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在場的所有人，紛紛站了起來。一個個不知所措。

示意大家坐下，汪海洋站著說：“現在的形式，很明了。你們舉報違規提拔的事情，不管到哪一級，都很會重新調查我報銷醫藥費的事情。雖說我犯的事情就這麽大，再調查也不會出現其他的事。可調查的次數多了，集團有可能拿這個事情說事，從而改變對我的處分，甚至還有可能開除我。那時候，我的工資等退休待遇，什麽都沒了，以後我的日子怎麽過？我的家人怎麽辦？”

王海洋嘆了口氣，重新審視大家一圈，接著說：“你們註意到了嗎？除國鈞外，廠裏有頭有臉的還有誰在？你們這些二三十歲的年輕人，憑著一腔熱血、一時的悲憤來我這裏，我很感激。但你們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有些事情，要到了一定的年齡、到了一定的職位才會理解。都回去吧，我不留你們吃飯了，以後盡量少來我這裏，這對你們只有好處。心裏有我的，年節的時候能發條短信，我就很高興。記著，以後正常上班，誰也別鬧事。”語氣中，充滿英雄末路之感。

“我們不怕，今天來的都是好兄弟，都是老廠長的人。那些不來的，都是膽小鬼，是墻頭草。早晚有他們好看的。”看到老廠長分析後，部分同來的人開始氣餒，肖鵬大聲地壯聲勢。

“廠裏的人，每個人怎麽樣，我很清楚。都回去吧，你們能來我已經很感謝。國鈞，你帶個頭吧。”

韓國鈞站起來，向大家擺擺手：“老廠長家有特殊情況，我們已經打擾老廠長家的清靜。我相信，現在老廠長比我們還難過。都回去吧，我和老廠長再說幾句話。”

眾人散去，韓國鈞堅持拉著老廠長到附近小酒館兒聊聊天。

“老廠長，事情發生太突然，我們無力阻止。咱們現在靜下來想想，有沒有其他辦法，不能這麽認了。”

“已經宣布新廠長，事到如今，只能認了。我能全身而退，不完全是壞事。這事發生的不突然，只是我的政治鬥爭經驗不豐富，沒去多想，也沒準備好。我一直認為，工廠是講技術的地方，大家都是靠技術吃飯，政治鬥爭不適合工廠。在我當廠長的這麽多年來，我一直也盡力保持這個傳統。可有些事情，是突發的。或許有人認為，這件事是單純的人整人，只是讓我下臺，空出位置，不算政治鬥爭。但在我眼裏，它就是政治鬥爭。這種鬥爭，是沒有人性的。充滿人情味的人，將是政治鬥爭中的失敗者或犧牲品，我就栽在這上了。”“怎麽？事前有不對的地方？”

“這件事我只對你一個人講，我相信你不會說出去。因為這件事情沒憑沒據，也沒辦法翻身。另外，你是搞技術出身，社會上的事經歷少。我對你講這件事，只是希望你對這個人，有深刻認識，以免將來吃更大的虧。”

王海洋喝了口酒：“三個月前，來廠裏工作沒多久的一個漂亮女同志，哭哭啼啼地找到我，說被王棟梁欺負了。她找我商量，是報警還是怎麽辦？我將王棟梁找來，他立即承認此事，並跪在那個女同志面前發誓，說他太喜歡這個女同志，一時糊塗，才做了錯事。他將盡快離婚，娶那個女同志為妻。他家有兩套房子、幾十萬現金，將來都歸女同志管，還讓我做見證。國鈞，你是知道的，為了咱們廠的名譽，我吃苦受累受委屈都行。我當時看那個女同志報警的欲望不再強烈，王棟梁也是咱們單位工作七八年的人，就讓他倆自行決定。發生這種事，現在的社會是民不舉、官不究的，我就讓他們走了。上個月末，在沒通知我的情況下，那個女同志調到集團做文書。當時我有些詫異，但咱們廠風平浪靜慣了，我也沒多想。現在看來，發生那位女同志的事情之後，王棟梁就有搬動我的想法。搬動了我，他上位，也了卻他的黑歷史。”

“這個畜牲，卑鄙齷齪。”韓國鈞咬牙切齒。

“另外，就是我報銷的醫藥費，也是在他幾次勸說下，才報的。”

“什麽？”韓國鈞猛地站起來：“這事不能忍，我要公布此事。”

“沒用的，現在什麽證據都沒有。這個王棟梁不簡單，膽識夠、敢做事、敢下黑手，一點都不猶豫。之前我小看他了。你一定要小心，盡量別得罪他。在廠裏遇到對你不利的事情，先想辦法保全自己。我送你兩個詞，一個是隱忍，另一個是堅韌，這是所有人成熟道路中不可或缺的。另外，抓緊時間學習一切能學到的，包括豐富你的社會經驗，以後就靠你自己了。”老廠長說完，嘆了口氣，輕撫身上的灰塵，離開小酒館兒。

隔著酒館兒的窗戶，韓國鈞看到，出門後的老廠長，重又挺起胸膛，像是卸下所有重擔。他順著夕陽的方向，慢悠悠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任職的第二天，王棟梁坐在廠長辦公室老式辦公桌後，面對廠內人員列表不斷分析。

王棟梁三十七八歲，中等身材，身體微微發福，白凈的臉上透著精明。由於是第一天正式在廠長位置上工作，他特意穿了件藏藍色西服，裏面搭配黑色襯衫。除了顯瘦之外，更顯精神抖擻、面貌一新。

思索良久，王棟梁按掉指間的的香煙，在貼身的小本上，將廠內中層以上人員分為三類：自己人、中間人、敵人。

在中間人中再劃分為三類：技術類、可吸收類、可拋棄類；在敵人中則分為三類：膽小類，具有威脅類、非常危險類。

現在，他要面對的是“具有威脅類”中的第一人，第一副廠長，焦德望。

按照廠裏人的想法，老廠長退休後，焦德望是接替老廠長的第一候選人。王棟梁“橫空出世”，占據廠長的位置，焦德望內心敵意一定甚深，所以王棟梁將他放在敵人行列。

焦德望面長、蒼白、冷峻，一看就是屬於冷漠類型。這人平時不拘言笑，使人難以親近。恰恰是這樣一個人，深得老廠長青睞，讓他主管廠內進貨與銷售兩個最重要渠道。王棟梁在工作中與焦德望有過接觸，不過焦德望冰冷得讓人心生厭煩，且臉上還有塊紫色胎記，王棟梁對他近而遠之。

“王廠長，找我什麽事？”焦德望的臉上，還是那種讓人看不透、摸不透的冷漠。他的聲音，也像那張臉一樣，生澀而無情，使人非常不適。

“焦廠長，雖說我在咱們廠工作好多年，但一些具體工作我不熟悉，希望你能簡單介紹。”王棟梁故意將眼睛配合著笑臉，瞇成一條縫，讓焦德望看不清自己的眼神。

王棟梁的舅舅指導過王棟梁：當領導，很重要的一條就是讓別人摸不透心思。將領導看透了，屬下會心生它意，不再安分本職工作。還有兩種人不可忽視，其中之一，是笑面、且將眼睛瞇成一條縫，讓別人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另外一種不可忽視的人，是口吃的人。這種人明著是口吃，但他在口吃的時候，頭腦卻在不斷思考對策。比如一個我字，說了二十遍，用了半分鐘，下句話應該說什麽，這種人已經在頭腦中過了好多遍，說出來的話，絕對不會錯。這兩種人，大多不會在意別人的嘲笑，他們的目的很純粹——別說錯話、辦錯事。

“王廠長言不由衷吧。廠裏誰不知道你情商高，觀察別人的能力是一流的。在廠辦工作這麽久，什麽事能瞞得過你？”

王棟梁微微一驚：這個焦德望果真厲害，我還沒說什麽，他已經開門見山的反問了。無怪老廠長對他青睞，確實高明。內心的想法沒暴露在臉上，王棟梁依然瞇著眼睛含笑道：“哪裏，我之前沒進工廠領導層，你們研究的事情，我不清楚。”

“工作上研究的事情，在廠內都有體現，這個沒什麽可避人的。銷售、原料進貨的價格與渠道，都在我那裏，你隨時可以調看。”焦德望說話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那請你說說廠裏的同志對這次廠長的交替，有什麽看法。”王棟梁試探著。

“要聽真實情況嗎？”

“當然”。

“好，那我就照直說了。一大半同志對這次變動有想法，少數中層意見比較突出。現在，廠裏觀望氣氛濃重，會影響正常工作。”

“分析得透徹！有什麽具體的嗎？”

焦德望盯著王棟梁凝重而緩慢地說“昨天下班後，以韓國鈞為首的二十多人，聚集到老廠長家，期間有人言辭比較激昂。”

王棟梁臉上的笑容暫時消失，他沒想到焦德望會對他說起這件事：“這事我也聽說，那又怎樣？”

室內二人，目光在對方臉龐上來回掃視，他們在猜測對方的想法，均想洞察先機拿到先手，爭取下一輪話語的主動權。

幾分鐘後，兩人有些氣餒。他們一個面目冰冷、毫無情感可言；一個瞇著眼睛，防守的同時準備進攻。時間再延續，結果還是一樣。

覺得今天的談話不會有什麽結果，焦德望哈哈一聲幹笑，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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