板的兒子，老板找茬，霸道地把母親開除了。母親勢單力薄，不敢跟老板抗議，也不敢去相關部門求助，只好拿著一筆錢，提著行李走了。

合租女人在一個生產人造肉的工廠裏做工，她告訴母親：工廠裏女工很少，宿舍有空床，等孩子生下來後，可以介紹去工廠上班。她還說，她不想住宿舍，因為男朋友來了不方便。

母親明白了。每次合租女人的男朋友來了，母親就自覺地出門，挺著大肚子在厚霾中散步，等待合租女人的電話。母親的善解人意，讓合租女人很高興，比較照顧母親。

母親的錢很快用完了，只好向外婆哀求。雖然每次通話，外婆都要罵一頓，但還是瞞著外公給母親的卡裏轉一些錢。

孩子即將出生，醫院費用很貴，合租女人幫忙請了個老婆婆來接生。母親靠坐在衛生間裏，在心裏哭喊著父親，堅強地生下女兒——她葉詠桐。

梧桐，雄樹為梧，雌樹為桐，同長同老，同生同死，象征堅貞愛情，也有離情別緒。她是母親詠嘆的愛情結晶，是母親珍視的明珠。

母親沒有瞞她，對她述說父親的愛和苦，從來不說父親一句壞話。母親告誡她，不能告訴任何人，更不能去騷擾父親，影響父親的事業，只需明白，她有一個了不起的父親，她傳承了優秀的基因，這是父親給女兒的最好的禮物。

為了她，母親沒有住工廠宿舍，咬緊牙關省吃儉用，繼續租住在合租房裏。合租女人結婚搬走了，母親一人承擔一室一廳的租房費用很艱難，但母親堅持了下來。她的學費是外公外婆給的，外公外婆沒有完全原諒母親，但很喜歡她。

整整十八年，她沒見過父親，也不知道父親長什麽樣，只能通過母親的講述去想象英俊有為的父親的模樣。父親，是她心中的一座豐碑。去中主區外公外婆家裏玩時，她會找借口出門，跑到政府大樓前的廣場上等待。看著進進出出的中年男人，猜測著哪個可能是父親，但心目中的父親一直沒有出現。

為了見到可能是父親的中年男人，她努力學習。雖然第一附屬區的中學教學質量一般，但每年也有考上中主區崇源大學的學生。她要念崇源大學，跟父親同一所學校，成為校友。她如願以償地考入崇源大學新聞系，可以更方便地接近政府大樓了。

終於有一天，她守候在大樓前的廣場上，聽到一個人在喊“鐘部長”。她趕緊看過去，看到一個高大穩健的身軀停在樓前的階梯上，等著從大樓裏出來的叫喊的人。

那個鐘部長的聲音很好聽，對走下臺階的人說道：“老陳啊，說過你多少次了，出了大門就是私人時間，你就叫我老鐘，直接叫我名字鐘明洋也好啊。”

鐘明洋！一個不可從她的嘴裏說出去的名字，她的父親！上天垂憐！她熱淚盈眶，哭泣著迎上去，跟父親插肩而過。

她沒有看清戴著面罩的父親的模樣，經過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父愛的溫度。轉過身，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她不怕被父親察覺，她有新聞系學生的證件。

她聽見父親的聲音：“老陳，我還要等人，你先回家吧。”

那個老陳揮手告別，招了一輛出租車先走了。父親站在廣場邊，不時地看向大道。突然，他回頭了。她有些驚慌，哆嗦著手從衣兜裏拿出手機假裝撥號。父親把頭轉回去了。她只好假裝打電話，向廣場邊走去，跟父親隔著一段距離。

不一會兒，一輛小車駛過來停在父親面前。一個女人從副駕駛位的窗口伸出頭，對父親喊了聲“爸爸”。

她驚呆了，胸口鼓脹得難受，看著父親伸手把女人的頭推回車內，溫柔地說：“別吸入灰塵。”然後，父親拉開後座車門，跨腿坐了進去。

小車絕塵而去，她緊緊盯著車牌號放聲大哭。

父親有家庭，她早已知道，可還是見不得那個家庭的成員出現在眼前。原來那個家裏也是一個女兒，在父親的疼愛下，每天快樂地喊著“爸爸”，而她只能在心裏喊“爸爸”，跟母親聊天時，對著空氣喊“爸爸”。

她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車牌號，終於將雙手攏在嘴上，對著大道的遠方高聲喊：“爸爸！爸爸！”然後，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路人看過來的目光，拔腿就跑。

她繼續抽空去蹲守政府大樓，大膽地站在大門外往裏張望，她要看清楚父親的模樣。門崗問了她幾次，趕了她幾次，跟她熟悉了，睜只眼閉只眼。崇源大學新聞系學生的身份真好用，選擇新聞系，就是為了有機會接近父親。她要親耳聽見父親對她說話的聲音，哪怕只是一項公務。

有一天，她看見一個漂亮女人挽著一個高大穩健的中年男人的手臂在大廳裏站著聊天。那個女人的側臉很熟悉，像極了從父親的小車裏探出來的那顆頭。那個中年男人的身型很熟悉，她知道，那就是父親。

父親果然很英俊，年齡更顯示出他的成熟魅力。英俊的男人又很溫柔，更是迷人的風姿。她欣喜地含著淚，目不轉睛地看著父親。

那個女兒很會撒嬌，搖晃著父親的手臂，似乎在央求什麽。父親連連點頭，一臉寵溺。隨後，父親把掛在手臂上的被甲給那個女兒披上，很輕柔很仔細地把連在被甲上的面罩給那個女兒戴好。

那個女兒走過來了，她趕緊側身讓行，感覺到一股壓力，裏面帶著傲慢之氣。她不由自主地縮了縮頭，覺得自己像根野草，在綻放的鮮花下自慚形穢。

她微微偏頭看向父親，見父親已經轉身走向電梯口，高大穩健的背影分成好多個，在她的淚眼中輝發著虛光。

父親真的很優秀，是她和母親的驕傲。他擊敗了競爭對手，成為世界第一大官。她是世督的女兒，雖然世人不知道，她和母親知道就好。

她反覆央求在政府大樓裏實習的學校新聞社社長，終於得到了父親大致的行程安排。她躲在廣場上的一尊雕像後面，看著父親一行人從大門口出來，坐著小車離開了。她趕緊招了一輛出租車奔往互通樞紐站。

她的速度肯定比坐車去往第三附屬區的父親快，她要先父親一步到鬼地去“守株待兔”。可是沒守多久，她就被趕出了鬼侍的地盤。很多警察來了，這裏戒嚴了。她在戒嚴外的路邊等著，終於看到幾輛政府的小車駛過來，向鬼地駛去。

身為世督的父親，在第三附屬區的住宿地，肯定不會是奢華的大酒店，也不會是一般的旅館，應該是區政廳的招待所，或者跟政府簽約的中高檔酒店。接待父親的住宿地，從安全上考慮，不會大張旗鼓地拉橫幅、豎牌子，但肯定還是有跡可循，比如服務員的著裝和狀態。

她先去了區政廳的招待所，沒有任何跡象表明父親一行住在裏面。她開始對第三附屬區中高檔酒店逐一查探，終於在一個酒店裏發現了服務員和大廳氛圍表現出來的跡象。她興奮得差點要喊“耶”，餓著肚子蹲守在門外，時不時地看向旁邊的車庫入口。

看看時間，晚上八點四十了。她肯定沒找錯地方，憑著她新聞系高材生的敏銳嗅覺和觀察力。父親肯定還在忙，實在太辛苦了。

晚上九點過了，她終於看到一輛熟悉的小車駛入車庫。她沒有看得太清楚車牌號，但車子給她的感覺很熟悉。她立馬跑過去，看見車子進入車庫口的那一小段距離上，副駕駛位的車窗打開了，一個熟悉的漂亮側臉映入眼簾。

眼淚一下子流下來，她追著小車跑進車庫，躲在一個角落裏，聽見四個人的聲音，兩男兩女。

父親的聲音說：“小齊，明晚七點半前一定要到飛天夢會館。”

一個嬌女兒般的聲音說：“爸，我害怕，不能改成白天嗎？”

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有些不高興：“晚上去那裏，渾身不舒服。”

父親的聲音有些無奈：“已經定了，白天還有那麽多公務呢。”

嬌女兒的聲音又響起來：“爸，鬼侍送給你的凈靈面具能不能給我一個？”

父親的聲音很為難：“已經商議好交由政府處理，私人不能拿。”

嬌女兒不高興：“為什麽？那是給你的！”

父親沒有聲音了，中年婦女冷冷地說了聲“笨”，不知在說誰。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遠，慢慢消失了。小車重新發動，轟的一聲開走了。

父親明晚要去鬼地，那她六點半前到那裏蹲守父親。今晚回去陪母親吧，順便跟母親講講父親的事。

母親的記憶力越來越差，她要多和母親聊聊父親，免得母親把過去甜蜜的日子都忘了。那些甜蜜，是母親堅持下來的精神支柱。

收回思緒，葉詠桐看著正在看電視新聞的母親說道：“媽媽，大四沒多少課程，基本上是社會實踐，我能不能出去找份工作？”

“當然可以，我和你爸爸也是邊讀書邊工作。你想找什麽樣的工作？”葉菲問道。

“記者。我問過學校新聞社的社長，他說可以推薦我去一家報社，表現好的話，不僅有機會留下來，還可以接觸到政府官員。”

“那當然好了。有你在你爸爸身邊，我放心。”

葉詠桐趕緊點頭。母親希望的事，不知何年何月了，她最多能以記者身份去采訪父親。

“那我以後就不能經常回來陪媽媽了。”

“事業要緊，多向你爸爸學習。”

“嗯，第一筆工資，我帶媽媽去吃好吃的。”

“呵呵，跟你爸爸一個樣兒。”

葉詠桐哽咽了一下，趕緊憋回眼淚，揚起笑臉說道：“那是自然，我是世督爸爸鐘明洋的女兒。”

“是鐘明洋的女兒，就要有番作為，不能給爸爸丟臉。在報社裏好好幹，成為有名的記者，才有機會采訪世督。”葉菲認真地看著女兒說道。

葉詠桐發現，母親記憶衰退，但心裏明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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